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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冰炭 先王封我于霍,监于……


    仲春二月,诸侯陆续来朝,宗亲们在丰镐或是周原本有住所,便回到族中居住,异姓的诸侯与方伯们则居住在馆舍中。


    一时间丰镐的街道上满是往来的车架,其上树立着大旗,马儿身上挂着金灿灿的铜钩和五彩斑斓的织物。


    礼官与巫祝捧着礼器与文书,沿宫室前的道路缓步而行,引着虢君向前。


    两位虢君为文王之弟,当初文王被困殷都,是他们联合宗亲,安抚上下,主持周原事务,将年幼的侄子们教养长大。


    克殷之后,他们被封为公爵,分守东西两虢,以护卫王畿,他们在丰镐身份尊贵,地位显赫,因此由召公奭、大巫白岄和太史辛甲亲自陪同,前往述职。


    虢君问道:“太公抛下这许多事,又回营丘去了?”


    召公奭答道:“太公担忧东夷作乱,已于上月启程返回,命长子伋留于丰镐率虎士宿卫新王,也为安定姜戎各族。”


    虢君低头思索片刻,“这样也好,阿诵尚年幼,如今丰镐聚有羌、戎、殷人各族,形势复杂,不比昔年在周原时,恐怕不服者众多,有伯舅在他身旁照应,我们也能安心。”


    他看向白岄,“且有大巫在此,也能安抚殷民,不致生乱。”


    白岄应道:“幼主践位,虽在百官之间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不过只是私下议论,尚未形成风波。”


    行至宫室前,侍从上前拦住众人,“请虢公、召公少待,周公、毕公在内与管侯等人议事。”


    辛甲看了看日影,“还未结束吗?应当已过了约定的时间吧?”


    侍从面露难色,似乎在思考应该怎样措辞,“太史,发生了一些……”


    尚未等他考虑好说辞,门猛地从内被推开,霍叔处快步走了出来。


    他抬头便见到礼官与巫祝们正立于阳光之下,手中所捧礼器反射着粲然的光芒,在他们身后,位高权重的贵族们正从容谈话,好一派庄严肃穆的景象。


    见霍叔处怒气冲冲地走下台阶,众人都侧身看向他。


    他黑着脸一言不发,本要直接离开,扫了一眼见白岄也在,转身径直到她身前,一把捉住她的手臂,“巫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发突然,侍从和巫祝们大为吃惊,但在场都是身份尊贵之人,他们也不敢上前随意拉扯。


    辛甲最先反应过来,阻止道:“霍叔,不要对大巫无礼。”


    白岄倒未见生气,问道:“邶君怎么了?”


    霍叔处心乱如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失礼,紧紧攥着她的手臂不放,似乎要抓住可以救命的浮木,“巫箴也知道,当时在管朝会,兄长要征调殷都的百工去洛邑营造新邑。”


    白岄点头,“是有此事。”


    两年前,牧邑一役结束,率大军撤离殷都时,武王从那里带走了不少人。


    那些不愿臣服的近臣和贵族,被押送至丰镐的宗庙用以祭祀,献给了神明与先王。


    那些自愿或迫于形势追随武王前往丰镐的族邑,如今已在王畿内安定下来,他们的族人仍被允许聚族而居,贵族们则在丰镐担任要职。


    除此以外,还有百工,尤其是擅于制陶与铸铜的工匠们。


    武王当时本打算将殷都的青年工匠尽数带走,但微子启唯独在此事上态度强硬,不愿松口。


    最后协商的结果是,周人带走了殷都以南朝歌及牧邑等处的百工,殷都和王畿其他城邑的百工,仍归属于殷君管辖。


    铜铸的兵戈,是四处征伐的基础,灿灿的吉金,是供奉神明的重器。


    失去冶铜铸铜的工匠,也就意味杜绝了商人卷土重来的可能,在周人看来是这样的。


    但在商人看来,铜矿的来源被阻断,铸铜的工匠被带走,数百年来的工艺无法传承,无法铸造兵器自保,也无法铸造礼器敬献神明,甚至无法修补、重铸农具,最后或许不得不用回石制工具进行耕作。


    长此以往,连生计都很成问题,更不要说商人喜爱饮酒,没有富余的粮食便无法酿酒。


    他们的大邑是一座建立在冶铜铸铜之上的辉煌城邑,一旦失去了铜矿和百工,这座城邑也会很快衰落。周人恐怕并不是仅仅要带走百工,而是要置他们于死地。


    一年前,在管地召集诸侯朝会,武王再次提出将要征调殷都一带的百工前往洛邑,营造新大邑。


    不出意料的,这个提议再次遭到了殷君和以微子启为首的商人贵族团体的反对,就连三监也出于维护商邑的稳定认为不可操之过急。


    在那之后,武王病情反复,迁延难愈,分不出精力重提此事,只得暂时搁置下来。


    但也正因屡次征调百工受阻,他最终采纳了吕尚和白岄的提议,决定采取更激进的态度,将始终不愿归附的商人尽数献给神明,以绝后患。


    白岄摇头,“我记得当初你们与殷君、微子还有殷都的旧贵们,都不赞同此事,因而搁置了。”


    霍叔处问道:“那为什么周公如今又再度提起此事?”


    “自然是因为先王遗命如此。”白岄淡淡道,“新邑的营造势在必行,谁也不能阻止。”


    召公奭看向两位虢君,“看来有些麻烦,请太史带虢公先去太史寮的官署暂歇片刻。”


    后者理解地点头,他们虽然可以出面平息小辈间的纷争,但恐怕终究是面服心不服,因此他们只是笑了笑,便随辛甲离开了。


    见他们走远,召公奭命侍从和巫祝也退去,才严厉地道,“霍叔,放开巫箴,别在这里胡闹了。”


    “我没有胡闹!召公,我知兄长一心营造度邑,是为安定中原,镇抚商人和东夷的方国。可铸铜工匠短缺,连春耕的农具都不及修缮,商邑连年荒灾,本就生计艰难,再这样下去……难道你们就不管邶地民众的死活了吗?!”


    召公奭道:“商邑附近土地不平,雨水减少,本已不适合耕作,待度邑营建完成,便将殷民尽数迁至新邑居住,自然也不会再有什么荒灾了。”


    “营建完成……?当初营建镐京就花了近一年时间,更不要说一座新的大邑,那要用多久时间?”霍叔处怒道,“在此期间,就任由荒灾绵延,民众艰辛?而且……”


    他皱起眉,问道:“新邑完成之后,若有殷民留恋故土,不愿迁徙,你们又要怎么做?”


    召公奭不悦道:“霍叔,那不是你要管的事。”


    “先王封我于霍,监于邶,相辅殷君,商邑之事怎么我就不能过问?”霍叔处呛声道,“我听贞人说起,你们要将不愿迁徙的顽民,尽数杀死,以祭上天,真有此事吗?”


    白岄温声道:“为何要听信贞人的话呢?我早说过,不要与商人过于亲近,你是霍国的国君,眼下监军于邶邑罢了,何必对商人那样感同身受呢?”


    霍叔处盯着她的眼睛,恨不得将她的面具摘下来看看她脸上到底是何种神情,“巫箴,你不要转移话题,兄长他是否命令过你执行此事?!”


    白岄点头,“是真的。”


    “为什么……?”霍叔处没料到她如此坦然地承认了,一怔之下颓然放了手,往后退几步,连连摇头,喃喃道,“兄长为什么要这样做,巫箴你……又为什么会答应?”


    白岄劝道:“邶君,那是商人的事……”


    霍叔处抬起头,“我在王城和邶邑,时常听民众和百工提起你,他们真的……很喜欢你、也很信任你。巫箴,你是商人啊……你不也是商人吗?你一点都不关心那座城邑里的人吗?”


    白岄道:“前往天上,侍奉于神明之侧,对商人来说,从来都是了不得的荣耀。若能由大巫主祭,自然更是求之不得。”


    “别开玩笑了,谁会心甘情愿去死?!”他皱眉望着白岄,只觉无可理喻,又不知怎样反驳,重重叹息一声,随后转身跑出了宫室。


    白岄看着他匆匆离去,身上佩的玉饰一阵错杂乱响,毫无贵族的仪态,无奈道:“邶君都这么大了,还是不够稳重啊。”


    召公奭叹口气,“过去确实太放任他了,在王宫里这样闹,像什么样子?”


    被推开的门内隐隐传出谈话声,或许也是在为征调百工之事争执……


    “……管邑北望殷都,乃是重地,先王命你驻守管邑,又监军于卫,自是出于信任。”


    “信任?”管叔鲜冷笑,“先王封周公于鲁山,封召公于召陵,以镇抚殷民、东夷各族,岂非也是委以重任?为何太公已赴营丘攻打莱夷,你们还迟迟不动?”


    周公旦尚且心平气和地向他解释,“丰镐局势未定,新王年幼,我与召公还不能擅离。”


    管叔鲜叩着桌案,“是么?当初分封宗亲也是由你与召公从旁策划,我还以为你们是故意将诸父与兄弟排挤到王畿之外,好独揽大权,才这样安排呢。”


    蔡叔度和毕公高犹在一旁相劝:“兄长你别这么说……”


    “闭嘴!”管叔鲜训斥道,“兄长们在谈话,什么时候有你们插嘴的规矩了?”


    里面安静了片刻,随后周公旦道:“不论如何,营造新邑是先王的遗命,若殷君始终不愿松口派出百工,三监当采取更强硬的手段。”


    管叔鲜显然并不同意这一安排,冷声道:“周公,我为长,你为幼,还没有你反过来命令我的道理。”


    周公旦也有些不悦,语气严肃,“管侯,我为丰镐的冢宰,代行王命,自然有立场向各国发布诰令。”


    白岄将手搭在半掩的门上,瞥了眼召公奭,“我们真要进去吗?看来太公早知会如此,才匆匆去营丘了,而且连那两位虢君都不想管……先说好,劝架什么的,我不太在行。”


    若说霍叔处尚且是为了殷民的生计在闹,里面在争执的内容已经完全离题万里了啊。


    召公奭摇头,“王上于群弟之中,最重用周公,管叔一向不满,此次恐怕也是借题发挥。任由他们争下去,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


    召公奭推门而入,毕公高眼尖看见了,不敢离席相迎,只能焦急地在旁使眼色。


    召公奭向他摆了摆手,低声向侍立在侧的作册道:“你们先退下,去将内史请来。”


    作册们已在内听得冷汗直冒,闻言如获大赦,将记录的简册和刀笔一股脑塞给召公奭和白岄,逃也似的快步离开,还不忘将门掩上。


    管叔鲜抬眼瞥了一下,并不理睬,续道:“何况尚有长者,叔父与太公均曾辅佐父亲,年长德高,兄长为何不将阿诵托付给他们?你说兄长命你辅政,有谁能证明?”


    白岄走至管叔鲜面前,“我能证明。”——


    冰炭:出自《韩非子·用人》,比喻互不相容,关系恶化、矛盾冲突。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巫史 事神者,不在乎人间……


    管叔鲜抬头看着走到身旁的女巫,她依然一派商人的打扮,穿着青白色的衣衫,铜环束发,骨饰萦肩,夔纹的面具遮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有表情的眼睛和抿成一线的唇。


    阴冷又无趣,与殷都那些死气沉沉的享堂一样,令人生厌。


    召公奭道:“先王病重之时,命内史与巫箴守于病榻之侧,未有片刻擅离。我已命人去将内史请来,与巫箴所说可互为印证。若管侯仍有疑虑,也可命府史取出当时留存的文书,我等共同前去一观。”


    管叔鲜冷笑道:“我记得内史为召公举荐,这些年来,丰镐的作册均是内史培植的势力,谁知你们是否串通一气、故意篡改文书?”


    召公奭皱眉,“内史出身楚族,巫箴自殷而来,非为宗子,何来串通之说?”


    白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是先王任命的大巫,我在这里,就是先王在这里。管侯究竟是不服我,还是不服先王?”


    管叔鲜起身,几乎要逼到白岄面前,“巫箴,商人自然吃你这一套装神弄鬼的说辞,这在丰镐可是行不通的。”


    “我不是与你说现在,也不是与你说神明。”白岄提高了声音,并不相让,“我初至西土,先王曾于公卿、百官之前,命我为丰镐的大巫,人人俱是见证。管侯似乎从那时就不服先王的决定吧?何况我方才听到,你对于先王命你驻兵管邑一事,多有怨怼。”


    不给他辩白的机会,白岄续道,“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难怪当初在管邑,王上要征调百工,卫君和鄘君身为周人,却站在殷君与微子那一边。”


    听她扯到自己身上,蔡叔度脸上变色,想要起身辩解,管叔鲜低头瞪了他一眼,此时张皇解释,岂不是越描越黑?


    白岄看向召公奭,“贞人涅返回殷都之前,我曾询问他从何处得知王上崩逝的消息,当时召公与太史也在旁。”


    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但此时否认只会打乱白岄的计划,召公奭只得点头,“确实。”


    白岄放缓了声音,慢慢道:“贞人自言是从卫君处得知。当时丰镐对此事秘而不宣,卫君却将如此机密告知商人,到底有什么打算?”


