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九畴 祀者,心之安居,屋……
在洛邑停留数日,考察过周边地势后,白岄与辛甲陪同武王前往管国朝会。
管叔鲜带着蔡叔度、霍叔处,丽季带着先行到达管国的礼官和巫祝们,在城外相迎。
经过一年的营建,原本位于殷都王畿边缘的这座城邑,如今庙堂森严,楼阁巍然。
中原与东方各地的诸侯们已接到消息,这几日陆续赶到管地,一时间城邑内车马辚辚,行人攘攘,十分繁华。
不过,这些热闹与巫祝们却没什么关系。
朝会前将在宗庙内祭祀先王,辛甲和白岄带着巫祝们筹备一应事宜。
白岘坐在宗庙的阶下,拉着葞询问他们在殷都的见闻。
他有很多很多话想对白岄说,可眼见着姐姐忙碌,他不敢贸然上前打搅。
白葑捧着礼器经过,见他竟没有像往常一样缠着白岄,讶异道:“阿岘这一年来跟在王上身边,倒是沉稳了许多。”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白岘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尘土,跟上白葑,“对了,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白葑想了一会儿,“我们要摆几案和彝器,阿岘若还记得怎么摆放,就一起来吧。”
白岘接过沉重的彝器,不满地嘟囔道:“我在丰镐也是有跟着叔父学课业的啊,还定期向姐姐汇报过进度,怎么在你们口中,好像完全荒废了一样……”
白葑笑道:“那一会儿让阿岄考考你。”
“啊——?那还是别了。”白岘的气势霎时短了一截,低垂下头,轻声道,“好不容易见到姐姐,要是惹了她不高兴,那多不好。”
白岄抱着一束菁茅,与辛甲从一旁走至宗庙,闻言追问道:“嗯?你又做了什么,要惹得我不高兴?”
“没有、没有啦。”白岘小心地将彝器稳稳放置在几案上,才一转身跳到白岄身旁,“我跟在王上身边,一向是很听话的,不信你问太史。”
辛甲点头表示赞同,白岘虽性子活泛跳脱,但少年人心性,一说就改,比白岄和丽季这种犟脾气可要好管束多了。
白岄将菁茅扎成锥状,摆在先王神主之前,点了点头,“你没惹出什么事,那就好。”
“巫箴,你在殷都如何?”辛甲看向白岄,别来也有一年,她在这一年之中,夺取了一部分神权,虽然未能左右贞人的团体,但基本将祭祀的事务纳入控制范围,殷都的那些巫祝也大多站在她这一边。
算来,也是成果斐然,曾经怀疑她、猜忌她、看轻她的那些上下官员,也能叫他们住嘴了。
白岄拢了拢菁茅束,让它们能够稳定地竖立起来,才站起身,轻飘飘地答道:“与微子与贞人他们,相处得也算融洽。”
“听闻信使回报,你于半年前夺取大巫之位,想必其间也诸多艰险吧?”
白岘在旁切切地道:“是啊,刚才我听葞说起,姐姐招来了许多飞鸟,将它们当作神明的化身,借此杀了那些反对你的主祭,听起来就很危险啊。”
摆好了菁茅,白岄转身离开宗庙,告诫白岘,“先王神主面前,不要说这些。”
“哦……”白岘跟在她身旁,见几案、礼器、祭器都已摆好,蹭近了一些,抱住她一条胳膊,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姐姐,我真的很想你。”
白岄伸手敲了敲他的额头,“都这么大了,还喜欢撒娇,也不怕被人听到了丢人。”
白岘摇头,“那就让他们笑话好了,我才不在乎呢。”
转到宗庙一角的阴影处,白岘放了手,脸上的笑也收去了,“姐姐打算什么时候回丰镐呢?”
“现在还不能离开殷都。”白岄面色凝重,要改变商人的想法几乎是不可能的,巫祝和贵族们各怀心思,她留在殷都尚能牵制一二,一旦离开,之前所作的努力只怕都要付诸流水。
“可姐姐也知道吧……?”白岘面露悲色,低声道,“王上的病已越来越重了……我和医师们,没有办法……”
他们已经束手无策,接下去,就只能寄希望于神明了。
可这高天上的神明,究竟有谁愿意聆听人间的祈祷呢?
白岄轻声道:“听闻先王曾受命于天,要去匡正商王的无道,可惜天不假年,未能完成。如今王上想要在洛邑营建新都……”
如果新的城邑能够建造完成,将殷之民也尽数迁居过去,让他们接触周人的生活方式,假以时日,或许真能改变……
只可惜,同样是天不假年啊。
“阿岄!”丽季从城邑的方向快步走来,远远望见白岄一扫脸上疲惫的神色,拉住她絮絮地抱怨,“总算把那些事务都处理完了,怎么有这么多诸侯和方伯前来,你和太史都不在,我陪着王上接见他们,实在是费劲……”
白岄转过身,“内史,许久不见了。”
“让我看看。”丽季上前扶着她的肩,摘下面具,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又皱起眉,“你的气色不好,好像比先前更瘦了,这样下去不行的。阿岄,这次随我们回丰镐吧。”
她在殷都,虽有几处监军驻兵作为后盾,可与贵族和巫祝们周旋的凶险,却无人可替代,留在那里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白岄劝慰道:“天下未定,谁又不是在夙夜辛劳?内史也比从前憔悴不少,难道可以因此就甩手不干吗?”
丽季叹息,“可人的心力终究有限,阿岄,你一人要如何与殷都那么多贵族和巫祝对抗呢?他们哪一个不是城府幽深,心思叵测?”
“是啊……自从姐姐到了丰镐,总像在撑着一口气,让人看着觉得很辛苦。”白岘也忧虑地皱起眉,虽然白岄的性子与从前并无不同,可他总觉得很不安。
“别胡思乱想了。”白岄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没听葑和葞说起吗?我在殷都一切皆好,依然能担任主祭,你们有什么可担心的?”
白岄摇头,“我说不出来,但我总觉得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白葑见他神情凄惶,劝慰道:“……别胡乱猜测了,阿岄就算有事瞒着你,不也是为你好吗?”
白岘紧紧攥着白岄的手,正色道:“如果是像过去那样,为了我们好,就将自己的性命轻易抛掉,那我宁可不要。姐姐,我已经长大了,是大人了,可以为你和叔父、姑姑他们分担族中的事务,不要再那样瞒着我了……”
“好,我知道了,我会跟叔父他们再商议你的事。”白岄抬眼看向丽季,“朝会将在明日进行,方才接到微子的消息,他会在午后与殷君同来。”
“哦,又要见到禄子了,还真有些头大呢。”丽季揉了揉眉心,只觉头疼。
白岄语气轻快,少许带了些促狭,“这一年来,他已稳重了不少,又有微子在旁约束,大约不会再与你争吵了。”
丽季无奈摇头,“想必他也在你身上吃了不少苦头吧?”
“他在贞人身上吃的苦头也不少。”
“要跟巫祝较量,他确实还少了点本事。”丽季瞥见白岘已跟着白葑走远,面色严肃下来,轻声道:“但阿岄也知道,先前王上打算带走商邑的百工,前去洛邑营造新邑,遭到了微子他们的反对。”
丽季叹口气,续道:“洛邑是要地,濒临孟津,需坚固城邑,以重兵扼守,征调不到足够的工匠,只能退求其次,先将一部分豳师移至洛邑,重新修筑城墙与屋舍。”
“我和太史此行也去洛邑看过,城邑各处修葺一新,与当初所见已大不相同,宗庙也建好了,在其中供奉先王的神主。”白岄低眸看着宗庙内的石砖,“王上既将九鼎安置在洛邑,你应当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九鼎是天下的象征,曾经从夏都迁至亳都,如今又将迁入新的都邑。
九鼎在哪里,王就在哪里,巫祝、百官、宗亲和民众也应当跟随而去。
丽季点头,“我知道,但或许商人和周人,都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朝会总体进行得还算顺利,除了东夷各部、各国并未前来,中原的原本附庸于商人的方国均已臣服,与同姓的宗亲共来朝觐。
朝会结束后在管地停留数日,与微子启、殷君商讨征调百工之事,可惜仍然未能达成一致。
之后武王前往箕山拜访箕子。
箕山位于管国西南侧,山势低缓,流水淙淙,草木丰茂。
箕子隐居于此,对于前来拜访的众人谈不上欢迎,谈论了些治国的道理便命人送客。
白岄却不愿走,箕子看向神情冷漠的女巫,“巫箴不随周王一起回去?”
白岄站在古松之下,望着远处的山脉,东风吹至,大地一片新绿,“我将返回殷都,与王上并不同路。”
“听闻巫箴在殷都闹得天翻地覆,令微子与贞人很是头疼。”
白岄答道:“可本就是微子和贞人,始终容忍我在殷都的种种行事。”
她倚仗的真是神明的力量吗?这种借口只能骗骗笃信神明的民众。
真正纵容她在殷都乱来的人,应当是微子启和贞人涅才对啊。
箕子摇头,转身欲走,“他们只是惮于你背后的监军和周王。天色不早了,女巫也早些启程吧。”
白岄拦住他,“王上希望请您至丰镐任职,辅佐朝政。”
“我已再三说过,不愿再为人臣。”箕子看向白岄,“也绝不会再涉足殷都的事,周王依然信不过吗?”
白岄直截了当地道:“可殷都的贵族们,仍然信赖您,箕山距离殷都不过六七日的路程,您还在此处,便是人心所向。”
“人心所向?”箕子一哂,“如果真是人心所向,为什么当初劝不住先王呢?”
“因为先王只信他自己。”白岄看着群山之间苍翠的松柏,“您虽然一再说不愿再管殷都的事,还是出席了岁终的合祭。”
箕子沉默片刻,答道:“微子再三相邀,盛情难却。何况我也想看看,殷都的最后一任大巫,会怎样安排各项祭祀的事宜。”
就像贞人所刻的卜辞都各有风格,不同的巫祝所编排的祭祀,自然也都不尽相同。
白岄没有否认这种说法,“王上有意在洛邑营建新都,之后将迁殷民于彼处。但商人自来顽固,古时盘庚王迁至殷地,也曾遭遇许多阻碍。等到新邑落成,到那时还需箕子带领殷民前去。”
“……周王还真是执着啊。”箕子望着远处的天穹,避而不答,“你说服贞人取消了献祭人牲、并且减少活牲的数量?”
“只是各退一步,谈不上说服。”白岄摇头,停顿了许久,才续道,“不过,您会对王上说那些,我很意外。”
箕子说,上古之时,天帝曾授予夏后氏禹治国的九种方法,名为“洪范九畴”。
其中一曰五行,二曰敬用五事,三曰农用八政,四曰协用五纪,五曰建用皇极,六曰乂用三德,七曰明用稽疑,八曰念用庶征,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而在八政之中则说,以“食”教民勤勉耕种,以“货”教民获取资用,以“祀”教民敬事鬼神,“司空”教民兴建屋舍,使有所安居,“司徒”教民礼义,“司寇”纠察奸恶,以“宾”教民礼待宾客、互通往来,以“师”建立军队,护卫自身。
这是否真是夏后氏治国的方法已不得而知,但想必是箕子所信奉的理想之世。
可从来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商人信奉神明,又崇尚武力,将其共居于首位,至于民众……一向没有什么人在乎。
可在箕子所说的这八政之中,竟以“食”、“货”居于“祀”之前,而以“师”居于最末。
白岄仍然直言不讳,“不论如何,这听起来并不像商人会相信的东西。”
箕子望着远山,流露出少许怀念,“西伯曾与我这样说起过。就是你们口中的那位‘先王’,巫箴曾见过他吗?”
