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蜡祭 他应当是看不到了。……
巫祝们的住所就在宗庙近旁,丰镐的巫祝大多在太史寮处理事务,只有殷都来的主祭们困居此处,整日无所事事。
白岄找来巫即、巫罗和巫汾,巫罗垂着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王上病势缠绵,迁延难愈,丰镐的医师束手无策,因此想请你们前去一同治疗。”
巫即点头,“我记得,我们本就是为侍疾而来,我还想着巫箴要什么时候才会来找我呢。”
巫汾笑了笑,“想不到我也能帮上忙吗?”
“让我去?!”巫罗瞪大了眼,哀怨道,“小巫箴,我才来了几天,还没缓过来呢,你就给我安排了新的事务吗?而且还是给周王治病?我不要——”
白岄走近她,轻声道:“可是巫罗通晓药物,在丰镐恐怕没有人能胜于你。”
“不、不,我惯用的是那种药啊……”巫罗说了半句,皱起眉,疑惑道,“你还让巫汾也去,所以……”
“唉,搞什么啊?”巫罗认命地叹口气,折回屋内找了些药草,“走吧。”
巫离带着椒从一旁经过,见她一脸抗拒,笑道:“你都休息好几天了啊,你看我才刚到丰镐,已经开始处理公务了哦。”
白岄叫住她,“巫离,流言的事,你处理得怎样了?”
“你不觉得这几日耳根清净了许多吗?”巫离笑眯眯地凑到她身边,“我去拜访了那些殷都来的官员们,椒去民众那里传播了一些新的流言。”
白岄警惕地看着她,“你没编什么过火的事情出来吧?”
巫离连连摆手,“没有啦,不过是一些下月的天气、明年的收成之类的事,过段时间大家就忘了。”
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问题,白岄唤椒,“椒,你可要看好巫离,她要是乱来,你及时告知我。”
“嗯……主祭她一直在尽心处理那些流言,很辛苦。”椒抬起头,认真道,“大巫,请您不要怀疑她。”
白岄摇头,“别这么容易相信别人,小心被她卖了。”
宫室里依然弥漫着香木和草药焚尽后的气味,巫罗站在外面仔细分辨了一会儿,摇头,“这些药的药力太轻了,组合也不太对,难怪没有什么效果。”
白岄推开门,“我先去向王上回报,你们在这里少待片刻。”
武王似乎精神好了一些,正坐于一旁,翻看着一卷文书,与周公旦说着什么。
“巫箴也来了啊。”武王侧身看向她,“这两日阿岘都没来。”
白岄上前跪坐在旁,答道:“我不在丰镐的这两年,阿岘很是懈怠,因此命他到叔父那里温习功课。”
武王笑道:“怎么?在怨我带坏了他?”
白岄摇头,“不敢。”
“我曾问过阿岘,要不要做丰镐的医师,他说必须得到你的同意才行。”
“……在殷都是这样的,人们总是先归属于族邑,然后才归于王调遣。”白岄顿了一顿,“既然王上有此意,我会考虑让阿岘成为医师的。”
武王看着她,“你的族人会答应吗?巫祝一向自视甚高,岂会轻易放弃自己的身份?”
白岄沉吟片刻,道:“听闻东方的扶桑木上栖息着神鸟,如今神木即将枯死,鸟儿们不得不振翅飞走,各寻出路。”
“若是不愿飞走呢?”
白岄道:“那就与神木一同焚烧殆尽。”
武王点头,“好,巫箴,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你心志坚定,一定能做成的。”
白岄又问道:“我带了几名精于医药的主祭前来,为您治疗,是否现在唤他们进来?”
“让他们进来吧。”
周公旦起身告辞,“我先回卿事寮,让巫箴在这里陪着您。”
武王叫住他,“周公,你方才去做了什么?”
即便病骨支离,他依然掌握着丰镐的动向。
“……没什么。”
武王摇头,“别做傻事了。”
白岄问道:“我分明已命卜人不要告知旁人,想来是礼官命人向您汇报的?”
武王笑笑,避而不答,“我又不是病得人事不知,这点小动作还瞒不过我的。巫箴,你怎么也陪着周公胡闹?”
