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神灵雨 一人执鹭羽,一人……
但也仅仅是风而已。
此时正午,烈日高悬,仲春时节的风所带来的凉意也未能消弭这种热度。
贞人涅执着祝词向前,觑着白岄冷笑,“祭祀就要开始了,还请巫箴尽快离开祭台,还是说——你想代替巫离成为主祭?”
巫离已点燃了手中的炬火,火焰燃烧着,像一个落在地面上的太阳。
她侧头看向白岄,低声道:“别开这种玩笑了,巫箴,快离开这里。不敬神明的罪责,谁也承担不起的。”
祭祀的时间已经迫近,出席祭祀的贵族们也开始议论起来。
有人企图阻止祭祀进行,这在敬重神明的殷都是从来没有的事。
微子启皱起眉,“邶君,周王命殷君继位以奉祭祀,曾言明不会插手我族事务,如今巫箴阻拦烄祭又是何意?”
霍叔处自然也不知白岄要做什么,但领教过女巫预言天气的精准,料想她很有把握,便笑道:“巫箴确能呼风唤雨,她曾预言甲子当日暴雨止歇,云开雾散,果然分毫不差。何不让她一试呢?”
“当初天乙王代夏而立,五年不雨,于是至桑林祷雨,欲以身代万民。”白岄走至香木搭成的祭台之前,“我并非想替代巫离成为主祭,而是希望能替代女巫们,为神明献上充满敬意的祭品。”
贞人涅和巫鹖对视一眼,都不知道女巫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似乎,这本来是他们打算做的事。
女巫想要效仿先王以身祈雨吗?若当真能像先王一样,在点燃香木之前就令大雨降下,自然是无上荣耀。
可若大雨迟迟不至,那就连逃也逃不掉了。
现在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浑然没有下雨的迹象,怎么看都对白岄很不利。
巫鹖命女巫们暂退,冷声道:“巫箴,这并非儿戏。你是主祭,应当明白一旦祭祀开始,绝无中途叫停的道理。若出了什么纰漏,我们于周王面前可不好交代。”
白岄露出嘲讽的目光,“我还以为,您和贞人正盼着出现什么纰漏呢。”
“你——”巫鹖气结,主祭都是不听劝的疯子,他早该知道。
“既然巫箴已决意如此,就请走上祭台吧,误了祭祀的时间可就不好了。”贞人涅向下耷拉的三角眼扫过出席祭祀的人们,日影已经偏过去了,人们正带着疑虑和不安交头接耳。
白岄摇头,“贞人和巫鹖似乎误解了我的意思。”
她从一旁陈列着礼器的架子上拿起一束洁白的鹭羽,扬起手在空中划过半圈,脚步一踮,旋入祭台中心。
优美的舞蹈,是巫祝们在诞生之初献给神明的第一件礼物。
听闻有夏之时,女巫们便在树林中跳舞祈雨。
殷都有两百余种祭祀,以舞蹈为主的祭祀自然也在其中,但迁至殷都之后,商人更钟爱为神明呈上血食。
久未见过这样的祭祀,人们倒也觉得新鲜,便停止了议论,安静地观看起来,一时都忘了举行这场祭祀是为了祈雨。
女巫的意图实在难以捉摸,贞人涅向巫鹖使了个眼色。
巫鹖唤巫离,“巫离,先退下。”
巫离执着火炬不动,定定望着独自在祭台上起舞的白岄。
巫鹖沉声唤她,“巫离,你也和巫箴一样,如此不知进退么?”
“不知、进退?”巫离这才回过头,火光映亮了她的脸,面具上的饕餮纹样在摇曳的火光中像要活过来一般。
她随即提步跑向陈放祭器的地方,足尖一点,挑起一柄大钺,然后执着大钺和火炬跑回祭台。
贞人涅和巫鹖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将火炬掷在铺设好的香木上,预先处理过的香木沾火就着,霎时腾起一人高的火焰。
主祭们性子古怪、高傲,可一旦涉及祭祀,他们会严格依照既定的典仪行事,绝不会乱来。
巫离一向性子张狂轻浮,白岄则是出了名的孤僻寡言,难以相处,但她们以往在祭祀上也从未出过什么乱子。
像今日之事,更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事情已经过于超出预料,与哪一条预案都靠不上,若现在强行打断祭祀,更会引起人们的不安。
巫鹖皱眉,“巫箴确实并未与其他主祭接触过,烄祭也是临时安排,巫离昨夜起就没有离开过这里,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她们不可能预先商议过的,白岄在这一季中从未到过祭祀区,也没有拜访任何巫祝的族邑。
昨夜观测到降雨的征兆后,他们连夜秘密筹备祭祀,自信并未走漏风声,就连殷君和微子启都是今晨才得知到祭祀的消息。
巫离走上祭台,执着大钺转身面向众人露出了微笑,随后大钺在她手中抡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巫离以轻盈的舞步旋身加入白岄的舞蹈。
负责奏乐的巫祝们面面相觑,不管是烄祭也好,舞蹈也罢,总之祭祀已经开始了,他们也该演奏迎神的乐曲了。
可贞人涅和巫鹖正严厉地看着他们,用眼神警告他们不得妄动。
没有乐声相和的舞蹈,看起来有着说不出怪异。
然后一缕悠扬的篪声追上了女巫们的舞步,箫管和土埙的声音也随即附和而起。
“怎么回事?”巫鹖看向声音的来处,是主祭们所在的方向,“真该死,是巫蓬他们。”
巫蓬、巫罗和巫即根本不理会贞人和巫鹖警告的目光,巫隰和其他主祭则拦住了想要上前阻止的巫繁等人。
“拦不住的。”贞人涅向巫繁使了眼色,命他退下。
没有人可以阻拦正在为神明吹奏乐曲的巫祝,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他们现在别无他法,只能看看白岄会让这出闹剧如何收场,难道她打算一直这样跳到下雨为止?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霍叔处看向微子启和殷君,“原来殷都的祭祀是这样的么?虽然毫无章法,却让人沉醉其中。”
微子启面色难看,贞人涅提出这个方案时,他就知道白岄一定会试图搅局。
毕竟白岄留在殷都,本就是为了进一步翦除他们的势力,又不是真的回家小住。她近来这样安静,毫无动作,才让人觉得不安。
可他们都以为白岄只会说些讥讽的言辞,在言语上压过一头便罢。
谁知她如此目无纲纪,敢直接将整个祭祀搅乱,而主祭们又毫无征兆地站到了她那一边。
这变故令人措手不及,如今也只能静观其变。
观看祭祀的贵族和官员们却没有这等烦恼,平日里杀牲献祭的祭祀看得多了,其实也无甚意思,倒是这一反常态的祭神舞蹈,让人觉得耳目一新,连铜樽中的美酒都更甜美了起来。
戴着夔龙面具身着白衣的女巫,和戴着饕餮面具身着赤衣的女巫,一人执鹭羽,一人执大钺,在庄严的祭神乐曲中交织着翩翩起舞。
火光在她们身后摇曳,被烧热的空气开始流动,托着她们轻薄宽大的衣袖,在空中起伏摇动,如梦境一般斑驳陆离。
不知是谁先低下头,发现樽中的酒面上泛起细碎的涟漪。
“下、下雨了!”
“怎么可能?太阳不还好好的在天上……”
天空中仍然艳阳高照,可酒爵中的涟漪已越来越密,人们的面颊上也感受到了细碎的湿意。
被风吹来的云层如同厚厚的羊毛,堆积在天边低处,没有完全遮蔽掉太阳的光芒。
雨点越来越大,砸在地面上劈啪作响,溅起细碎的水珠,雨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尤为剔透,仿佛最纯净无染的水晶珠料。
“真的下雨了!”
“太好了!是女巫引来了雨……”
“神明还在看着我们!”
“原来神明和先王没有抛弃我们,祂们还会继续护佑我们的!”
人们已顾不得品尝美酒,纷纷起身用手去接久违的雨水,任由头发、衣物全被打湿,甚至将酒倾倒在地,用酒爵承接雨水饮用。
大雨是神明的恩赐,是夔龙正将生命布散至人间,滋养万种生灵。
只要神明还愿意回应地上的请求,那就没有什么可忧心的,商人骁勇善战,不会轻易言败,一定还会再度夺回属于他们的辉煌。
“贞人,真的下雨了。”巫鹖慌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是说到今夜才会降雨吗?”
贞人涅眼珠一转,脸色阴沉,“……巫箴竟能算得这样准?”
他们的计划已经全被打乱了,不期而至的大雨,莫名联合起来的主祭,本就不安定的局势变得更加难以掌控。
但不要紧,现在的话……还来得及。
贞人涅看向在雨中如痴如醉的人们,祭祀的现场已经乱作了一团。
大雨声、欢呼声,还有未曾停止的祭神乐声,交织在一起形成嘈杂一片,谁也注意不到祭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贞人涅冷声道,“巫鹖,趁乱去把巫箴和巫离带走,先囚禁在附近的享堂内,命人严加看守,还有巫蓬他们也一并带走。待雨停之后再想些说辞安抚众人。”
大雨是属于巫祝们的神迹,也是属于商人的神迹,而非属于白岄一人。
能引来风雨的女巫自然会受到人们的推崇和景仰,可若是将她高高奉上宗庙,让她无法在民众面前发声,那她就只能为他们所用了。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天之休 主祭要与这座城邑……
巫鹖带着侍卫们走上祭台,火堆被大雨浇灭,黑色的细碎灰烬正随着雨水冲刷四处流淌。
女巫们衣衫湿透,站在积水之中,已停止了舞蹈。
巫离仰头望向天空,无数的雨点坠落下来,像是攒射而来的箭镞,“小巫箴,你的胆子还真是大。这和你当初跳摘星台比,哪个更刺激一点?”
白岄淡淡道:“……既已算准了,又有什么可怕的?”
“要是不下雨,你可是要被烧死的。”巫离笑起来,水珠随着她的动作被甩落下来,“我说啊,周王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如此不计生死地为他效力?”
“哦,我倒也想知道。”巫鹖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作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巫箴啊,你过去是主祭,受神明宠惠、先王看重,不如乖乖地回到新王身边,岂不强于你替周人卖命?难道你以为,周人在达成目的之后,真会善待你吗?”
白岄不为所动,“那是我的事,不需旁人操心。”
巫鹖看着倔强的女巫,仍笑道:“主祭要与这座城邑、与神明同生共死,除了殷都是无处可去的。巫箴,你还年少,若被那些不切实际的虚影蒙蔽了眼睛,终将陷自己于险地。”
“巫鹖想要以言语迷惑我吗?”
“哼,不知好歹。”巫鹖抬起手,命令侍卫上前,“将巫箴与巫离请到享堂去暂作休息。”
侍卫们眼见女巫引来大雨,有些顾虑,但也不敢不听令于大巫,执着铜戈将白岄和巫离包围起来。
人们正在忘情地欢庆这场神迹,且视线被雨幕阻隔,无法看清远处的祭台上正在发生何事。
“谁敢上前?”巫离将大钺在身前一挥,锋利的刃口暂时阻止了侍卫们继续逼近,她用左手握住了白岄的手腕,低声道,“小巫箴,随我向后退。”
巫鹖冷笑一声,越过侍卫走上前,“你们能退到哪里去?后面可就是祭坑了。”
巫离和白岄已退到祭坑的边缘,再向后一步,就要跌入深坑,自投罗网。
巫鹖倒也不想伤了金贵的女巫,见她们无路可退,令侍卫们收起兵器,好言劝道:“巫箴和巫离既然引来了神迹,自然要奉为上宾,不过是请你们去换身衣服,这样湿淋淋的,在神明面前成何体统呢?”
巫离笑起来,抬手将被雨水打湿的鬓发抿上去,随后将大钺向身前一扔,以示不会反抗,“哎呀,真是没办法啊。小巫箴,我们好像逃不掉呢。”
白岄侧头看向她,点了点头,“那就去享堂吧。”
巫离扯一下完全粘附在身上的湿衣服,“好好好,是该换身衣服,还是大巫您考虑得周到。我这就带着巫箴过去,不劳众位护送了。”
巫离拉着白岄践着积水向前走去,在经过巫鹖身旁时,巫离突然腰身一拧,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
白岄则迅速挑起了落在地上的大钺,抓在左手之中,冷冷望向包围着她们的侍卫。
侍卫们齐刷刷地调转铜戈,但他们不敢在祭台上动手,何况巫鹖还受制于巫离。
彼此都执着锋利的兵器,一动不动地对峙着。
雨势渐小,转为淅沥缠绵之态,视野也开阔了不少,祭台上的动静终于引起了殷君等人的注意。
霍叔处斜乜向殷君,“殷君,这是什么道理?”