白岄点头,“十余年前在殷都见过几次,那时我年纪尚小,早已不记得是何模样了。”
“他很看重民众,希望他们安居乐业,第一步就是使其食能果腹,衣能蔽体,从而不受冻馁之患。”
“之后心有所安,身有所处,当心身都安定下来之后,便可以教之礼义、法度。”箕子慢慢地阖上眼,似乎真的看到了那样的情景,语气温和,“在这样的城邑中,人们能礼待宾客,不与人争,理当是用不上征伐之事,因此‘师’居于末尾。”
白岄顺着他的话想了想,问道:“您真的相信吗?您曾是商王的太师,您应当明白,那是不可能的。”
食、货,立身之本;祀者,心之安居;屋者,身之安居。
礼义,内修己德;法度,外定秩序;宾客,往来互通,如鉴自照。
如果做到了这些,自然可以四境清平,不起兵戈,归马华山,放牛桃林。
听起来似乎无懈可击,令人神往。
可只要走入殷都就会发现,人们太容易被诱惑了,飘忽迷蒙的神迹,醇美香甜的鬯酒,温热泼洒的鲜血,每一样都能轻易诱人坠入深渊。
一旦接触过那些,是没有办法归返到他们所设想的平静生活的。
“是啊,神明总是在诱惑人们,而世人无明,或许也需要以神明的威严来迫使他们服从、诱导他们向前。”箕子注目着女巫,她目光闲闲,远远望着天穹,没有敬畏,也没有憧憬。
在她眼中,天地或许仅仅是天地,风霜雨雪也不过是其本来面目,与神明并无关系。
“但也有人不需要神明的指引就能向前走。”箕子看着她笑了笑,“巫祝不就是如此吗?”——
“祀是心之安居,屋是身之安居。”引用自vx读书书友李三人。
本章内容详见《尚书·洪范》,有点难懂,不建议拓展阅读[笑哭]。“洪”即大,“范”即法、规范,“洪范”指治国的根本大法。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赤星 有两颗赤色的星星紧……
残春将尽,王城以北的祭祀区毗邻池苑,此时临近日暮,夕阳的光辉洒落在洹水之上,泛起粼粼波光。
例行的岁祭已经结束,巫祝们正在返回各自的族邑。
今日的主祭是巫即,所行的是向神明献上禾黍的烝祭与献上牛羊的侑祭。
与王城的繁华热闹不同,宗庙的区域总是肃穆平静,这里没有宫室、民居、作坊或是集市,只有先王与先妣的宗庙、埋葬着贵族的墓群和享堂、大大小小的祭坑和一片又一片用于祭祀的夯土台基。
唯有祭祀举行之时,祭牲的鲜血泼洒在祭台上,这里才会活过来。
巫祝们静默无声地行走在暮色之中。
“巫箴也回族邑去吗?”巫即看向白岄,她很尽责,这半年来的每一场岁祭都会亲自出席。
白岄是大巫,管理着所有祭祀有关的事宜,事务繁多时,她时常会留宿在宗庙或是享堂之内。
据随侍在侧的巫祝们说,有时夜深还能见到白岄正执着炬火在宗庙旁巡视,似乎真的在寻找神明一样。
白岄答道:“今日要回邶地一趟。”
“哦,你与那位邶君很亲近。”巫即了然地点点头,随即又面色微沉,“不过我听闻,他与王上似乎走得有些过近了,巫箴没有提醒过他吗?在这里掉以轻心,可是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下的。”
白岄点头,不紧不慢地沿着洹水向前走着,祭服上缀着的松石叮叮作响,“确实,祭祀所余的骸骨都要送到制骨的作坊,不能制成器物的碎骨,之后也可以拿去铺路。”
在殷都,骨骼并不是什么可怖的、无用的东西,各种式样的角蚌骨器,与陶器、石器、玉器、铜器一样,充斥在人们的生活之中。
“你的性子倒是比从前活泼了一些,会这样一本正经地讲笑话了。”巫即笑了笑,与她并肩向前走了一段路,问道:“你的那些病人怎样了?”
“情况还算稳定,不过也未见好转。”
巫即向斜前方迈出一步,挡在了白岄面前,“那么巫箴,你真觉得你能治好那种病吗?”
白岄抬眼注视着他,“为什么这样问?巫即一向精于医术,是有什么其他的见解吗?”
“阿屺当初追查此病,我曾劝他不要插手,以免引火烧身。”巫即侧身面向奔流的洹水,夕阳正向着西方沉落下去,倒映在水面上,化成数不清的红色光点。
白岄问道:“难道巫即现在也要劝我收手?不觉得太晚了吗?”
巫即声音低沉,几乎要被水声盖过,“不,我不是要劝你收手。这病刚流传开的时候,我与阿屺曾亲手剖解数十名病患,希望查明病因,但剖解四肢、脏腑均未发现异常。”
“直到敲碎头颅,才发现他们的脑腑与旁人不同。”
白岄看向他,“有何不同?”
“很难说清,但见得多了,便会一眼发觉不同。”巫即叹息,“当时有一名族人手指有伤,不慎触碰到血迹与脑腑,一月后也出现了相同的病状。”
巫即无奈笑着摇了摇头,“你兄长自然也知此事,即便如此,他还是将病患收入族邑之中救治。我有时候真是弄不懂他。”
他见白岄的脸上并无惊讶,“看来你也知道此事,你向贞人提议取消人祭,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吗?”
白岄垂下眼思索了片刻,“并不全是因为这件事,但确实也是一个原因。巫即若闲来无事,可否前往白氏族邑,将此事告知巫腧,目前病患的一应事宜,皆由他全权调度。”
身后车马辚辚,白岄向巫即告辞,“我该走了。还有,巫即想好了吗?是否随我离开殷都,前往丰镐?”
“我会随你去的。”巫即叫住了她,“巫箴,你要离开殷都,那些病患,打算怎么处理?”
白岄平淡地答道:“过去怎样处理的,将来也怎样处理。”
巫即望着那一轮夕阳彻底沉落到洹水的水面之下,但夜幕并没有马上降临,金红色的余晖从地平线以下散射出来,将天空映成暖黄色。
只能说,这样也好。
连一向仁善的白屺都找不到别的方法,那这就是最好的办法了。
他们还要活下去,还要往前走,这条路太长太长,背负太多东西是走不远的,就只能把那些看不到希望的东西在此抛下。
霍叔处正站在车马旁,见白岄到来,笑道:“我见你在与那名巫祝谈话,只道还要许久。”
“既是邶君亲自来了,不敢劳你久等。”白岄瞥了他一眼,貌似不经意地问道,“邶君怎会恰好在殷都?”
“是殷君邀我们至王宫议事。”霍叔处仍笑道,脸上神情愉快,“商人的城邑还真是热闹啊,和这里比起来,丰镐冷清得就像是王畿附近的那些小族邑。”
白岄仍然用平静的语气道:“可先前我不是说过,希望邶君不要接近商人的城邑吗?”
霍叔处不以为意,“啊呀,这有什么关系?我看殷君他们,现在已诚心悔过了。而且兄长当初也说过,一切罪责皆在商王一人,他既已伏诛,不该对殷民过于严苛。”
“而且啊,巫箴你自己也是商人吧?怎么反而戒心这么重?”
白岄看向宫室所在处,高耸的楼阁之上隐隐传来悠扬婉转的乐声和歌声,似乎还有追着舞步的鼓点,正一递一声地吟唱着。
“过去商王好为长夜之饮,有时与近臣们大醉数日,醒来时连旬日都不知,还要派遣臣下去询问箕子,十分荒唐。”
霍叔处笑道:“那确实荒唐,但如今的殷君,与你所知那位的商王是不同的。”
白岄告诫道:“邶君尚且年少,歌舞酒乐,最是耗人意气,应当慎重。”
“哪有你说得这样严重?”霍叔处摆摆手,“巫箴看起来这样年轻,怎么与叔父兄长们一样爱说教?好没意思。”
到达邶地时余晖已完全收去,葞听到车马声,迎了出来。
白鹤跟在他的身后,支着长腿一路走一路徒劳地扑腾着翅膀,一直来到白岄身前。
“果然喜欢往人身上扑,真是被巫离带坏了。”白岄垂手点了点白鹤的长喙,将它拨到一旁。
葞不喜欢被白鹤跟着,往一旁躲了躲,附到白岄耳边低声道:“岄姐,周公从丰镐来,带来了王上的口信。”
殷都之内人多眼杂,他们不想让贞人涅的眼线发觉,才特意定在邶地会面。
白鹤跟着白岄,一步一踱地进入屋内。
周公旦正坐于书案前翻看书册,抬眼望见白鹤,问道:“之前送来的是一对,怎么只剩了一只?”
白岄在另一侧跪坐下来,抬手将白鹤揽到怀里,“另一只病死了,就算是巫离也没能救回来。”
毕竟送来的时候已经病得那么重,饮食也恹恹的,能救活一只已经很了不得了。
白鹤将细长的脖子倚在她的肩上,翅膀微微张开,覆在白岄膝头,哀哀地低鸣着,似乎在应和她的话。
“你在这里的事都处理完了吗?”
“尚未。”白岄摇头,“那日你们走后,我又与箕子交谈过。之后箕子带着愿意追随他的十余个族邑、共五千余人离开了殷都,似乎前往了冀北一带。这样一来,贵族们的势力又被削弱了不少。”
周公旦皱眉,“是你劝箕子离开?”
白岄摇头,“我只是告诉箕子,留在这里终究难以置身事外。”
以箕子的身份,他是不可能做什么隐逸之士的,他必须选一个立场,仍向着商人,还是与周人合作。
不过,看起来他都不想选,因此匆匆离开了中原。
“箕子说过他不愿再为臣仆,如今去做一国之主,不也很好?”白岄展开几案上的简册,上面记录着各个族邑的信息,有不少用朱笔圈了出来,或是划去。
她正在贵族和巫祝之间寻找能够说动的盟友,将来随她一道返回丰镐。
这座城邑依然保存着巨大的力量,只能这样一点一点将其分裂、蚕食,才不至于引起骤然的反扑。
“那你何时能启程返回丰镐?”
“恐怕最快也要至秋末。”
“……王上等不了那么久的。”周公旦将一卷简册置于案上,“这是阿岘托我带给你的。”
简册用一段丝线密密地缠绕着,仿佛蛛网,确实是白岘的手笔,想必并没有旁人拆看过。
但展开简册,里面的字迹已被泪痕模糊了,难以辨认。
“阿岘也希望我回去。”白岄掩起卷册,“可现在……”
“岄姐!”葞在门上叩了两下,焦急的声音透进来,“葑让你去观星台。”
“不要这样慌乱。”白岄起身走至院落之中,抬头遥遥望着天上星河。
暗蓝色的夜幕上点亮着亘古不变的群星,七星的斗柄偏于东南方向,这是时序即将进入夏季的征兆。
就在全天最醒目的地方,有两颗赤色的星星紧挨着,像是点亮在空中的炬火,正互相争夺着光辉。
周公旦循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两颗赤色的星星,虽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含义,可这样明亮的两颗星星凑在一起,都散发着赤红的火光,令人看了没来由地有些惶恐。
白岄一向没有什么情绪,此时眼中也透着难得的凝重之色。
葞望着夜空中的流焰,喃喃道,“是赤星……”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流火 赤星徘徊于大火,将……
见白岄迟迟未至,白葑带着族人们过来寻她。
白葑紧蹙着眉,“阿岄,赤星今夜犯于大火,恐怕……”
白岄收回了看向夜空的目光,神色凝重,“我知道。昨夜我就在想,赤星离大火有些过近了,又一向是那样混乱的轨迹,或许真会移动到大火之旁,争夺光辉。”
“葑,你们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葞望着夜幕上荧荧的赤星,他跟着白氏族长学过观星,但仅限于熟识夜空中的群星是何形貌、又在何时升落。
这些星象运行的具体含义,情况繁多,晦涩难懂,他一直没能掌握,此时只能看着白岄与白葑在他面前打哑谜。
“客星倏忽而来,倏忽而去,是无法预测的。”白岄解释道,“除此之外就是赤星,轨迹错杂,动摇不定,即便是最善于观星的巫祝和史官,也无法准确计算赤星的运行规律。”
葞仍然不解,“算不出,那又如何呢?”