    “方才邶君已向我陈说,他怜悯殷民生计多艰,因而反对征调百工。”白岄环顾宫室之内,“反正现在也没有史官在,有什么话,卫君与鄘君不妨摊开了说。”


    被她绕进去可没有什么好处,管叔鲜笑了笑,避而不答,反问道:“巫箴,何必这样咄咄逼人?那位贞人得知幼主践位的诰令,发了好大的脾气,说你背叛了他。何况你如今只会在这里逞口舌之利吗?”


    管叔鲜续道:“想必你们还不知道吧?巫箴在殷都之时,假借神明之意威慑各族,残杀主祭,胁迫巫祝,对殷君都敢出言嘲讽,可是强硬得很啊。将这样的女巫留在丰镐,奉于高位,任她欺瞒百官与庶人,可是很危险的。”


    毕公高和蔡叔度默默交换着忧虑的眼神,这议事……


    不,现在已经完全演变为不讲道理的争吵了,他们是非听不可吗?早知道刚才就该追着霍叔处一起出去。


    还好史官和侍从都已屏退,这样罗织罪状、互相攻讦,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正在僵持间,门上被叩响,隐约听得有人在外小声交谈。


    接着丽季推开门,先探头张望了一下,见都是熟人,放下心来,“召公找我吗?作册们来找我,吓得脸都白了,现在说什么也不敢进来,我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


    “看起来也没什么啊。”丽季脚步轻快地跨过门槛,走至召公奭身旁,见只有毕公高和蔡叔度仍规规矩矩地正襟危坐,其他人都已起身,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丽季奇怪道,“到底怎么了?你们一个个脸上都像结了霜一般。”


    毕公高抬头看他一眼,才被管叔鲜训斥了一通,他也不敢再贸然插话。


    白岄退至丽季身旁,将手中的简册交给他,“管侯不信我。”


    “不信你?”丽季摸了摸下巴,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晃悠,想看出些端倪,末了道,“巫箴为大巫,由先王亲口任命,她没有任何理由背离先王。管叔,即便你现在站到王宫门前说巫箴怀有异心,路过的人也不会信的。”


    巫与王本是一体,身为大巫的白岄是先王遗留在这人间的一道影子,这样没来由的怀疑实在令人费解。


    何况即便宗亲很不喜欢白岄,可人人都知道从殷都来的女巫是先王所信任的大巫。


    她的所言所行,并没有任何落人口实的地方。


    白岄瞥他一眼,“管侯还说内史与我们串通一气,篡改文书呢。”


    “我……?篡改文书?”丽季眨了眨眼,没想到这事还能扯到自己头上,因为太过震惊,以致于一时反应不过来,良久才道,“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改那些东西啊?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刻于甲骨之上,是为“文”,用来呈给神明和先王观看,那是贞人的工作。


    写于简牍之上,是为“书”,为总有一日要成为神明的、现任的王所录,这是史官的工作。


    他们没有必要去刻写虚假的东西,因为神明并不会被这些小把戏欺骗。


    事神者,从来不对人间的事务负责,也不在乎人间的事务,所以他们得以客观地注视一切,如实地记录一切。


    丽季低头翻看作册方才记了一半的竹简,正色问道:“所以你们原本要谈什么?总不会是特意赶回丰镐,来质疑我与巫箴的立场吧?这是贞人他们挑拨离间的新手段吗?”


    管叔鲜瞪了他一眼,看向周公旦,“百工之事,所涉重大,殷君和微子不可能赞同,若强行征调,必定引起动乱。周公,在丰镐尚且不是人人都服从你的命令,你自问能约束商人几分?”


    说罢,他不再理会众人,径自离开。


    “那……我也先走了。周公,征调百工的事之后再说吧。宗亲之间有不少怨言,别怪我们没提醒你。”蔡叔度整理了一下仪容,作了一礼,跟随管叔鲜匆匆离去。


    毕公高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慢慢起身,小声叹道:“可算结束了。”


    丽季凑过去,见他满脸苦不堪言,问道:“你们到底吵了多久?”


    “我可没吵啊,是霍叔先起的头。本来好好地在商议营建新邑和征调百工的事,不知怎么就越说越乱了……”毕公高按了按眉心,从前也不是没有政见相左的时候,大家谁也不服谁,最后全靠武王和吕尚拿定主意。


    “王上不在了,太公也去了营丘,幼主更是指望不上,早该想到有这一天的。”丽季耸了耸肩,“周公虽然以王命统摄两寮,但说到底是辅政,宗亲之中比你年长的大有人在,不要说你了,就算是管叔说话,他们也未必都肯服的。阿岄恃于神明,虽然态度够强硬,在丰镐却未必行得通。”


    商人信奉神明,贵族们即便内心不服,也会承认巫祝的地位,对他们容忍、退让。


    周人可不是如此,百官只是将白岄视为太史寮的一员,认为她勤于公务,值得敬重,而非认可她是神明的使者才让她身居高位。


    周公旦看着毕公高摇头,“毕公,你亦是三公之一,在此与管侯议事,怎能因他一句话,就缄口不言?”


    “这个……”毕公高低头叹息,“他到底是兄长,先王不在了,如今本就是管叔最为年长……我又不是巫箴,能搬出先王来护着自己,怎敢当众与他呛声?”


    说到这个,周公旦又道:“巫箴,你尽说些捕风捉影的事,从言语上压过他一头,又有什么用?只会无端让人生出揣测。”


    “就算我不与管侯那样争吵,该有的流言也是不会少的。”白岄横了他一眼,反击道,“周公若是看不惯,下次你们要吵,就去先王面前吵。”


    “好好说话,别把你在殷都的那一套带过来。”


    毕公高想笑又不敢笑,捂着嘴呛得直咳嗽。


    丽季笑着打圆场,“阿岄在丰镐已经够温顺了,只是说说而已嘛,又没动手。在殷都若有人敢这样与她说话,何等的不敬神明,恐怕早就身首异处了。”


    召公奭将竹简在掌中敲了敲,竹片相击发出一阵错杂的脆响,“好了,谁都别说了,还嫌不够乱吗?虢君还在太史寮等待述职,征调百工的事又怎么办?”


    诸事庞杂,可容不得他们在此拖延犹豫、互相指责。


    丽季将文书整理了一番,一支一支看下来,“征调百工的事,早已不是第一次提起,之前管邑那次,我和阿岄也在,也与殷君吵得不可开交,最后不欢而散。”


    毕公高摇头,面露忧色,“但管叔与霍叔的担忧不无道理,营造新邑耗时长久,倘若再遇上大旱和荒灾,殷民生计艰难,一经巫祝与贞人挑唆,或许真会引起动乱。”


    周公旦沉吟片刻,要控制中原与东部各方国,营建新邑势在必行,“待此次朝觐结束,丰镐的局势暂时安定,毕公也熟悉各项政务之后,巫箴与我同去殷都,与殷君和微子再行商议此事。”


    白岄摇头,“不必再商议了,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我会与贞人以神明和先王的名义说服殷民前往洛邑,微子和各族邑最后会妥协的。”


    停顿了很短的时间,她续道:“至于殷君……新邑中似乎没有他的位置,就由他领导那些一心向往天上的殷之民们,回到神明身旁吧。”


    召公奭神色凝重,“巫箴,你真觉得贞人会帮你吗?”


    他看不透贞人涅到底有何打算,白岄想要假意合作利用贞人,贞人又何尝不是另有心思呢?


    白岄笃定道:“事神者,在这时候本该是站在一起的。他没有理由不帮我。”


    周公旦纠正道:“可巫箴你,并没有与他站在一起。一旦贞人发觉此事,你会陷于险地,就连那些聚于你身旁的主祭也会成为你的敌人。”


    她说过的,东方的神木将要枯死,她想要那上面的飞鸟们四散而去,各寻出路。


    神明赐予的金枝此刻落于她的掌中,她却要让那株珍贵的新芽化为齑粉。


    对于巫祝们而言,想必是很悖逆的决定吧?


    “可他们还没有想到。这两百余年来,白氏一直都很规矩、温顺,于神事上从无过失。”白岄说得很平淡,“等他们渐渐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宗子 那是他送我一枚空白……


    召公奭并不放心,“巫箴,你行事有时过于急进,会招来灾祸。”


    白岄不想对此事过多解释,敷衍道:“巫祝行事,确实不循常理,只要能达成目的就好了。”


    他追问道:“你究竟要做什么?做成之后,即便是死去也无所谓吗?”


    虽然并不明显,但从她的言行之中,偶尔会流露出这样的决心。


    “……我并无此意。”白岄推开门,径自走了,“虢君已在太史寮等了许久,直接去寮中见他们吧?”


    “诶,阿岄!等等我啊。”丽季抱着竹简,提步追了上去。


    毕公高长舒口气,这地方他确实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整理了一下衣衫,跟着丽季一起离开。


    召公奭收拢了桌案上其余的文书,“巫箴她……到底在想什么?”


    别说巫祝和贞人不能理解她,就算是他们也无法理解。


    对于巫祝来说,她要做的事,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好处。


    周公旦问道:“如果巫箴另有打算,召公是否有把握阻止?”


    “并不容易,巫箴心思细谨,惯于暗中铺陈,一旦到了发难的那一步……恐怕确实不及阻止。”召公奭皱眉,女巫心思叵测,喜怒不显,行事神秘,与人相交若即若离,实在难以捉摸。


    从她在殷都的所作所为来看,连熟悉巫祝秉性的贞人都被她折腾得措手不及,她若真要搞什么小动作,他们又有什么办法阻止呢?


    到了此时不得不承认,白岄确是天生的女巫,她在殷都玩弄神意,震慑贵族,寻访疾病,怀柔民众,桩桩件件,初看时毫无头绪,却都能在最后阴差阳错地成为她的助力。


    贞人涅称她为“神明最宠惠的女儿”,或许并非单纯的溢美之词,商人确实发自内心地信服她、依赖她,也同样喜欢她、怜爱她。


    在他们心中,女巫不仅是神明派遣来帮助、指引他们的人,也是需要他们保护、珍爱的小女儿。


    就像殷都的那些飞鸟,商人一边将它们目为神使、顶礼膜拜,一边又对它们喜爱有加、悉心照料。


    只要她真的发出命令,即便是前往天上,他们都会心甘情愿追随吧?


    她有这样的能力,若一心要将丰镐搅得天翻地覆,也是很容易做到的。


    不过……


    召公奭将那些念头暂放到一边,“自从巫箴来到丰镐,从未流露异心,王上也十分信赖她,或许不该这样猜忌于她。”


    周公旦摇头,“但巫祝的想法与常人不同,终究难以令人安心。”


    思虑越多,就越会觉得吕尚的担忧十分合理。


    谁知她是否真会因一句轻轻巧巧的“天命”,做出什么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来。


    **


    来到太史寮前,众人正聚集在檐下,听着一名职官汇报,面色凝重。


    毕公高几乎要将眉毛拧成一个结,“周公、召公,你们可算来了,掌舍派人来回报,说方才霍叔命人整备车马,离开了丰镐。”


    周公旦只觉头大,“朝会尚未结束,他要去哪里?”


    前来传话的职官低下头,支吾道:“霍叔说、要回……回邶地去。”


    召公奭问道:“为什么不拦下他?掌舍和齐仆都在何处,这种事当由他们亲自前来回报。”


    前来传话的职官将头垂得更低,声若蚊蚋,“霍叔正在气头上,我们、我们不敢拦……也拦不住啊。”


    当年文王被囚禁于殷都不返,霍叔处那时尚幼,连父亲的样子都不记得。


    他是由兄长们亲自带大,在周原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童年的、备受宠溺的幼弟啊。


    他敢在六师与盟军之前当众驳斥武王的决定,事后也没被责怪,这、这谁得罪得起啊?


    周公旦沉下脸,“他私自离开丰镐,要让其他诸侯、方伯怎么想?毕公,你亲自去把他追回来,不要惊动旁人。”


    毕公高点头,虽然不想掺和这事,可也别无办法,“我知道了,命人备车马,现在就去。”


    虢君看向丽季,“内史与霍叔相熟,也请与毕公一同前去,陈明利害,劝他返回吧。”


    丽季眨了眨眼,将手中简册交给白岄,“诶?我吗?唔……也行,想必霍叔还未走远,有个一两日就能赶上他了。”


    丽季不在,由辛甲和白岄陪坐在旁记录,听着周公旦、召公奭与两位虢君议事,白岄不时停笔,一言不发。


    虢君瞥见她神色不怿,问道:“巫箴在想什么,神情这样凝重?”


    白岄抬起头,答道:“角星初现于地上,就见光芒动摇,是四野不安之兆。”


    辛甲也搁下笔,道:“我听保章与冯相提起,巫箴每夜均会前往灵台观测星象,即便阴雨之夜,亦会前往观望云气。”


    她和天上的星星很相熟,或许比与同寮见面的时间还多一些,但她很少会在议事中提起星象,今日突然提起,或许是希望用星象表达自己的观点。


    “听闻巫箴派遣巫祝们前往国中收集流言,你的幼弟与医师们相熟,似乎也拜托医师利用出诊的便利,在宗亲之中打听、散布各种消息吧?”虢君看着女巫笑了笑,“近来流传在丰镐的那些议论,巫箴想必也听到了些许风声,此处并没有外人,那些事直言也无妨的,何必要借天上的星星才能说出口呢?”