白岄微微眯起眼角,像是在笑,“因为我并不信神明。这世上即便有神明,也绝不会正注视着人间。所以耍一点挑衅神明的小花招,也不会怎么样的。”
人们的每一步都是依靠自己走过来的,从没有哪怕一位神祇提供过真实的帮助。
武王倚着几案,叹道:“真想不到会从巫箴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我真是任命了一位了不得的大巫啊。”
“或许……”白岄认真答道,“也会是最后一个。”
“我希望如此。”武王苦笑着摇头,“我已经没法从那个长梦里醒来了,只希望往后的人们不必活在对神明的恐惧之中。”
白岄摇头,“王上,您也不会在死后见到商王和他们的神明的。死亡会结束这场漫长的噩梦,您将从中获得永远的安宁。还是说,您更想如同商人信仰的那样,在死后去往天上,与先王团聚呢?”
前往天上,与逝去的亲人再度团聚,那确实很诱人。
但陷入永眠,得享安宁,听起来也很不错。
“那希望能做一个好梦,回到年少之时的周原。”
经过巫罗等人的治疗,武王的病情确实有所好转,丰镐的局势也在吕尚等人的主持下,再次恢复往日的平静。
九月,民众准备冬衣、薪炭,农人打谷、收集种子。
十月,修整宫室、除虫防害,收粮入库、酿造春酒。
十一月岁终,紧张忙碌了大半年的两寮总算也可以稍事休息。
募集而来的胥徒们已各自返回家中,巫祝们回到宗庙筹备接下来的祭祀。
丽季掩上门,看了看冷清的官署,笑道:“突然这么安静,倒有些不习惯了。”
“安静一些不好吗?”白岄在辛甲身旁坐下来,展开历书,“前几日你不是还在抱怨太忙碌?”
太卜笑道:“内史只是嘴上这样说,处理起文书来比谁都勤勉。”
辛甲循着摊开的历书看到最末,“本月的畋猎已经结束,很顺利,之后就是蜡祭了。”
十一月举行小型畋猎,畋猎是由贵族和国人参与的活动,不仅为捕获禽兽以供祭祀、食用,还用以操练作战技巧,演练兵卒。
在那之后,已近年末,就只剩蜡祭这最后、也最隆重的祭祀了。
太祝问道:“王上会出席吗?”
白岄点头,“是的,如同往年一样,王上打算亲自前往,主持蜡祭。”
丽季伏在桌案上,没精打采地叹道:“可王上的病情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今年尤其冷,不该再外出着了辛劳啊。”
反正是关起门来议事,没有外人在,辛甲也懒得说教他仪态不端。
白岄道:“巫罗他们说了,只是用了一些之前未用过的药,起初收效自然是好的,再过一段时日……也就没有办法了。”
“果然是这样。”召公奭了然,“其实之前医师和你弟弟也都提出过这样的方法,但他们商议了许久,最终没有采用。”
白岄拨弄着不知是谁落在案上的一把蓍草,“我和医师都已劝过了,但王上认为这一年流言四起,百官与民众惶恐,更应由他出席蜡祭,安抚人心。”
“王上要去就去吧,谁能劝得住他?”召公奭摇头,低声道,“而且……或许也没有下一次了。”
蜡祭在郊外举行,由王着素服亲自出席,对以农神、谷神等为代表的神明进行岁终合祭,以此送别万物,酬谢百神,庆贺丰收,慰劳农人。
乐师们用芦苇所做的籥吹奏着流传在周人先祖所居的豳地的古老歌谣,用草编的鼓槌敲击着土鼓为之伴奏,巫祝们带领民众吟唱着据说是上古的神农氏流传下来的蜡祭祝辞。
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
——浮土啊,返回你们的原处,不要离开田地。
——水流啊,回到你们的沟壑,不要流溢成灾。
——昆虫啊,不要滋生繁衍,泛滥作乱。
——杂草啊,回到你们生长的沼泽和荒野,不要危害庄稼。
在这漫长一年的末尾,天地始冻,万物冬藏。
日穷于次,月穷于纪,星回于天,以待来岁。
生灵衰惫、草木凋零,它们将在冬季闭藏、安眠,以等待东风解冻,再次苏醒,操劳于田亩的农人也将在冬季得以修治农具、休养生息。
白岄望着远处停耕休整的农田,人们在田地旁向天地神明祈祷,他们是欣喜的、满怀着希望的,期盼着度过这个隆冬,迎来新的一年。
“蜡祭进行得很顺利,我会和巫祝处理接下来的事。王上先回去吧?”