白葑急道:“葞,你不知道,赤星逗留于大火,乃是……”
“葑,或许赤星明日就离开了。”白岄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劝慰道,“先带着族人们回去吧,今夜不必看了,身为巫祝最忌自乱阵脚。观星望气,是以凡人之眼窥探天命,须平心静气,不被自己的情绪所扰。”
哪怕天真要塌下来了,巫祝也得镇定地向神明告祭,然后编出一套说辞来安排人们撤离到安全的地方,这就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而且,今夜赤星才刚移至大火之旁。”白岄望着那两颗吞吐着流焰的赤红星星,“命运或许还会改变的,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
白葑也知道自己失态了,叹口气,“……是我太急了。葞,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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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漫着浓重香木味的屋舍内,病患正陷于美梦之中安睡。
白岄和巫腧走近病患身旁,虽然并不会吵醒他,他们仍习惯性地放轻脚步。
巫腧在榻前跪坐下来,先探手摸了摸病患的额头,随后翻开他的眼睑,眼睑色泽红润,与常人无异,只是眼珠空洞,没有什么神采。
“情况很稳定,没有恶化的迹象。”巫腧抬头看向静静站在一旁的白岄,“我打算明日撤去药物,令他苏醒过来,再行评估病情,或许……会有所好转。”
白岄吹灭一旁焚烧着的香木,问道:“巫即来找过你了吧?”
巫腧点头,“主祭来过了。”
“那你还在坚持什么呢?”白岄拨弄着香灰,明知救不了的,搞不好还会搭上自己,为什么还想要一再尝试呢?
为医者,到底在想什么呢?分明商人信仰着从不爱人的神明,竟也会催生出这样仁慈的巫祝吗?
巫腧将掌心置于病患的胸口,心脏正在他掌下跳动,彷如擂鼓,咚咚有声,“巫箴,他们还活着。你让我怎么放弃?”
他叹口气,起身看向白岄,“我知你打算离开殷都,急于将这些病患处理掉。巫箴,我和巫医们商议过了,你带着族人先行返回丰镐也无妨,就让他们留在白氏的族邑内,我愿与巫医们迁居至此,照料他们,直到他们在睡梦中死去。”
白岄沉默了片刻,走出病舍,“我不能理解。不过你这样坚持的话,随你们。”
在她看来,陷入睡梦,再不醒来,在无尽的沉眠之中逐渐消耗生命,直到死去,也并不是一种幸运。
暮色笼罩着天空,雀鸟开始归巢,鸱鸮从林间醒来,在远处“呜呜”鸣叫。
白葑从另一处病舍走出来,迎上白岄,“阿岄,这里交给我们,你去休息吧。近来你太过辛苦了。”
“还是去看星星吧。”
白葑制止道:“你白天去拜访那些族邑,又接连几夜观星,这样熬下去不行的。若是被阿岘知道了,还不知要怎么闹呢。”
“你们别告诉他就好了。”
白岄向着高台走去,白葑叹口气,知道她一向固执,只得提步跟上。
余晖渐渐沉入地面,地平线上泛起一带暗蓝色的影子,随后夜幕降临了。
这是七月的末尾,盛夏的暑气逐渐淡去,夜风中掺杂了一丝凉意。
从春末至夏末,他们一直在密切地关注那颗明亮的红色星星。
白葑看着天幕上那两颗若即若离的星星,“赤星徘徊于大火,已有三月不去。如今……大火就要落下夜空了。”
白岄也看向西侧的天幕,整整三月时间,大火正从中天逐渐向西侧天际沉落,可行踪不定的赤星就像长了眼睛一般,也紧紧地跟随在侧。
白岄喃喃道:“还有一月,三星升起,大火西沉,如果丰镐没有消息传来,那或许还有转机……”
“岄姐!”葞跑上观星台,“周公来了。”
白葑看向白岄,白岄低眉,面上皆神情凝重,像是结了一层寒霜。
葞攥紧了拳,分明是夏夜,他却觉得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冷意。
周公旦也登上观星台,“你们在说什么?”
在整个夏季都聚于一处的两颗赤色星星实在令人无法忽视,可巫祝和史官们对此众说纷纭,拿不定主意。
白岄轻声道:“先祖留下的星图上曾记载,赤星徘徊于大火,将不利人主。”
星辰并不青睐哪位君王,它只是一视同仁地降下天命,谁在其位,便受其命。
“巫箴,你该回去了。明日随我返回丰镐。”
葞讶异道:“明日?!这也太急了。”
白岄并不赞同这样的决定,“殷都的局势虽看似安定下来,实则暗流汹涌,我突然离开,会引起不小的风波。”
白葑也道:“是啊,阿岄近来走访了许多族邑,拉拢族中长者,如今正当安抚人心之际,若猝然启程返回丰镐,不仅前功尽弃,也会令他们生出无端揣测,往后再要说动他们,恐怕难于登天。”
游说、拉拢、牵制……与那些巫祝和贵族周旋,耗去她不少心力。
眼看着已有不少族邑态度松动,若此时不辞而别,先前的努力就完全白费了。
“葑说得不错,何况我还负责殷都的神事,尚未交托给旁人,这样贸然离去,于神明面上也十分不敬。”白岄放缓了语气,提议道,“总要花些时间处理收尾工作的,不该落人口实。周公先行返回吧,下旬的甲日之前,我会带着巫祝们前往丰镐。”
周公旦摇头,“我可以等你一日去处理完那些事务,但你必须与我一同返回,不要独自行动。”
葞不满地嘀咕道:“为什么?这也太没道理了吧。”
白葑目光一转,伸手拉住了他,“葞,我们先走吧。”
“啊?怎么了?”
白葑随口编了个理由,“我想起巫腧要给一名病患施针,我们去帮他。”
“哦……”葞一头雾水,被他拉着踉跄走下高台。
“他们走了。”白岄抬头看着夜空,夜里起了一层薄雾,映得漫天群星动摇,她轻声问道,“王上病得很重吗?”
“没有人这样说过。”
白岄收回了目光,侧身看向周公旦,“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们认为,一旦王上崩逝,我会与殷君联合。”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直接,直接到让人有些厌烦,却又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
晚风拂过,无月的朔夜阒寂无声。
良久,周公旦道:“但殷之民太过信任你,不得不防。你留在这里,即便未必出于本意,也会被贞人他们利用。”
白岄反问:“可他们若不信我,就要相信殷君和贞人了。一旦我离开殷都,若贞人以卜甲结果、神明之意煽动殷民,难道指望微子会出面阻止吗?他就算不参与其中,也只会再次回到微地避居,万事不管。真到那时,又要怎么办?”
周公旦道:“你带上殷都的巫祝离开,近有三位监军,远有各处封国,足以威慑殷民,不会生变。”
“威慑?仅凭驻扎在此的兵力从来不足以威慑殷民,他们忌惮的是丰镐,是王上。”
白岄指着远处,“你也看到了,王城旁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族邑,王畿之外还有微地、箕地这样的封邑、侯国,即便有一部分人主动迁至丰镐,另一部分随箕子远走,也不过是十之一二。”
“那些族邑当时并未参与牧邑的会战,你们连他们究竟有多少兵力都不知吧?”
自然,她也不知道那些族邑究竟能组织多少兵卒,但巫隰他们告诉过她大致的情形。
“若之后真要挑起战事,以邶、卫、鄘三地所驻的兵力根本抵挡不了多久。至少应留一人在此,一有变动,及时传讯卫君。”白岄望向东南方向的王城,宫室楼台之内点燃着炬火,照得亮如白昼,大概又在举行什么热闹的宴饮吧。
“……只是卫君他们,与殷君走得太近了,或许也不可相信。”
“我知你与管叔有些不合,但他们身为王弟,有什么理由反与商人亲厚?”周公旦不想与她纠缠于此,“不要再说这些没来由的话了,明日处理好事务,立即启程。”
白岄也有些不悦,呛声道:“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样急于返回丰镐,到底是周公的意思,还是王上的意思?你又非太史寮的长官,如今无凭无据,要我怎么信你?”
“你——”周公旦都快气笑了,“别这么无理取闹,我有什么理由将你骗回丰镐?”
“大家都说,周公是王上最信任的弟弟,你说的话、做的事,就是王上的意思。”白岄冷冷道,“但你未携带任何信物前来,我可以不信。”——
赤星:火星;大火:心宿二,所以天象其实是荧惑守心。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离离 等到了丰镐,再自由……
“啊呀,吵架了啊。”巫离从暗处走出来,旁若无人地笑道,“小巫箴,你看看,你倒是好心,可周人并不领情呢。”
“你怎会在此?”白岄也不看她,嘲讽道,“今晚还真是热闹,一个两个的,都跑到白氏的族邑里来。”
巫离早已习惯了她的态度,并不恼,上前挽了她的手臂,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早跟你说了,周人都是狡诈不可信的,你可要小心了,箕子、微子的教训不就在眼前?”
“巫离,放手。”白岄挣扎了一下,但巫离紧紧地挽着她,一时也挣脱不了。
周公旦制止道:“你要带巫箴去何处?”
巫离瞥了他一眼,语气倨傲,“这里是殷都,我要带她去哪儿,周人可管不了。再说了,主祭要做什么,就算是王上来了也管不了啊。小巫箴会听你们的话,可不要指望我也给这个面子。”
巫离拽着白岄一路下了观星台,回到她的住所。
白岄点燃了灯火,跪坐下来,问道:“你深夜前来,到底为了什么事?”
巫离斜倚着桌案,借着摇曳的火光打量她冷冰冰的脸庞,“你近来有些太急进了,贞人察觉到了哦。”
“那又怎样?”白岄收拾了一下摊开在书案上的简册,“各族邑要离开殷都,就算是殷君也管束不了。”
“可他们是要前往丰镐吧?只要现在到他们之间散布一些小小的传言,之后就会将西土搅得天翻地覆了吧?”巫离笑起来,“真有意思,我倒还有些期待呢。”
白岄蹙起眉,“这一点都不有趣。”
“呵呵,当然,对你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啊。”巫离探身凑到她面前,“我刚才听到,你们在吵要不要回去的事,听起来真是要大动干戈——西土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岄不答,赤星和大火在天上高高挂着,已有三月之久,一抬头谁都能看见,恐怕各人的心里早已有了揣测。
“不愿说吗?那就算了。”巫离在坐席上挪了挪,贴到她身旁,抬手捏着她的脸颊,语带嫌弃,“别板着脸了,你可是女巫,竟然还那么生硬地跟人吵架,说出去真是丢死人了。”
“对付男人要用柔顺些的方法啊。”巫离皱起眉,盯着她的眼睛,“我说,阿屺不会从没教过你这些吧?”
白岄拍掉她的手,往一旁躲了一下,反问道:“难道你会教你妹妹这些吗?”
“啊?为什么不?”巫离侧身撑在案上,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翛翛呆呆愣愣的,当然更要教会她这个了。你也知道的,多一技傍身,关键的时候说不定能救命呢。”
无法反驳。
白岄抿起唇,原本她以为被呛住的会是巫离,没想到现在是她自己无话可说。
巫离难得见她语塞,心情大好,抬手揽住她,“既然阿屺没教过你,那就让姐姐来教你吧。”
白岄抬手想去推开她,不满道:“别碰我,我没说要学。”
“别动。”巫离一手按住她的手臂,使了劲将她扯过来按在几案上,另一只手迅速拔下骨笄,松松抵在她的颈侧,“小巫箴,乖一点。”
巫离的长发松散开来,垂落到白岄身侧,仿佛幔子一般遮蔽了灯火。
白岄瞪着她,暂时放弃了挣扎。
圆润的骨笄自然伤不了她,可她知道巫离随身带着短剑。
只要她想,方才拔出的也可以是短剑。
巫离摘下她的铜面具,随手扔在一旁,垂手摩挲着她的侧脸,笑得潋滟,勾人心魄,“这才对嘛,姐姐最喜欢你这样听话的小美人了。”
见她并未生气,巫离更肆意地揉着她的脸颊,“笑一下嘛,你生得美貌,笑起来想必更能惑人心神。”
白岄移开了眼睛,不想看她,“我会用言语惑人,为什么还要学这种……”
“都说了,多学一样本事,关键时候用得上。”巫离扳着她的双肩,俯身下去,鼻尖与她相碰。
女巫的眼睛撞在一起,一双冷漠幽深,仿佛冷月下的一泓静水,另一双灵动风情,像是荒野上盛开的摇曳春花。
灯火燃烧时发出“哔啵”声响,除此之外,屋内一片寂静,惯于玩弄人心的女巫们正在寂静中交锋。
养在院落中的白鹤似乎被惊醒了,正在低低鸣叫,随后有脚步声接近了。
白葑和周公旦走进院落,屋门大开着,里面灯火摇曳,却听不到一点人声。
“你说叫作‘巫离’的女巫?他们的族邑距离这里很远,要越过整个祭祀的区域才能到,她怎会突然跑到这儿?而且还……劫走了阿岄?”