贵族和巫祝理当有上位者的仪礼和自矜,可以在言语上针锋相对、极尽嘲讽之辞,却不可这样剑拔弩张、甚至互相动手。
更何况这还是庄严的祭祀现场。
殷君沉着脸,虽然有侍从们为他撑起遮雨的华盖,还是不免在大雨中溅到了满身的水迹,露出一副狼狈的模样。
如果白岄起初搅局还能称作意外的话,巫鹖带人到祭台上去围捕女巫就是彻头彻尾的闹剧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烄祭祈雨,会变成现在这样。
巫鹖万万料不到看似温顺的女巫们会突然发难,怒道:“巫离,你做什么?!还不快放手?”
“放手?”巫离扯着他向祭坑走去,笑盈盈地道,“我只是突然想到,祭祀还未结束,我作为今日的主祭,理应为神明献上祭品。您身为大巫,不如就亲自去追随神明和先王,为我们祈求更多的福泽吧?”
“你在发什么疯?!”巫鹖在祭坑边缘堪堪站稳,命令侍卫,“还不赶紧将女巫请走!”
侍卫们面面相觑,主祭们擅于处死人牲,却不擅于作战,白岄只是执着一柄大钺而已,他们一拥而上自然能将她擒住。
可在祭台之上对才刚引来神迹的女巫动手,确实不敬神明。
巫离回头瞥了一眼,众人也渐渐注意到祭台上的异样,纷纷将探寻的目光投了过来。
巫鹖劝道:“别闹了,巫离,别把好好的祭典弄得这么难看,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巫离转回脸,脸上笑容收去,眼中神色一冷,“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话音未落,她垂手抽出所佩短剑,刺进巫鹖的胸口,此外再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话。
主祭杀起人来一向干脆利落,鲜血喷溅在她的脸上和面具上,混杂着雨水从饕餮的獠牙上滴落下来。
侍卫们被这陡然的变故吓得连铜戈都拿不住,纷纷掉落在地。
白岄横执着大钺向前走去,“都退下。”
侍卫们连连告罪,连滚带爬地逃下祭台。
人们也被这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怔怔地望着站在雨中的女巫。
巫离将巫鹖的尸体推入祭坑,慢条斯理地抹去脸上的血迹,走向祭台中心。
一片寂静中,只有她的赤衣浓烈得如同火焰,不息燃烧着。
祭祀已经结束了,祈雨的目的也达成了,本该由祝官进行总结陈词,向众人宣扬神明的恩泽。
巫离站在祭台上笑了笑,既然本该担任祝官的巫鹖已经被她杀了,那就干脆由她这个主祭来代替他完成最后一步吧。
“自从先王献于上天,神明震怒,已有九旬不雨,幸而白氏巫箴为神明所眷,以舞相祈,上天因而降下甘霖,以救万民。”
她的话说得很圆满,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
“大巫巫鹖为了感念神明的恩德,如今已亲自前往追随神明和先王,必定能将我们的愿望和对神明的敬意传达到天上。”
大部分贵族只道真是如此,纷纷感叹于巫鹖的虔诚,另一部分人虽察觉到不对劲,可对于这种冠冕堂皇的说辞也没有什么异议。
虽然过程一波三折,祈雨的祭祀终于在淅沥的小雨声中圆满完成,人们开始陆续离场。
可没过多久,伴着一阵喧闹声,贵族们又被侍从护卫着退回了祭台附近。
贞人涅正指挥着巫祝收拾残局,觉得被冷雨打湿的头有些痛,问道:“又怎么了?”
“是平民和百工。”巫祝答道,“他们突然冲入了祭祀区域,人数太多了,我们的人拦不住。”
贞人涅扶着额头,已经完全乱了套了。
或许他不该去招惹白岄的,至少今天不该。
白氏虽然曾经地位显赫,但迁至殷都后很少参与政事,又精于以针为人治病,在人们眼中一向是温良的形象。
白氏的女巫虽为主祭,过去在巫祝们看来也不过是个沉默孤僻的女孩子,虽有些小性子和报复人的手段,却从未表现出这种张牙舞爪、翻云覆雨的政治手腕来。
真是小看了她。
民众们涌入祭祀区域,被侍卫们拦在不远处,摸不透现状的贵族警惕地看着群情激奋的人们。
“白氏巫箴说今日会下雨,果然是这样!真是太了不起了。”
“听闻刚才是巫箴向神明献舞才下起雨来的。”
“她果然是神明最喜爱的孩子。”
贞人涅看向平民,才下雨没多久,消息传得这样快,想必是有人在暗处推波助澜吧?
巫隰走上祭台,遥遥向殷君作了一礼,“王上,如今大巫已前往天上侍奉神明,地上的事务还需人主持。白氏巫箴一向得神明所眷,能引来风雨,过去亦是一众主祭中的佼佼者,理当由她承担如此重任。”
有不少贵族也赞同,“是啊,女巫的父亲也曾是大巫,深受先王仰赖,女巫继承为新的大巫,当之无愧。”
贞人涅快步走上祭台,反驳道:“但巫箴已是周王的大巫,若要主持殷都的事务,恐怕分身乏术……”
民众却对这种说法不认账,“巫箴是我们的,怎能作为周人的大巫呢?”
“贞人,神明没有降下指示吗?神明这么喜爱巫箴,务必要将她抢回来啊。”
“可巫箴不是已经回来了吗?她既然回到了殷都,就能做我们的大巫。”
微子启看向霍叔处,“邶君怎么看?”
“王上一向待巫箴宽厚,若她愿意成为殷都的大巫,王上想必没什么意见。”霍叔处笑了笑,“我也没有意见,全凭殷君和微子决定。”
毕竟,白岄留在殷都,不就是为了夺取神权么?他能有什么异议?现在这样,正是求之不得。
“哦,对了,不管殷君和微子如何决定,我今日要将巫箴带回邶地。”霍叔处起身,招呼远处的随从,“那位贞人和去了天上的大巫似乎对巫箴很有敌意,将她留在殷都,实在令人不放心。”
殷君皱起眉,这不就是在挑明了指责他们心怀歹意么?
虽然确实如此,可霍叔处这样毫不避讳地说出来就有点不太好听了。
“民众和巫祝们既然要巫箴为大巫,她便该留在殷都,以奉神明和先王,怎能去往邶地?”
霍叔处挑了挑眉,并不相让,“王上曾命我保证巫箴的安全,过去是她怀念故国,不愿搬离族邑,如今看来实在没有这种必要。”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玄鸟妇 这座城邑里的每一……
骤雨初歇,天空中还飘着阴云。
霍叔处看着正在擦拭头发的女巫,她已换下了湿透的衣衫,白氏族人和巫医们正围在她身旁,问长问短。
巫腧没能现场参与祭祀,但听在场的巫祝说了当时的情况,“巫箴,你真是太胆大了。”
“是啊,如果大雨不至,你打算怎么办?”白葑也急道,“你可真是……”
“贞人他们已打定主意,就算今日避其锋芒,躲得过来日吗?”白岄抬眼看向他,轻声问道,“我们回殷都来,所为是什么事呢?”
白葑和葞都沉默下去,他们返回殷都,自然并不是回来小住,而是为了将神明从这座大邑中连根拔除。
这本就是充满了荆棘与危险的道路,不仅身为巫箴的白岄面临险地,族人们也是如履薄冰。
巫腧不解,直截了当地问道:“巫箴到底要做什么?你布局深远,铤而走险,借巫离之手杀死巫鹖,争夺大巫之位。是为了杀死殷君、断绝殷祀?”
霍叔处笑了笑,“这话可不能乱说,王上将殷君奉为上公,于国作宾,也望殷民能继续传承汤王的贤德。”
“目的吗?这我不能说。”白岄摇头,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巫腧的说法,“不过……巫腧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兄长不必成为巫祝,那他一定能成为一名很了不起的医师吧?”
巫腧叹息着摇头,“可我们没得选。”
白岄抬头看向天际,雨后的空中,正有一队归返的候鸟从宫殿上掠过,“我希望,往后我们可以选。”
人们都说,殷都的鸟儿是自由自在的,可巫祝们没有飞鸟的翅膀,他们被困在这座煌煌大邑之中,出不去了。
“巫箴。”巫隰和巫罗等人都已换过干净的衣衫,结伴走了出来。
巫隰向霍叔处为礼,“这位便是邶君吧?如此年轻就身至高位,又深受周王信任,将来一定大有可为。”
白岄上前,“殷君和贞人就这样放你们走了?”
“自然,谁能在神明面前为难主祭呢?”巫隰笑道:“怎么样,巫箴?喜欢我们送你的礼物么?”
巫罗凉飕飕地道:“早就看巫鹖那家伙不顺眼了,他还偏要与巫离作对,真以为我们不敢对付他吗?”
巫隰看了她一眼,摇头,“大巫已去往天上侍奉神明,别对他这么不敬。”
“好啦,我不说就是了。”巫罗摆了摆手,向白岄告辞,“今天真是累死了,不跟你们聊了,我先回族邑。哦对了,小巫箴,巫离说改天请你去他们族邑一趟。”
巫蓬等人也略说了几句,告辞走了。
唯有巫隰还未离开,面带忧色,“巫箴,殷君他们不会轻易同意任命你为大巫,听闻邶君要带你暂避至邶地,这样很好。”
霍叔处不解,“但巫箴能引来神迹,又受民众敬仰,以你们为首的巫祝不也支持她么?如此众望所归,殷君有什么理由不同意?”
“卜甲不同意,或是说,‘神明’不同意。”巫隰的脸色肃然,“偏偏解读卜甲的权力,还在贞人的手中。”
“卜甲也有出错的时候,不如让‘神明’自己选。”白岄沉吟片刻,道,“事发突然,贞人他们想必没有合适的人选,也许会从主祭之中挑选下一任大巫……”
“巫繁一向与贞人往来密切,现在他对周人恨之入骨,定会阻拦你成为大巫。”巫隰道看了眼霍叔处,续道,“当然,权衡利弊的话,贞人也未必不会选你,但在那之前,他们会煽动巫繁来对付你。”
白岄有足够的神迹和天命支持,身为女巫,也更能调动人们的依恋,而况过去那种怪病在殷都肆虐,全赖白氏族人费心救治,贵族和民众都还保留着那份对白氏的信赖和感激。
让她作为大巫,确实比狂热激进的巫繁更合适——如果她未曾投靠周人的话。
若是巫繁胜了,一举解决掉碍事的女巫,那自然最好;若是巫繁失败了,也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让贞人涅去想新的应对方法。
总之稳赚不赔。
白岄摇头,“巫繁行事鲁莽,不足为惧。倒是贞人……不知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放心,我们也会帮你的。”巫隰向她投去安抚的目光,“天色不早了,我也回族邑去了。”
白岄看着巫隰走远,自语道:“那你又所求为何呢……?”
“你不信他?”霍叔处看向远处的王城,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地打量商人的城邑。
在父兄与长辈们的口中,殷都是混乱失序的,那里阳光永蔽,人们都生活在不见天日的痛苦之中。
可他现在用自己的眼睛看到,这是一座繁华热闹、自由生动的大都邑,来自四面八方的商旅与宾客在此汇集,商人用最恢弘的铜器和最精工的美玉妆点他们的城邑和神明。
白岄冷冷道:“巫祝都不可信,不,邶君,你要记得,这里是殷都,而不是丰镐。这座城邑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可信,就连同这座城邑,都是会‘吃人’的。”
霍叔处笑笑,露出青年人特有的乐观和自信,“哪有巫箴说的这样可怕?你看那些殷民,对你很是信赖,有什么可怕的?殷君他们虽然说话直了点,不也没有为难你?如今我和兄长们镇守在此,他们会收敛从前那种风气的。”
白岄没有再说什么。
“车马就停在不远处,一起过去吧。”
白岄点了点头,随他向前走去,随从和巫祝们跟在他们身后,周围只能听到春草摩擦过衣料的“梭梭”轻响。
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霍叔处没话找话:“你的那些族人们仍留在族邑,不怕殷君对他们不利吗?”
白岄答道:“每旬的末尾才会举行占卜,没有找到合理的借口,他们不会再有大动作。”
在这里,一切都要以神明的意志为行动准则。
而刚刚得到了祭品,又降下的甘霖的神明,至少在这一旬内,不应再发怒了。
霍叔处低头看向女巫,她披散着头发,半干的发尾微微翘起,在肩头的白色丝料上留下一个个洇湿的圆点,很快又消失不见。
“刚才来找你的那些人,都是主祭吗?”
“是的。”
“听说主祭都会杀牲献祭,可他们看起来,并非什么穷凶极恶之辈。”
霍叔处打量着白岄,女巫体态纤弱,管叔鲜曾说她像是一勾将要断裂的新月,毫无呼风唤雨、怀柔百神的气魄,不堪为大巫。
虽然她能拿起大钺,可看她那双手腕,一用力似乎就能拧断了,这样子真能杀得了人吗?