武王又看了一会儿,蜡祭很热闹,人们在这难得的日子里饮酒作乐、欢庆舞蹈,以慰这一年来的辛苦劳作。
就像过去的每一年那样,蜡祭结束后,将迎来短暂的休整,期间不再征调民众,人们将谷物、柴薪收藏起来,闭居家中,等待来年的春风吹醒一切。
“巫箴,之后辛苦你了。”
朔风吹过,彻骨生寒。
他应当是看不到了。
但仍希望下一年春,风调雨顺,万物欣荣——
蜡(zha4乍)祭,参考《礼记·郊特牲第十一》。
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出自《伊耆氏蜡辞》。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武成 那里位于九州之中,……
蜡祭之后,新岁在即,需要处理的公务又多了起来。
太史寮的属官放轻了脚步,捧着数卷简册走入弥漫着浓重药味的宫室中。
丽季抬起眼看了看,“阿岄,文书又来了。”
白岄正低头写着什么,道:“放在这里吧,我来处理。”
近半月来,武王的病情再度恶化,或许确是那日在郊外着了风,又或许是见蜡祭结束,心神松懈,以致病情反复。
身为内史的丽季和身为大巫的白岄日夜陪伴在侧,以备不虞。
侍从们扶起幔子,巫罗和巫汾走到外间。
“巫箴。”巫汾在她面前跪坐下来,微微倾身,低声道,“你的王上始终不信我,我也没有他法了。”
白岄停笔,抬眼看向她,“……我知道。近来麻烦你了,巫汾。”
巫罗直接在书案一头坐下,一声不响地趴倒在了堆成小山的简册之中。
过了片刻,巫即带着白岘也走了出来。
巫即向白岄点头,“用过药,周王暂时安睡了。”
白岘默默坐到白岄身旁,看着她摊开一卷竹简,在上面批注。
丽季蹙着眉,小声叹息,“不知道镐京那边怎么样了?”
白岘轻轻倚在白岄身旁,喃喃道:“姐姐……连防葵和云实都用了,是不是、再没有办法了……?”
白岄搁下笔,揽着他轻声道:“阿岘,王上累了,让他休息一会儿吧。”
这十余年来,殚精竭虑,夙夜难安,穷尽心血,换了谁也撑不住的。
宫室内陷入寂静,巫罗起身更换了新的香药,复又在书案上趴下了。
烟气在空中弥漫,这一炉香屑尚未燃尽,帘内又响起脚步声。
医师来到白岄身旁,“大巫,王上请您过去。”
白岘跟着白岄走进内室,担忧道:“王上,再休息一会儿吧,总是这样睡不了多久又醒了,实在太耗心神……”
“不必了。倒是你与医师熬了许久,该去休息了。”武王轻声唤白岄,“巫箴,你去唤周公进来,让医师、主祭、还有内史,都回避吧。”
“可是……”白岘眼眶微红,哑着声道,“您的情况并不稳定,我们不敢擅离。”
“有巫箴留在这里,没事的。”武王和声劝慰他,“阿岘,去吧。”
众人静默无声地退出,只能听到衣袂擦过地面的轻微声响。
白岄扶着武王坐起,侍立在侧。
“我梦到长兄了。”武王看向周公旦,“……是难得的好梦。”
没有人回答。
梦都是相反的,这时候说起这样的话,实在太不吉利。
武王叹了口气,“阿诵还太过年幼,不能承担重任。周公,就按之前说过的那样,由你继任为王。”
周公旦道:“可当初父亲被困殷都,死生不知,那时长兄也不过与阿诵一般大,是诸父辅佐他主持族中事务。如今阿诵虽然年幼,我和召公也可以……”
武王摇头,笑道:“丰镐还有许多商人啊,幼主践位,怎能服众?何况,如今在我们手中的,是整个天下,而不是那一片小小的周原了。你的那种想法,是行不通的。”
一个年幼的孩子,可以得到曾经的周族拥护,却绝不可能让天下人、尤其是敌人们臣服。
周公旦看向白岄,“不行,兹事体大,让巫箴再占卜一下。”
“不必了,我已决意如此,即便神明也不能动摇。”武王闭上眼,沉默了片刻,“而且,巫箴已学会了操纵兆纹之法吧?”
白岄不答,算是默认了。
“既然已将神明之意握于手中,那么巫箴,你想要帮谁呢?”