白葑很不解,白岄从来是吃一点软但绝不吃硬的性子,即便对方也是主祭,白岄也不可能受制于巫离的。
何况巫离虽然行事张狂了些,也不至于疯到跑来白氏族邑劫持白氏的主祭吧?
“巫箴,你在这里吗?”周公旦走进屋内,便看到交织在一起的白色和赤色衣角,不由停住了脚步,“这是怎么……”
“巫离,你做什么?!”白葑也吃了一惊,快步上前,“快放开巫箴。”
巫离抬眼扫了一下,“真热闹,怎么都来了啊?真是更有意思了。”
“巫。离。”白岄拧住她执骨笄的那只手,“快起来。”
“哎呀,好凶,没意思,不玩了、不玩了。”巫离在她彻底生气之前放开了手,起身将披散的头发向后一撩,笑道,“竟然找到这儿来了,还真是难缠。哈哈哈,别露出这种神情嘛,我只是在跟小巫箴闹着玩哦。”
白岄起身理了理被巫离弄乱的头发和衣衫,闹了这么一出,倒也不好再摆脸色了。
“周公还有什么事吗?夜深了,明日再说吧。葑,你去安排一下住处。至于巫离……不要叫她在族邑内乱闯,就住在我这里吧。”
白葑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出去了。
“王上并没有猜疑你。”周公旦放缓了语气,低声道,“王上病重,流言四起,召公和太史正在着手处理,不能抽身前来接你。”
“我知道,流言一旦出现,便难以完全消除。”白岄垂下眼,“现在丰镐恐怕正流传着……当初那个神明和商王将要降罪于周的流言吧?”
周公旦深深吐出口气,她所料不错,“王上问你,你要找的那个人,找到了吗?”
“……没有。”
“留在这里并不安全,随我回去吧。”
白岄拨了拨将灭的火芯,“正因如此,我应当留在这里,就算真有不测,或许还能挽回一二。”
“可你要做的事,必须活着才能继续吧?”周公旦劝道,“你是太史寮的属官,王上和召公还在等你回去复命。”
“我原本是想……大不了,把这座城邑里的所有人都……”白岄看着闪烁的火光,沉默了许久,最后摇了摇头,“现在想来,或许是该返回丰镐。”
巫离正蹲在院落的一角逗弄着白鹤,夜深了,白鹤不想理睬她,将脑袋盖在羽翼之下,任凭巫离怎么拨弄都不愿意动弹。
“巫离。”白岄执着灯盏走上前,“你在做主祭之前,想做什么?”
巫离回过身,眼睛亮闪闪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白岄将灯盏放在低矮的院墙上,人也倚了上去,“想必你今夜也不回去了,随便聊聊吧。”
“随便聊聊,哈哈哈,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连小巫箴都变得随和起来了。”巫离起身在空地上转着圈,衣袖和裙摆像花朵一样绽开,“我小的时候啊,想要跳舞给神明看,常常跟着鸟儿们一起练习。”
“可是后来被族长斥责了一通,他说我是主祭的人选,不能这样不庄重,何况如今的神明不喜欢舞蹈,只喜欢新鲜的血肉,学那些东西都是没用的。”
白岄看着她在院心旋舞,晚风爱怜地拂起她的衣袖,披散的发丝交织着,在风中飞扬。
舞蹈是不庄重的吗?不,不如说,神明真的偏爱那些庄重繁琐的典仪和流程、还有弥漫着腥气的血食吗?
如果真有神明在注视人间的话,风应当是祂的使者,一定是因为喜欢女巫的舞蹈,才会让风温柔地抚弄着她的衣角和裙袂吧?
“我打算明日启程,返回丰镐。”白岄的语气不容拒绝,“巫离,先前说过的,你要随我一起。”
“可以啊,反正我也在殷都待腻了。”巫离旋身跃到她身侧,笑道,“想想还有些兴奋呢,我长这么大,除了族邑、王城和王陵都没去过其他地方,可不像小巫箴还去过西土。大家一起结伴旅行,一定很有意思。”
“此次要日夜兼程赶回丰镐,恐怕不会是什么愉快的旅途。”白岄低下头,与其说是旅行,不如说是押送,“翛也需与你同去。”
巫离一点都没有抗拒,仍然笑得明艳,“这你就不必担心了,我和兄长已经说服了大家,整个族邑都会随你一起离开,怎么样?感动了吗?”
“……这样也好,毕竟贞人曾起意将翛献给神明,不知到底打了什么主意,举族离去,或许正是最稳妥的决定。”
巫离看了看天色,提步往屋内去,“不过你想要带走的应当不止我们一族吧?恐怕明天还有好大一场麻烦。小巫箴,早些休息,养养精神吧,贞人多半也会来搅局的。”
白岄站在夜空之下,群星的光辉落在她的肩头,她看着巫离的背影,轻声道:“等到了丰镐,再自由地跳舞吧。”
自由吗……?巫离一哂,周人的规矩恐怕比殷都多了不止一星半点。
其实她一点都不相信,在丰镐会有什么自由。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密云不雨 听闻巫箴调集了……
翌日是阴云密布的天气,巫祝们聚集在亳社之前的空地上。
平旦时分,白氏派出族人至各巫祝的族邑传信,召集族中长者、主祭等主事人至亳社。
朝食之后,群巫渐次前来。
巫离是一早就与白岄一起到了,此时正在一旁逗弄着白鹤,身后宗庙的屋檐上,各色的雀鸟正挨挨挤挤在一处,啾啾闲话。
有人忍不住上前询问,“巫箴召集我们来此,是要商议什么事?近来应当并无重大的祭祀……”
巫即和巫罗等人早与白岄通过气,只是与各自的族长默立在旁,静静等待。
聚集在亳社前的巫祝越来越多,白岄环顾众人,“除了与箕子离去的两个族邑,大家似乎都到了。”
巫隰看了看,也道:“确实都到了,巫箴要说什么?”
白岄微微提高了声音,确保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明日的天气或是祭祀安排,“王上病了,我将返回丰镐侍疾,在场的各位都是巫祝中佼佼者,理当随我一起前往。”
早有预料的几名巫祝不过挑了挑眉,未作表态。
其他人则震惊于这突然的消息,“窸窸窣窣”地低声议论起来。
他们始终认为白岄与三位监军一样,是周王留在这里监视他们动向的,只要他们没有什么大动静,就可以长久地相安无事。
在白岄担任大巫的这一年期间,众人各安其职,祭祀平稳进行,连贞人都不来相扰,确实是难得的平静。
此时她突然提出将要返回丰镐,还要求各族相随,对于一部分不知底细的人来说,实在太不讲道理了。
虽然说是侍疾,可她特意召集了各族的主祭、族长甚至族内的继承人们全部来此,不就是让他们前往丰镐为质吗?
巫离在旁低声笑道:“周王病重召你返回丰镐,这么机密的事你就直接说了?”
白岄无所谓地道:“这算什么机密?当初有不少官员和贵族去了丰镐任职,其中还有微子的族人,他与贞人早就有所耳闻了吧?”
议论了一阵后,众人决定派出一名代表来与白岄交涉。
那名巫祝年届半百,鬓发微白,语气威严,也曾担任主祭之职,如今是一族之长,“大巫命我等一同前往丰镐,还召集了各位主祭,那之后殷都的祭祀又要托付给何人呢?”
白岄答道:“各族邑中不乏精于祭祀的巫祝,何况近来祭祀的数量已较前大行简化、削减,将祭祀之事交付给他们,定能胜任。”
群巫又切切地低语起来,这话虽说的不错,可这样猝然提出让他们离开殷都,放弃数代以来培植的势力,谁能甘心呢?
“若我们不同意呢?这样的大事,应当举行占卜询问神明才对啊。”
“您似乎搞错了一点,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白岄站在宗庙投下的阴影之中,“我已问过神明,祂们认可了我的决定,今日不过是将结果告知众人。如果还有谁不同意的话,可以亲自去询问神明与先王。”
雀鸟仍在宗庙的屋檐上欢快地跳跃、鸣唱,全然不顾地面上的人们面色凝重。
它们在殷都被奉为众神的信使,受神明所爱,是神明化身,现在它们全都站在女巫这一边。
白岄向前走了一步,站在群巫之前,“选一个吧。跟我走,还是跟先王走?”
那名年长的巫祝面色难看,巫祝们原本还在小声议论,此时都闭了嘴。
当年盘庚王带领众人迁至殷都时,也曾以先王的名义威胁过不愿合作的旧贵们。
世事变迁,他们已不知当初是否有一批贵族旧人真去“追随”了先王,可至少他们很清楚,面前的女巫是说得出,做得到的。
她当初招来群鸟,借先王之名清除异己,连微子启和贞人涅都只能放任她。
如今飞鸟又在她的头顶聚集,谁若是胆敢提出异议,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埋到祭坑里去。
一名少年从人群中走出来,怒道:“巫箴!你假借神明排除异己,这样与先王何异?!这就是周人所说的‘仁义’吗?”
白岄瞥了他一眼,反问道:“我又非周人,我们商人不是一贯如此么?谁更受神明所爱,谁的武力更强,便听从谁的命令,千百年来,一向如此。”
“退下,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巫蓬瞪了少年一眼,温声向白岄告罪,“幼弟莽撞,并非是我族之意。我与族长已商定,不论大巫要去何处,我们均会随行。”
“兄长,怎么连你也——”少年尚未说完,便被巫蓬族中的长者捂住嘴拖了回去。
有了少年起头,其他人也站出来表达了反对,“巫箴,但你这样行事实在太过蛮不讲理。我们在殷都已生活二百余年,这里是无法忘怀的故土,怎么可能因为你一句话就匆匆离开?”
白岄回头望向亳社与宗庙,“自祖契至汤王曾迁徙八次,之后的数代先王又由亳都先后迁至嚣都、相都、邢都、庇都、奄都,之后又返回西亳,最后迁至殷都。商人一向是惯于迁徙的,为何如今要留恋故土呢?而且,究竟何处才是我们的故土呢?”
当年成汤王代夏而立,定都于亳,从此商人不论迁于何处,总要将亳社搬到新的都城之中,或许他们的故乡,都凝聚在这一方小小的亳社之中。
群巫一时沉默,这片中原大地上,已遍布了他们的足迹,在不断的迁徙中,到底哪里才是他们的家呢?
“巫箴与巫祝们聚集在亳社之前,是有何事要告知先王?”贞人涅不紧不慢地走来,打破了寂静,群巫为他让出一条道路。
白岄看向他,“我只是召集巫祝们来此,不知是谁多事,惊扰了贞人?”