    白岄并没有因为那些小动作被发现而显得苦恼,平淡地道:“虢君虽不在丰镐,却也对这些事了如指掌。确是我刻意令医师们打探消息,想看看宗亲们是否彼此联络。这样看来,诸侯虽远居封国,却仍可以左右丰镐的形势,消息也十分灵通。”


    两位虢君对视一眼,旋即笑道:“巫箴果然心思细谨,原来是将我们也算计进去了。”


    她是故意的,故意令医师们在打探消息时过于张扬,让人发觉,从而引起同姓宗亲的注意。


    女巫如此高调行事,自然会招来宗亲的不满,最后传到年长德高的虢君耳中,希望他们能出面制止女巫的行径。


    “先王命我为大巫,监观百官,安定民众,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怎能说是‘算计’?”白岄依然平静地续道,“同姓宗亲既已封至各地,想必亦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反倒不该再这样关注丰镐之事。”


    虢君面上仍带着笑,女巫说得云淡风轻,却是在明确地警告他们和分封至各地的宗亲贵族,不要过多插手丰镐的事。


    确实如她所说,她有她的立场,作为留于丰镐任职的公卿和百官,当然希望封至中原各地的宗亲少来横插一脚,更不要干预他们的决策和政令。


    可同姓宗亲在过去一向是丰镐的最高势力,如今被封至各国,远离王庭,如同吕尚、虢君等人尚且年长德高、通晓情理,自能体会分封的用意深远,甘愿安心镇守封地。可对于管叔鲜等身份高贵、年少气盛的青年贵族而言,这确是一种明晃晃的排挤。


    这种不满与怨怼,积压日久,随着武王崩逝,很快就会浮至水面,汹涌而来。


    虢君摇头,带着长者的从容气度,语重心长道:“我与兄长并无指责之意,巫箴确实精于操控人心,但你终究太过年轻,又不够了解周人,你若想用对付商人的那套手段来安定丰镐的局势,恐怕不能如愿。”


    白岄点头,“多谢虢君提醒,我会小心行事。”


    “议事已毕,那就告辞了。”两位虢君相携起身,看向周公旦,“周公,要统摄两寮,总揽丰镐的事务,你比起先王来,还不够强硬。”


    白岄和辛甲也起身相送,一直送至官署之外,见虢君登车离去,辛甲收好文书,前去处理事务,白岄也打算离开。


    “巫箴,你过来。”她培植巫祝四处打探消息,控制流言,那是她的职责所在,周公旦是知道的,“但你何时又拉拢了那些医师?”


    “我可没有去接触医师,医师们与阿岘相善,自然愿意帮他。”白岄拨弄着手中的简牍,说得理所当然,“阿岘虽然一心为医,到底作为巫箴的继承者培养了许久,这些许拉拢人心的小事,对他来说并不难。”


    周公旦摇头,“你行事低调些,别惹得宗亲和百官不快。”


    “反正他们本就对我不满吧?”白岄重又坐下来,斜倚着桌案,“至少在气势上压过他们,令他们有所忌惮,才不至肆意妄为。”


    召公奭正色问道:“贞人当时到底与你说了什么?虽我与太史在场,但他所说的内容,我们其实并不知晓。”


    “其实,贞人什么也没说。”白岄抬起眼,“那是他送我一枚空白的卜甲,也是他挑拨离间的手段。”


    如同赠予她一枚未刻卜辞的甲骨,可以随意编造神谕。贞人只附耳告知她一人,他们所谈的内容自然可以任凭白岄编造。


    可旁人又怎会想不到这一点呢?


    女巫与贞人之间过于亲近的氛围,显而易见可以削弱众人对她的信任,也能让她说出的信息变得无从验证,不可信赖。


    召公奭抓着她话中的破绽不放,“是吗?可你当时说过,贞人所言是毫无根据之事,那时的神情不似作伪。”


    她的那句评价很显然是针对切实的某件事发出的,不可能是当场编造。


    白岄沉默了片刻,“……既要这样追根究底的话,召公从一开始就该相信我。贞人确实告知我,是卫君向他透露了丰镐的一些消息。”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睽 他们从始至终,并没有……


    仲春二月,雨水丰沛,桃李初绽,草木繁荣,天雷震动,玄鸟飞至。


    王后与命妇着青黄色鞠衣,亲自祷告神明,采桑养蚕,以劝春事。


    罗氏张网捕捉鸠鸟,由王赏赐给各级官员,以贺春天的到来。


    巫祝们聚集在宗庙之前,筹备每月例行的以馈食为主的祭祀,以享先王。


    辛甲和太卜叮嘱几名巫祝,“每月例行的祭祀并不复杂,近来太史寮事务繁多,例行的祭祀之后便交由你们自行组织、筹备。”


    白岄带着椒站在一旁,向她说明祭祀的流程,椒执着竹简和刀笔,正飞快地记录。


    椒担忧地皱着眉,“大巫,我们真的能行吗?”


    “不是还有巫离他们在吗?”白岄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人手不够的时候,去请巫离他们帮忙。”


    椒犹豫道:“可他们是主祭……我怎敢劳烦他们呢?”


    白岄摇头,“这里是丰镐,哪有主祭之说?他们如今不过是隶属于太史寮的巫祝,”


    “巫箴。”巫汾捧着礼器来到白岄身旁,“巫离有话要我转告你。”


    她向着远处看了看,宗庙远处的空地上,巫离身着祭服,在指导女巫们练习舞蹈。


    女巫着玄衣纁裳,手持柔软嫩绿的柳条,宽大的衣袖在春风中招摇。


    “过些日子要在水滨举行祓祭和衅浴,我向太史提议交给巫离和巫罗负责,不知巫罗是不是又在抱怨我,令她过于辛劳了?”白岄看向另一旁,巫罗正带着另外几名女巫,在一名医师的陪同下挑选药草。


    白岄转过头又看向巫汾,“巫汾没有事情要做吗?”


    巫汾眼角微微一弯,轻声笑道:“我与巫楔受命协助丰镐的巫祝占梦,不过你们的新王还年幼,大约没有太多烦恼,很少召我们前去。”


    “巫隰和巫襄他们似乎近来在协助太卜、太祝筹备春季的祭祀,以求消祸息灾,巫率那族精于酿酒,近来与鬯人、酒正走得很近,巫蓬本就与太师疵相识,受他所邀去指导乐师了,巫即你是知道的,他喜爱医药,如今也算得偿所愿,与你弟弟一起在医师那里,同他们十分要好。”


    巫汾说完,抬眼打量了一下白岄的神色,“如今大家都各安其处,不是很好吗?巫箴为何还悒悒不乐呢?”


    白岄侧头看着她,“……巫离托你转告我什么事?”


    “近来丰镐流传着不少流言,其中也有关于你的。”


    “这算什么大事呢?自从我担任主祭以来,殷都也流传着不少关于我的事吧?如今在丰镐,更是有许多宗亲看我不顺眼,但对于巫祝来说,些许流言,并不会有损自身。”白岄停顿了一下,续道,“这些事,并不值得特意告诉我。”


    “你不打算处理吗?你知道的,巫离特意让我提醒你,便是因为她认为那些流言已经很严重了。还有椒她们,也都听闻了这些事,很担忧你。”巫汾难得神色凝重,四下望了望宗庙,宗庙旁虽然肃穆平静,可丰镐正暗流涌动,连原本不问世事的巫祝们都察觉到了。


    “那些流言,说到底,不过是远离了丰镐的人,想要与还留在这里的人争夺权力。”白岄轻声道,“巫汾应该也明白,事情到了这一步,柔和的手段已无法制止这种流言了。”


    巫汾叹口气,深感无力,“如果在殷都,可以借神明和先王威慑他们,可这里……”


    “周人看重同姓宗亲,直到现在还想安抚他们,消弭流言。”白岄看着正在宗庙前忙碌的巫祝们,“巫汾,这里终究不是殷都,我们能做的事情太少了。”


    巫汾敛下眼,“你之前占的那个梦……”


    “往后再说吧。”白岄向她摇头,“我与保章、冯相还有视骎等人有约,要去灵台处理事务。”


    巫汾侧身拦住她,“不,巫箴,我想问的是——你真的做了那样的梦吗?”


    商人将梦视为不祥之物,会为梦举行占卜、祓除的仪式,以消除不利的影响。


    白岄没有回答,正要离开,有太史寮的职官匆匆赶来,向辛甲和白岄道:“太史、大巫,毕公和内史回来了,如今正在寮中,周公和召公请你们前去,一同议事。”


    “议事吗?”辛甲看了白岄一眼,“他们是去追回霍叔吧?有什么事要召集公卿们一起商议?”


    “看来要与保章他们失约了。”白岄唤来一名巫祝,“为我去灵台传个话,请保章和冯相少待,我晚些时候与内史同去。”


    其他人已聚集在太史寮中,丽季正在内间更换衣物,听巫祝回报白岄到了,匆匆跑了出来,手中抓着没有系好的衣带,欣喜道:“阿岄,我回来啦。”


    “做什么这样着急?”白岄上前帮他整理皱起的衣襟,“被属官们看到了多不好。”


    “反正又没有旁人在。”丽季向辛甲投去一瞥,“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太史你就别骂了。”


    辛甲叹口气,摇了摇头,“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总还没个正形。”


    司工与司土在旁笑了,丽季跟随鬻子来到丰镐时尚且年少,从辛甲身旁的作册、小史做起,后来被提拔为内史,负责草拟各项诰令、策命,深受武王信任。他一贯性子活泼,虽如今年纪渐长,在同寮眼中也仍是少年心性,对他很是包容。


    司马摇头,“太史还未及说你什么,你倒先求上了。”


    召公奭瞥了他一眼,见他还在与白岄纠缠不休,制止道:“内史,要谈正事,别缠着巫箴。巫箴,你也别与他闹了。”


    白岄坐回辛甲身旁,抬眼看了看,未见到霍叔处,“没追到邶君吗?”


    “不,我们在洛邑附近追上了他。”毕公高道,“但听闻奄、徐、薄姑等国蠢动,趁管叔与周边诸国返回丰镐,私自前往邶邑聚集。霍叔得到消息,说不能随我们回丰镐,要立即赶往邶地应对此事。”


    辛甲皱起眉,看向周公旦,“奄国曾是先王的旧都,其国君也是先王的旁支,徐国、薄姑一向附庸于商人,他们此时聚集到邶……”


    白岄插进话,“邶邑位于王邑以北不远处,东夷各国派人前往殷都,应当是为了朝觐殷君吧?”


    此话一出,卿事寮众人均震惊地看着她,毕公高被呛得干咳几声,哑声道:“巫箴,你可真敢说。”


    白岄反问道:“他们敢做,我为什么不敢说呢?”


    周公旦沉下脸,纠正白岄,“他们私自去见殷君,可不能叫做‘朝觐’。”


    “可时至今日,殷都之中,仍将殷君称为‘王上’,对于东夷那些商人的附庸国而言,殷君自然也仍是他们的商王。”白岄抚过铺在面前的文书,“这一点,先王和周公也都是默许的。”


    商人一直仍将殷君认作他们的王,他们并不接受他们的失败。


    丽季点头,“先王当然知道,不过之前在管地朝会,殷君和微子并未表露出不敬与不服,也就随他们去了。”


    就像当年汤王灭夏,想要采取强硬的手段迁毁夏社而终于失败一样,过于激进地改变顽固的商人,也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因此武王对于商邑,始终以怀柔和放任为主,只要他们不闹出什么大动静,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殷都之内的事务不做过多干涉。


    可当此春觐之时,又值幼主践位,奄国、徐国和薄姑等国不来丰镐朝觐也就算了,还跑去与殷君会面,这就是明晃晃的挑衅了。


    辛甲向丽季问道:“莱夷那边有消息吗?”


    丽季摇头,“莱夷为太公牵制,疲于应对,倒没有太大的动作。”


    他说完,叹口气,肩膀地松懈下去,显得有些沮丧,“虽然这话说起来不好听,不过管叔他们说的也对。仅靠太公一人,牵住莱夷、薄姑也难,更不要说分出精力对付奄国他们了。”


    辛甲也认同丽季和白岄的看法,“何况东夷有不少商人的附庸,他们本就对牧邑一役的结果不服,只是过去惮于先王、或见殷君没有动向、为保存兵力,才没有妄动。管邑的那次朝会,奄国等东夷各国也并未派人前来,他们从始至终,并没有臣服于周。”


    “奄国等私自前往邶地相会,并非小事,仅凭霍叔一人无法处理,也不该仅由他一人来处理。”召公奭起身,“我带巫箴去一次殷都,暂由太史全权代管寮中事务。”


    这样不敬的举动,原本他们该直接兴兵讨伐,可如今丰镐局势动荡,人心惶惶,贸然举兵恐怕会惹来更多议论。


    白岄点头,“我知道了,不知贞人与微子对此……”


    她尚未说完,外面一阵马嘶车响,接着门被猛地推开,有信使急急地跑了进来,“霍叔命我前来回报,奄国、薄姑国、徐国派出数百人前往邶邑,他们已协同殷君杀害驻于邶地的兵力,如今正准备攻打卫地与鄘地。”


    他急急说完,深深地喘了一口气,红白相间的脸上淌下汗珠,显见是十万火急、日夜兼程地赶回。


    “怎会……?”毕公高攥起拳,“他们竟真敢……”


    众人都阴沉着脸色,连丽季也沉默了下来,这不是可以开玩笑的时候了。


    周公旦追问道:“霍叔呢?他仍在邶邑?”