真是想象不出来呢。
邶地即在殷都的王畿之内,与王城相隔不远,这里本就有城邑,聚居着殷民,如今还驻有周人的兵力。
武王返回丰镐前,将殷都王畿分为邶、卫、鄘三地,驻扎兵力,分别由王弟霍叔处、管叔鲜和蔡叔度就近监军,以防备商人卷土重来。
有这样的重兵囤聚在旁,恐怕殷君夜夜不能安寝。
霍叔处还不惯与殷民杂居而处,将白岄安置在邶邑后,便带着随从启程返回霍地。
白葑和葞随白岄一起来到邶地,新营造的屋舍位于城邑中心,带有用于观星的高台。
葞看着仆从们来来去去,是族邑中从未见过的热闹,倒有些不习惯,问道:“岄姐,之后要怎么办?”
“明日先去拜访巫离的族邑。”
离,原本意为用网捕鸟。
巫离的族邑,是整个殷都最善于捕捉、驯养飞鸟的族邑。
在族邑之中,有一名年少的女巫,她生来不会说话,却能吹动竹篪,令飞鸟都听从她的号令。
“她是我的妹妹。”巫离听闻白岄来访,牵着一名年少的女巫,将她带到白岄面前,“我们也不知道,贞人和巫鹖为什么选中了她,非要将她献给神明……”
就像当初贞人涅想要将白岄献给神明一样,他似乎热衷于清除那些天赋超常的巫祝们,或许是怕贞人的地位被巫官们超越?
巫离轻叹,“巫箴,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我都很感激你救了她。”
“如果我不来,巫离就打算那样点燃香木吗?”白岄看着她,或许是昨日的祭祀耗光了她的力气,又或许在族邑之中令她觉得安心,巫离并不似往日那样咄咄逼人。
“小巫箴不来的话,我可没有那种勇气当场搅乱祭祀。”巫离重重吐出一口气,“不过啊,在那之后,我肯定也会找办法把巫鹖他们给处理掉。”
白岄道:“那位大巫不过是小臣出身,自然不是主祭的对手,贞人却没那么好对付。”
通过掌握甲骨垄断了解读卜辞的权力,数百年来与商王分庭抗礼、互相夺权的贞人集团的领袖,浸淫于政治斗争、城府难测、手腕高明,即便拉拢整个巫祝团体,也未必能与他抗衡。
“所以……你想要我们为你做什么呢?”巫离问道,“你的父兄也曾为贞人涅所害,需要我帮你对付他吗?”
白岄摇头,蹲在少女身前,抬手摸了摸她柔软的鬓发,问道:“妹妹能为我驯养一些听话的鸟儿吗?”
女孩抬起脸看向巫离,见巫离点头,她霎了霎大眼睛,也重重点头。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归鹤 只要站在上面,总有……
少女吹奏着竹篪,飞鸟在她身旁聚集。
少女不会说话,所过之处却有群鸟相随,因此族人为她取字为“翛”,为振翅疾飞之声。
白岄和巫离坐在不远处,逗弄着停在手中的雀鸟。
“贞人他们近来很安静。”巫离抬起手指轻轻挂着鸟喙,与鸟儿大眼瞪小眼,随着鸟儿一起灵动地偏头转头,活脱脱是只大鸟,“似乎还邀请你回去担任主祭,说是为了将来继任大巫之位呢。”
“殷君的使者确实来说过此事。”
巫离抬手,放走了手中飞鸟,“你答应了?”
“尚未。”白岄抚摩着落在膝头的鸟儿,“要等这些鸟儿都驯养好了,才能前去任职。”
“哦,也快了。”巫离扯了扯白岄的衣衫,“翛翛已将鸟儿们驯养妥当,待族人们将你的衣衫熏好,你同这些鸟儿们混熟了,就可以指挥它们。”
白氏常为人医治疾病,因此衣衫上熏有镇静安神的药香,巫离的族邑驯鸟,族人则习惯于在衣衫上熏染逗引禽类的气味。
巫离不解道:“不过……殷都到处都是鸟雀,就算有那么几只听你的话,也没什么稀奇。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从前也有巫祝能做到,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这一点都没有那场祈雨的巫舞来得轰动嘛。
想靠一群鸟儿夺得权力,恐怕是不行的。
有巫祝从远处走来,在这个族邑内,鸟雀们并不怕人,见有人从它们之间越过,连翅膀都懒得扇一下。
“巫箴,有位贵客在族邑外,说是从西土来,要见你。”
“哦?找你的,是那位邶君吗?我还没仔细瞧过呢,听说他可是把新王气得不轻,真有趣。”巫离起身挽着白岄,拖着她向外走,“我同你一起去。”
远远看到有几人站在车架之旁,一旁的牛车上还摆放着一人高的木笼。
巫离扫了一眼,有些失望,“看起来似乎不是那位邶君啊。”
白岄迎上前,“是周公来了,王上有什么要事吗?需你亲自前来。”
平日她与丰镐传递消息,都是通过信使,难道有什么隐秘之事,连信使都信不过?
周公旦摇头,“没什么。我到洛邑处理事务,王上命我顺道为你送件东西来。”
随从们将笼子抬到地面上,木笼里关着两只白鹤,大约是一路上未有好好照料,此刻都蜷缩在笼子底部,一动不动。
“是芮君在畋猎时捉到的,前些日子派遣使者献给王上。”
侍从们打开笼子,任他们怎么驱赶,白鹤都不为所动,只是抬起没有神采的眼看了看。
巫离转了转眼珠,抬手从一旁摘了一片树叶,抿在唇间吹响。
听到乐声,白鹤似乎才醒了过来,迟钝地站起,慢吞吞地踱步走出笼子,走向巫离。
两只白鹤都有些恹恹的,此刻耷拉着长颈,雪白的羽毛也凌乱难看、欠缺光泽。
巫离伸手摸了摸白鹤的羽毛,不满地嘀咕道:“都快养死了,才想起把这麻烦丢过来吗?”
随从们的面色不太好,这女巫说话也太直接了。
白岄打圆场,“生在野外的鸟儿很难侍弄,白鹤又性子高傲,也不怪罗氏和掌畜养得不好。”
“唉,还是得看我的。”巫离夸张地叹口气,从怀里掏出些小药丸,眼疾手快,掰开白鹤的长嘴往里面塞。
随从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喂药的手段,白鹤也眨着眼盯着巫离,似乎想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白岄走向一旁,避开众人,低声问道:“王上的病怎样了?”
周公旦亦低声答道:“返回丰镐之后,有所好转。因此近日王上外出巡行各邦,祭祀百神。”
天下初定,巡行各国,怀柔百神,及河乔岳。
确实是宣扬威严、安抚人心的良策。
白岄蹙眉,“疾病初愈,理当好好调养,怎可如此奔波辛劳?阿岘想必很苦恼吧。”
“我们也都劝过,王上不愿采纳。”
白岘确实为此闹了几日,医师和巫医们也轮番劝阻,但都没用,武王执意要出巡,谁也阻止不了。
白岘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收拾行装,跟着一道启程了。
“诶?我一转头人都不见了,你们在这说什么悄悄话呢?”巫离凑过来,一把拉住白岄的手腕,“我好像听到在说什么‘祭神’之类的事?”
巫离抬起手摩挲着下巴,“说起来,周人是怎么祭祀夔龙和饕餮的呢?”
周公旦摇头,“夔龙和饕餮……?也算是神明吗?”
在周人的概念之中,天地、山川、祖先都是需要祭祀的神明。可摸不着影子的夔龙和饕餮是什么?那不过是商人铸在彝器上的精美纹饰,大约是商人臆想出来的神兽吧?
“夔龙可是天地之间最高的神明哦。”巫离见他不解,笑道,“什么啊?原来小巫箴没跟你们说过吗?亏我还听他们说,周人将我们的祭仪学得很像,原来连这个都不知道。”
巫离张开手臂转了一圈,赤红的裙摆像是花朵一般绽开,她的语气夸张得像在唱献给神明的祭歌,“夔龙在天上吐出雨露,神灵之雨化为地上万物。”
白岄的声音则冷静得多,续道:“饕餮在地上吞吃生灵,又带着他们回到天上。”
这是商人所信仰宗教的核心,他们相信地上的人们死去后,就会在天上重新出生,因此锲而不舍地将人牲杀死,送至神明和祖先的身旁作为随从。
巫离垂手逗弄着缓过来的白鹤,白鹤似乎厌烦了她,展开带着黑色羽毛的翅膀尖将她的手扫开了。
“说到底,饕餮不就是一只要吃肉的小羊?白鹤也是吃肉的,那有要吃肉的小羊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巫离扬了扬眉,笑道,“人们喂羊,不都要把食料切碎了、做好了给它吃吗?”
白岄拉住她的衣袖,制止道:“巫离,别说这些了。”
“小巫箴你还真是温柔啊。”巫离侧头瞥了她一眼,向前走去,继续道,“你们吃饭,也不可能天天吃一样的菜吧?不要换点口味和做法吗?我们主祭,也不过是在给神明做饭嘛。”
天上的神明并不需要血食,需要食物的只是地上的饕餮而已,祂吞吃掉地上的遗骸,作为交换,送灵魂回到天上。
殷都的整片土地,就是祂巨大的口腔。只要站在上面,总有一天,会被祂吞噬掉的。
当完全理解了她的话之后,周公旦倒退了一步,“别开这种玩笑了。人岂能与六畜相提并论?”
白岄摇头,“巫离她没有开玩笑,商人确实是这样相信的。”
巫离从一侧搂着白岄的肩,笑道:“商人都是从天上来的,死亡会把我们带回天上,就像回家一样。”
很浪漫、很超脱的生死观,其实一点也不恐怖。
巫离复又笑道:“而且啊,人当然和六畜不同啦,作为祭牲来说,规格可是比牛羊贵重多了。”
白岄推开了她,制止道:“好了,巫离,不要再故意吓唬人了。”
“这有什么可害怕的?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周人还真是柔弱呢。哎呀,真没意思,我先回族邑啦,不打扰你们说悄悄话。”巫离吹了声口哨,两只白鹤精神了许多,跟随着她的脚步而去。
“巫离她性子一向如此恶劣张狂,只有在商王面前才会收敛几分。”白岄敛眉,“但她说的是真的,商人确实都如此信奉。”
因此他们不觉得杀人献祭有何残忍,反而认为那神圣、庄严,是前往神明身边的捷径。
流淌的鲜血是夔龙曾布下的灵雨,剁开的骨肉是沟通天地的窗口,烈火的烟气是上告神明的文书,整齐的墓穴则是通往天上的门户。
死亡在其中是过于浪漫的一环,一旦接受了这种观念,人们便会痴迷于此,就像商人喜欢美酒那样,都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
只要这种观念还在流传,殷都的祭祀就永远不会停止。
“巫箴也相信那些吗?”
白岄摇头,“我不信。”
“过去人们于田间劳作,见虫豸眠于地下,继而羽化能飞,因此认为将死者埋入地下,也能升至天上。”白岄抬头望向天空,初夏时节,蜻蜓羽化,正群集在空中飞舞。
被困于地面上的人们,倾羡一切可以在空中自由飞舞的东西,群鸟与飞虫,风雨与霜雪。
“可惜终究是痴望和幻想。”白岄伸手捉住了一只低飞的蜻蜓,拨弄着它翠色的长尾,“巫祝们其实未必相信这些,贵族们也有一部分不信的,但民众……”
巫祝垄断了探索天地的知识,他们才不会笃信虚无缥缈的神明,那都是编出来唬人的。贵族们起初或许相信,但比起神明,他们更在乎自己的利益和权势,为了权力,他们连神明都不怕。
唯有普通的民众和百工,对他们的神明深信不疑。
“人们沉溺于饮酒,是很难戒除的。杀牲的鲜血也会让人沉溺其中,难以自制。”白岄放开手,蜻蜓振动透明的翅膀,重新飞上天空,“周公现在还认为,你可以用‘仁义’打动他们吗?”
殷都是自由、无序的,已经乱序的东西,不会自愿走向有序。
已经尝过美酒的热烈和沉醉,怎么可能再忍受平淡的生活?