贞人涅道:“听闻巫箴调集了驻于邶地与鄘地的兵力,何必这样大动干戈呢?王上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十分不安,因此命我前来一探究竟。”
聚集于祭祀区的巫祝们还不知此事,闻言互相交换着讶异的眼神。
原来白岄确实不是在与他们商量,只是在拖延时间,等待监军前来将他们一网打尽。
白岄语气平淡,“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希望众位巫祝随我前往丰镐罢了,谁知大家这样推三阻四,拖延至此。而且贞人应当知道,王上驻于商邑的兵力,并不是我可以随意调动的。”
“除了卫君、鄘君与邶君三人,有权调动的,应当只有周王本人吧?”贞人涅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看向白岄,“看来周王很看重你,派了极为信任之人前来协助你。”
白岄仍然平淡地答道:“王上曾力排众议,于公卿、百官之前任命我为丰镐的‘大巫’,确实比殷君更看重我。”
贞人涅笑笑,“殷君过去确实怠慢了巫箴,还望女巫不要长久地挂怀了。”
“自然不会。”白岄点头,“还请贞人告知殷君,我只是打算带着巫祝们返回丰镐侍疾,并无他意。”
贞人涅和气地笑着,表示理解,“王与巫本为一体,巫箴身为大巫自然应当陪伴在周王身旁,我与微子亦不敢强留你在此。”
随后他转过身,面向众人,语气冷峻下来,“巫箴既为大巫,她的命令,就是神明的命令,若你们不愿听从,神明与先王会放弃你们的族邑,降罪于你们的族人,就算是王上也无法违抗先王的意志庇护你们。”
巫祝们怀着怨忿地瞪着他,早就知道贞人涅会继续纵容女巫的行事了。
他当然很乐意见到白岄带走殷都的巫祝,这样抽走各族邑中的主祭与长者,巫祝们的族邑失势,便无法再与贞人团体抗衡,从此在神事之上,就是贞人独掌话语权。
白岄闲闲地打量着众人,巫祝之中不乏与贞人涅亲厚者,贞人涅也希望借此机会将自己的眼线安插到西土。
所以,他匆匆来此不是为了搅局,反而是为了安抚群巫,令他们乖乖听命。
“还有人想说什么吗?”白岄抬起手,有山雀从屋檐上振翅飞落,停歇在她的指节上。
巫蓬已表过态,自然而然地上前一步,站到了白岄身旁。
巫离笑道:“我们一族都随巫箴迁至丰镐,往后就不回来啦。”
巫隰点头,“我族也没有异议。”
“主祭们为何都……”巫祝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达成了一致。
“我同意。”巫罗仍是懒洋洋的调子,“不过先说好,可不要给我安排太多的事务,当主祭的这些年,已经快把我累死了。”
巫即道:“我也算是精于医术,既是侍疾,自然要去的。”
巫楔一向不爱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了白岄身旁。
巫汾看向巫襄,问道:“巫襄善于攘除灾祸,似乎也该前去啊。”
巫襄点头,“既然大家都这样决定,我们便同去吧。”
“主祭总是要在一处的。”巫率笑道,看向仍在犹豫未决的巫祝们,“再说那些不愿去的人,早已都到神明身边了吧?我还以为留下来的人,本就是一心追随大巫的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主祭和其族邑摆明了都支持白岄,殷君和贞人也不会阻拦。
巫祝们自知僵持下去也没有好处,纷纷松动了态度,表示赞同。
白岄振了振手指,雀鸟探过头亲昵地蹭了一下她的面颊,随后挥动翅膀飞回宗庙的檐上。
“既然都同意了,大家也不必再回族邑,我会命人召集你们族中愿意随行的族人,于日昃时分启程。”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履霜 星象将要不利于人主……
离开洛邑,越向西行进,越觉得秋意渐浓,日脚渐短。
今日未能到达临近的城邑,要露宿在外了。
帷幕已搭建起来,人们在避风的谷地内点起几处篝火,商人与周人远远地分作了两处。
邶邑的兵力护送巫祝们到达洛邑,之后又从洛邑抽调了兵卒继续随行,虽说是护送,其实与押送无异。
商人的巫祝一向令人觉得古怪可怖,周人并不想接近,而这些巫祝又均是族中长者、主事,素来高高在上,同样也不待见周人。
正是彼此看不顺眼的时候,即便同行了数日,两拨人之间几乎没有说过话。
主祭们围绕着篝火坐在一处,巫蓬正吹奏着篪管,巫即则吹响土埙,这不是祭神的乐曲,而是流传在商邑一带的未名小调,乐声幽咽低沉,在夜里的原野上听来仿佛神鬼的嗟叹。
“小巫箴,好冷啊——”巫离蹭在白岄身旁取暖,“西土一直这么冷的吗?你看还没到九月,夜里都要下霜了。”
白岄扯了扯她身上赤色的单衣和轻薄罗衣,“是你穿得太少了。”
巫率递过来一个压着绳纹的白陶罐,“喝口酒暖暖吧?”
“你怎么还随身带着酒啊?”巫离一把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随即又呛了出来,“咳咳,这是没滤过的秬鬯,你怎么不早说?”
巫率无奈地笑了,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束菁茅,道:“出发的那日从宗庙里取了一些,我还没来得及说,你就喝了,谁叫你这样心急。”
“赶了这六天的路,我的骨头都快散架了。”巫罗靠在巫汾的肩上,嘤嘤地叹息,“早知道就不来了……天才亮就要赶路,天黑了还不停下,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从未远离过殷都的巫祝们哪里受得了这样日夜兼程赶路,神情都有些恹恹的,刚启程的那几日还有人抱怨,如今连抱怨的力气都不再有,一入夜都早早地歇下了。
白岄干巴巴地安慰道:“快到了,再坚持一下吧。”
巫罗动弹了一下,直接从巫汾的肩头瘫到了她的膝头,仰面望着夜空,哀嚎道:“到底还有几天啊,我们这是在哪里了?天呐,你们还不如现在挖个祭坑把我埋了算了。”
“别这样,巫罗。”巫汾抚了抚她的额头,温声道,“你不是有药吗?用一些,总好过这样硬熬。”
“哦,走得急,没带上什么药。”巫罗动作迟缓地坐起身,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包蔫蔫的草药来,在里面翻拣一阵,“趁这几日路上短暂休整的时候,我和巫即临时采挖了一点。我看看,抚芎、玄胡、细草……这些应该可以用上。”
巫率将用菁茅滤过的酒递给她,“用些药早点睡吧。”
巫罗苦着脸嚼碎药草,就着酒液灌下去,扶着巫汾慢吞吞地离开了。
巫楔和巫率等人也起身进了帷幕,乐声停止了,夜晚的原野上只留下夜风拂过秋草的窸窣声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小巫箴不去休息吗?”巫离把下巴搁在白岄肩上,啜饮着鬯酒,“你太瘦了,肩膀真是硌人。”
白岄偏了过去,巫离险些滑落下去,急忙稳住身子坐起,埋怨道:“哎呀,怎么一声不响就躲开了。”
巫隰摇头,“你就别逗巫箴了,没见她和那位周公这几日都愁眉不展的吗?”
“有什么可愁的?”巫离耸了耸肩,将余下的酒一饮而尽,伸出一根手指挑着白岄的下巴,笑道,“周王不管换了谁做,你总还是大巫吧?”
白岄拍掉她的手,轻声道:“王上会好起来的。”
“啧啧啧,何必说些连自己都不信的话?你自己想想,若不是病重难愈,会这样急着召你返回吗?”巫离将陶罐放在一旁,心满意足地伸着懒腰,“浑身暖洋洋的,总算活过来了,方才冷得我骨节里都像要结冰了。”
巫离向着白岄伸出手,见她迟迟不动,劝道:“明日还要赶路,早些休息吧,不去吗?”
白岄仰头望着夜幕上的群星,“你们先去吧,我再看会儿星星。”
“巫箴,你太耗心力了。”巫隰摇头,殷都一向是自由、懒散的,王城也好、手工业区、祭祀区也好,包括周围的各族邑,都自有其秩序,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自己运行下去。
从没有一任大巫,会如同白岄那样对于祭祀件件经手,事事过问,她勤勉到令人觉得惊奇、无法理解。
“这与你们无关。”
巫隰皱起眉,“别这么说,我和巫离也是关心你。”
“主祭可不会‘关心’谁。”白岄拍拍衣袂上沾染的草籽,在篝火中点燃了灯台,起身离开。
“还真是固执。”巫隰见她走远,叹口气,仔细地将篝火熄灭,然后起身环顾沉浸在夜色中的原野。
如巫离所言,夜里果然结了霜,新月的淡辉下,秋草一片皎洁,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人们大多去休息了,唯有几名值夜的兵卒仍执着炬火四处巡逻。
这是一个安宁的夜晚,风缓缓地在空中游弋,带不起一点声响。
白岄践着秋草走近,巡夜的人停下,向她问好:“大巫是要寻周公吗?我方才看到他往西侧去了。”
白岄执着灯台寻过去,走过不近的距离,才看到远处的人影,“这样的深夜,独自外出,也不带炬火,可是很危险的。”
“商人还真是嗜酒。”周公旦瞥了她一眼,语气不悦,“赶路还要带着酒,实在是散漫。”
她的衣衫上被巫离泼到了鬯酒,郁金草的香气浓烈,混杂着酒液的醇香,在清冷的夜风里慢慢地弥散着。
白岄看着手中摇曳的烛火,懒于解释,“近日天气晴好,想必再过五六日也能到了,再急也是没用的。若是周公实在忧心丰镐的情况,不如先行返回,由我带着巫祝……”
“不必了,那些巫祝各怀心思,不可轻忽。”周公旦蹙眉,这些日子与那几名主祭接触下来,让人觉得颇为不适。
巫离他已见过几次,是一贯的张狂妄为,另两名女巫少言寡语,死气沉沉,很不可亲。那几名男巫之中,除了据说因出口成谶几乎不说话的巫楔,其他人倒与殷都的贵族性子相仿,只是态度倨傲一些,大体还是友好的。
但白岄说过,巫祝们最会拿腔作势,装神弄鬼,不可轻信,还是先观望一段时间才好。
“把他们留在殷都又觉不放心,抓到身边又嫌难以管束,若早听了我和太公的提议,哪有这么多麻烦呢?”白岄叹道,“此次随行的巫祝有百余人,巫离的族邑也有二三百人,正跟在后面缓缓行来。如今丰镐想必已乱成一团了,到时候要将他们安置在何处呢?”
“巫祝性子古怪,难以掌控,暂居在丰邑,就近看管吧。”
“似乎也只能这样,总不能真的关押起来。”白岄望着夜空的西侧,秋风四起,大火西沉,“还有半月,三星升起,大火落下夜空。”
从春分起升上天空,占据了夜空长达半年的大火星,如今即将沉入地下,之后冬季的夜空,是交给参宿三星掌管的。
周公旦也看着那两颗赤色的星星,“我听蔡叔说起,与丰镐不同,殷都内近来流传着关于赤星的流言。”
“‘赤星徘徊于大火,三月不去,将不利人主’——是这个吗?”白岄慢慢道,“那是我命人散布的。”
周公旦看向她,“……你还嫌不够乱吗?”
白岄举起灯台,那其中燃着的火焰与天上的流焰交相辉映,“别忘了,殷都也还有一位‘人主’。这样的流言会让殷君和殷民惶恐,因为他们到现在还认为神明和先王没有抛弃他们。”
“可王上他……”
“如果……”白岄停顿了一下,轻声道,“星象将要不利于人主,谁在此时死去,谁就是上天认可的君主。”
“……白岄,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残忍?”
这确实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主意,如果武王病重死去,那他就是天命所认定的君主,如果武王好转,那就证实了神明并不可畏,总之,不管怎样都是有利的,只是付出的代价有点惨重。
“主祭都是很残忍的,你到现在才知道吗?”白岄将灯台交给周公旦,转身披着月色离去,“王上曾说他将墓室建造在毕原之上,到那时,我会带着巫祝前往毕原,以免他们生出祸端。”
白岄回到帷幕之中,女巫们居住在最深处。
巫罗吃过药,蜷缩在毛毯内睡着了,巫汾坐在一旁闭目养神,巫离大约是有些醉了,正趴在她膝上发酒疯。
巫汾抬眼看向她,“巫箴回来了啊……”
“小巫箴!”巫离转过眼,一下子窜起来,将白岄扑了个正着,“你总算回来啦!我还以为你要留宿在周人那里呢。”
“你是真的醉了。”白岄险些被她扑得跌下去,伸手拽着她的衣领将她拖远了一些,然后迅速抖开毛毯盖住她,将边边角角往里一折,裹成一个蚕茧,威胁道,“再闹就把你打晕。”
巫汾见巫离在被中像蚕虫一般蛄蛹,忍不住笑了,“她倒是疯惯了,一点烦恼也没有。”
白岄坐到她身旁,“我听长辈们说,巫汾善于占梦,能为我解一个梦吗?”——
“密云不雨”出自《周易·小畜卦》,比喻事物正在酝酿,一时还没有发作。
“履霜”出自《周易·坤卦》,比喻事态发展可能产生严重后果。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度邑 就让他们通过这座名……
早秋的丰镐笼罩在一片隐忧之中,武王病了,这次尤为沉重,目前朝政由两寮全权代管。
同姓宗亲们被分封至中原各地,带着他们的族人和仆从离开了丰镐。
之后又有许多商人从殷都迁来,填补了这一部分空缺,随着他们一起到来的,是一个奇怪的传言——
听闻商王不服于牧邑一战的结果,将自己献给神明,希望上天对周人降下惩罚。
起初周人自然都是不信的,他们坚信着文王是从上天那里接受了使命,前去讨伐无道的商王。天命从来都是青睐于他们的,不可能听信商王无理的状告。
可这样说的人多了,又眼见武王病重,百官和国人都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或许……或许上天还是更向着商人一些?