    信使摇头,“我们到达殷都王畿之外时,微子派遣的侍从拦下了我们,前来告知邶邑失守的消息,霍叔便命我们立即回撤。如今霍叔已退守霍地,正在调集兵力镇压殷民。”——


    睽(kui2葵)卦:六十四卦中第三十八卦,上火下泽,相违不相济。睽本义为两只眼睛不看向同一地方(?好高难度的动作),比喻相违、矛盾、反目等。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积卒 十二星明亮异常,意……


    毕公高舒了口气,“霍叔没事就好,不过,如今局势不明,看来召公和巫箴是去不成殷都了。”


    白岄起身,“不,这样才更要去。命人备车,我去殷都联络微子和贞人。”


    “阿岄,不能去!”丽季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太危险了,他们杀害驻守在邶邑的兵力,已是撕破了脸,谁知会不会对你不利?你一个人去殷都,又如何自保?”


    按理,她仍是殷都的大巫,即便是两军交战,殷君也仍要将她奉为贵客,不能伤她分毫,否则会引起神明和殷民的不满。


    可眼下一片混乱,商人意图攻打、杀害驻于邶、卫、鄘三地的守军,摆明了是不再遵守那一套交战的礼义,谁知他们会对不听话的女巫怎样呢?甚至会起意将她献给神明平息民众的不安,提振士气吧?


    召公奭制止道:“内史,别拉扯巫箴,你对大巫太不敬了,放手。”


    “我……”丽季看了看司工、司土等人,他自然也知道当着同寮的面这样拽着白岄很失礼,可情急之下又怎么顾得了其他。


    辛甲瞪了他一眼,语气严厉,“都坐下来好好说话。”


    “巫箴,你过来。”召公奭将白岄唤至身旁,“往后议事你不得与内史邻座,也不要自作主张。”


    丽季抗议道:“召公,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啊。”


    辛甲看他一眼,斥责道:“巫箴身为大巫,本该居于太史寮上首,过去依着你们乱来,越发没规矩了。”


    辛甲年长,白岄不想居于他上首,丽季又喜欢挨着白岄坐,除非正式的场合,平日议事也就随他们去了。


    丽季没精打采地坐下来,更换位次后,两人之间隔着辛甲,丽季只能灼灼地盯着她,不敢再越过辛甲去拉扯她。


    “巫箴、内史,都不要妄动。”周公旦看向白岄,劝道,“你深受殷民敬仰,若前往商邑,正是贞人所希望之事,到那时殷民群情激奋,以为天命归返,只会更难约束。你的处境也会很糟糕。”


    “可这不应是微子和贞人希望的局面,或许是由殷君突然发难,他们不及应对,又或许是奄国有意挑起,连殷君都无法掌控局势。此时前去干预,或许还能有转机。”白岄低头沉吟,微子启和贞人涅应当会更倾向于以平和的手段解决征调百工的问题。


    爆发动乱,除非他们有十足的把握能取胜,否则只会令他们在后续的谈判中陷于不占理的那一方。


    召公奭道:“数次征调百工不得,若真采取强硬手段,倒是我们师出无名。如今商邑动乱,恰好可以借机征讨,不至落人口实。”


    毕公高侧身与司马商议,“那我们调集师旅,从丰镐派出兵力去协助霍叔吧?”


    司寇持反对意见,“六师或随太公在营丘,或驻于商邑,豳师部分驻于洛邑,此时抽调丰镐或豳地的兵力外出,或许会招致猃狁等族侵扰,将商人的那些族邑留在周原,也十分不妥。这一点,巫箴应当比我更清楚吧?”


    白岄抬起头,看着司寇与司马,“……据我所知,他们迁来周原时,王上已收缴了那些族邑保藏的兵器。”


    商人以族邑为单位,由族尹调遣,自行铸造兵器、组织兵力随商王作战。周人却实行统一调集,于战前统一发放兵器、战后再将兵器统一收回、修补、重铸,不令士卒自行保存。


    司工质疑道:“但他们还藏有吉金重器,族邑内亦有铸铜工匠,可以自行熔铸兵刃,这一点巫箴也无法否认吧?”


    白岄道:“礼器的配比与兵器不同,虽然可以重新加入矿石熔炼,但目前他们并没有矿石的来源。而且商人看重神明与先王,不会随意熔掉吉金铸造他物。这些事,司工分明也知道,何必故意挑刺呢?”


    丽季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看了眼辛甲,随后直言道:“是啊,我说你们……为什么一个个都怀疑起了迁到丰镐的那些人啊?”


    毕公高看看众人,见他们都不愿回答,叹了口气,道:“大家都有一些亲族与好友,留在中原各地处理事务,商人突然发难,自然令人不安,也无法再信任迁来丰镐和周原的那些人。巫箴你来自殷都,自然会为他们说话……”


    “我并非要为他们开脱。”白岄平静地看过众人,“只是想提醒你们,过去商王任用东夷人,他们与殷都的旧贵互相猜忌、仇视、刁难,最终公务堆积、朝政瘫痪、怨声载道,以至于兵败牧邑,身死国亡。”


    惨痛的教训还在眼前,算算时间也没过去多久。


    “巫箴说的没错,如今宗亲间已生嫌隙,若周人与商人之间再彼此猜疑,两寮很快就不能运转了。”周公旦看向司寇等人,“即便你们心中疑虑,也不得在百官和国人面前表露出来。”


    丽季冷笑一声,“我看太卜和太祝可没有这个意思,不能运转的该是卿事寮才对。”


    太卜皱着眉,低声劝道:“内史,大家心情都不好,你就少说两句吧。”


    又有人来到官署之外,侍从推开门,说是掌舍亲自前来。


    两名掌舍面色苍白,几乎已冷汗涔涔,进来先告了罪,才迟迟地回报道:“管侯与蔡侯方才接到商邑动乱的消息,说要前去镇压殷民,已说服中原各国侯伯一同返回,我们实在拦不住,管侯还说……”


    见众人面色不动,也无人表态,其中一人大着胆子续道:“管侯说先王命他为三监之首,总揽邶、卫、鄘三地军务,如今商邑作乱,是他职责所在,因此不需征得周公同意,他自会处理。”


    周公旦点头,“知道了,明日请还未离开的诸侯集中至路寝议事。”


    掌舍被这意料之外的平静所震动,愣怔了片刻才应下命令,一言不发地退去了。


    “毕公,你携我的命令亲自去趟洛邑,命驻于洛邑的豳师扼守孟津,不要妄动。”周公旦向毕公高叮嘱道,“中原一带尚有各宗亲、方国镇守,既有管叔前去主持事务,足以应对殷君的势力。如今春风解冻,河水渐涨,大军和戎车已无法顺利渡河,不论抽调洛邑或是丰镐的兵力,都是徒劳。不过正因此,商人也无法渡过河水,暂时不会侵扰西土。趁此期间,商邑的事,再命人前去探查。”


    召公奭思忖片刻,“要设法与微子取得联系,获得商人各族邑的动向,看看究竟有多少族邑参与其中。微子命人拦下霍叔,想必并不认同殷君,或许是又回微地了吧?”


    “我与殷都的巫医尚有联络,即便局势动荡,巫医也能在其中保全自身,获得情报。只是消息传来,要费些力气。”白岄起身,向外望了望,回头看向丽季,“天色不早了,内史,该去灵台了。”


    “啊?去灵台?”丽季抬头看了看渐近黄昏的天色,“阿岄,这都什么时候了?唉,天都要塌了,别惦记着你的那些星星了。”


    “今岁要置闰,先前你们制定的历法只是推算,还需密切观测星象与天时,加以修正。”白岄凝眉,“如果一时疏漏误了农时,导致四季错乱,五谷不丰,人们可不会认为是节气出了错,而会认为是上天降下灾祸——之前的流言,又会卷土重来。”


    若上天要降罪于周的流言第三次卷土重来,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处理了,搞不好会像泛滥的河水一样,将一切都淹没冲毁。


    她说的是对的,丽季一时也无法反驳,为难道:“可我们还得商议接下来的事啊。”


    “无妨,司工、司土、司寇先返回卿事寮处理事务,发布政令,安抚百官与民众,司马与我们同去灵台,继续议事。”


    夜幕初临,保章氏和冯相氏已将各类观象仪器陈列在高台上,见许多人前来,倒吃了一惊,上前低声问道:“大巫,出了什么事?为何三公与司马一同前来,难道……”


    “殷君似乎趁三监返回丰镐之际,与奄、徐、薄姑等国挑起了战事,意图重新控制整个王畿,协同贵族进攻西土。”白岄望着夜幕上显现的星星。


    此时仲春二月,黄昏时分,天弓现于南天正中的夜幕之上,青白色的天狼即将落下夜空。


    保章氏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不要显得太过慌乱,沉声道:“这几夜十二星明亮异常,意图喧夺大火之光,果然是兵乱之象。”


    白岄制止了他,“轻声一些,不要再惹得大家惶恐了。我命你们观测的是大火、月相与云气的变化,以修正农时,而不是那些预示着命运的星星。”


    冯相氏忙告罪,“是我们多言了,请大巫恕罪。”


    保章氏和冯相氏带着寮属于高台上观测、记录星象,其余人留在屋内,继续秉烛议事。


    谈至中宵,有侍从来报,“大巫,白氏的族人要找你……”


    他尚未说完,便见葞快步闯进来,情绪激动,一叠声问道:“岄姐,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白葑随后追来,拉住了葞,向众人致歉,“抱歉,我们不是故意要闯进来,葞他性子直,我们在殷都时,曾在邶邑居住数月,与那里的守军和仆从相熟……”


    葞顾不得失礼,上前拽住了白岄衣袖,急道:“是啊,岄姐,他们说商人杀了邶邑的守军,是真的吗?!”


    白岄安抚地拍着他的肩背,“是真的。但你们从何得知?”


    白葑神色凝重,“这个消息黄昏时分已在商人的族邑之中传遍了,葞与阿岘随医师出诊,听到宗亲之间也都在流传,恐怕现在是整个丰镐都知道了。”


    召公奭按了按眉心,叹道:“天上若有星星主口舌之争,想必近日十分明亮吧?”——


    积卒,最初有十二颗,称为积卒十二星,与心宿三星共同构成心宿星官,在中国古代占星学中象征兵事。


    《宋史·天文志三》:“积卒十二星,在房西南,五营军士之象,主卫士扫除不祥。星小,为吉;明,则有兵;一星亡,兵少出;二星亡,兵半出;三星亡,兵尽出。五星守之,兵起;不则近臣诛。彗星、客星守之,禁兵大出,天子自将。云气犯之,青赤,为大臣持政,欲论兵事。”


    在现代天文学中,位于豺狼座天区,仅保留有两颗主星(豺狼座θ和η)。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形影 天命无常,不解风情……


    葞对于此事异常愤慨,拽着白岄的衣袖不放,“岄姐,商人果然都是那样残忍,他们不会改的!”


    他曾随六师参与牧邑一役,之后也参与过多次畋猎,认得司马,径自到他面前,问道:“司马,什么时候出兵讨伐商邑,我也要同去!”


    司马被他过分的热情吓得往坐席后挪了挪,“这……你是大巫的族人吗?我们正在商议此事,尚未有结果,还请稍安勿躁。”


    白岄轻轻抚着他的肩背和后颈,如同在安抚炸毛的小兽,“葞,冷静些,贸然出兵,只会带来无谓的伤亡。”


    白葑也拉着他好言劝慰,“葞,现在还只是流传于宗亲之间的传言,说到底不过是他们的一面之词,未必全部可信。我们还是耐心等一等巫腧他们传来的消息。”


    葞急得眼眶泛红,眼睛也满是血丝,全没有平日的稳重,急道:“是啊,我明白的……可殷都现在那么乱,巫腧他们、还有那些病患,应当不会有什么事吧?”