白岄这才答道:“王上说笑了。我是王上亲口任命的大巫,自然听从您的一切命令,绝无贰心。”
武王对她的回答很满意,“既然大巫也没有意见,那就这样定了,去唤内史前来拟定策命。”
“周公,由你继任为王,之后营造度邑,将殷之民全部西迁,命巫箴担任主祭,将他们送回神明身边,永绝后患。”
“我不同意,也不会那样做的。”周公旦伏在榻前,语带哽咽,“如果兄长真的想要建造‘度邑’,便活下去自己去做。”
“这样啊……还真是不讲道理的要求。”武王疲惫地笑了,“那你想要将那个城邑叫做什么呢?你想要的未来,我已看不到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呢?”
“别哭。”他伸手按在周公旦的额上,“你早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就算对兄长撒娇也是没用的……我已不吃这一套了。”
得不到回应,似乎终于对于任性的弟弟妥协了,武王摇头,“好吧,你可以不听我的安排,度邑的事交给你和召公再行定夺吧。至少你要继位为王,然后才能去做你想做的事。”
“我……做不到。”
武王看着他伏在膝上,轻轻拍着他的肩背,“你做得到,只有你能做到,我一直是这样相信的。”
良久,周公旦答道:“……那里位于九州之中,洛水之阳,仍延续旧名‘洛邑’吧。”
“真是毫无新意。”武王摇了摇头,唤白岄,“巫箴,不论如何,你都要支持周公的所有决定。我将这天下和我的弟弟,都托付给你了。”
白岄蹙起眉,“……王上交给我的东西,似乎有些过重了。”
武王看着她,用玩笑一般的语气道:“那就当是你……欠了我一条命吧。”
“好吧,王上的要求也很不讲道理啊。”白岄转身离开,“我去唤内史进来。”
时值隆冬,室外寒风凛冽,满天铺着黄絮一般的云层,细碎的冰粒正坠落下来,砸在木栏杆上“簌簌”作响。
召公奭守在门外,医师们都站在远处,白岘坐在一旁的角落里,正埋在膝头哭泣,巫罗蹲在他身旁抚着他的肩,似乎在安慰他。
“原来下雪了啊。”白岄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不见日光,分辨不出是什么时候了。
召公奭问道:“王上怎样了?”
“病情较之前更重,已无药可用……”白岄停顿了一会儿,“百官那边呢?”
“太公在镐京召集百官议事,太史他们也都在,方才作册前来回报,一切如常。”
白岄扶着栏杆,冰粒逐渐变为雪花,一片片地从空中飘扬下来,很快在栏杆上积累了薄薄的一层,“之前的流言,已逐渐消退,一旦王上崩逝,恐怕又会有新的流言。巫离一直没能找到那个流言的源头……会是微氏吗?”
“不会,我与微子相识已久,他虽心怀不满,不会如此行事。”召公奭看向站在远处的主祭,“这样罗织、传播流言的手段,倒有些像巫祝的风格。”
“巫祝吗……?那想必是贞人的手下。”白岄掸去落在襟前的雪花,“可最初来到丰镐的那批人里,并没有巫祝和贞人吧?难道是近臣……?”
召公奭摇头,“王上信不过殷民,并没有任命殷都的旧臣做近臣。”
“那究竟是谁……”白岄的目光在医师和侍从们身上逡巡,“王上打算营建度邑,将殷民西迁,如果丰镐确有不少贞人的势力,想必殷都那边,已经得到这个消息了,或许会在之后采取行动。”
“度邑之事,我也有所耳闻。”召公奭叹口气,他虽然没有极力反对这一决定,心中到底觉得太过残忍,“王上与周公情深义厚,从来同心同德,唯独在这件事上意见相左,谁也说服不了谁。”
召公奭看向白岄,“巫箴怎么看呢?你真要听从王上的安排,将殷遗民全部献祭给上天吗?”
她曾在殷都穷尽心力摒除人祭,面对武王提出的这一要求,却从未表达过反对。
白岄神情漠然,“也并无不可。”
其实神明并不爱人,爱人的不过是巫祝。但巫祝也不爱具体的人,他们只是关心这个名为“人”的族群的未来。
如果牺牲掉一部分人,可以走向更长久、更光明、也更正确的道路。
那么结局虽然不够圆满,却也是很好的选择。
“去天上侍奉神明,其实是商人求之不得之事。我会为他们编织一个美梦,让他们心满意足地前往天上。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将人祭从殷都彻底抹消掉,或是直接将殷都和居住在那里的人全部抹消,从本质上来说,都是一样的。
只要能达成一样的结果,她并不在意其中的伤亡几何。
不过……
白岄想了想,道:“周公他不想营造‘度邑’,他仍想要保全每一个。可殷之民们,除了天上的神明,并不会感念任何人。”
召公奭摇头,“想要的东西越多,往往最后什么也抓不住啊。”
“但有些事,只有吃了教训,才会改啊。”白岄望着漫天飘落的雪花,“丰镐的冬天,原来这样冷。”
————
十一季之前,西土的联军在残冬之时渡过浩茫河水,于早春的牧邑会战,盛极一时的商王朝就此分崩离析。
那之后的第二个隆冬时节,带着尚未完成的事业和对新生王朝的忧虑,武王崩逝,未能看到之后万物生发的春天。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毕之原 殷之君早已不是天……
丰镐以北的毕原之上,工匠与胥徒们正在建造巨大的墓室,四条宽阔的墓道向四方延伸出去。
不久前,大巫白岄带着巫祝与礼官从丰镐前来,在附近筑起临时的屋舍。
巫离坐在低矮的夯土围墙上,看向白岄和她身旁的青年,“我们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啊?”