车马一路驶入丰京,国人们于道旁驻足,“是周公带着大巫回来了。”
人们这才想起原来他们是有大巫的,初到丰镐的女巫只待了两月,并没有参与多少祭祀和事务,之后匆匆随同六师前往讨伐商王。
听闻在那之后,她被派遣留驻于殷都,安抚殷民,辅佐殷君,一待就是近两年,人们早已忘了她的具体模样,只记得似乎是个看起来很柔弱的女巫。
可从迁至丰镐的那些商人口中,他们认识到了一个与他们所知道的女巫全然不同的形象。
她是曾经殷都的大巫、上一任巫箴的长女,自幼精于神事,十五岁便接替兄长成为主祭,能独立主持典仪,祭祀杀牲。
她还曾在狂风中跃下高台,安然无恙,被商人认为是神明最宠惠的女巫。
——原来神明这样喜欢她么?
在惶恐与绝望之中,人们会自然而然地想要依赖于神明的庇护,可神明高高在上,难以寻觅,于是他们便将这种情绪投射到巫祝的身上。
美丽神秘的女巫,看起来是很值得依赖的对象。
“有大巫陪伴在王上身边,王上会好起来的吧?”
“是啊,殷人说大巫是神明最宠爱的女儿,如果由她举行祭祀,为王上祓除灾祸,神明一定会听到的吧?”
载着巫祝们的车架于白氏聚居的地方停下,辛甲已得到消息,与白氏族长在道旁等待。
“周公、巫箴,你们终于回来了。”辛甲迎上前,长舒了一口气,“巫祝们交给我和白氏的族人来安排,你们先去王上那里。”
周公旦跳下车,问道:“太史,王上怎样了?太公还没到吗?”
“与你离开丰镐时比所差不大,未见好转。”辛甲几乎没有细想就答道,“你前往殷都后不久,我们接到太公的传信,已带着长子伋自营丘返回,若途中顺利,算来再有两日也该到了。”
白氏族长拉住白岄,掸去她衣上的风尘,细细打量,“阿岄,这两年辛苦了。在殷都一切顺利吗?”
“与我预想的一样,只是巫腧他们对那些病患过于仁慈。叔父,详情让葑告知您。”白岄抿起浮在鬓边的碎发,低声问道,“王上那边怎样?”
白氏族长摇头,叹息道:“阿岘随侍在侧,已多日无暇返回,想必十分棘手。”
白岄沉默片刻,回头见巫祝站在远处,正警惕、疏离地环顾四周,“巫祝们这一路劳顿,多有怨言,烦叔父协助太史安抚一二。我立刻去王上那儿,晚些时候再回来,若主祭们不听安排,不要与他们冲突,等我回来处理。”
“知道了,去吧。”白氏族长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走向巫祝们。
经过长途的跋涉,巫祝们大多神情恹恹的。
白氏族长向众人一礼,“各位远来辛劳,请在我族族邑暂作休整。”
辛甲则引着主祭们往宗庙方向去,“各位主祭请随我至宗庙的住所。”
主祭们交换了眼神,无人提出反对,辛甲在殷都的贵族中也曾是位高权重,他们还是愿意给这个面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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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季站在檐下望着天空,头顶上阴云密布,一点都没有秋季该有的疏朗,太阳被遮蔽在云层之后,透出一块块忽明忽暗的光斑。
宫室内浓重的药味熏得人眼睛都要睁不开了,氛围更是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他实在受不了了,便跑到外面来略作休整。
正在焦虑踱步,丽季一抬头望见白岄,不禁揉了揉眼睛,随后跑上前一把握住她的双手,“阿岄!真的是你回来了。太好了!你不知道,我和太史天天掐着日子,算你们如今该到哪里了,这日子实在太难熬了。见你回来,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心里安定多了。”
百官与国人还不知详情,总是用犹疑和探问的目光打量他们,企图能从他们脸上看出些端倪。
因此不论内心多么忧虑,丽季必须摆出一副平淡、冷静的模样,可面上越端着,他心中就越乱。
直到见白岄回来,他才觉得心情稍稍平复。
巫祝总是有着能在危难之中安定人心的力量,就算天塌下来了,他们也一定有办法。
白岄问道:“内史怎么不在里面,是王上在休息吗?”
丽季摇头,眉头紧蹙,重重叹息,“若真能安睡一会儿,那才是谢天谢地。”
周公旦已推开门,“召公不在这里吗?”
丽季揉揉眉心,在这里熬了数日实在头痛不已,“你不在丰镐,政务皆由召公一人管辖、处置,还要着手平息流言,实在分身乏术,这几日都是我在这里守着。”
白岄也提步走入室内,“之后由我陪伴王上,内史返回寮中协助召公处理事务吧。”
“阿岄,你才刚回来……”丽季的声音低下去,连自己都觉底气不足,“别太劳累了。”
宫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医师和巫医们面上满是担忧与疲惫。
白岘跪坐在一旁,撑着额头,皱眉翻看可供选用的药草。
可药草已翻拣了百十遍,每一种他都亲自尝过了,却没有一种用得上。
医师在旁劝道:“阿岘,你去休息一会儿吧。”
白岘迟迟地抬起头,喃喃道:“没事……我还不累。”
“大巫……”疾医们见白岄回来,忙迎上前,“小医师已不眠不休守了两日,这样下去撑不住的,大巫劝他回去吧。”
白岄冲他们摇头,走上前,垂手按着白岘的肩,温声道:“阿岘。”
“姐姐……?”白岘揉了揉眼睛,反应了一会儿,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握住她的手腕,眼圈一红,“姐姐,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是在做梦……”
丽季扶了他一把,低声道:“小阿岘,可别在这里哭。我们先出去。”
“嗯……”白岘带着鼻音应了一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怕被人看见,低下头快步跟着丽季走了出去。
武王轻声唤白岄:“巫箴,到我身旁来。”
白岄上前,在榻前跪坐下来,道:“王上,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这一路辛苦了。”武王睁开眼,“周公留下,其他人先出去吧。”
医师们离开后,室内陷入沉寂,只有香药的青烟在空气中慢慢地腾起、盘旋又散开。
“巫箴,看来当初与你说过的话,是做不到了。”
他们曾在伊洛的原野上,构想那座新的城邑如何营造、建成,迎来人们迁入、定居、生产劳作、繁衍生息。
到那时,周人会与商人居住在一起,千百年后,合为一族。
依照文王和箕子所期望的那样,衣食无忧,身心俱安,四境清平,不起兵戈。
大概……终究是达不成了。
“我知道了,那就按照先前约定的那样。”白岄点头,郑重承诺道,“我会作为主祭,将不愿归顺的殷之民送回先王身边。”
武王闭上眼,“周公,你将要在那里营建的新邑,就称作‘度邑’吧。”
度,意为经过、渡过一段时间或空间。
商人喜欢将他们的城邑称为大邑、天邑,就让他们通过这座名为“度”的城邑,回到真正的天上之都吧。
曾经周人第一次向天上的神明奉献充满敬意的珍贵祭品,就是经由面前的女巫之手。
如果是由她作为主祭的话,一定可以得到神明的青睐,再次打开通往天上的道路。
将殷遗民们在新落成的城邑作为祭品献给神明,久未享用血食的神明,应当会对这顿丰盛的款待很满意吧。
他们的灵魂前往天上侍奉神明与先王,遗骸埋入夯土的墙基之下,从此化为守卫新邑的力量。
然后,新的城邑就会像那座煌煌的殷都一样,得到至少两百余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安定。
很诱人,这确实是非常诱人的未来。
来自神明的期许是那样缥缈难及,却又诱惑着人不遗余力地想去追逐。
“可我还是想试一试,能不能达到兄长说过的那个未来。”周公旦轻声道,“如果将那座新的城邑建造在累累的白骨之上,那么与商人的城邑还有什么区别?”
他看向白岄,“听闻巫箴已在殷都逐步废除人祭,其间耗费了不少精力,你的努力将要落空,也觉得无所谓么?”
白岄神情平静,答道:“我是大巫,会执行王上的所有命令。那些努力也不会落空,只是要再费些心思罢了。”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膏肓 太史寮中属官要议事……
“阿岘,你该去休息了。”丽季正在开解白岘,见白岄推门而出,“阿岄,你来劝劝他,这样熬下去……除了把自己也熬病了,一点其他的好处也没有。”
“姐姐……”白岘早已将一双眼熬得满是血丝,如今将哭未哭,连眼眶也是通红,下睑处蓄满了泪,只是不敢落下。
白岄捧着他的脸,宽慰道,“阿岘,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白岘霎了霎眼,眼睫上沾染了细小的泪珠,看起来更显憔悴,“可是……我好没用……”
“别哭。”白岄抬手抿着他的眼角,“阿岘,不要哭,你与医师们一起为王上治疗,在这里哭泣,会让大家惶恐的。”
“我……姐姐……”白岘埋在她怀里,捂住眼睛,无声地落着泪。
白岄拍着他的背,“医师说你很久没休息了,才会这样心绪不定。先回去吧,葞和葑他们也都回来了。”
白岘哽咽难言,轻轻点了点头。
白岄用袖角擦去他满脸的泪痕,微冷的手指敷在他红肿的眼睑上,“打起精神来,好好地跟着我回去。”
有许多双眼睛正盯着他们,饱含忧虑、期盼的,或是充满怨毒、幸灾乐祸的种种,无论如何,不能在此时露悲。
“我知道。”白岘点头,这些道理他都懂,可是心中仍是痛苦难禁。
白氏居住的地方很热闹,当初跟随白岄一起去往殷都的巫祝们全都回来了,正与留守丰镐的族人们叙说离情。
从殷都迁来的巫祝们也会暂居于此,白氏的族人们正帮助他们洒扫屋舍、安置陈设,并作为过来人向他们说明丰镐的气候、风俗与禁忌。
白岄看了一圈,没见到巫离他们,去寻白氏族长,“叔父,主祭们呢?”
族长正带着白葑和葞整理从殷都带回的文书,想了一想,“听太史提起,要带着他们去宗庙旁暂居,说是便于监管,应当与你的住处很近。”
白岄点头,那里毗邻宗庙,远离尘嚣,确实是安置主祭的好地方。
葞与白岘许久未见了,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见他一双眼赤红,关切道:“阿岘……你这是怎么了?”
“葞、葑……你们都回来了,真好。”白岘深吸了口气,想说些什么,一张口却又组织不起来什么久别重逢的庆贺之辞,“我没事,我没事的……只是有些累了。”
他抬起眼环顾四周,到处是诉说着重逢之喜的族人们,和初到丰镐看什么都新奇的巫祝们,没有一个人、没有哪怕一个人可以分担他的痛苦……
他摇了摇头,捂着脸转身跑进屋内。
“阿岘!”葞还想追去,被白葑拉住了。
“阿岘似乎很难过,就像当年我们刚离开殷都那阵子。”白葑望着紧闭的门扉,叹口气,“阿岘一向重情,却总要经历这些……”
葞皱起眉,回忆道:“刚离开殷都那会儿,阿岘又哭又闹,饭也不肯吃,几乎要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之后过了足足半年,才渐渐缓过来一些。”
“先随他去吧。”白岄摇头,轻声道,“还是这样不稳重啊……”
丽季劝道:“阿岘毕竟还小,而且这两年来,他与王上很亲近,一时接受不了也是很寻常的,你就不要苛责他了。”
白岄去换了衣衫,“先去寮中处理事务吧,我晚些时候再来劝慰他。”
临近岁末,各级职官前来汇报一年的工作政绩,两寮的官署前百官往来,十分热闹。
丽季和白岄走入官署,不少巫祝和胥徒都在内忙着整理文书和其他物品。
“椒。”
“唔?”被叫到名字的女巫回过头,见是白岄,微微一怔,欣喜道,“大巫,你回来了,我们还以为你会留在殷都……”
辛甲看了她一眼,椒急忙住了口,快步迎上前,“大巫有什么吩咐?”