任何怀柔的手段,在这种情况下都不会生效——
《诗经·周颂·时迈》:
时迈其邦,昊天其子之,实右序有周。
薄言震之,莫不震叠。
怀柔百神,及河乔岳,允王维后。
明昭有周,式序在位。
载戢干戈,载櫜弓矢。
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
《诗经》中的《颂》是宗庙祭祀乐曲,内容一般属于歌功颂德的太平文章(bushi)。《时迈》是周武王克商后,巡行诸侯各邦,祭祀上天和山川诸神的乐歌。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群巫 小巫箴,你的飞羽,……
白岄回到族邑之中,白鹤正伏在翛的膝头,少女手执一柄竹篦,安安静静地为白鹤梳理凌乱的羽毛。
另一只白鹤则被巫离抱在怀里,巫离正用打湿的布巾擦拭它眼角和长喙上的污渍。
白岄走过飞鸟群聚的枝桠,鸟儿们振翅飞到她身旁。
巫离抬起头,戏谑道:“悄悄话说完了?”
“……方才为什么要说那些?”
“哦,你的脸板得好难看,怎么?生气了?”巫离放下白鹤,起身走到白岄面前,在她腮上抹了一把,“听姐姐一句劝,板着脸可是会老得更快的。”
白岄掸开了她的手,沉下脸,“别动手动脚的。”
“好了,好了,别生气,我就是看不惯周人嘛,吓唬吓唬怎么了?”巫离在她面前转了一圈,赤色的衣裙再次绽开一朵血花。
然后她拉出白鹤的翅膀,翅尖的那些羽毛有明显的被修剪过的痕迹,“好好的鸟儿,养得只剩一口气,还被他们剪掉了飞羽,只能在地面上走,真是可怜。”
白岄道:“这是畋猎时捉来的鸟儿,不剪掉飞羽,就会逃走了。”
“可在殷都,怎能有不会飞的鸟儿?看了真叫人恼火啊。”巫离爱怜地抚摩着白鹤的羽毛,白鹤也将长长的喙凑到她腰间,亲昵地蹭着。
白岄不想和她纠缠此事,转身欲走,“我要去一趟祭祀区,这两只白鹤就先托你照顾了。”
巫离叫住她,幽幽地问道:“小巫箴,你的飞羽,也被周王剪掉了吗?”
白岄彻底冷下了脸,“别胡说。”
“怎么?我说错了吗?”巫离一点都不怕她翻脸,“你可是主祭啊,怎么在周人面前温驯得像吃草的小鹿?”
巫离抬起手,吹了声口哨,白鹤乖乖地踱向翛,然后巫离上前挽了白岄的手臂,“今日安排有岁祭,主祭是巫繁,我与你同去,免得你被他欺负了。”
时近午后,祭祀还未结束。
从一般流程而言,这场祭祀是久了一点。
巫罗站在享堂一侧的荫蔽下,不满地嘀咕,“怎么不早说今天是巫繁这家伙主祭啊?”
巫蓬正在钻凿一支骨哨,闻言抬了抬眼皮,“巫隰说告诉你的话,你肯定不愿意来。”
“好吧,我是真受不了巫繁。”巫罗斜撑着脸颊,抱怨道,“他每次都磨磨蹭蹭,要眼看着人牲的血都流干了才继续祭祀。”
巫繁喜欢折磨祭品,三牲也好,人牲也罢,只要是活物,他都会先砍断四肢,看着他们在祭台上挣扎、恐惧、哭叫,直至绝望、奄奄一息,然后他再慢条斯理地、从下至上剖解。
许多巫祝看不惯他这种做法,不过也有不少人狂热地追捧他。
祭祀的用牲和方式由贞人通过甲骨占问神明来决定,祭祀的具体执行流程,则由主祭负责,神明一般对此没有异议。
所以即便再看不惯他,其他巫祝也没有立场阻止。
巫离和白岄也到了,“巫罗、巫蓬,你们已经到了啊。”
“哦小巫箴来了,巫隰召集我们来此,说要商议后面的事。”巫罗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久的等待而僵硬的肩背,“不过怎么还没看到他来?”
巫离翻了个白眼,“他的主意可真多啊。”
“没办法,巫繁一向与贞人那一派往来密切。过去与贞人不合的那些贵族,或是随箕子离去,或是前往丰镐投靠了周王。”巫蓬向钻凿好的骨哨吹一口气,吹去上面细碎的骨粉,“失去了贵族们的支持,我们也只得另找靠山。”
他们与巫繁政见不合,更不愿被贞人团体压过一头。
虽然他们彼此之间也未必都是一条心,可如今只有联合起来,才能对抗巫繁和贞人涅。
巫罗瞥巫离一眼,碎碎地念叨,“拜你所赐,巫鹖死后,无人主持神事。新王迟迟不愿任命巫箴作大巫,我们之中是巫繁最年长,又一心拥护新王,因此近来祭祀的事务都由他代管,日子真是更难过了,还不如巫鹖在时。”
巫鹖尊重、也有些惧怕主祭,一向对高傲的主祭们以礼相待,听之任之。
乍然换了人,又是最激进、严厉的巫繁,巫祝们的日子确实都不太好过。
过了片刻,巫隰带着其他人也到了。
巫即问道:“方才我们从那边来,见宗庙前仍有许多人,乐声也未停,今日的祭祀还未结束吗?”
巫蓬道:“今日还设有陪祭,耗时稍久。”
所谓陪祭,是以牛羊等活牲作为陪衬一同献祭,活牲所陪的祭品当然是人牲。
巫即摸了摸下巴,“还有陪祭啊,从前或许不算什么,但在如今很是隆重了,今日是乙日,祭祀的是天乙王?”
巫蓬又道:“不,是武乙王。”
站在巫即身后的一名巫祝冷冷道:“还真是小题大做。”
众人的目光看向他,他生着一张不好亲近的脸,嘴角和眼角都向下耷拉着。
“怎么?巫繁那家伙惹到你了?”巫离笑道,“巫楔你这么不爱说话的人,都会忍不住抱怨,真稀奇。”
被称为“巫楔”的这名主祭,一向以预言著称,平日惜字如金,懒于跟任何人搭话。
巫楔没有情绪的眼睛扫过她,又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巫隰将众人都看过一遍,“我们今日有七人,巫汾、巫襄和巫率有事务不能脱身,但也同我商议过,会站在我们这一边。算上巫箴,主祭共有二十一人,剩下的十名主祭之中,不知有几人会死心塌地支持巫繁?”
巫祝之间的争斗没有贵族那么温吞,一旦撕破了脸,总有一方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白岄问道:“贞人与微子的态度呢?”
“王上急于彰显新王的威严,希望扶持巫繁,微子要向周人示好,希望能由你继任大巫。”巫隰皱起眉,“新王亲信贞人更甚于贵族和百官,贞人集团大多支持他的决定,但贞人涅本人并未表态。”
乐声止歇,冗长的祭祀终于结束了。
“哦?大家都在啊,巫隰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跟我作对,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巫繁溅了满身的血,唯有面具遮蔽的上半张脸还算干净,他将大钺随手交给一旁的巫祝,于众人间看到了白岄,径自走向她,每一步都在身后留下一个斑驳的血脚印。
“白氏女巫,自祈雨之后,许久未见了。听闻王上邀你重新担任主祭之职,但你屡屡推脱。”
白岄道:“主祭一向并非由王上亲自任命,而是由族邑传承。白氏自夏后氏之时,便追随汤王前往亳都,后随历代先王转徙,绵延至今,一向担任主祭,从未断绝。”
“我既然并未向神明和先王辞去主祭之职,又何须殷君再次任命?”
新立的这位殷君,在神明和死去的先王面前,连干涉神事的权力都没有。
巫繁“哈哈”大笑,这才低头仔细打量她,“想不到女巫去了趟丰镐,倒将周人的牙尖嘴利学得炉火纯青。不过你这样狂妄,我很喜欢。”
巫祝是神明之使,本该如此目空一切,才能显得他们的地位超凡。
巫繁俯下身,几乎贴到白岄面前,屈起的指节在她的面具上叩了叩,盯着她的眼睛,“下一旬的戊日有一场岁祭,将合祭中宗太戊王与其重臣伊陟、巫咸。”
“女巫既为巫咸之后,是担任主祭的不二人选,早做准备吧。”
白岄不避也不惧,也直直地盯着他盛满了张狂和威胁的眼睛,“我有什么可准备的?议定和筹备牺牲是贞人和职官他们的事。”
巫繁侧过身,凑到她耳边冷笑道:“你知道的,我在要你准备什么。”
白岄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不作回答。
巫繁直起身,挑衅的视线扫过其他人,笑道:“大家也是许久没看到白氏女巫主持祭仪了,想来都有些怀念吧?如今殷都的神事由我代管,到时候我一定为女巫备下丰厚的祭品,以作庆贺。”
大家都是主祭,虽对巫繁厌恶、忌惮,却不会怕他,因此没有一个人搭理他这番说辞。
巫繁兀自笑了一阵,正要离开,有人在后面冷飕飕地道:“有什么祭品,比你这颗对神明万分赤诚的心还丰厚?”
将巫祝献给神明是常有的事,往日主祭们也会如此互相玩笑。
可当这句话从以预言著称的巫楔口中说出来时,就很难认为是玩笑了,而是一种充满了恶意的诅咒。
“你——”跟在巫繁身后的其他主祭攥起拳,“巫楔,你说不出好话,还是当哑巴更好!”
“少在这装神弄鬼,在场的人可没有信的!”
巫繁的脸色微僵,挥退了那些主祭,剜了巫楔一眼,道:“既然是巫楔发话了,那我拭目以待。”
“走。”他唤上亲信的主祭,转身离开,浸透了鲜血的衣袖将细小的血点甩得到处都是。
巫罗抹掉溅到脸上的血点,向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真是哪里都惹人厌。”
“确实讨厌,用心也险恶。”巫离也不忿道,“他这是存心搅乱中宗的祭祀。”
就算白岄顺利化解了危机,恐怕祭祀也已是一团乱,这会显得白氏对先祖不敬。
但白岄一向淡漠,对于父兄尚且没有深刻的怀恋,对早远以前的先祖就更没有多少感情了,巫繁的话并不能激怒她。
巫隰安慰道:“我会命人探听消息,再去试着拉拢一些主祭,分散巫繁的势力。”
白岄摇头,“我能处理,不必忧心。各位,先告辞了。”
“巫箴。”巫蓬走到白岄面前,伸出紧握的手。
白岄会意,也伸出了手,巫蓬松开手,新制成的洁白骨哨落入她的掌心。
“巫蓬,多谢你。”
“不用谢我,是巫离托我做的。”巫蓬头也不回地走了,“小心行事。”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神判 乌压压的飞鸟从头顶……
巫离牵着身着赤色祭服的少女,少女正将一支竹篪按在胸口,她的肩头停歇着一只山雀,不时抖弄着翅膀。
她们在临近祭祀区域的地方停了下来,少女站定不动,摩挲着竹篪,看向巫离。
巫离在她面前蹲下,抚摩着她的额头,“翛翛,你想说什么?”
少女抬手打了几个手势,指向南侧的祭祀区。
“你在担心巫箴吗?”巫离抬头看了看天色,“我想要相信她,也想帮她。”
少女用力地点头,将竹篪放在唇下,随时准备吹响。
巫离也拿起竹篪,闭上眼,开始静心倾听周围的振翅声。
她的族人们,今日散布于王畿各处,吹奏竹篪引动飞鸟,最后那些飞鸟都会集中到她与翛的身旁。
这是初秋的一个戊日,暑气尚未消退。
经过贞人的占卜,最终敲定使用岁祭、侑祭和祔祭来联合祭祀中宗太戊王及其重臣伊陟、巫咸,先王亲自指定的祭品为三人、三牛、三小牢,主祭为白氏巫箴,祝祭为目前代行大巫之职的巫繁,白岄带着白葑、葞还有另外三名白氏的族人作为副手。
祭祀即将开始,众人均穿着赤色祭服,悬挂雕琢精致的美玉和骨饰,佩戴铸有神纹的面具。
巫繁手捧写满祝词的文书,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女巫,压低声道:“王上与贞人说了,女巫若听话些,不再一心向着周人,今日的祭祀便能顺利结束。”
白岄看都没有看他,唤族人,“时间很接近了,到祭台上去吧。”
巫繁冷哼一声,“女巫带的副手太少了,尤其是你右侧那个少年,面色泛白,手指打颤,别说人牲,恐怕连头羊羔都处理不了吧?”
葞脊背一僵,他跟来是为了应对突发状况,他本就不是巫祝,也没有旁观过祭祀,何况自己还险些成为这祭坑中的一员,如今将要走上祭台,说不怕是不可能的。
白葑在他身旁轻声道:“葞,放松一些,别这样紧绷着脸。相信阿岄会处理好的。”
“巫象、巫矩。”巫繁回头唤了两人,“你们也作为副手,随巫箴一同进行祭祀。”
白岄并未拒绝巫繁塞过来的人,巫象和巫矩亦是主祭,平日是断然不会为人副手的,这或许就是巫繁所说过的“厚礼”吧?