    白岄放缓了声音安慰,“放心,在殷都没人会为难巫医。”


    “真的吗?”葞定了定神,稍稍安定下来,握着白岄的手,低下头喃喃道,“……岄姐,不知怎么回事,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就‘突突’地跳,好像有什么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司马低下头,悄悄地叹息。


    其实谁又不是呢?过去密谋伐商的那些年中,他们总是如此担惊受怕,一听到殷都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战战兢兢,唯恐商王发现了西土的密谋,起兵前来征讨。


    好不容易安定了这两年——其实也根本没安定多少——又猛地听闻商人挑起了战事,他们心中的惊异和震恐,其实一点都不比这个少年要少,只是面上不好表露出来罢了。


    也正因此,方才众人在太史寮才会那般失态,责问白岄那些没道理的事。


    好容易安抚了葞,白葑陪同他回去。


    白岄叫住他,“葑,去把主祭们召集到我的住处,我有话要问他们。”


    白葑点头,“好,知道了。”


    “葞出身羌方,幼时曾在殷都为俘,乍然听到这些事,难免惊惶。”白岄向众人致歉,“扰了议事,是我的过错。”


    司马犹豫了片刻,自觉在场也没什么外人,轻声道:“其实我们心中也觉惊惧,遑论其他人,大巫不用如此自责。”


    周公旦看了他一眼,并未制止,也没有赞同,“已至中夜,议事也该结束了,各位都回去吧。”


    白岄起身整理文书,平静地道:“未能安定丰镐的人心,也未能预料商邑的背叛,深负先王所托,俱是我的过失,司马不必为我开脱。”


    “阿岄……”丽季收起刀笔,将简牍上的丝绦绑好,叹了口气,“不用把这些都揽到自己头上啊。”


    “内史,先回去吧。”太祝扯了扯他的衣袖,“明日还要发布诰令安抚百官和民众,祓祭等事也要按期举行。”


    这突然的消息如同过早到来的春雷,震醒了蠢蠢涌动的暗流,让人觉得后怕与悚然。


    其实定下心来细想一番,商邑远在千里之外,日夜兼程也需十数日方能到达,他们再急也做不了什么,唯有两寮依照旧例平稳运行,才能逐步安抚人心。


    众人各自离去,白岄走到观星的高台上,保章氏和冯相氏结束了今夜的观测,已命下属先行离开,他们执着记录的书简,交给白岄查验。


    “没有错漏,你们辛苦了,也早些回去吧。”白岄将简册交还给他们,叮嘱道,“兵乱将起,四野不安,更要测准天时,稳定节气,不能在这些小事上埋下祸端。自殷都来的巫祝不可轻信,还需你们多在意。”


    保章氏和冯相氏一一应允,将仪器和简牍收起,无声地退去。


    周公旦走到外间,“巫箴。”


    白岄正仰头望着刚升上天空不久的大火星,其旁有十二颗较小的星星,是为积卒,在夜空中散发着明亮的光辉,即便在大火赤色的光芒中也清晰可见。


    她侧过身,星星的光辉落于眼眸之中,也落在肩头那些松石的坠饰之上,散发出绿莹莹的光彩,仿若萤火缭绕,“周公还有没回去吗?虽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但急于这一时也没有益处。”


    周公旦凭栏而立,望着沉浸在夜色中的丰京,“你初到丰镐,也是在这里,与先王……”


    已经说不下去了。


    白岄替他说了下去,“如果王上还在,就好了。”


    “那我就不必返回丰镐,而是留在殷都安抚殷民,王上仍会去管邑或洛邑朝会诸侯,卫君他们未离职守,殷君有所忌惮,想必也不会伺机挑起战事。”


    “如果从一开始征调百工顺利,或许原本在这个时候,新邑已建成了。如果能预知今日之事,那时王上是否会采取更强硬的手段呢?”


    洛邑的禾黍大概又一次生长了起来,它们又一次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或许原本他们能在这个新的春天,达成那个听起来不切实际的约定。


    “那次朝会我与召公并未随行,王上与你说了什么?”


    “王上说,希望在新邑落成之时,命周人东迁,殷民西迁,会于新邑,合为一族。”


    周公旦扶着木栏,沉默了良久,“……真是令人向往的设想。”


    白岄望着夜空,积卒群星动摇,时常会隐没数颗的踪迹,人们将其视为兵乱的征兆,“王上曾认真考虑过你的提议,也为之制定了完备的计划。可惜天不假年,未能实行。如今商邑动乱,人们互相猜忌,恐怕这一设想已是遥不可及。”


    天命无常,不解风情,不恤人间。


    “现在说那些也没用了。”周公旦也看向夜空,群星之间,新月卧于暗蓝的夜幕之上,泛着冷白的微光。


    白岄道:“巫祝们告诉我,宗亲之间流传着许多对周公不利的言论。卫君只是代替他们,将这些不满说了出来。”


    总要有个发声的人,就像箕子和微子启曾代表着殷都的旧贵们去劝说商王一样。


    口头的劝说和行动上的反对只是第一步,之后会有更进一步的胁迫到来,甚至到最后付诸争斗与鲜血。


    贵族们争权夺利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曾在亳都、殷都发生过的事,同样能在任何地方再次发生。


    白岄续道:“或许很快就会传至新王耳中,他尚年幼,即便此时不作他想,亦会在心中留下怀疑的种子。想要尽快消弭那些流言,不妨将一切都推给神明……”


    周公旦不同意,“巫箴,那样就是由你揽下所有过失。”


    承认她于神事有失,引得神明不满,才引发四野不安,乱象横生。如果这样,那些本就不喜欢她的宗亲和百官,恐怕更要激烈地攻讦她、甚至将她赶出丰镐才肯罢休。


    “大巫由王上亲口任命,由王上赋予权力,是王上的影子,自然也该代王上受过。”白岄说得理所当然,“当年父亲并不是没有办法逃离殷都,只是他不愿离开。跃下摘星台虽能摘得神眷,可就算没有,我们也能另想他法罗织流言。”


    星象所示的命运早在半月前就已计算得出,他们原本不需要走这样危险的一步,原本可以一起离开殷都的,原本是可以的。


    “但父亲是商王任命的大巫,他们曾约定,打压贵族和贞人,收归神权,以改变时局。那时贞人的团体不满至极,甚至有旧贵组织了族邑中的士卒想要攻击王上,拥立新主。到了那种境地,只能推出王上亲自任命的大巫来暂时平息他们的怒火,再拖延一段时日。”


    “或许再得到一些时间,王上就能在与旧贵们的争斗中取胜,组织兵力,渡过河水,征讨西土。”


    白岄收回望着星辰的视线,看着灵台之下四四方方的城邑,这是后半夜了,万籁俱寂,沣水缓缓淌过,为人们奏着安眠的乐曲。


    她停顿了片刻,才道:“幸好……商王最终还是失败了。”


    那时周人已控制了河水以西的所有方国,商王即便深知不能令周人继续向东发展,也无法在西土调集兵力攻打周方。


    白岄轻声道:“在我离开殷都的前一年冬天,王上曾与诸侯会盟,渡过河水,却又返回了西土。那时河水以西的九邦已尽数为周人所控,不听从商王调遣,更遑论在其中调集兵力。河水湍急,唯有隆冬时节才可放任大军和戎车通过,因此商王急于在第二年的冬季来临前,解决那些不听话的贵族。”


    他几乎是成功了,杀比干,囚箕子,令贵族与神官震恐,不得不避其锋芒,听从他的命令。


    可惜最终还是没能如愿。


    也幸好最终没能如愿。


    周公旦不理解,“巫箴能从星象之中看到天命吧?如果明知商王会失败,还有必要那样做吗?”


    “天命并没有那么绝对,偶尔也是会改变的。”白岄望着远处的天空,有昼伏夜出的鸟儿正怪叫着从远处的天边掠过,“何况父亲是商王的大巫,即便看到了不可更改的天命,也仍会那样做的。”


    “他命你前来西土,却愿以死追随旧主吗?但鬻子却离开了殷都。”


    商人的巫祝,实在是不可理喻啊。


    白岄摇头,“白氏世代为巫,与鬻子自然是不同的。”


    巫是为王者的影子,影子并不决定自己的行为,只是无条件地跟从。


    从他们一族追随汤王前往的亳都的那一刻,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猜疑 星象和神明,不过都……


    沉浸在夜色中的城邑尚且宁静,群星与孤月的光辉为屋舍披上轻纱。


    春夜的风还有些凉意,在木制的栏杆上凝了一层浅薄的潮气。


    白岄回到屋内,太卜和太祝已劝丽季回去了,召公奭和毕公高还未离开。


    “真让人发愁。”终于没有旁人在了,毕公高松懈下来,一脸颓丧地趴在长案上,侧头望着召公奭,“怎会这样呢……?召公,接下来该怎么办?”


    “把眼前的事情一点一点做完,或许也就这样过去了。”召公奭将余下的简牍都收拢到一起,“何况总比从前好吧?”


    “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毕公高叹口气,“那时有太公他们在,哪怕天塌下来还有兄长……”


    他瞥见周公旦走进来,忙直起身,“咳,我不是那个意思……”


    白岄在他身侧坐下来,轻声宽慰道:“实在没办法的话,至少还可以求助于神明。”


    毕公高疑惑,“神明吗?可那些神明……说到底,真的存在吗?”


    谁也没见过祂们,不过只是听巫祝们说。如果祂们真的存在的话,商人也就不会在牧邑战败了吧?


    召公奭看向白岄,“巫箴说的‘神明’,是指巫祝和贞人吧?”


    白岄点头,“是的,如果真到了无路可退之时,要赶在殷君之前,接受贞人的提议。谁先取得神明的青睐,便能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占得先机。”


    贞人涅确实抓住了很好的时机,当此局势动荡之际,如果双方相持不下,到最后恐怕不得不选择各退一步,坐下来和谈。


    缔结姻亲是最迅速、最有效、并且能让大多数人都满意的方法。


    白岄凝眉,“只是那样的话,终究要带着大家回到依靠神明的旧路上。”


    如同将要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新邑,那样的话,和殷都又会有什么不同呢?


    周公旦闻言冷笑,“但你那位羌方的‘弟弟’,恐怕并不会认可吧?”


    “你是说葞吗?族人们会劝他的。”白岄闭了一下眼,“没办法的时候,只要能保全大多数人就可以了。”


    巫祝的行事手段大多柔和、隐忍、潜移默化,如同地下溪流,静静流淌,绵延不绝。


    行于地下,隐于暗处,哪怕几近断绝都不要紧,只要一直在就可以了。


    周公旦不以为然,“那你想要怎么做?神明和巫祝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白岄说的轻松,“自然可以,商人对于神明的信仰,是高于自身性命的。只要以神明向他们发布命令,他们终会听从。”


    “但这里不是殷都啊。”毕公高摇头,觉得这并不可行,“宗亲们可不会听从巫箴的话。”


    “其实都是一样的。”白岄斜倚着桌案,支着侧脸,铸有神纹的面具已摘了下来,她缺少血色的脸被灯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主祭们都在丰镐,要招来些‘神迹’并不难,再以神明之意杀几只急于出头的鸟儿,自然可以威慑众人。”


    巫祝们惯于先以神明的名义发声,这一步尚且是柔和温文的,之后初露爪牙,招来些悚人的“神迹”对人们进行威慑,如果这样还不能收效的话,就借着神明以武力胁迫——与贵族们玩弄权术的手段,都是一样的。


    被她的直言不讳惊到,毕公高连连摇头,“不至于……要到这一步吧?而且,长辈们也不会由着你这样乱来的。”


    白岄拨弄着面具上垂下的丝绦,赤红的颜色在她苍白的手指间格外艳丽夺目,仿佛流溢而下的牲血,“丰镐的兵力目前由召公所控,他们还不敢妄动。只要召公同意的话,我会通知主祭和巫祝们筹备。”


    召公奭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行。”


    白岄并不意外,轻轻巧巧地道:“那么,先王和商人的族邑会支持我。”


    她应当不是在开玩笑,先王会不会支持她不好说,但如今局势动荡,殷都来的那些族邑和巫祝真会听从她。


    “……别这么做,巫箴。”周公旦站在她身后,无奈道,“先王将你寻来,为的是安定商邑。丰镐的事,我会和召公、毕公处理,就不劳神明再操心了。”


    白岄起身,“是吗?很有气势呢,但弓弦绷得太紧,可是会断掉的。”


    她放轻了声音,“王上的旧疾缠绵不愈,何尝不是因此呢?”


    周公旦反问:“巫箴离开殷都之前,不也九死一生,经历过与父兄死别之痛吗?”


    但她不害怕,也不犹疑、悲伤,从不彷徨,从不徘徊,就像天上冰冷的月亮,循着既定的轨迹躔行,阴晴有序,什么东西都绊不住。


    那些悲痛的回忆,她不也一样埋在心底,然后以一副淡漠冷静的样子,投入到了新的身份之中吗?


    “在说什么……?”毕公高疑惑地看向召公奭,“听闻当初商王要烧死巫箴,所以她从摘星台上跳了下来,来到西土寻求庇护,除此之外,那时还发生过什么吗?”


    召公奭轻声道:“……巫箴的父兄为掩护她与族人离开,未能逃离朝歌。”


    “那是不同的,对于常人来说,压抑的情绪有时候比戈矛还要致命。”白岄摇头,将半掩的门推开,“我还要与主祭谈话,没什么事的话就先告辞了。”


    周公旦叫住她,“巫箴,你来到丰镐,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并未思索,几乎是立即答道:“天上的星星指引我前来此地,协助先王。”


    周公旦并不认可她的话,“星象和神明,不过都是你的托辞吧?”