白岄道:“去将丰镐的巫祝都召集过来。”
“好,我马上去。”椒匆匆行了一礼,将怀里抱着的书简放置在一侧,快步去了。
辛甲命各级属官先行退去,吩咐侍立在外的巫祝,“寮中要议事,若有职官前来交付文书,命作册们先收下,或是送到卿事寮去。”
太祝和太卜都松了口气,“巫箴回来了,那些流言应当可以平息了。”
召公奭却没有这么乐观,“王上病重,这是事实,恐怕无论如何也不能消除这个流言了。”
白岄翻看着记有岁时祭祀安排的简册,“岁末的这些祭祀……蜡祭在即,若王上能够出席,便可以安抚民众,澄清流言。”
太祝摇头,“巫箴,这恐怕是不可能的。”
丽季面色凝重,“可王上往年都会亲自举行蜡祭,上一年还为了蜡祭带着我们匆匆赶回丰镐,这次若不出席,民众会愈加恐慌。”
到那时,流言愈演愈烈,会像泛滥的洪水一般,将一切吞没。真到那一步的话,就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
“大巫……”椒在外面叩着门,声音听起来像是要哭了。
白岄起身推开门,“怎么了?”
椒满脸惊惶,“我、我去找了巫祝们之后,在回来的路上,有一名不认识的女巫一直跟着我……”
她向后瞥了一眼,便撞着了巫离那灼热、带着侵略性的目光,吓得顾不得失礼,拽住了白岄的衣袖,颤声道:“大巫!就是她……”
“巫离,你不要再吓唬椒了。”白岄上前,将椒护到身后,“而且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太史应当告诉过你们,不要在丰镐乱闯。”
巫离笑着走上前,“哦,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叫作‘椒’啊,我看她像小鹿一样蹦蹦跳跳地在前面走,就忍不住跟过来看看。”
巫祝们陆续到了,往来的百官们也驻足在旁,都好奇地打量着赤衣的女巫。
巫离眼波流转,笑盈盈地望过众人,“做什么都这样看着我?你们没见过女巫吗?”
白岄沉下脸,“巫离,收起你那种不庄重的样子。”
“不庄重吗?”巫离动作轻盈地跳进门槛,好奇地打量着官署的布局,“小巫箴平时都在这里处理事务?好奇怪,巫祝们不该待在宗庙和享堂里吗?”
召公奭走了出来,不悦地看着女巫,“太史寮中属官要议事,还请你回避,不要缠着巫箴。”
“议事?哎呀,不就是要处理那些流言吗?”巫离斜斜倚着红漆的支柱,撑着下巴歪头看向白岄,“进来丰京的路上,我听得耳朵都起老茧啦。贞人他们也真是的,就没有其他更有意思的流言吗?”
白岄瞪了她一眼,“你既然知道,就不要在此妨碍我们处理公务。”
巫离摆摆手,揽着白岄撒娇,“我保证不妨碍你们,让我一起听不行吗?辛甲大夫给我们安排的住处,好冷清好无聊,巫罗说太累了,倒头就睡,巫汾也不理我,小巫箴,我等了好久也不见你来……”
丽季只觉头疼,在官署前这样拉扯像什么样子,忙出来劝道:“巫离,我们真的有很多事要处理,没有闲工夫陪你玩闹,你快些回去吧。”
“看出来了,这里的每个人脸阴得都快能拧出水来了。”巫离凑到他面前,笑道,“所以,不用我帮忙吗?应对流言,我还是很在行的,不管是截断,还是散播,都很有经验哦。”
“你闹够了没有?”白岄拽住她的手腕,拖着她往外走,“闹够了就让护卫送你回去。”
“啧,凶死了。”见她真去呼唤太史寮的护卫,巫离这才收敛了几分,收起笑脸,取下挂在腰间的面具戴上,“我可是真心想帮你们的,谁知没一个领情的,难道这就是周人的待客之道吗?”
召公奭道:“那就请女巫进来吧。”
“这才对嘛——自我介绍一下。”巫离语气一冷,“我为陶氏巫离,是上古的陶唐氏之后,过去曾在殷都担任主祭。殷都上一任大巫巫鹖,就是我杀死的。”
众人只知白岄在殷都夺取了大巫之位,却不知巫鹖已死。想起当初修缮亳社、组织告祭时,曾与他共事过不长一段时间,依稀记得他态度谦和,行事圆融,虽然不太让人喜欢,但也讨厌不起来。
不论如何,罪不至死吧?
殷都的这些主祭们,果然一个都不是善茬。
巫离看着他们的眼神从厌烦转为忌惮,笑了笑,不以为意,“巫箴救过我妹妹,所以我想帮她,不过我不惯与周人共事。而且听闻这流言已在丰镐流传半年,你们一直未能处理,想来是束手无策,也帮不上什么忙了。不如交由我全权负责,如何?”
太卜和太祝摇头,真要让这个性子古怪、手段凶残的女巫来处理流言吗?总觉得……搞不好会愈演愈烈。
召公奭告诫道:“丰镐与殷都不同,不可随意残杀百官。”
巫离笑道:“我倒也没有这么嗜杀成性,小巫箴这种拿腔作势的样子,我也是可以学一学的。”
“人是你带回来的。”召公奭看向白岄,“巫箴,你觉得呢?”
白岄点头,“可以,我相信巫离。”
“唔,小巫箴你最好了。”巫离凑到椒身旁,“啊对了,我想要一个帮手。这个女巫看起来很不错,借我调遣一段时间。”
椒看着逼近的女巫打了个寒噤,与她方才张狂不羁、无理取闹的样子完全不同,戴上面具的女巫像是换了个人,变得神秘、矜傲,高高在上,不可触及。
尤其那双眼睛明亮锐利,似乎盯上了猎物的鸷鸟,要将她一口吞掉。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坚冰 这每一步,于他、于……
白岄直到夜间才返回白氏的居所,她站在白岘的屋外,轻声叩响了紧闭的门。
白岘埋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都说了,我不饿,别管我了……”
白岄又叩了叩门,“阿岘,是我。”
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渐近,白岘顶着杂乱的头发和哭肿的眼打开了门,闷闷地唤道:“姐姐。”
“做什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白岄拉着他走到院落中,在一旁的矮墙上并肩坐下,然后将一碗热腾腾的汤药递到他面前。
“我不想喝。”白岘把白陶碗拿在手中,摩挲着上面粗糙的颗粒和麻绳压制出的花纹。
白岄冷冷道:“药也不喝,饭也不吃,我看你这样子,若是王上崩逝,你恨不得随他而去。不过,丰镐可没有这种生殉的习俗。”
此时深夜,人们都已睡去,月已将盈,皎洁的光辉洒落在地面上。
白岘沉默,良久道:“……姐姐,这一点也不好笑。”
“我只是觉得……”白岘抬头望着天空,大火终于沉落了下去,但已经太迟,“分明我已不断精进医术,为什么到头来,还是什么也做不了?”
白岘将脸埋在双手之中,无力地低喃着,“姐姐也知道的,那不过是观看祭祀后因惊惧而生的疾病,在殷都根本算不上什么严重的事,只要及时疏导、治疗,很快就会好转。”
白岄摇头,“可是阿岘,当时周方伯已在殷都生活数年,是先王的贵客,并非初到殷都的外服方伯,他与箕子等人交好,在商人眼中,他也信仰着我们的神明。”
“在那样的祭典上理应心怀感佩地欣然领受神明的恩德,任何的露怯、露悲都不行,更不要说重要的继承者在祭祀后被吓得重病一场,那是大忌,会惹得先王不快、疑虑,徒生事端。”
在神明的注视之下与煌煌商邑结盟,该是何等荣耀之事,这时候要一起欢笑、举起鬯酒祝祭、感念神明,哭泣、恐惧等不合时宜的情绪全都视作对神明的不敬。
那已是他们当时所能选的,最好的一条路,所以要怨恨也只能怨恨自己,而不是怨恨那高高在上的神明与商王。
白岄轻轻地拢着白岘冰冷的手,“当年结盟之后,先王认为西土已不足为患,准许周方伯返回故土,同时腾出人手进攻东夷。他们当然可以选择偏安于西土,至少也能得到数十年安稳。”
可是没有,返回西土的人们开始夙夜备战,穷尽心血,时刻戒备着商王的目光,一步步蚕食、拉拢商邑外服的那些方国和诸侯,直到逼近王畿一带。
“是啊。其实就算没有治疗,只要离开殷都,好好休整一段时日,也能自行好转。”白岘闷声道,“即便是去年回到丰镐那时,如果留下来好好修养一段时间,也不会这么快就……”
“原本是可以的……”白岘捂着额头,痛苦地将自己埋进双臂之间,“我不明白。往回看去,分明每一步都可以阻止的,可是每一步都……如果当初……”
“阿岘,哪有这么多‘如果’、‘本来’?选了一条路,就不要去想另一条了。”白岄伸手摩挲着他的发顶,“王上并不后悔,这每一步,于他、于周、于这个天下,都没有选错。”
“可是我……”白岘侧身伏在她膝上,哭道,“又要失去兄长了……”
他原本想,一定是上天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得以挽回过去的遗憾。可原来不是啊……喜怒无常的神明只是想要捉弄还在世间挣扎的人罢了。
与白屺猝然离开的那种猛烈的痛苦不同,这一次如同钝刀割肉,温水煮蛙,日复一日地看着武王的病情恶化,他竭尽全力,仍然没法挽回。
就像在风中伸出手,眼看着每一缕风都从指缝之间轻易地溜走了,什么……也没抓住,甚至连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空空荡荡,惶然无依。
白岄摩挲着他的肩背,月光洒落下来,披在身上,像是落了一层寒霜。
过了许久,白岘擦干眼泪,抬起头问道:“姐姐……当年周方伯向神明奉上长子的那场祭祀,你,是主祭,对吗?”
白岄看着他,眼眸如同静水,毫无波澜,“是的。”
白岘又问道:“……王上知道吗?”
“知道。”
白岘连连摇头,“那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将你找来?我、我不明白……”
“当时的大巫是鬻子,主祭是由他指定的。”白岄望着升上夜空的参宿三星,“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他们是如何商议的,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翌日清晨,吕尚带着长子吕伋到达丰镐。
百官终于等来了主心骨,纷纷提振了精神。
太师吕尚为先公亶父所望、先王所信之人,征伐果断,年长功高,当此危急存亡之时,正该由他来主持大局。
弥漫在丰镐的沉闷和隐忧被冲淡了一些,公卿与百官聚集在两寮之前议事。
吕尚简述了与东夷交战的近况,之后由白岄陈述商邑的情况。
经过一年多的征伐、巡行威慑和怀柔拉拢,除了大东地区仍在与吕尚的属下激烈交战,其余各地的战事已逐渐平息。
丰镐之外的各地,总体来说,还是很平静的。
但百官关心的并不是中原或是小东、大东地区的情况,那些地方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了。
“医师来了吗?太公,王上现在究竟怎样了?”
“大巫,商人说神明要降罪于周,王上是因此才病了吗?”
“如果真是神明的缘故,可以举行祭祀祓除灾祸吧?”
“是啊,听说天上的神明很喜爱大巫,那一定愿意听您的祷告吧?”
吕尚示意百官安静下来,“医师和疾医、巫医都在为王上治疗,现在情况平稳,不必过于忧虑。至于商人所说的那些,商王自知作恶多端、为天命所弃,自焚而死,以谢天下,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神明怎会为了这种事降罪于周?纯属无稽之谈。”
“可是……王上已病了许久,不管怎么说,还是举行一次祭祀比较好吧?”
吕尚道:“祭祀是否需要进行,会由太史寮组织占卜询问先王后再作决定。”
“但是太公……”
“临近岁末,诸位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吧?”吕尚扫过面前百官,他这一年来于东夷征伐,目光锐利,气势逼人,“两寮公卿也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尤其是太史寮忙于筹备岁终的各项祭祀,各位就不要拿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来妨碍公务了。”
“还是说——有些从商邑来的卿士、大夫,本就另有心思?”