与往常所有的祭祀一样,在庄严渺远的乐曲声中,人们随着祝辞感怀先王的功绩与神明的恩泽。
作为祭品的三人跪在祭台上,双手和双足都被麻绳紧紧绑住。
为首的那人尤为惊惶,正不断地颤抖着,后面两人似乎已经接受了命运,垂首一动不动,目光也空茫无神。
“你、你是白氏的女巫……我在朝歌见过你!”突然认出了面前的女巫,那人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扭动起来,“我不是什么人牲,也不是奴隶,我是先王亲信的小臣啊!你们不能杀我!”
白岄冷冷道:“既是先王的近臣,本该追随他而去。放心,通过祭祀的仪式,你很快就能前往天上,永远追随你的先王了。”
“我、我……”那人一时语塞。
他本是商王从战俘中提拔起来的东夷人,这十余年来虽然说不上在朝歌叱咤风云,也算是商王的心腹近臣了。
但他对于商王没有其他近臣那么死心塌地,兵败之际,他趁乱逃了,没想到不慎被殷都的贵族捉住,被充作他们族邑中的奴隶,他身后那两人原是他的属下,同为东夷出身。
一朝从近臣变为奴隶确实有些惨,但跟那些被周人抓去献俘的近臣比,他还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
谁知昨日来了几人将他们三人绑了,趁夜送至供奉中宗的宗庙,终究还是没逃过成为人牲的命运。
巫繁的祝辞结束了,乐声暂歇,然后换至更恢弘庄重的曲调。
白岄执着大钺向前走去,正抖若筛糠的小臣向后尽力地蠕动着,企图躲避她的靠近。
他惊惶乱飘的眼神突然扫到了白岄右侧的葞,讶异道:“啊,你……你是莽?!”
他连连摇头,“等一下!我、我认识那个孩子,他叫做‘莽’,对不对?”
葞皱起眉,面上虽还强撑着,眼神已经惊惶起来。
他确信他并不认识面前的人,可他幼时的名字确实是“莽”。
白葑向他投去一瞥,“葞,别乱了心神,他只是认错人了。”
“可是、我……”
“十多年前,我从东夷被俘虏至殷都,曾和那些羌俘被关押在一起,他就是那个叫‘莽’的孩子,是那个部落首领的幼子,我绝对不会认错。”那人膝行向前,向白岄哀求道,“既然女巫可以救下他,为什么不能救救我呢……?”
白岄低头扫了他一眼,“闭嘴。”
“求您了,我知道您现在是周王的大巫!先前周王来的时候,不是派人在朝歌城外在宣扬仁义和德行吗?别杀我、别杀我,我愿意投靠周人!”
“真是聒噪。”白岄抬手,用大钺一侧的肩挑起他的下颌,将他的喋喋不休的嘴给合上了,“祭台之上,什么时候有人牲开口求情的余地了?”
不待他再含含糊糊地求饶,白岄手腕一转,用大钺的背侧击在他颈后,一直在求饶的小臣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白岄斜乜向巫繁,“被献给神明乃是荣耀之事,这样吵闹真是不成体统。”
她手中的大钺正一下一下拨弄着晕过去的小臣,另两名还清醒的近臣本已麻木,闹了这一出后也被吓得瑟瑟地抖着。
“这批牺牲准备得真是不够好,想必是贞人的占卜出错了吧?”白岄看向坐于殷君身侧的贞人涅,“先王真的想要东夷人作为祭品吗?为何今日遭遇诸多不顺?”
这人牲确实在祭台上闹得太不成样子,神明与先王有先见之能,应当知道人牲会闹这一出,从一开始就不该选他。
这样看来,贞人的占卜结果恐怕确实出了问题。
贞人涅站起身,回应道:“或许卜甲有些小问题,致使与先王沟通出了差错,我定当再次占卜,向先王询问请罪、弥补的方法。不过文书既已送达上天,今日的祭祀毕竟也不可取消,还请巫箴尽快开始吧。”
白岄问道:“将先王不喜欢的祭品送到天上,就不怕神明和先王再度降罪吗?”
巫繁冷笑一声:“那依照女巫的看法,应如何处理?”
“美玉、乐舞、三牲、佳酿,这里都应有尽有,至于金贵的人牲嘛,更是数量充足。”白岄将大钺弯弯的刃口在身前一扫,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左手则握着骨哨遮在面前,“不如就让神明亲自挑选祂喜欢的祭品吧。”
自从新君继任,改周祭为岁祭,便再没有用过贵族或百官为祭。
白岄的这句话,又将贵族们带到先王所制造的那种随时会成为人牲的恐惧之中。
一时间贵族们瞬间回想起了那种恐怖感,人人自危,但碍于面子,又不敢立即起身离席,只得紧绷起腰背,正襟危坐。
逐渐起风了,一片乌压压的阴云自东方的天际一路飞来。
人们面面相觑,难道擅于招引风雨的女巫又要故技重施了吗?
这次又是什么?莫非是神明要以雷电直接选中祂喜欢的祭品吗?
待乌云飘近了,人们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云层,而是一大片群集在一起的飞鸟。
它们鸣叫着,在天空中盘旋飞舞,变幻着形状,仿佛是神明将身躯隐匿在云层之中,正于世人面前扇动着祂巨大的翅膀。
轰然、错杂的振翅声如同春雷,充斥在耳边隔绝了其他的声响,从未见过这样场景的人们面露惊惶。
尖锐的哨声于此时突然响起,空中的鸟儿听到哨声,纷纷俯冲下来。
乌压压的飞鸟从头顶直坠下来,仿佛整个天穹都坍塌了,人们早已顾不得保持仪态,纷纷站起身避让、尖叫,甚至躲藏至桌案之下。
唯有巫祝们仍在尽责地演奏祭神的乐曲,似乎这人间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祭台上也聚集了一大片鸟儿,有灵动的小山雀,也有正要启程迁徙的大雁,甚至有追来捕猎的猛禽。
白氏的族人早有准备,在白葑和葞的带领下猫腰前行,躲避到祭台的角落,顺手将吓傻的人牲也拖了下去。
巫繁和巫象、巫矩则抓起大钺驱赶乱飞的鸟群。
但鸟儿实在太多了,其中还夹杂着数只猛禽,他们眼前被鸟翼接二连三地覆盖着,根本看不清鸟儿扑来的方向,很快被冲倒在地。
白岄的祭服上熏了驱赶飞鸟的药香,唯独不受干扰。
她走到已被群鸟淹没的巫繁三人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中的大钺划出一道亮闪闪的银色弧线,重重斩落在祭台上。
随着鲜血的喷溅和鸟儿的凄厉鸣叫,群鸟乍然四散开来,如同祭祀的烟气一般腾空而去。
隆隆的振翅声渐远,人们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过来,看向祭台。
奏乐的巫祝们此时已开始演奏催劝神明和先祖享用祭品的殷勤乐曲。
祭台上只留下了满地的凌乱鸟羽和两具无头的遗骸,静静地沉浸在血泊之中。
主祭的女巫执着大钺,站在这一汪血湖的边缘,足上的丝履吸饱了血色。
巫矩沾染了一头的凌乱羽毛,脸上、手上尽是被鸟爪抓破的血痕,抬起头看向近在眼前的女巫。
“先王需三人、三牛、三小牢为祭。”白岄再次抬起大钺,弯弯的刃上滴落下鲜红的血点,“还剩一个。”——
“小牢”一般指特殊饲养专用于祭祀的羊或者小牛,说法不一,如果专指羊的话甲骨文也可称作[“宝盖头”下面一个“羊”],就是把“牢”里面的“牛”替换成“羊”,后来金文慢慢把这字给简化掉了。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垂云 中宗与先祖,不会怪……
巫矩半坐在血滩中,见白岄走近,手足并用向后退了几步。
他是主祭,也曾亲手斩落无数头颅、剖开躯体、剔取脏器,他从没有哪个时候觉得白岄手中那柄滴着血的大钺这样可怖。
经历了这场噩梦一般的体验,他早已抛下了身为主祭的高傲,几乎想要扑到白岄面前哀求,“都是巫繁那家伙让我们这样做的,巫箴,这并非我的本意——”
白岄走上前,声音轻缓,“不要吵,会打扰到先王和先祖享用祭品。”
巫矩一噎,深感女巫几乎不可理喻,随即脑后一重,闷哼一声,栽倒下去。
先将人牲打晕,然后抡起大钺斩下其头颅,祭祀的流程便是如此简明易行。
没有经过预先的处理,血溅得到处都是,将白岄面具上半边的夔纹泼成鲜红色,死不瞑目的头颅滚到她的裙袂旁。
白岄践着血迹走到祭台前,环顾正狼狈地整理仪容的贵族们。
“若还有人想追随先王,再加几个也不妨事的。”
祭品嘛,可以多不能少,从来都是越多越好的。
飞鸟尚未离去,正悬停于祭台高处的天幕上,似乎在等待她的下一个指令。
太疯狂了。
前来观看祭祀的贵族们此刻都只有一个念头,谁能赶紧阻止这疯狂的女巫?
否则她伸手所指,群鸟所向,岂非尽数可说是神明喜欢的祭品?!
他们此刻连动也不敢动,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吸引了鸟群的注意,而不幸成为下一个“神明最喜欢的”祭品。
就连殷君背后都渗出了一层冷汗,将求援的目光递向微子启和贞人涅。
微子启与贞人涅交换了一下眼神,贞人涅起身,缓步走向祭台。
众人静默无声地看着贞人涅一步一步走至女巫的面前,他每向前一步,人们便觉得心中的希望点亮了几分。
贞人涅登上祭台,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微微笑道:“巫箴闹得有些太过了呀,以三位主祭作为人牲,恐怕中宗也从未收过这样隆重的祭品。”
白岄的目光转向殷君,微微提高了声音,“哪里比得上先王以自身为祭呢?”
越少的东西当然越珍贵,在殷都仅有二十一名的主祭,毫无疑问是万分贵重的祭品。
而天下一人的商王,更是世无其二的尊贵祭品。
殷君攥起了拳,“这女巫太猖狂了,总有一天要杀了她——”
微子启按下他的手腕,“不要意气用事。周人本就有意迁移、屠杀殷民,只是碍于他们所宣扬的仁义,尚未有所动。若我们与巫箴起了冲突,甚至起意伤她,那三位监军和丰镐得到借口,会立即采取行动。”
殷君不忿道:“如今有殷都的贵族们支持,还有东方的奄、薄姑、孤竹这些势力,我们自然能与周人一战,有什么可害怕的?”
“且不说贵族是否都会支持你。”微子启摇头,“即便勉强胜了,亦是两败俱伤,之后要如何应对羌方和夷方的反扑?”
一朝落败才恍然发觉,王畿之外,俱是他们的仇敌。
北羌与东夷都曾屡次侵扰王畿,又被他们毫不客气地回击、镇压,彼此之间早已结下了不可调和的血仇,正等待着时机前来报复。
至于以楚族为首的荆蛮,也都蛰伏着等待机会,想要重回中原,如今王畿以南的附庸方国都被周人扫平,楚族若真要联合荆蛮各族一起进攻商邑,也会引起不小的麻烦。
贞人涅与白岄在祭台上相持不让,群鸟翔集,似乎只待白岄一挥手,便能将贞人涅也扑倒在地。
众人满怀忐忑地注视着这位把持占卜二十余年的贞人领袖,要怎样安抚被神明宠爱从而肆意妄为的女巫。
殷君将拳头砸在几案上,铜铸的酒爵齐齐震了一下,发出一阵脆响,“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看着那女巫再把贞人杀了?!”
“巫箴不会再操控那些飞鸟伤人了。”微子启看着溅了一身血仍神定气闲的女巫,“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而且,他和贞人的目的也达成了。
现在,结果令双方都很满意,自然可以安定下来仔细谈条件了。
僵持了许久,贞人涅笑了笑,率先打破了沉寂,“既然人牲都已处理完,还是不要延误祭祀的流程,以免先王发怒、降罪。”
白岄道:“中宗与先祖,不会怪罪我的。”
贞人涅又笑了,“那自然,巫箴可是神明最宠爱的女儿,神明与先王怎么忍心怪罪于你呢?”