    星星、天命、神明、先王,哪个不是她用来糊弄人的手段?她每每不愿回答的时候,就全部推脱到这上面。


    周公旦走到她身旁,好言相劝:“巫箴,我们共事已久,并不想怀疑你的用心,只是希望你能坦诚相待,通力合作。”


    “……坦诚相待?”白岄回过头,目光从召公奭和毕公高身上扫过去,“秘密是羽毛,一旦拔尽了,就无法再飞翔,甚至会死去。这城邑之中谁不是各怀心思?即便周公与先王都曾意见相左。又凭什么要求我如此呢?”


    召公奭也起身劝道:“巫箴,有些事你没法独自处理,只会陷自身于险地。”


    白岄背倚着门扇,无所谓地道:“召公不用以情理动我,我在殷都担任主祭之职十余年,商人的巫祝可不是你们豢养的那些小鹿。”


    他们是鸷鸟,凶猛难驯,矫健机警,飞在高天之上,俯瞰着人间的一切。


    那些捕兽的罗网,捉得住温驯的麋鹿与山雀,却捉不住他们的。


    “——至于来此的目的,我已单独向先王说明过此事,他认可了我。”


    又来了,又是先王,此刻已死无对证的先王。


    周公旦拦住她,“巫箴,先王已经不在了,你至少该告诉我们你的目的吧?”


    白岄正色拒绝,“周公只是代行王命,并不是亲口任命我的‘王’。那是我与先王之间的约定,不能被还在地上的人知晓。”


    她说完,重又戴上面具,推开门走了。


    毕公高皱起眉,“到底……是什么事啊?”


    在这一点上,女巫固执到不可思议。


    召公奭也起身离开,“不过,就算巫箴说了,你们会信吗?”


    其实扪心自问,即便白岄坦诚相告,他也不会相信女巫说的话,只是她如今态度强硬、不愿合作,哪怕连装都不愿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来,实在令人心生不满,也深感不安。


    **


    夜色深沉,主祭们聚集在院落之中,静默无声地等待。


    摇曳的炬火将他们所戴铜面具映出一片夺目的金色,那上面所铸的夔龙、饕餮等神纹看起来像要活过来。


    椒带着巫祝们站在白葑身侧,在夜风中瑟瑟,一半是因寒冷,一半是害怕。


    主祭们平日温和守礼,少言寡语,与他们的相处还算融洽。


    商邑发生的事他们自然也知道了,此时才迟迟地觉得主祭们在这浓稠夜色之中显出凶戾的杀意,鼻尖也似乎闻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椒只能悄悄将微凉的双手贴在脸上和颈侧,缓解这种错觉。


    白岄披着夜露返回时,新月早已沉落下去,天色漆黑,只有几点灯火将四围映亮。


    “葑,你与巫祝先回去,我有话单独与主祭们说。”


    白葑点头,“好,你自己小心。椒,我们走吧。”


    椒面露忧虑,也不敢违逆白岄的命令,带着其他巫祝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巫祝们一走,巫罗第一个摘下面具,侧身趴到巫汾肩头,埋怨道:“这么大晚上的,把我们叫出来做什么……唉呀,小巫箴,我们可是等了你大半夜呢,又冷又困的……”


    白岄横了她一眼,未答,冷声问道:“殷君与徐、奄、薄姑在邶地会面、挑起动乱,你们之中有些人,应当不是今日才知道吧?”


    巫离撇了撇嘴,哀怨道:“小巫箴一回来就怀疑我们,真让人心寒啊。”


    白岄瞪了她一眼,“这事独独与你无关,别插话。”


    巫离翻了个白眼,躲到巫汾身后,嘀咕道:“别这么凶嘛,你怎么跟周人似的?”


    巫汾向她摇头,小声制止:“巫箴生气了,别火上浇油。”


    其他人面面相觑,他们自然也知道了殷都动乱的消息。


    而且确如她所说,早于毕公高与丽季返回之时,不少主祭已收到了族邑中传来的消息。


    他们没有告知白岄,毕竟路途迢迢,就算提前一时半刻说了,其实也没什么用处。


    商邑动荡,身为主祭的他们却并未遭受侵扰,甚至没有像之前一样被严密看管起来,大约是白岄作为大巫一力挡下了公卿和百官的猜疑吧?也不怪她现在这么生气。


    最后是巫隰走上前,温声解释道:“巫箴,我们确实听闻族中有副手与殷君合作,但相隔千里之远,我们与迁来丰镐的各位族长、主事也都无能为力。这一点,还望你与周王都能理解。”


    “无关吗?”白岄瞥了他一眼,“夏历年终之时,贞人来到丰镐后,似乎与你们都见过面吧?”


    巫隰神态自若地笑了笑,“贞人是客,不也与巫箴见过面吗?再说毕竟在殷都共事多年,贞人在丰镐闲居无事,见见老朋友也是可以的吧?若因此就对我们横加猜忌,巫箴要如何安抚周原的那些族邑呢?”


    白岄道:“那是微氏的事,我不管。”


    巫即忍不住笑了,出言安抚道:“别赌气啊,小巫箴。周王病重之际将你召回丰镐,不就是希望你此时能安定商人各族吗?”


    说的也是。


    白岄面色稍稍缓和了一些,“百官与宗亲已对此事大为不满,我不能再与各族会面。”


    “恐怕不仅是‘不满’了,周人是不是正盘算着要把我们都赶出丰镐?只是又惧怕我们返回殷都支持王上,才迟迟未动。”巫即看向白岄,他常常随着医师在外出诊,病患又不知他是主祭,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自然也不回避他。


    巫隰提议道:“巫箴身为丰镐的大巫,一言一行都被百官注目,自然不好与那些族邑过于亲近。不如由我们去暗中联络、安抚吧?”


    见她踌躇未决,巫蓬直言:“就算你不信我们,此刻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吧?”


    “我怎会不信呢?”白岄眼眸一转,收去脸上寒霜,“那就请知会各族安于其职、谨言慎行。”


    白岄看向巫离,“巫离仍与椒一道,借指导春耕与蚕事,收集、控制民众之间的流言。”


    巫离从巫汾身后探出头,“唉,你现在想起我来了,倒说得好听。好吧好吧,谁让兄长要我听你的呢。”


    主祭们将迁来的各族邑盘算了一番,各自认领了几个相熟的族邑,之后三三两两散去。


    巫楔寡言少语,不善于人交际,并未参与他们的谈话,他始终望着夜空,迟迟不走,待四下无人,才问道:“巫箴,你的星星们怎么说?”


    白岄平淡地道:“虽云雾移行,星芒动摇,但天命并未更改。”


    “是啊,天命未改。”巫楔轻声叹道,“恐怕王上他们,只会徒劳无功。”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改火 您是上天的爱子,神……


    季春三月,春意渐浓,百花绚烂,盛极一时。


    白桐花已凋落殆尽,如同未化的春雪般一滩一滩地堆积在阶下。


    这是春季的末尾了,守祧正带着手下胥徒打扫宗庙,团团的落花被扫去,孳生的春草也被拔除,宗庙又恢复到庄严的模样。


    司爟命胥徒送来晒干的桑枝、柘木以及枣杏之类的木材,以供之后进行的祭祀。


    白岄和辛甲带着巫祝们从丰京的街道上走过,陶器作坊的炉火从此时起长燃,直到季秋才会再次熄灭,人们将新挖的陶泥用牛车运来,开始新一年的制陶工作。


    春末多雨,才放晴的天空中浮现出半弓彩虹,女巫们带着惊喜的神色彼此交头接耳。


    溪流涨水,将水面上细小的绿萍冲得四散飘摇,小鱼不时探至水面,将鲜嫩的浮萍一口吞掉,一甩尾巴漾开一串涟漪。


    街道上人来车往,虽商邑动乱的消息在丰镐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但两寮平稳,诸事未改,时日一长,百官和民众渐渐放下心来,投入到繁忙的春耕、桑蚕与百工之事中,并没有时间去理会远在千里之外的殷都究竟是何动向。


    虎臣值守于宗庙之外,太卜和太祝已到了,与守祧、礼官一同安排祭祀所需的桌筵、器物。


    巫祝们迎上前,“太史和大巫来了,王上在里面。”


    年幼的成王站在神主之前,训方氏和内史丽季陪同在侧,正向他述说周人的先公和先王的事迹。


    辛甲将祝书交给随行的巫祝,见司寇和司马也陪在一旁,问道:“其他人呢?”


    司寇答道:“周公在东侧筹备祭祀,召公在西侧与礼官查看祭器。”


    司马则向外望了望,“司土在外巡视田野,查看道路、沟渠、堤岸是否需要修整,司工在府库清点皮革、脂胶、丹漆等物,都要晚一些到。”


    白岄从司烜手中接过磨得粲然发亮的铜鉴,问道:“先前的祭祀新王并未出席,怎么今日想起要来?”


    司寇道:“周公说,新王年幼,两寮官员繁多,恐怕还认不全,至少先将公卿们一一认过来,以便之后学习处理政务。祭祀的礼仪和流程繁琐,学习不易,也需多在旁观看。”


    召公奭与礼官走进宗庙,“巫箴,你回来了,你此前与太史去往周原同微氏接洽,谈得怎样?”


    白岄答道:“商人的各族以微氏外史为首,外史已接到微子的传信,会安抚、约束各族,不使生乱。”


    商邑动乱的消息传至丰镐,为避免百官内讧,辛甲命微氏的外史与其他殷都来的官员暂时返回族邑,避居不出。


    之后由两寮多次发布政令安抚民众,主祭联络、约束商人各部,如今局势渐趋平稳,因此派出辛甲与白岄前去周原,将各族中的职官再迎回丰镐。


    辛甲点头,补充道:“目前外史已携各级职官返回官署,百官与民众并未流露敌意。”


    他皱起眉,唯有宗亲还在暗中散布些不满的言论,希望能将商人全都赶出丰镐。


    有巫祝走到白岄身旁,“大巫,周公请您也去换祭服。”


    “我吗?”白岄回过身,问道,“改火这样的小事,也需我亲自参与吗?”


    她身为大巫,既要管理宗庙的事务、又要承担太史寮的公务,除却蜡祭这样的重大祭祀、或是需要占问神明的大事,很少亲自担任主祭。


    改火是很寻常的节令祭祀,若不是近来人心惶惶,这样的事务由司爟和巫祝们代劳即可,根本不需公卿们聚集在此参与。


    巫祝答道:“周公说既然王上前来观看,唯恐巫祝们所行不当,因此请大巫亲自主持。”


    辛甲笑道:“还真是谨慎啊。巫箴,你去吧,微氏的事由我向召公说明。”


    “唔,大巫……?”成王听到了巫祝的话,看向训方氏。


    训方氏答道:“大巫是太史寮的属官,群巫的领袖,从殷都而来,深受先王信任。”


    成王眨了眨眼,向白岄走来,“原来大巫是女子,可你和王宫里的女史和女祝们很不一样。”


    白岄温声答道:“您叫我巫箴就可以了。”


    成王点头,眼睛一亮,“啊我知道了,原来你就是巫箴姑姑。”


    “……?”众人皱起眉,齐刷刷地看向训方氏,这到底是谁教的?


    训方氏冷汗涔涔,连忙否认道:“我、我没有这样提过……不知道王上是从哪里听来……”


    成王笑了起来,向训方氏道:“训方氏不也听到过吗?商邑来的那些人经常提起,说白氏的巫箴是神明最宠爱的女儿,只要有她在,天上的神明就还会注视着人们。叔父又说过,王都是上天之子,这样算来,巫箴不就是我的姑姑吗?”


    众人神色古怪,欲言又止。


    从逻辑上来讲竟然无懈可击……


    甚至误打误撞与商人最喜爱的女巫攀上了关系。


    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唯有女巫神态自若,在成王面前蹲下来,抬手摸了摸他的额角,“是啊,您是上天的爱子,神明和先王会护佑您的。”


    “唔……?”成王好奇地揭开了她的面具,女巫常年不见天日的脸显得尤为苍白,他霎了霎眼,踌躇道,“诶好年轻……是不是该叫‘姐姐’才对?”


    白岄声音柔和,“如果您想这样的话,也无妨……”


    “不行,别纵着阿诵胡闹了。”周公旦在巫祝的簇拥下来到宗庙之外,斥责道,“大巫是神明之使,先王尚且要以礼相待,别对大巫这么无礼。”


    “呀,是叔父来了。”成王面露紧张,攥着白岄的衣袖,躲在她身旁不敢上前。


    到底是小孩子,被当着许多人这样训斥面上便有些挂不住,嘴角瞬间耷拉下来,连眼眶都开始泛红。


    “先王正看着呢,别哭。”白岄抚过他的眼角,随后执着夔纹面具起身,垂手又理了理他的头发,在他肩头轻轻推了推,推他到召公奭身旁。


    司工和司土才赶到,见白岄从他们身侧经过,都讶异地盯着她。


    毕公高忍不住打趣:“怎么?被女巫迷住了吗?”


    司工回过神,忙否认,“……咳,不是,只是没想到巫箴看起来这样年轻。”


    她从来性子古怪神秘,行事果断可靠,平日又以神纹遮面,给人的感受与吕尚差不多,谁会想到竟是这样的年轻女郎呢?