这一顶帽子倒是扣得很大,百官一下噤了声。
既然众人都不说话,想必是没意见了,吕尚顺理成章地宣布散会,命各级职官返回官署府库,各自处理事务。
白岄摇头,“他们虽回去了,也不过是暂时消停一阵,心中恐怕仍是疑虑重重。”
吕尚瞥了她一眼,语气颇为不快,“我早说过,不论是巫箴,还是商人,都会将他们的神明带到丰镐的。”
真是遗患无穷。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还是举行一次祭祀,来安抚百官和民众吧?”白岄提议道,“主祭巫襄擅于攘除灾祸,可以请他前来协助,为王上举行祓除疾病的祭祀。”
太卜和太祝点头,“由来自殷都的主祭举行祭祀祓灾,想必可以暂时平息流言。”
召公奭也觉可行,“那就由太祝与巫箴筹备一下,于两日后祭祀神明与先王。”
吕尚未表态,周公旦反对,“不行。”
太祝不解,“周公还有什么疑虑吗?”
“在害怕吗?”白岄问道,“是害怕祭祀无用,会进一步坐实流言,引起百官和民众的惶恐吗?还是说——”
白岄顿了一下,慢慢道:“更害怕祭祀真的有用?”
太卜看了白岄一眼,什么叫祭祀真的有用啊,听起来好像祭祀本来没用似的——当然,周人确实没那么信神,祭祀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一种例行公事,并不指望真的依靠祭祀去打动神明。
但不管怎么说,从大巫口中听到这种话,实在是太离奇了。
周公旦道:“你也说过,商人那样狂热地相信着神明,是因汤王曾经欲以自身代万民,于桑林祷雨,引来神迹。”
之后数百年间,商人一直在追逐那样缥缈一现的、来自神明的垂怜,企图通过诚挚的心意与丰厚的祭品再次召回当时的神迹,于是在人祭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对于周人来说,天上的神明曾经很遥远,他们只是敬畏上天,对神明并不亲近、依赖。
现在,商人将他们的神明带到了丰镐,周人正在接受那种陌生的神明,他们已经开始认真考虑,向神明祈祷是否能令武王康复。
如果武王真的好转,那么周人也会陷入对神明的信仰和膜拜之中,在往后遇到任何危局,都会企图去复现曾经的神迹,不计代价,不论后果。
那是很可怕的,比任何流言都更可怕。
第60章 第六十章 金滕 神明可不喜欢事后收取……
可不举行祭祀,又要怎么做呢?
依照旧例,十二月为殷历新岁,蜡祭一般定于十一月举行。
辛甲翻开历书,“此时为九月之中,离蜡祭尚有近一季的时间,这期间还有太多变数。”
白岄道:“王上病情沉重,迁延难愈,既然医师已束手无策,让巫祝去吧。”
吕尚冷哼一声,“听闻巫箴将殷都的巫祝带了回来,他们在这里,不添乱就行了。”
“可凡人没有办法的时候,只能寄希望于巫祝。”白岄放缓了声音,劝道,“王上已卧病三月,即便没有那些流言,也是人心惶惶。如今太公返回丰镐,若不采取任何手段,如何服众?”
召公奭赞同白岄的说法,“先前百官和国人已多有怨言,只是始终盼望太公归来,才能各安其处,隐忍至今。”
这样长久、隐忍的重压是很煎熬的,就像阴云密布的天空,或是无边无际的灰色梦境,必须逐步消解弥漫在丰镐的这种情绪。
最好的办法就是举行一场看起来行之有效的祭祀,或是武王的病情稍有好转。
“周公的担忧不无道理,不行祭祀,便派遣主祭前去治疗,以示神明仍在,也能安定人心。”白岄续道:“何况主祭之中,巫即与巫罗均擅于医药,远胜阿岘,巫汾通晓占梦、开解心绪,王上本就是起于心病,令他们前去治疗,或许确有收效。”
吕尚瞪了她一眼,“主祭?那就更不可相信了。”
白岄摇头,“主祭并不是只会那些装神弄鬼的法子。”
身为巫祝之中的佼佼者,他们继承了传自先祖的各种知识,并在相应的道路上不断求索。
“我会在一旁看着他们,绝不令他们妄为。”白岄走到吕尚面前,注视着他锐利的眼睛,“太公不信他们,能否相信我呢?”
“巫箴,你要为他们担保吗?”
“是的,如有任何变故我会处理,所有后果由我承担,这样,太公是否能够安心?”
吕尚勉强同意了,拂袖而去,“看好你的那些同僚们,别耍什么花招。”
辛甲不解道:“巫箴,你就这么信任那些主祭?虽他们与你共事多年……”
“那倒没有。”白岄语气轻松,“主祭行事谨慎,即便确实怀有异心,也不会在此刻表露,那何不趁此时利用一下呢?”
丽季皱起眉,“阿岄,你还真是胆大。”
白岄抱起几份文书,“我回宗庙告知巫即他们,午后带他们去王上那里。”
周公旦起身,“我与你同去。”
“……?卿事寮还有很多公务要处理吧?”
“司工他们正在处理,太公也去协助了。”
“那随你。”白岄向辛甲等人道了别,走出官署,问道,“周公要去宗庙做什么?”
“前去告祭先王。”
白岄停步,“那应当先请太卜进行占卜,向神明和先王陈述诉求,再于明日举行祭祀。”
在祭祀之前,首先应在龟甲上刻好前辞,告知神明占卜的事项与诉求,询问神明是否接受预先准备的祭品,最后根据兆纹敲定祭祀的方式、祭品数量、种类,是否需要伴祭等种种细节。
待祭祀结束后,再刻上祭祀的执行情况和最终结果,归档保藏,以备后续验看。
数百年来,商人在祭祀上形成了一整套详细、完备的流程。
对比之下,周人的祭祀和占卜实在显得随心所欲、毫无章法。
周公旦摇头,“不必麻烦太卜他们。”
这并不是举行祭祀的时节,宗庙里只有一名负责看管祭器的礼官,和一名保管卜甲、文书的卜人在内值守。
见周公旦和白岄到来,礼官和卜人一头雾水,“周公和大巫怎么来了?是要举行祭祀吗?可太史没有派人预先筹备啊。”
白岄安抚道:“是临时决定如此,不过是向先王告祭些许小事,不必惊慌。”
卜人仍感不安,“可并没有预先钻凿好卜甲,这……我立刻去请太卜过来主持占卜。”
白岄摇头,“没事,我来吧。你去取修治过的腹甲和刻刀过来,礼官去布置祭祀的场地。”
“哦,大巫要亲自占卜吗?那是再好不过。”卜人也听说过白岄乃是殷都的主祭,还未见过主祭是如何占卜,有些好奇,“我立刻去取卜甲,请您稍待片刻。”
白岄走进宗庙,停在神主之前,“所以周公要告祭何事?”
周公旦取出预先写好的祝书,“请先王代为询问神明,是否能以我代替王上,前往天上侍奉神明。”
如果真像商人所传的流言,天上的神明一定要降罪于周,那就让他来代替武王。
神明同意的话,就献上美玉作为凭证,之后等待神明亲自前来带走他。
神明不同意的话,就收回祭品,不进行祭祀。
“以你替代王上,但并不立刻举行祭祀……”白岄看着祝祭的文书,难得读得磕磕绊绊,“而是要神明之后亲自前来收取……?”
这是什么悖逆常理的祝祭文书啊?每一句都挺……出人意料的。
白岄抬起眼,将祝书轻轻放置在神主之前,“祭祀又不是买卖,神明可不喜欢事后收取报酬,更不喜欢你跟祂们谈条件。”
祭祀是请求,将一切珍贵之物尽皆奉上,期待吸引神明的目光,得到神明的垂怜。
对于这些卑微的请求,神明当然可以置之不理,并且不会交还那些已经献上的祭品。
哪有这样预先提出要求,还要让神明自己来收取的道理呢?
白岄的指尖从竹简上划过去,问道:“如果神明不来呢?”
周公旦反问:“难道神明会来吗?”
白岄蹙起眉,“……你对神明太不敬了。”
“殷都的贞人和巫祝,不也是这样做的吗?”
“别胡说,巫祝与贞人只是借神意来达成自己的目的。”白岄冷冷道,“而不是企图挑战神明的权威,更不是直接质疑神明的存在。”
白岄告诫道:“我是不信,你也可以不信。可不能将这些事公之于众,做得太急进,会惹来麻烦的。”
且不说这样藐视神明的行为会立刻招来巫祝和商人的不满,不利于安定。
对于长久地信仰着上天的黎氓民众来说,骤然崩塌的信念会让他们茫然无依,陷于黑暗,同样不利于安定。
卜人很快捧着龟甲回来了,礼官也将祭祀的场地布置完毕。
清洗、修整过的龟甲呈现出类似象牙的白色,需沿着纵线在其背面使用扁刻刀钻凿出方型的凹坑,一直达到骨面的最薄处,这样才能最好地呈现出兆纹。
卜人呈上各种大小、形制的铜刻刀,一边观看白岄钻凿,一边感叹道:“大巫凿得仔细,许多手法与我们惯用的不同,这样钻凿,能更好地烧出兆纹吗?”
“商人习惯于这样钻凿,钻凿的手法不同,所得的结果也会不同。”白岄翻过龟甲,取了一柄尖头刻刀,沿着龟甲的边缘刻下占卜的前辞。
用铜刻刀镌刻于甲骨上的文字,称为“文”,用毛笔写于简册之上的文字,称为“书”。
于甲骨上刻字并不容易,尤其是钻凿过后薄如蝉翼的那部分,若在其旁用力过度,很容易造成骨质提前断裂,从而废弃,无法用于占卜。
巫祝和贞人均会在无法使用的小块碎骨或占卜失败废弃的甲骨上进行反复习刻,之后才能正式承担刻辞的任务。
“不过,到底是要占卜什么事呢?”卜人看着远处正在忙碌的礼官,叹道,“王上病了许久,迁延难愈,是要为他举行祓灾的祭祀吗?”
白岄点头,“是的。”
卜人又道:“那应该举办得更隆重一些呀,希望王上能快些好起来。”
刻好卜辞后,白岄从菙氏手中接过点燃的荆木,在龟甲的背面反复点灼。
烟气袅袅,随着清脆的断裂声,龟甲上一一现出纹路。
卜人上前查看,讶异道:“这……似乎都是吉兆。”
他将卜甲对着光线看了又看,仍觉不敢相信,“真是太了不起了,三枚卜甲都现出吉兆,我……我有些不敢确定,大巫你看这……”
白岄道:“去拿卜书来比对一下吧?”
“哦对,大巫你看看我,从没见过这样了不得的事,把卜书都忘了。”卜人忙从府库中取出记载着兆纹的卜书验看,仔细比对了那些“卜”字枝干的长短、夹角,果然都是吉兆。
卜人并不知祝书内到底写了什么,只道是寻常的祈福祓灾之辞,激动地捧着卜甲,呈给周公旦,欣喜道:“先王的回答都是吉兆,果然是神明垂怜,王上一定会好起来的。”
周公旦看了一眼兆纹,“那就好。”
卜人提议道:“周公,也拿去给其他人看吧,大家担心了这么久,难得有这样的好消息。”
“收起来吧,先不要告诉旁人。”
对上卜人疑惑的眼神,白岄温声道:“这是神明的垂怜,在王上好起来之前,不能轻易示人。辛苦了,把这些仔细保管起来吧。”
卜人听了觉得有理,将祝书与卜甲仔细地收进匣子内,与礼官一同放入府库。
“巫箴,三枚龟甲都现出吉兆,有这么凑巧吗?”
白岄敷衍道:“或许真是神明被你的诚心打动了呢?”
周公旦自然不信,“你曾说过,贞人会操控兆纹之法,你在殷都待了两年,如今也学会了吗?”
“多学一项技艺,必要的时候也可以用得上,对吧?”白岄将刻刀收起,阖上匣子,“要学吗?我可以教你。”
“之后再说吧。”
“不过,你就一点都不怕吗?”白岄侧过头,“神明通过卜甲答应了你的请求,不怕祂们真的将你召往天上吗?”
周公旦看了她一眼,冷声道:“那就试试看好了,看看你们商人的神明,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祝书内容详见《尚书·金滕》,全部翻译的话篇幅太长啦,才不是我懒[化了]感兴趣可以自己去看下。
其实小时候学《史记·周本纪》也有这段,当时只觉得天呐好感人的兄弟情,现在再看,妈呀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周公你是真不怕先王来给你带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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