他拍了拍手,有巫祝走上祭台,默默无声地清理掉祭台上残留的血迹和羽毛,随后将遗骸葬入预先挖好的祭坑之内。
处理已毕,祭台上又恢复了整洁,唯有夯实的泥土泛着暗红血色。
贞人涅道:“尚有三牛与三小牢未处理,请白氏的巫祝们完成祭祀,以享神明。”
他向白岄微微躬身,“巫箴为神明所爱,能招来神鸟与风雨,又为重臣之后、大巫之女,理当继任为大巫,以号令群巫,供奉神明与先王。请您随我前去更换祭服,与王上、微子一叙。”
白葑已带领着族人回到祭台上,巫祝也将作为牺牲的牛羊准备好了。
白岄回头与他交换了眼神,并不急着随贞人涅离去,而是取出玉箎吹奏。
随着篪声响起,巫离带着族人们进入了祭祀区域。
“巫箴引来神鸟,不可轻忽。我族一向侍奉神鸟,便由我们吹篪相送。”
贞人涅和气地笑笑,“巫离能有这样尊敬神明的心,很好。”
他的目光停留在翛的身上,少女跟随在巫离身旁,正一心一意地闭目吹奏竹篪。
群鸟拍打着翅膀,随着乐声在空中翩翩飞舞,不断变幻着形状,宛如一片极大的丝料铺展在天边,一度遮蔽了日光。
然后巫离与族人退出祭祀区域,群鸟也随着他们远去,渐渐分散开来,隐入远山与丛林之中。
人们见飞鸟总算离开,都舒了口气,重新落座,继续观看之后的祭祀。
白岄走下祭台,葞正带着那三名小臣,等候在祭台一侧。
贞人涅抬眼打量一下那装扮成巫祝却又一点不像巫祝的少年人,笑道:“那三名人牲,正是巫繁为你准备的‘厚礼’,不知巫箴可满意?”
白岄道:“祭品还是需要神明满意才好,巫繁自作主张,难怪惹恼了神明。”
贞人涅但笑不答,等走近了葞他们,才道:“我先回王上那里侍奉,请巫箴换过衣衫后尽快前来。”
“主祭,多谢您和这几位巫祝救我。”被打晕的小臣已苏醒过来,此时跪伏在地上,哭声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我誓死追随您——”
白岄冷淡地瞥他们一眼,“你们本在哪个族邑?回去吧。”
“不、我们不回去。”小臣们异口同声,“我们已商量好了,要追随您、报答您的恩情。”
回去岂不是继续当奴隶,他们才没有这么傻。
“如果是像报答先王那样,就不用了。”白岄唤上葞,转身就走,扔下一句话,“回东夷去吧。”
“岄姐……”葞用打湿的布巾擦拭着她发梢上沾染的血迹,不解道,“方才群鸟聚集,贵族都十分震恐,趁那个时候,明明也可以把贞人一起处理掉,岄姐为什么要放过他?阿岘和族长都说过,就是他在商王面前提议……”
白岄脱下溅了血的祭服,换上干净的白色外衣,轻声道:“葞,那名小臣确实认得你。”
葞一怔,不知她提起这个有何深义。
方才他与小臣交谈了一会儿,确实他们当年曾被关押于一处,后来各自逃脱了成为人牲的命运,不想十余年后又在祭台上重逢,也算一段奇遇。
“所以,巫繁和贞人,他们不仅知道当年兄长带走了你,将你们安置在族邑之中,后又与族人一同离开殷都,如今再随我返回殷都。”
他们对于白屺带走的那批羌俘的去向,了如指掌。
但这件事在当时的白氏族邑,是众人严防死守的秘密,连临近族邑的巫医们都不知道。
看来贞人和巫繁他们的消息来源,灵通得很。
“不仅如此,他们甚至能找到当年与你同被关押的战俘,且他恰好还记得你的样貌和名字。”白岄将弄脏的骨饰和玉饰摘下,又擦净面具上的血渍,“你以为那是巧合吗?”
“原来不是……?”葞面色凝重,“可他们怎知我会一起参加祭祀?”
白岄道:“通过你的性格、行事,白氏的动向即可推算,应是不难。”
葞沉吟不语,原来那个贞人涅有这么厉害吗?他还以为那只是一个依靠垄断占卜,肆意把持朝政的阴险小人。
让人点破葞的身份和白屺过去所为,是贞人涅他们给出的挑衅和威胁。
“至于贞人……他地位尊贵,是贞人集团的领袖,在殷都的贵族们之中,远比殷君更有威信。”白岄低眉,“贸然杀害他,会引起殷民震恐,也会引起他们反扑。倒不如留着他,令他在殷都安定人心,稳定时局。”
葞苦恼地挠了挠头,“这么复杂……岄姐,你和周王他们脑袋里天天都装着这些东西吗?”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殷之君 神官与贵族,从来……
在这两百余年之间,经过数代商王反复营造、雕琢的宫室位于高高的夯土台基之上,俯瞰着整座繁华城邑与拱卫四周的族邑。
小臣送白岄进入宫殿,“王上、微子,还有贞人,大巫来了。”
白岄已换上了常穿的白绸外衣,衣衫上熏染的香木气味盖过了血腥气,骨制与松石的坠饰自肩头与颈间垂下,随着行走发出细碎声响。
微子启和贞人涅起身相迎,殷君瞥她一眼,也不情不愿地站起身。
较量已经结束了,剑拔弩张的氛围较前稍稍缓解,众人互相问过好,各自落座。
贞人涅坐于白岄下首相陪,笑道:“特意请巫箴前来王宫,是有要事商议。”
“什么事?”
贞人涅仍带着淡淡的笑意,道:“我与微子商定,希望能为王上聘巫箴为妇,延续殷祀。但听闻白氏族长留居丰镐,不知该与何人详商?”
“咣当”一声,殷君面前的酒爵掉落在地。
微子启看了他一眼,告诫他不要妄动。
白岄面色毫无变化,“我为白氏巫箴,与族长共同主持族中事务,族长不在此处,此事与我商议即可。”
贞人涅笑着点头,“所以,巫箴的意思是……?”
“我十五岁就做了主祭,留在族中以奉祭祀,自然不会外嫁。”白岄瞥了眼满脸愤懑的青年,火上浇油,“不过殷君要来白氏族邑‘做客’,族人们也会欢迎的。”
“你——!”殷君撑着几案,就要起身理论,被微子启拉了回去。
对于她的回答并不意外,但贞人涅仍劝道:“诸位先王曾有许多王妇出身巫族,其中不少均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巫。上一位先王就曾经从白氏娶妇。巫箴是神明所爱的女儿,本该归于人主,才能安抚民众。”
白岄摇头,“姑姑虽曾为先王的王妇,但关系疏远,只是为王管理祭祀的事宜,很少前往王宫。”
“巫箴是大巫,王上自然不敢冷落了你,这种忧心倒是不必的。”贞人涅仍是笑了笑,也不管殷君几乎要冒火的目光,续道,“听闻巫箴尚有幼弟,可令其继承‘巫箴’之号,主持族中事务,何必如此急于拒绝呢?”
白岄答道:“幼弟顽劣,不堪继承‘巫箴’之号。”
“如此,似乎毫无转圜的余地,还真是遗憾。”贞人涅说着遗憾,脸上倒也未见多少遗憾之情,很快揭过了这个话题,“周祭取消之后,如今多以岁祭祭祀先王,巫鹖前往天上侍奉先王之后,祭祀的事务大体由我与巫繁代管,另有一部分由巫隰负责。”
贞人涅顿了顿,似是才想起巫繁已死,叮嘱道:“若有不明之处,巫箴可派遣巫祝询问我,或是命巫隰协助。”
白岄一一应下,“贞人定下时间、用牲、祭法后,我会命巫祝们筹备祭祀。”
之后又谈了祭祀先王的各项事宜,看看天色不早,白岄告辞离去。
白岄一走,殷君便起身来到贞人涅面前,将他面前的几案敲得砰砰作响,“贞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贞人涅从容站起身,笑问道:“哦?王上是指什么?”
殷君情绪激动,怒道:“自然是让那女巫做王妇的事!从头到尾都没有与我商议过,你们在自说自话什么?!”
贞人涅对于青年君主的态度并不恼,含笑的目光似乎在看一只还没换牙的小老虎,“王上要知道,如今我族兵败,各族邑离心,民众惶恐不安,甚至开始怀疑神明。巫箴深得周王信任,又曾引来神迹,且是重臣之胤,正是王后的最佳人选。”
“她已做了十余年主祭,甚至年长于我,你们去白氏族邑打听打听,她一定连孩子都有了!”殷君看向微子启,“而且你们看看她,那般狂妄无礼!”
还“做客”?即便过去有王妇居于族邑或封邑之内,也该是她们前往王宫当夕,岂有要求王亲自去族邑相会的道理?!
贞人涅摇头,“白氏女巫一向居于族中,专务于主祭之职,有没有‘客人’倒不好说,却不会有时间诞下子嗣。”
“巫箴年少时,曾有不少族邑希望与白氏结为姻亲,但白尹都拒绝了。”微子启回忆道,“后来她做了主祭,也并没有听闻其他族邑有谁曾去访婚,至多是族邑内的姻族吧?”
“那些巫祝的族邑一向自由得很,到如今还由着女巫们住在族中接受访婚,不少还与同族牵扯不清,我们外人可不会知道。”贞人涅沉下脸来,冷笑道,“不过那些事都不重要,王上何必在这里挑剔巫箴呢?现在可是她不愿青睐王上啊。”
殷君怒道:“谁要她青睐了?我才不稀罕。你自己都说了,他们巫族一团乱,在殷都谁不知道她那兄长对她宠溺非常,说不定他们兄妹之间还有什么不清不楚——”
微子启不满地横了殷君一眼,截断了他的话头,“好了,别在这里编排巫箴。”
“王上总是在这里说赌气的话,好歹也考虑一下我和微子的用心吧?”贞人涅缓步踱到殷君与微子启的身前,冷声问道,“巫箴曾跳下摘星台而生还,又在烄祭时引得大雨落下,王上也知道上一个如此舍身引来神迹的是谁吧?”
是带领族人击败了夏后氏,赢得天命,代夏而立的天乙王啊!
能得到她的青睐,便意味着得到神明与先王的注目与认可,如今局势动荡,人们依赖神明远胜于相信这位新立的君主。
所以只要女巫愿意点头,哪里还容得殷君在这里反对?
贞人涅又慢慢地道:“其实……王上该庆幸巫箴是女子,否则周人所立、贵族与民众追随的王,或许就是她了。”
作为垄断了沟通神明权力的贞人团体,比起王族来,他更在乎人们对于神明的信仰。
这煌煌商邑,又不是由王族的一支组成的,旁系的先王多得是,真要算起来,或许连周人都与先王有什么亲故也不好说呢。
只要保住对于神明的信仰,这天下终究还是商人的天下,神明之下的那个位子,也永远会为贞人的团体保留。
殷君冷哼一声,认为这不过是无稽之谈,“那些不过都是装神弄鬼的小手段罢了。”
“小手段?”贞人涅看看殷君,又看看微子启,“那敢问两位王之子,也能做到吗——?”
微子启笑着摇头,“我做不到。”
殷君不服气地闭上了嘴,好吧,他确实没那等能耐去预测天象,更不会疯狂到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就算巫箴她确实受到平民的追捧,但这种大事,贞人和伯父都不与我商议,就自己决定了吗?”殷君仍是不忿的,自他继位以来已近半年,朝政基本仍由太史违和微子启代管,神事则完全决于贞人和巫祝,根本没有人在真心听取他的意见。
“还有那女巫在祭台上乱来,杀害巫鹖、巫繁他们,你们完全不管吗?!”
微子启叹口气,劝道:“巫箴如今是大巫,不要对她如此无礼。且上一任大巫巫鹖与巫繁等人均是前往天上侍奉神明与先王,乃是无比荣耀之事,怎能说是‘杀害’?你既继位为君,应当勤于政事,多多听取百官与各族的意见,我看邶君尚且比你年少,却能独当一国,你也曾独自管理封邑,却不及他多矣。”
“我……”殷君气结,可他们将他草草推上君位,什么都不让他插手,这和供奉在宗庙里的神主有什么两样?!
贞人涅见他满眼的不平,笑道:“王上似乎还不明白,这正是您自己选的啊。”
贞人涅代表神官,微子启代表贵族。神官与贵族,从来都在与王争权,怎么可能站在王的那一边呢?