白岄瞥了她一眼,“我看你不是在这里玩得挺开心吗?昨夜你还带着女巫们在草地上跳舞。”
“唔,这么说的也没错啦。”巫离站直了身子,眺望远处的原野。
冬季的原野上没有一点绿意,枯草呈现出槁白的色彩,一直铺到这片原野的尽头。
除了远处深挖的大墓在地面上突兀地陷进去了一块儿,这里的一切都是平坦、单调的。
可是也很自由,虽然仍有不少侍从和兵卒监视着他们,但青年显然并没有他的兄长那样戒心深重,对于巫祝们的看管还是很松的。
“巫楔和巫汾在里面休息。”巫离指了指远处的在墓道旁忙碌的人影,“巫隰和巫襄在那边指导工匠测影定向。”
“巫即、巫罗和巫率说这里的草木与殷都有些不同,外出采药去了。”巫离补充道,“有随从跟着他们,不用担心他们会逃走哦。”
白岄无所谓地道:“在这茫茫原野上,没有车马,我倒也不觉得他们能走出多远的路。”
巫离不解道:“不过啊,连丰镐的巫祝你都带过来了,怎么你的族人反而不来?”
“他们在丰镐还有事务要处理。”
白岄看向院落内,无事可做的巫祝们正聚集在巫蓬身旁,在他的指导下用竹管雕凿箫和篪,还有的取来了陶泥烧制土埙,更有甚者不知从哪里采来了玄青色的石块,正在一心一意地磨制大磬。
白岄身旁的青年笑道:“总觉得再过几日,说不定巫祝们就能找来铜矿,铸造铜镈了。”
白岄摇头,“开采矿石有专人负责,冶炼、铸造是专精的事务,很难学,巫祝哪来这么大的能耐?”
青年道:“当日离开鲔水之后,大雨数日,巫箴预言风雨将停,后来果然在甲子当日放晴,我到现在还记得呢。其实那时许多人已生了退意,幸好巫箴说了那番话鼓舞大家继续行军。”
巫离嫌弃道:“预测天气有何难?你们周人真是少见多怪,这也当作一件稀奇事。”
白岄也道:“是啊,那本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而且已过去多年,不用放在心上。”
青年望着远处的墓道,轻声叹息,“确是过去多年了,如今连兄长都……”
当初他们千里奔徙,带领着西土之人前去讨伐商王,商人在牧邑的郊野上林立的兵戈反射着寒芒,那样的画面清晰得就像是昨天的事。
原来早已过去许久,如今由他主持建造的这座大墓也将迎来主人。
有侍从带着白葑寻来,“丰镐派了使者前来。”
白葑向青年行了一礼,“太公请您前往丰镐,出任三公,大巫也一同返回,有要事相商。”
“这与先前说好的不同吧?”白岄沉吟片刻,看向巫离,“等丰镐的局势安定下来,我再来接你们回去,巫离,你们好好地待在这里,什么事也不会有的。”
巫离洒脱地挥了挥手,“好好好,知道啦。算算日子兄长也该带着族人到丰镐了,他们就先托你照顾了。”
沿着渭水往西南方而去,再沿沣水一路向南,车马疾行,不过大半日的光景,便到达丰镐。
车马直奔两寮官署,侍从们热切地迎了上来,“毕公来了,大巫也回来了。”
走进官署,吕尚坐于上首,丽季站在左侧太史寮的坐席旁,向着白岄使眼色。
“怎么了?”白岄走上前,见他皱着眉头,似乎颇有不满,问道,“召公和太史都不在么?”