    司寇点头,“巫箴确实容貌昳丽,你们很少与主祭们接触吧?其实殷都的主祭大多如此,只是他们神色冷淡庄重,并不可亲。”


    “那自然了,神明也更喜欢美丽的巫祝啊,而且阿岄像我姑姑,很漂亮吧?”丽季与有荣焉,凑过来笑道,“如果商王见过她的模样,当初一定舍不得将她献给神明的。”


    毕公高嘴快,意识到不妥的时候已经问出了口,“比司寇的妹妹还漂亮吗?”


    丽季一噎,司寇摇头不答。


    召公奭正俯身安抚成王,闻言瞪了毕公高一眼,“……别在王上面前胡说。也不要在背后议论大巫,太失礼了。”


    由主祭的巫祝引导王向掌管火种的祖先燧人氏进行祭祀,之后手执光可鉴人的阳燧,引燃菙氏手中的艾绒。


    春季以榆木与柳木作为生火的柴薪,夏季则用桑柘与枣杏之类。


    熄灭榆柳之火,引燃桑柘、枣杏的枝条,从而宣告季节更替,预防四时之病气,祈求安康,称为“改火”。


    点燃的新火由司爟派人看护,在整个夏季都不会灭去,直到初秋再次更改柴薪。


    祭祀结束后,由白岄亲自向成王讲述改火习俗的源流。


    “上古之时,先民没有火种,只能居于山洞或是树上,以此躲避野兽侵扰,他们只能进食生肉、忍耐寒冷。”


    “在雷雨的天气,被劈毁的树木上偶尔会有天火,人们将其取来,在洞穴外点亮,从而百兽辟易,寒冷不侵,黑暗的长夜变得不再可怕。”


    “但雷火不易取得,因此人们将雷电目为神明。”白岄向丽季手中要来一支竹简和笔,写下了几个大同小异的“电”字,“为‘电’字加上神主,便是我们所说的‘神’明了。”


    成王瞪大了眼,从来没有人这样向他说起过,那些古怪的文字的来源。


    连毕公高也惊讶道:“竟是这样吗?”


    “你不知道吗?”丽季奇怪地看向他,又看了看在场的其他人,恍然道,“也是,有许多字都是殷都的贞人和巫祝在用,写起来随心所欲,变化颇多,为了更易辨认、熟记,幼时在殷都,典册都是这样教我的。”


    白岄将竹简交给成王,续道:“从雷雨之中取来的天火不易保存,他们必须小心翼翼地保藏来之不易的火种,甚至安排专人看守,那或许就是最早的‘巫祝’吧?”


    “根据时节变幻,他们会将其火种转移到应季可得、又容易燃烧的木枝之上,以保证其永续不灭,这就是名为‘改火’的巫术。”


    成王听得入神,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大约过去了几千年,直到燧人氏使用燧木钻出了火焰,自那时起,人们终于不必再祈求缥缈难遇的天火,也不必穷尽心血守卫易灭的篝火,而是将火种真正握在手中了。”


    那一刻,倏然诞生于燧木上的火焰,如电光乍现,闪烁飘摇,却终于持续地燃烧着,没有再次熄灭,在人们眼中大约比天上的太阳还耀眼吧?


    白岄扬了扬手中的铜鉴,阳光在曲面上几经折射,最后聚于中心的一点,在上面荧荧跃动,“再之后,我们打造出了这样的铜鉴,可以轻易从太阳那里借来火种,称为‘阳燧’。”


    成王看着铜鉴银色的曲面上流淌着阳光,伸手小心地碰了一下,“真了不起。”


    从先民取来雷雨中的第一枝天火,到用那火焰熔铸矿石,打造出这可以引火的铜鉴,其中究竟花费了多少个千年之久呢?


    从只能仰望、只能祈求的天上之火,到轻而易举便能引燃艾绒得到的铜鉴之火,人们或许早已将神明的眷顾握于手中了——


    关于“神”字的来源,仅是一种推测(毕竟甲骨文这事上面也没特别肯定的):文中的“电”按今天的文字来说实际上是“申”,有说法认为“申”最早的意象可能与闪电有关,可能是象形,也有可能带表意,字形类似于几块田旁边有一道闪电一样的弯曲线,可见先民早已认识到打雷后庄稼会长得更好(因为电解氮气产生氮肥,大概是这个原理)。


    “示”字旁在甲骨文里就是一个神主(牌位)的象形,后来简化成“示”这个样子,表示跟神和祖先有关。


    所以根据构词法,闪电可能是创造文字的先民所认为的最早的神,也可能是夔龙、龙的原型,毕竟在天上,携云、雨、雷声、电光,还能带来重要的火种,使农作物丰收,对先民来说那可真是太神了[垂耳兔头]。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闳门 成,为持盈守满、安……


    训方氏捧着木牍,执着笔随侍在旁。


    白岄正为成王讲解文字,柔软的毛笔在她手中尤为乖巧,绘出的文字笔画圆融,活灵活现。


    “这个……我想问很久了。”成王指着她笔下的“祭”字,“内史说过,右边是手,左边是祭肉,那……为什么还要在下面画上两个点呢?”


    白岄解释道:“商人用活牲祭祀,刚剖解下来的祭肉自然还在滴着血点……”


    “大巫……”训方氏捧着竹简,在旁欲言又止。


    白岄抬眼看向他,“怎么了?”


    “请不要告诉王上那些……”他停顿了一下,组织着措辞,“商邑的事,尤其是祭祀相关。”


    白岄反驳,“总要知道的,王上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可……”


    成王向训方氏笑道:“对啊,我才不是小孩子呢,我已经学了很多字,内史写的诰令我都能看得懂哦。”


    “这样做,是为了让神明和祖先能享用到最新鲜的祭肉吗?就像太祝说,举行祭祀时亨人会在当天清晨开始烹饪献给先王的菜肴。”成王执笔在白岄的字旁也写了一个“祭”字,“看着这个字就像是亲眼看到了商人的祭祀,想出这个字的人,一定是很厉害的巫祝吧?”


    白岄点头,“现在所用的文字,多是殷都的贞人、巫祝还有史官在使用时创造、改进的。”


    成王支着下颌,追问道:“商人这样厉害吗?那在他们之前呢?夏人也有自己的文字吗?”


    “早在夏人之前就有文字了,商人只是从夏人那里继承了那些文字,又按着自己喜欢的样子造出了更多。”白岄在简牍上写下了“洛”字,“起初人们把文字写在沙地上、刻在石块上,或是涂画在陶器上,后来在洛汭聚居着一个部族,他们的首领仓颉整合了最早的文字。”


    成王伸手摸了摸笔墨未干的字迹,“唔……又是仓颉吗?内史说,他还是轩辕氏的史官。”


    “内史曾在殷都为作册,翻阅过商人留下的记录。既然他这样说,应当不会有错吧?”白岄搁下笔,续道,“传说那些文字被正式写下来的那天,天地为之震动,云层之中像下雨一般落下了粟米,铺满山野各处,连神鬼都在夜间哭嚎不止。”


    训方氏暗暗摇头,他有时候真想知道女巫究竟从哪里听来的这些离奇故事。比起枯燥的政务、繁琐的礼仪,自然是她讲的故事更有趣,可若被其他人知道了,恐怕又要训斥他没有看好幼主和女巫。


    成王不解,“只是文字而已啊,为什么天地都要震动呢?”


    “因为从那之后,我们得来的知识可以流传下去。不必口耳相传,手眼相授,仅仅只是看着那些文字,也一定能有后来的人学会前人穷尽一生得来的知识。有了那些,人们就可以不再祈求神明的垂怜,转而依靠每一代人的传承。”


    于是人们将穷尽终生得到的知识记录下来、积累成山,即便他们身死,即便那一整代人因灾害横死,即便那一整个部族全军覆没,只要他们留下的文字还在,这些知识就永远不会失却。


    白岄望着仍满眼疑惑的成王,续道:“我的兄长精于医术,可惜已殁于朝歌。但他留下的记录,至今仍能教导幼弟,沿着他走过的路继续走下去。只要这些文字还在,千百年后,仍可想见其为人。”


    成王从书案下抱出几卷竹简,在面前高高地堆起,“内史送来的这些诰令……也都会留下来吗?”


    白岄取下其中一卷,解开上面的丝绦,在手中展开,“自然会,等王上长大了,您亲自向天下人发布的诰令,也会被这样留下来。”


    成王抬起头望着她,眼睛亮亮的,“那……后来的人,会怎么看我呢?”


    “内史应当也向您说起过吧?文,为经纬天地、德才兼备,先王体悟天命、推演六爻,使群贤毕至、诸侯咸服;武,为威强睿德,开疆拓土,先王于鹑火之岁起兵伐商,杀敌十七万,俘虏三十万,成为天下共主。俱是当之无愧。”


    白岄伸手抚了抚他的鬓角,道:“您为‘成王’。成,为持盈守满、安民立政,以启之后千年万代,安居乐业,不起兵戈。”


    年幼的孩子眨了眨眼,感到这话如有实体,沉甸甸地压到他的肩上,让人喘不过气来,瞬间嘴角就垮了下来,犹豫道:“唔……这是不是、有些难?我觉得我做不到……”


    训方氏轻声制止:“王上,您是这天下的主人,怎可畏难不前,说这样的丧气话呢?”


    “没事的,王上还小呢,现在软弱一些也无妨。”白岄见他面色犹疑,道,“您还有其他话,也可以直说,不必顾忌我是否在场。”


    训方氏叹口气,巫祝善于察言观色,洞悉人心,果然是瞒不过的。


    他转向成王,正色道:“大巫代表先王与神明,她所说的是上天对您、对周的祝福,您应当虚心领受,不可反驳、更不可质疑。”


    这拐弯抹角的人情世故对于孩子来说还是太难懂,成王看着他霎了霎眼,迟迟未答。


    白岄摇头,“只是些好听的场面话罢了,王上往后再听到这样的话,只要笑着道谢,再说‘承你吉言’就好,不必当真。”


    “大巫……您怎可……?”训方氏只觉头大,虽然是这个道理,但这么说也太直白了吧?如果被……不不不,还是不要被其他人知道才好。


    门上叩了两下,打断了训方氏的胡思乱想,他整了整衣衫,起身前去询问。


    片刻后,他带着两名巫祝返回。


    巫祝向白岄行了礼,“大巫,新麦已结了实,将要在宗庙举行祭祀,春蚕也已开始结茧,方才妇官送来了第一批蚕茧。太卜和太祝说近来事务繁多,祭祀不宜过冗,因此打算在本月例行祭祀的馈食之后,接着举行进麦与献茧的仪式。”


    收获的新麦与蚕茧都要先献给先王,以报告春耕有序,农事初成。


    白岄听着,一一点头,“知道了,需要我去协助吗?”


    巫祝瞥了一眼年幼的新王,低声道:“待您在这里事毕……”


    “巫箴姑姑还有其他事要忙的话,就先过去吧?”成王起身,绕到她身旁,在训方氏视野的死角内,悄悄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您明天也会来吗?”


    白岄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明日我要回族中一趟,不能前来,内史会来的。”


    走至廊下,有人叫住了白岄,“巫箴。”


    白岄停步,向他点头致意,“是小司马,太公那边如何?”


    吕尚之子吕伋,目前留于丰镐,作为司马的副手,兼领虎贲之职,率虎士宿卫新王。


    “商邑爆发动乱,道途阻隔,营丘的消息无法传来,父亲和弟弟们不知怎样了。”吕伋命虎士与巫祝暂退,问道,“巫箴今日为何独自前来?”


    身为商人的巫祝,她所知甚广,通晓文字的源流、先祖的传说,因此与丽季一同负责教导幼主,但行事难测的女巫显然未得到全然的信任,每次前来必有三公陪同在侧,以免她向幼主灌输什么不合时宜的念头。


    白岄答道:“三公正于闳门召集同姓宗亲议事,太史、内史也在旁记录,无暇同来。不过有训方氏在,我也不会教给王上什么奇怪的东西的。”


    “‘奇怪的东西’吗?”吕伋对于她的说法心领神会,笑道,“我少时长于殷都,商人所信奉的那些,我也知道不少,倒也未必是简单一句‘奇怪’能说尽的。”


    除了血腥可怖的杀牲献祭,那座煌煌大邑之中,热闹繁华,堆满了精美的陶器与铜器,人们纵酒纵舞,欢声彻夜,与秩序井然的丰镐截然不同。


    仅仅是不同而已,其实也不分什么对错。


    吕伋摇头,“阿诵还小,周公他们不想让他知道商人信奉的那些东西,忧心他也像先王一样受到惊扰,确有些道理。可等他年长,要怎样面对从殷都来的那些职官呢?总有人要说漏嘴的。”


    躲避在亲鸟羽翼之下的幼雏,终有一日要睁开眼看到巢外的凄风苦雨,而且那些风雨,会切实地打到他的身上。


    既然不能永远躲避,还不如一开始就铭记在心,就像生于祭坑旁,长于白骨上的那些殷都的孩子们,他们甚至敢于捡拾人骨玩闹。


    “是啊,除非周公有把握在王上接手政务之前,完全改变商人的观念——但那是不可能的,再给他们百年,也未必会改的。”白岄抬起头,时近初夏,雏鸟毛羽渐丰,正在低处练习飞行,飞得七歪八扭,跌跌撞撞,她轻叹了口气,“可那些事我说了不算,您说了也不算。”


    吕伋道:“巫箴是大巫,或许还是可以在两寮之中说上些话的。”


    “这是您的意思,还是太公的意思?”白岄侧身看向他,“或是……姜戎各族的意思吗?”