一旦接受了他们的好处,自然也就代表他同意出让一部分王的权力作为报酬,这时候可是不能反悔的。
迁至殷都以来,数代商王费尽心思、不遗余力,甚至不惜大动干戈,就是为了打压贵族,拢归神权。如今他们的努力都成空了,新王无权无势,腹背受敌,想来除了听任神官与贵族摆弄,也别无他法了。
直到此时才真正明白过来的殷君倒退了两步,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看向微子启,“怎么可能……”
随后他转身跑出了宫殿。
贞人涅都懒于让人去追他,反正过一会儿遍及王宫各处的小臣就会把殷君的动向汇报给他。
微子启无奈地笑了笑,“那孩子若有巫箴三成的头脑和手腕,也足以让我欣慰了。”
太弱的对手,让人连戏弄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巫箴确实没有让我们失望。”贞人涅扶着下颌,目光幽深,他们早就知道了,白岄既然返回殷都,其目标自是成为大巫控制神事,他和微子启也愿意卖周王这个人情,让白岄成为大巫。
巫鹖也好,巫繁也罢,不过都是他们给白岄设下的小小阻碍罢了。
如今看来,白岄确实没有辜负任何人的期望,她那自恃于神明的姿态,凌厉果断的手段,以及冷静隐忍、条分缕析的行事风格,理所当然可以进入这场权力争斗的中心,来参与谈判与瓜分好处。
可是——她想要得到的“好处”到底是什么东西?名利、权势、地位?似乎都不准确。
微子启沉吟片刻,喃喃道:“以姻亲相诱尚且不能说动吗?那她所求究竟是……?”
殷君有一点说的不错,白岄成为主祭多年,如今更是氏族的领袖,她年岁渐长,精于算计,绝非什么羞涩少女,她一口回绝了姻亲之事,便表明白氏认为姻亲并不能为他们带来利益。
她究竟想要什么?总不能真是为了帮助周人夺取这个天下,就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吧?
贞人涅猜测,“或许白氏更属意周人,毕竟他们已举族迁至丰镐,要在西土迅速站稳脚跟,姻亲是最便利的手段。”
“但周人正忙于以姻亲拉拢羌戎与中原其他方国。”微子启摇头,“我先前也提出以族中少女嫁于周室或宗亲,或为族人取妇于周,周王并未应允。”
贞人涅低头笑了,“周人过去要联合西土的盟友,自然会优先与羌戎通婚。巫箴深受民众喜爱,等他们打算安抚殷都的百工与民众时,必要借助于她,姻亲一事,总比其他手段更易收效。女巫虽已年长,但仍容貌昳丽,若担忧其生育不蕃,微子多从王族之中为她择些年少的媵从便是了。”
离开暮色笼罩的王宫,白岄在小臣的陪同下返回族邑。
岁祭已结束了,葞和白葑早已回到族邑,在道旁焦急等候。
其余族人们知道了今日的事,也聚集在一起,一见白岄出现在远处,众人一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
“阿岄,你也太乱来了!”
“就是啊,如果出了什么事,族长他们要怎么办?”
“还有阿岘……你有想过阿岘吗?”
白岘最是重感情,仿佛白岄少了的那份感情都到了幼弟的身上。
族人们都不敢想,已经失去父兄后,如果又一次失去最依恋的姐姐,任性的白岘究竟要闹到何种地步?
“而且阿岄你都没把计划完整地透露给葑和葞吧?”
“之后又独自一人接受贞人的邀请去王宫中议事,要是他们把你给扣在那里又该怎么办?”
“这些事你真的都考虑过吗?!”
白岄好不容易从情绪激动的族人之间脱身,安抚道:“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白葑虽然始终支持她的行动,此时也十分不满,“周王真值得你这样做吗?阿岄啊阿岄,若阿屺还在,不知要怎样生气!”
白岄摇头,“兄长才不会生气。”
白葑一噎,声音低下去,“是啊……他只会怨恨自己未能保护你。”
“岄姐,别再这样做了。”葞扯了扯她的衣袖,“何止兄长会忧心,大家都会心疼你、会自责是我们太过没用,没法保护你。”
“为什么要这样想呢?我是白氏巫箴,并不是因为兄长不在了,才不得已成为巫箴。”白岄摸了摸他的脸,然后看向众族人,慢慢地道,“是父亲考察过我的各项课业,认为我比兄长更适合成为巫箴,才选择了我。领导族人、保护族人,本就是我的职责。”
族人们面面相觑,可无论如何,在他们心目中,白岄总还是那个被兄长宠爱的小姑娘。
她那时是族长的女儿,往后会是族长的妹妹,作为主祭,她不会外嫁,一辈子与族人们居住在一起。
她是整个白氏族邑的女儿,人们会不自觉地关怀她、爱护她,想用最精美的饰物妆点她。
可天生淡漠的白岄,根本无法理解这种情绪。
“唉,我的小阿岄,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们的心情呢?”
族人们让开一条窄路,女巫打扮的妇人越过众人走上前,将白岄揽在怀里,“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姑姑商量?”
“我能处理,知道的人越少,就越不易走漏风声。”白岄摇头,她没有将这个计划完整地告诉任何人。
主祭只知道她要引来鸟儿,白葑只知道她有所预谋,贞人涅和微子启大约也只知道她要对付那些反对她的主祭,却没有一人想到她会趁着飞鸟聚集直接下杀手。
“你这孩子,越大越让人寒心,和兄长一样,什么都不愿与我们商量。”妇人戳了戳白岄的额头,叹口气,“姑姑好歹也做过主祭,阿屺和葑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连我都信不过吗?”
“没有这种事,请您不要多心。”白岄回头瞥了一眼王宫,“我要做的事不是儿戏,每一步都曾深思熟虑,若是看起来过于逆乱,那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白葑垂眸不语,白岄从小精于算学,旁人才刚摆出算筹,她以一口气算到十步开外,对于世事的预测,想必也是如此吧?
“你一向是有主意的。”妇人摸了摸白岄的头发,语气转为柔和,“但也不要逞强,婆婆跟我说过,你旧伤未愈,不可过度着了辛劳。”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沉疴 被烈火燎过的泥土尤……
时已八月,初秋的风还带着些暑气。
白岄与巫腧走在白氏族邑之内,荒废一年余的族邑已完成重建,只是聚居在此的人数远不及从前,族邑内屋舍空置,即便收容了数百名病患,还常有他族的巫医在此暂居照看,仍显得十分冷清。
行至族邑的西侧,那里原本是安置患者的病舍,被大火烧毁后便再无人接近,如今只余一片未及修整的废墟。
巫腧道:“寻访病患已近半年,我联络到各族邑中的巫医,也在太史违的默许下,得到了王宫内小疾医的协助。如今所有患那种疾病的人,已都被集中在白氏族邑之内,绝无脱失。”
白岄看着远处,西风未起,秋寒不至,草木仍现出油油绿色,“多谢巫腧和各位巫医相助。”
“我早已说过,你不必言谢。”巫腧又向前走了几步,“何况你如今已是大巫,群巫理当听你号令,不得违逆。”
她果然不负众望当了大巫——其实自从她跃下摘星台的那一刻,即便得不到商王的任命,所有人仍会将她视作大巫。
但白岄以血腥的手段夺取神权之后,并没有像巫祝们猜测的那样,对于其他曾追随巫繁的主祭们进行清算,也没有带着巫祝们与贞人得团体对抗。
岁祭依然在有条不紊地举行,只是神明不再向人间索取活人作为血食。
似乎是白岄与贞人涅私下里达成了什么共识,决意暂时维持殷都少有的平静。
殷君近来似乎也服了软,在太史违和微子启的协助下一心处理政务,一改积习,不再抵触驻军在旁的三位监军,转而与他们交好,似乎大有可为。
白岄对巫祝们的态度始终不咸不淡,大多数巫祝对于这难得的平静和安宁的现状很满意。
巫腧问道:“听闻巫箴向贞人提议,取消以人牲献祭,近来的岁祭占辞也多不提及人牲,所以贞人采纳了?”
“确实。”白岄点了点头,与巫腧一路向前走去,“贞人同意的原因有很多,如今战俘和奴隶的数量减少,荒灾并未完全缓解,粮食短缺,民众不得不去捡拾橡实充作饭食,因此需更多的人前去耕种田地,比起把他们献给神明去天上劳作,还是先解决眼下的问题更重要吧?”
巫腧笑了笑,“巫箴去过丰镐,果然变得不同了。其实殷都的巫祝们,眼里心中都只有神明,何尝会关心平民是否有足够的食物?”
如果粮食短缺,巫祝们或许会采取另一种更极端的解决办法——将多余的人献给神明。
这样一来,粮食的消耗就减少了,祭祀后人们还可分食祭肉,既向神明表达了敬意与祈愿,又暂时解决了问题,在过去的数百年中,大邑中人员充足,有许多巫祝和贞人都是这样做的。
白岄续道:“这是微子的考量,并非我的提议。除此之外,周人一贯以宽仁打动天下人,认为以人为活牲太过血腥残忍,他们的盟友多来自西土,自然也恐惧、厌恶这些,因此希望能停止这种祭祀。”
“残忍?确实啊……”巫腧叹道,“殷都的人们或许早习以为常,认为那是得以前往天上侍奉神明的荣耀。但巫医之间,偶尔会私下说起,那终究是一种残忍的祭祀,尤其是巫繁那样有意折磨祭牲的行为。”
“兄长也是这样说的。”白岄回忆道,“为医者会心怀怜悯和仁慈,不忍见生命流逝,总想尽其所能挽回一点。”
巫腧沉默了片刻,沉声道:“巫箴。”
“巫腧想说什么?”
巫腧想了一想,似乎在组织合理的措辞,末了问道:“除了这些原因,是否还因为,这种病也与祭祀有关?”
白岄问道:“……为什么这样问?”
“当年你们离开族邑之前,曾将病舍烧成灰烬,连同里面余下的数百名病患。”巫腧走到曾经的病舍之旁,指着那堆焦黑的残骸,“这里烧得太干净了,绝不是临时起意焚烧,而是至少花了四五日用酒液与油脂浸染香木作为引火助燃之物。”
两人此时正站在西侧病舍的遗址之旁,这里没有人修缮,直到今天还保持了大火过后的样子。
巫腧移开一截腐朽发霉的椽木,大部分残留的灰烬早已被雨水冲刷殆尽,夯土的地面尽皆熏黑,数百具焦尸在这一年的风吹雨淋间已朽化为森森白骨。
被烈火燎过的泥土尤为肥沃,草木穿过白骨之间的缝隙,生长起来,开出花朵。
“而且我仔细检查过那些尸体……他们并非被大火烧死,也不是自然病死,而是在起火之前,就已因药毒死去。”
他当时就猜想过,应是白屺知道此去凶多吉少,才将这些病患尽数杀死,以绝后患。
“哦,所以呢……?”白岄俯身,从残存着一半的外侧墙角拾起一枚烧裂的骨饰。
这是白屺曾缀于腰间的饰物,不知是他有意留在此处,还是那日匆忙之中落下了。
想不到经过那样的烈火烧灼,骨饰还保持了原状。
“巫箴曾说,阿屺已找到了治愈那种疾病的方法。”巫腧问道,“若我没猜错的话,所谓的‘治愈’,就是将所有的患病之人尽皆杀死,然后此病便可就此消失……?”
“是的。”
“巫箴不觉得这样太过残忍吗?”巫腧皱起眉,这就是他们想出来的好办法吗?分明说过这种疾病并不传染,为什么最后要采取这么激进的手段呢?
白岄摇头,“我不觉得那有什么残忍。巫腧为医,应当比我更明白‘去腐生肌’、‘推陈致新’的道理。”
这个过程无疑是很痛苦的,可拖延得越久,就会愈加病入膏肓,缠绵难愈。
为医者应当心怀仁善,也该果断干脆,而非瞻前顾后,难以抉择。
巫腧沉默,其实这半年的寻访间,他早已猜到了白岄的打算,或许他应当接受这个结果,毕竟连白屺都没有找到好办法,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而且以血腥手段夺来神权的女巫雷厉风行,事到如今,恐怕谁也阻止不了她的决定。
白岄望向不远处的王城,沉吟不语。
其实这座城邑也病了,病了二百余年,重病沉疴,大概是谁也救不了了。
或许也该一把火烧了才干净。
“巫箴,你在这里啊。”巫隰在白葑的陪同下寻到族邑西侧,“贞人命人送了口信来,关于年末的合祭。”
白岄回头望了一眼焦土之上的废墟,向巫腧道:“在我离开殷都之前,这些病患还请巫腧费心照料。”
十二月为殷历新岁,应举行一次对于过往所有先王的大合祭,专用于祭祀的牛羊需要特殊饲养一段时间,毛色特殊的三牲也不易寻找,还需准备鲔鱼、美玉、海贝、鬯酒这些祭品,如果神明和先王想要的是舞乐,也需预先排演。
离岁末还有三月时间,确实该提前准备起来。
这一年发生了许多变故,实在有太多事需要向神明和先王细细汇报。
王与巫尽皆更替,曾经邦畿千里的大邑,如今被困于外姓诸侯之间,许多贵族离开了殷都,民众们则惶惶难安。
在祭祀之事上,取消了执行多年的周祭,恢复过去的岁祭,逐渐排除人牲、乃至活牲作为祭品,也令早已习惯于此的巫祝们很不适应。
微子和贞人涅都很重视这次岁末的合祭,希望借此安定殷都的人心。
“说起来,你还在替阿屺治疗那些病患啊。”巫隰看着族邑内往来的巫医,“你事务繁忙,其实任他们自生自灭就好了,发生了这么多事,早已没人在乎那种病了。”
“那是兄长的遗愿,我想为他完成。这些事都是巫医们在尽心处理,我并没有耗费太多精力。”白岄接过记有占卜结果的书册,问道,“过去追随巫繁的那些主祭,近来如何了?”
巫隰笑道:“巫离替你养的那些鸟儿,动不动就爱扑人,着实把巫扬他们给吓坏了,现在都乖得跟小羊似的。你这一旬没有去过宗庙,他们都暗暗松了口气。”
毕竟那次岁祭,白岄引来群鸟,扑向谁便选谁做祭品的事,实在太震撼,也太恐怖了。
他们原本跟着巫繁去看热闹,想看看一向孤僻沉默的女巫被刁难的模样。
谁知亲眼见到巫繁他们惨死,当时白岄的目光实实在在地落到过他们身上,若非贞人涅及时上前阻止,谁知道白岄会不会让鸟群也扑向他们。
白岄沉默了片刻,“……我明日就去一趟宗庙。”
“那我提前知会他们,到时候可不要在大巫面前仪态有失。”巫隰不欲在白氏的族邑内多留,又说了一些祭祀的事务,告辞欲走,“哦对了,我过来的时候,似乎看到那位邶君也在往这边来,还挺焦急的。”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巫祝上前来,“巫箴、主祭,你们谈完了吗?邶君来了,要请他进来吗?”
“不必,我过去见他,恰好送送巫隰。”
霍叔处的车架停在白氏族邑外,他正倚着车架打量族邑内来来往往的巫祝和巫医。
“邶君亲自前来,是有要事?”
霍叔处笑笑,见白氏族邑内气氛和谐,白岄看起来也平安无事,放下心来,语气转为轻快,“哦,也没有什么大事,我今日去邶地,听仆从们说起,你已有一月没有至邶地居住,不知你在殷都是否遇到什么难处,因此来看看。”
先前他将白岄接到邶地居住,每日日出时分命车马送白岄至殷都,至日暮又将白岄接回邶地。
一月前留驻邶地的官员向他汇报过,白岄将暂回族邑居住,不必再派遣车马接送。
可她总是不回邶地,又没有一点消息,令霍叔处隐隐有些忧心,不知白岄是否遇到艰难的处境,连消息都无法传出,最后决定还是亲自来看看。
巫隰尚未离开,道:“原来邶君不知。王上命巫箴继任为大巫,主持神事,近来事务繁冗,因此巫箴或留居宗庙,或居于白氏族邑内,无暇前往邶地小住。”
霍叔处瞪大了眼,又惊又喜,“我早就说过,由你做大巫,实在是当之无愧。此事可有报给兄长?听闻他近来旧疾缠身,时好时坏,听到这个消息,一定高兴,说不定病就都好了。”
白岄答道:“已命信使回报丰镐了,多谢邶君厚意。”
第50章 第五十章 伊洛 这是天下至中的原野,……
年终的合祭将侑祭天地山川风雨一众自然神、岁祭天乙至帝辛的三十一位先王及四十余位先妣。
通过烧灼甲骨,将预先选定的祭祀日期、可供选择的伴祭方法、预备祭品及数量呈现给神明过目,神明则用甲骨断裂的“卜”字形兆纹来作出回答。
为确定具体的方案,贞人群体举行了大量的占卜,烧灼过的甲骨堆满了宗庙。
祭祀最终定于新岁第一个乙日举行,用十牢、十五小牢,二十头黧色的牛、三十头无杂色的羊、十头白色的牡豕,鲔鱼一尾、鹿六头、麇三头、青廌二头作为祭神之物,并鬯酒十六卣、黍、稷等作为伴祭。
主祭们正聚在宗庙前,翻看卜甲,拟定祭祀流程,分配具体事务。
巫离从其中捡起一片卜甲,皱起眉,鸟雀一般叽叽喳喳地抱怨起来,“别的也就算了,这条鲔鱼是谁占出来的?最讨厌杀鱼了,黏糊糊的,唉。我看看……真是的,又没有刻名字,不是早就跟贞人涅说过许多次了吗?为什么总有贞人不刻上问卜人的名字?真没规矩。”
“每一族的习惯不同,再说看刻痕和字迹也能知道是谁吧?”巫隰打圆场道,“听闻鲔鱼是上旬捕到的,白色,约八尺长,近来已很少见到了,很稀奇,因此才打算作为祭品献上,也是对先王的一片心意。”
听闻在武丁王的时代,河水中还有许多鲔鱼,一次捕捉到十余条都是常事,可随着降雨减少,草木变更,鲔、象等物都逐渐南移,如今几乎见不到了。
巫即道:“但距离合祭还有两月,鲔鱼娇贵,难于饲养,巫离的担忧也有道理。”
“若有意外,到时再请贞人占问,可否用他物替代。”白岄安抚道,“若不可替代,就命人铸一条鲔鱼献给先王吧。”
巫罗笑道:“倒也是个好方法。”
说起这个,巫隰补充道:“几位旁系先王的族邑铸造了一批彝器,将一起作为祭品掩埋。”
周祭系统将旁系先王排除在外,引起了身为旁系先王后裔的各族邑的积怨,如今为了安抚、拉拢他们,恢复岁祭,自然要一视同仁地对待众位先王。
“似乎在族中一片陶瓦上见过记载,过去也有以埋葬彝器代替人牲的做法。”巫即低头思索,“不知什么时候又断绝了。”
白岄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想必是‘神明’不同意吧,就渐渐没有人这样做了。”
巫率提着酒器走进来,“你们都在啊,我去验看过鬯酒,气味和色泽都没有问题,让他们送来了,先储藏在宗庙内吧。”
他手中提着的是一只铜卣,浇铸成鸱鸮的形貌,有着深圆的肚腹,里面装满微微浑浊的酒液,底部圈足恰好制成猛禽的利爪,顶盖上铸有圆圆的大眼和尖尖的羽簇。
混合了郁金草与黑黍酿造的鬯酒香气浓烈,即便盛放在铜卣中,气味也从盖内渗出来,将宗庙内熏染得满是香草与酒液的芬芳。
巫离嗅了嗅酒气,笑道:“虽然世事变迁,鬯酒倒还是旧时的味道。”
“这本就是前些年所酿的鬯酒,我看看……”巫率细看着酒液,“大约是两年前酿制的,自然还是旧时的风味。”
“你这话很怪。”巫离闭上眼想了想,就好像说,这一卣鬯酒是由旧时殷都的风月雨雪所酿成,因此才与今日的滋味大不相同。
祭祀当日天气晴朗无风,今年的冬天并不寒冷,到现在也未有降雪。
由殷君亲自担任祝祭,并执鬯酒侑祭神明与先王,之后由主祭们继续进行各项祭祀。
殷都的贵族、百官都列席在旁,箕子从封邑回到殷都出席此次年终合祭,作为中原地区监军的管叔鲜、蔡叔度、霍叔处也受邀出席。
祭祀从日出时分开始,一直持续到日暮时分结束,虽然祭仪繁多、复杂,但流程安排合理有序,主祭与巫祝们配合有度,天气晴好,祭祀中也没有出现突发状况。
圆满结束的合祭,似乎预示着天翻地覆的那一年终于过去了,一切都在向着好的地方发展。
冬季的夜幕早早垂落,殷君和微子启作为主人,亲自相送受邀出席的客人们离开祭祀区域。
“天色已晚,殷都至朝歌需半日路程,恐怕夜间行路不便,卫君与鄘君不如在殷都暂歇一晚,明日再启程?”
霍叔处拒绝道:“不必这么麻烦,兄长们随我去邶地休整一晚就好了。”
白岄和贞人涅处理完祭祀的收尾工作,也带着巫祝们前来相送。
霍叔处与白岄相熟了,笑着招呼她,“巫箴近来与殷君、贞人都相处得很不错啊。”
殷君脸上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他对白岄仍有一肚子怨气,可她于神事上并无过错,甚至比巫鹖管理得更好,他无从挑刺,又有贞人涅和微子启在旁相劝,对白岄的态度也就缓和了下来。
管叔鲜瞥了幼弟一眼,“王上很信任巫箴,能与殷君融洽相处,自是好事。”
他随后打量着穿赤色祭服的女巫,她身在殷都,站在巫祝之中、在贞人身旁,与那些商人并无两样,不……或者说,她原本就是商人。
性子古怪、心思叵测的女巫,说到底,真的可信吗……?
初春,武王自丰镐前来中原,召白岄至洛邑会面。
车马停在城邑外的田野旁,武王带着太史辛甲与一众随从官员,正远眺面前无垠的原野。
白岄带着巫祝们上前,“王上、太史,不进城邑去吗?”
“巫箴,许久未见了。”武王笑着看向她,“你做得很好,这一年来很辛苦吧?”
“诸多事务,有惊无险。今日得见王上安好,我十分欣慰。”白岄看了看随行的官员,“内史和阿岘没有来吗?我还以为他们会闹着要跟来。”
丽季身为内史,需为王起草、发布诏令,管理作册官们记录事务,本该随行来此。
辛甲答道:“他们也来了,王上之后要去管地朝会诸侯,内史带着你弟弟先行前往管地筹备各项事宜了。”
武王道:“他们见了你,恐怕有许多话要说,平白耽误许多时间。之后再去管地会面吧,随你们说多久。”
“巫箴陪我走走吧。太史,你们不必跟来。”
这是天下至中的原野,奔腾不息的河水在此放缓了脚步,蜿蜒流转,分出洛水与伊水,养育出这片地势平坦的沃土。
白岄俯身从田地的边缘捡起一枚破碎的陶片,上面绘有角形的黑彩纹饰,又用朱笔绘出连绵不断的圆弧纹,十分精美。
“夏后氏曾居于此处,铸九鼎而别九州,伊洛居于天下之中,是为‘中州’。”
这枚陶片,即便经过了数百年甚至千年之久,上面的色彩仍未消退,在阳光下泛出柔润的光泽。
“确实听闻此处是夏人的旧都,位于九州之中,依傍山岳,地势险要,土地平旷,我打算在此地营建新的城邑,迁都于此。”
这里自古以来就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初春的土地上,刚播种下去的五谷开始发芽、生长,鲜嫩的幼苗在东风中摇曳。
“我想也是。”白岄垂手拂过嫩绿的粟黍,“管地同样险要,王上在那里设立了封国,却并未在洛邑分封宗亲,应是打算亲自前来镇守。”
“巫箴,你继续在商邑拉拢贵族、怀柔民众,待新邑建成之后,带着他们也迁居到此处。到那时,周人会与商人居住在一起,合为一族,千百年后……”
武王注意到白岄面色微沉,眼中神色转为凝重,问道:“怎么了?”
“……可我没有看到这样的命运。”白岄望着群星隐没的天空,轻声道,“不,请您忘记这句话,按照您的想法去营建新邑吧。现在仍可以抱有希望,天命……或许还会更改。”
“我知道你在忧心什么。”武王在田野旁走了几步,从东方吹来的暖风拂动着禾黍与他的衣角,“巫箴,还记得当初你与太公的提议吗?”
白岄看着面前油油的绿意,“记得。王上终于打算采纳我们的提议了吗?”
武王未答,而是说道:“我已命人在先王之旁为我营建墓室,只是太子尚幼,周公又过于宽仁,恐怕无法震慑殷民,遗患无穷。”
这个尚未安定的天下,将要托付给谁呢?
白岄望向东侧隐隐的城邑影子,“昔年盘庚王率众自亳都迁至殷,曾将不愿追随的族邑尽数葬于新邑的土层之下,以为奠基。这座新的城邑,或许也需要奠基,商人倾慕天上的世界,便将他们送回神明与先王的身边,又有什么不好呢?”
白岄续道:“到那时,同样是周人与商人居住在一起,合为一族,千百年后谁也不会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
武王看着她,“连内史都不知道的事,巫箴怎会知晓呢?”
她不仅知道得那么清楚,还话里有话在隐喻着什么。
白岄慢慢道:“世上多得是未被付于文书的往事,还可以口耳相传、手眼相授,巫祝之间常常用这种方式流传隐秘。”
“所以你当初离开殷都,是为了揭露那个隐秘吗?”
“已经过去两百余年,那些事没有揭露的必要了。”白岄摇头,仍远远望着殷都的影子,“我只是在找一个人,与我一样,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找到之后呢?”
白岄冷冷道:“这种秘密,在世上本该只有一个人知晓。找到之后,当然是杀了他。”
如果找不到,就把那座城邑里的人全部埋葬。
然后他们就可以走上新的、正确的道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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