    他们在丰镐毕竟仍是外人,她与微氏身后的商人各族,还有目前以吕尚为首的姜戎各族,或是丽季背后的少许从荆楚一带来的人们,说到底,并没有太多参与决策的权力,更没有能够撼动周人同姓宗亲的力量。他们在这里,不过是让宗亲们多了几分忌惮。


    吕伋否认,“姜戎与我并不亲厚,父亲也不过在各族之中,略有几分薄面罢了,他们自然不会借我之口来插手政务。目前看来,姜戎比之周人和商人倒是太平得很,与其说是看在同族之谊,不如说是仍忌惮父亲的权势和手段。”


    吕尚曾在殷都定居数十年,遥远的西土虽是故乡,于他来说也不过是客居罢了。


    当初返回西土,吕氏这一支在姜戎之间早已没有多大的势力,连先祖栖居的故地都难以寻觅。


    “先王……哦我说的不是巫箴的先王,是过去的西伯,西伯困于殷都近十年,阔别西土,久别乍返,自然也有宗亲不服。”吕伋回忆道,“因此西伯命父亲为三公之首,出任太师,尊于高位,当时也在周原引起了不小的风波,那时候遇到的麻烦与阻挠,一点不比巫箴到西土的时候少。”


    “但那些事都被西伯一力摆平了,父亲行事向来果决强势,雷厉风行,时日久了,周人也就接纳了我们。在巫箴来丰镐之前,周人可是很怕他的。”


    吕伋瞥了白岄一眼,见她不语,又续道:“听闻周人的先公亶父来到周原后,为稳固地位,转而与姜戎结为姻亲。但到了西伯那一代,周人又亲近中原和商邑,姜戎的势力已逐渐衰落,因此父亲得势后,他们自然也前来示好投诚,结为同盟。”


    白岄眼角微弯,“太公之于西伯,就像伊尹之于汤王……如果太公当初留在丰镐主持政务,就更像了。”


    如果曾被人那样倾力信任和支持,大概是无论如何也忘怀不了吧?曾被为王者委以重任的臣子,只能在那之后成为先王的影子,不遗余力地去追逐先王的遗愿,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吕伋看着面前的女巫,“先王待巫箴亦是如此,想必你也能体会吧?”——


    闳(hong2红)门:指路寝的左门,即文献中所说“皇门”,见《逸周书·皇门》。


    再套娃写个注释:路寝:指古代天子、诸侯的正厅(大概是最大、最正式的会议厅吧,可能约等于后世的金銮殿?)。《周礼·天官·宫人》:“掌王之六寝之修。”郑玄《注》:“六寝者,路寝一,小寝五。……路寝以治事,小寝以时燕息焉。”


    “祭”的甲骨文写法:右边是象征手的一个爪子,左边是一块正在滴血的肉,下面的“示”表示祖先牌位,后来才加上的。


    第80章 第八十章 新麦 那场蜡祭之后的春天,……


    初夏,以禴祭祭祀先王。


    由庖人献上风干的野鸡与鱼肉,烹煮得当的新麦配以猪肉、以及捕获的麋鹿,作为夏季的馈食之礼。


    命妇和女史、女祝送来新结的丝茧,盛放在小巧的篾竹箩筐内,在阳光下莹白发亮。


    因是入夏的首场祭祀,由太祝亲自主持,白岄主祭,太卜于一旁调度各项事宜。


    一切进行得顺利,太祝松了口气,近来丰镐的局势好容易稳定了一些,祭祀上可万万不能再出什么差错。


    巫祝快步走来,凑到太祝身旁,“太祝,周公来了。”


    太祝闻言拧起眉,惊疑不定,“这……又出什么事了吗?还有谁同来吗?召公、毕公,还是内史、太史?快让巫箴和太卜别整理那些祭器了……”


    巫祝也知这些日子众人忧心忡忡,如同惊弓之鸟,忙宽慰道:“都没有,只是带了几个随从。”


    太祝这才松了口气,转身上前相迎,“周公怎么来了?”


    “议事结束了,想着入夏后你们要祭祀先王,过来看看。”周公旦向宗庙前走去,祭祀刚结束,太卜和白岄正指挥巫祝们撤去礼器和几筵。


    太祝暗暗将心咽回去,拍了拍胸口,“只是这样而已?太卜和巫箴在那边处理祭器。”


    “新麦既已献过神明,送到王上那里去吧。”白岄拿起一个蚕茧,向着阳光中照了照,重重细丝在强光下几近透明,映出里面一团好眠的春蚕,“妇官方才说,第一批的蚕茧似乎要留作……”


    “巫箴。”


    白岄回过头,“禴祭已经结束了,早知周公要来,我们可以等你的。”


    祭祀确实已结束了,空气中还弥漫着蒿草与香茅燃烧过后的气味,尚未完全散去。


    还未撤去的几筵上,蒸过的新麦盛放在金灿灿的豆器之中,配合着调味得当的猪肉和鹿肉。


    新结的蚕茧放置在一旁,在阳光的照射下,洁白的丝茧泛着夺目的光彩。


    “先王应当也会看到吧?那场蜡祭之后的春天,万物有序,农桑初成,没有辜负他的期盼。”周公旦向前走了几步,停在神主之前,打湿的菁茅正向下沥着香气浓郁的鬯酒,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渗入泥土之下。


    巫祝们说,鬯酒的香气可以接引先王的神灵返回人间,得享馈食。


    他现在……竟希望他们说的是真的。


    “新麦献过先王,已命人为王上送去了。还剩下不少,周公要尝尝吗?”白岄捧起豆器,劝慰道,“在祭祀后分食祭品,可以得到神明和先王赐予的好运。”


    “不用说这些安慰我。”周公旦推开了她捧在手中的豆器,“无甚胃口,命巫祝们分给百官吧。”


    他们艰难地越过了残冬,如今春事已毕,一切顺利,赐下宗庙前所奉新麦,想必也能安抚百官。


    白岄将豆器交给巫祝去分发处理,轻声问道:“议事并不顺利吗?怎么神情这样凝重?”


    “宗亲暂时平息了,毕竟中原动乱,我们自己若先乱了阵脚,也并没有什么好处。但方才随侯的信使前来,告知荆楚各部族也有异动。”


    如今中原动乱,不少与商人蓄有旧仇的部族见周人势衰,恐怕都要伺机而动,加入这场混战。


    商邑的事尚未理出头绪,偏偏荆南各部也要凑热闹,真是令人忧虑重重。


    白岄道:“荆楚各族始终各自为政,一盘散沙,他们过去在商王那里从未讨到过什么好处,反被逼得不断向南迁徙,偏偏此时又掺和进来,真让人不快。楚君的部族也在其中吗?”


    周人曾经扶持鬻子,便是想借他之手,令荆南各部都听从楚人的号令,如同过去商王扶持周人来控制西土一般。


    只是鬻子早卒,丽季自幼长于殷都,于荆楚的事务全然不知,此事也就搁置了。


    鬻子离开荆楚后,族中事务由他的长子主持,那位楚君曾赶到洛邑参与会盟,但所带队伍良莠不齐,最终没有渡过河水参加牧邑的会战,而是带着族人们提前返回了。


    周公旦摇头,“内史派人去探问消息了,现在还不知详情。”


    白岄低眉,“难怪内史没有跟来……王上说过,那位楚君与鬻子政见不合,并不是可以合作的对象。”


    鬻子希望与商王、与中原各部修好,他感念先祖的辉煌事迹,倾慕中原的祭祀、文字和礼仪,因此带着幼子亲自前往殷都,在那里羁留十余年。


    可留在楚地的长子带领族人在荆蛮各部之间挣扎求生,他只认可武力,并不看好父亲那种充斥着仁义道德的优柔想法。


    沉默了片刻,周公旦问道:“殷都那边有什么新的消息吗?”


    白岄难得犹疑了一下,“有是有,不知周公想不想听……”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巫箴。”


    白岄侧过脸,正色道:“昨日我收到了来自巫医和小疾医的传信,说卫君他们已到达商邑,并且殷君亲自将他们迎入了王城。”


    听起来并不是很妙,如果再与她之前所说的,贞人涅相告的那些隐秘互为印证,总觉得能得出什么惊人的结论。


    “……之后呢?”


    “还没有新的消息,不知卫君他们是去与殷君谈判,还是另有打算。小疾医看到他们和和气气、有说有笑地进了王城,至少不是兵败被俘。”


    “先不要将这个消息告诉太多人,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她曾在殷都说过,三位监军并不可信,当时闹得很不愉快。


    可现在呢?早已离心的宗亲,迢迢阻隔的消息,都让人不能不产生怀疑。


    白岄压低声,“是由我亲自接收、启封的,还没有旁人知道。事关重大,周公若是不问起的话,我本也不想说,可不要怪我在此挑拨离间。毕竟这消息由王宫中的小疾医传至巫医,再借由信使传递,或许也不甚可靠,需要等待之后的印证,才好下定论。”


    但事到如今,兵乱阻隔,中原各地一团乱麻,各诸侯、方国蜂起混战,除了这些不太可靠的消息,他们暂时也得不到什么有效的信息。


    白岄想了想,“洛邑应当没事吧?孟津的渡口是最易渡河的地方,大军与戎车若要快速经过,只能取道孟津,不过夏季汛期将至,河水暴涨后,将无法搭建浮桥。”


    “毕公去洛邑时抽调了一部分豳师加强守卫,北岸未见商人驻扎,他们似乎并不急于进攻,但偶有兵卒从东方进犯,试探了数次后发觉不能取胜,也暂时退去了。但抽调豳师后,戎狄果然闻风而动,意图重新攻占豳地,两位虢君已出兵,正与戎狄相持不下。”


    白岄很不客气地评价道:“还真是四面漏风。”


    丰镐之外早已闹得沸反盈天,宗庙中却仍一派祥和地向先王进麦与献茧,可真是报喜不报忧。


    礼器和祭器收入府库,巫祝们各自捧着豆器款款离去,太卜将神主擦拭干净,亲自送回宗庙之内,见太祝站在廊下出神,问道:“太祝不过去吗?”


    太祝摇头,“周公是来找巫箴的吧?或许是要询问商邑的事。”


    他们专务于神事,很少过问政事,商人的那些事,还是少掺和为妙。


    “商人吗?有时候真不知他们在想什么。”太卜看着巫祝们的背影,自殷都来的那些巫祝也渐渐参与到神事之中,看得出来他们对现状很不满,反倒是据说高高在上的主祭们,表现得更为随和知礼。


    可谁都知道殷都的主祭是不好惹的,他们越是这样平静谦和、喜怒不显,越是让人感到不安。


    “巫箴她……”太祝犹豫了片刻,续道,“王上崩逝后,已无人能管束巫箴,其实我本以为,她会更强势一些,毕竟听闻她在殷都招惹出了不小的动静,殷都原本的那位大巫虽不是她所杀,她却也解决了几名主祭。”


    他们其实也不认识那几位主祭,只是偶尔听巫离他们聊起,但仔细一想,那些主祭与白岄可是十余年的同寮,她竟也下得去手……


    难免让人觉得惊悚,何况白岄在他们面前总是一副稳重可靠的样子,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她真会做那样的事。


    太卜道:“巫箴很谨慎,那两位名为巫隰与巫襄的主祭也是。太祝有没有想过,那些主祭……在丰镐最后会怎样呢?”


    巫隰精于占卜,巫襄擅于祝祭,是最常前来协助祭祀的主祭,已俨然是太卜和太祝的副手,只是敬于他们主祭的身份,不好令他们屈居于下,因此并未正式任命。


    太祝忧虑道:“先王那时命巫箴带主祭与巫祝前来丰镐,是到底还是不信他们。殷都来的史官们可以放弃他们的神明,进入丰镐为官,可巫祝与神明共生,岂能轻易抛弃呢?”


    如今四境不安,自然对主祭仍是怀柔为上,可之后呢?如果他们坚持要将商人的神明带到这里,恐怕终要惹祸上身。


    那些主祭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才会尤为谨慎,暗中为自己寻找退路。


    太卜远远望着女巫,轻声道:“商人的巫祝何其机敏,或许巫箴早已想好了对策,何须我们在此替她操心呢?她如今的行事和性子,与王上还在的时候,其实有细微的不同。”


    商人的巫祝绝非一心事神、不问世事的神明之使,他们与殷都的贵族一样精于察言观色、操控人心、熟知权力的争斗。因为些许示好就对他们掉以轻心,是很危险的。


    太祝沉吟片刻,叹息道:“虽这样说,巫襄确是一位天赋卓绝的祝祭,我于丰镐的巫祝之中遴选多年,也未见过能胜于他的巫祝。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他能安心留在丰镐,协助寮中的事务。”——


    《礼记·月令》:“(孟夏之月/指四月)农乃登麦,天子乃以彘尝麦,先荐寝庙。”(省流:祖宗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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