“殷都来了客人,召公和太史带着职官们去接待了。”丽季悄悄将白岄拉到一旁,低声道,“阿岄,你不知道……”
尚未来得及说什么,周公旦快步来到白岄身旁,“巫箴,殷君派了贞人前来,说要见你。”
“找我?殷君恨不得我再不回殷都,怎会想起派贞人来见我?”白岄在丽季身旁落座,神色凝重,“现下连百官还只道王上病重,殷君他们的消息……似乎过于灵通了。”
她已将巫祝尽数带离丰镐,对于主祭更是亲自看管,究竟何处还安插有贞人他们的眼线呢?
“阿岄,先别管这些了。”丽季低头凑到白岄耳边,轻声嘀咕着。
太卜和太祝知道他们一向是亲密的,也懒得管丽季在跟白岄说什么悄悄话,只是各自落座,等待议事开始。
毕公高上前向周公旦问好:“兄长。”
周公旦点头,“阿诵将继承王位,号为成王。由你出任三公,辅佐新王。任命的消息,此前应当已派人告知过你了,之后内史会将正式的册命交给你。”
“啊?这怎么和之前说的不一样?”毕公高一怔,过了片刻才缓过劲来,连连摇头,“阿诵他还是个小孩子,怎能继位为王?别说商人不服,就是那些诸侯也不服啊!兄长是在开玩笑吗?”
“我看起来像在和你开玩笑吗?”周公旦瞪了他一眼,于卿事寮上首落座,冷冷问道,“毕公也不服吗?”
“啊不是,我当然没有这个意思!”毕公高语无伦次地争辩道,“但是、这实在是不妥啊,从来没有哪个方国有过这样的先例……”
周公旦道:“从前是没有,往后就可以有了。”
“对了,内史!”毕公高回头看见丽季在旁,快步上前拽住了他,“王上不是留下了遗命让周公继位吗?内史应当将这些都记录下来了吧?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丽季正与白岄交谈,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默默将衣袖从他手中抽回,无奈道:“我有什么办法呢?太史寮也讨论过此事了,但依照王上的遗命,我们此刻不该听周公的吗?”
“可是……”毕公高一时语塞,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又不是这个道理。
吕尚出言安抚,“毕公稍安勿躁,这是我们经过深思熟虑所作的决定,大东地区尚未安定,我将返回营丘一带主持征讨东夷的各项事务,以防生变,你是王上信任之人,还望尽心辅佐新王。”
“太公,为什么连你也……?”毕公高大为不解,不死心地拉住白岄的衣袖,“大巫也是这样认为的吗?先前不是说……”
白岄瞥见召公奭和辛甲陪着贞人涅进入官署,轻声道:“客人到了,毕公不能这样失礼,快去卿事寮落座吧。”
毕公高怀着一肚子不满和疑虑,在司工和司土身旁落座。
召公奭于太史寮上首落座,辛甲引着贞人涅向前,“太公,这是殷君派来的使者,为贞人团体的领袖。”
“周王的太师。”贞人涅毫不避讳,向吕尚作了一礼,笑道,“我们又见面了。”
吕尚问道:“尚未到每年朝觐之时,不知殷君此时派遣使者前来,有何贵干?”
贞人涅侧身看向白岄,仍带着得体笑容,道:“我今日来此,是为接大巫返回殷都。”
众人的目光落在白岄身上,不知贞人涅这是何意。
丽季蹙眉,想要起身,道:“她才不会跟你回去……”
“内史,不要多言。”召公奭拦住了他,向贞人涅道,“巫箴是太史寮的属官,丰镐的大巫,殷君即位之初,王上恐其不能使殷民信服,因此命巫箴从旁辅佐,如今商邑局势安定,巫箴自然不会再返回殷。”
贞人涅并不回应,径自走至白岄面前,“数月不见,大巫风采依旧。”
“自亳社一别,贞人也风采依旧。我见赤星徘徊于大火,迟迟不去,将不利于人主,不知殷之君是否无恙?”白岄起身,并不等他回答,随即续道,“哦,是我忘了。殷之君早已不是天命所归,想必自是无恙的。”
毕公高与身旁的司工交换了震惊的眼神,一见面就这样剑拔弩张的吗?商人的神官说起话来还真是不客气。
“是啊。”贞人涅也不恼,目光扫过在座的两寮官员,然后笑着向吕尚道,“巫箴能呼风唤雨,有神鸟随从,是殷之民都认可的大巫,神明最宠惠的女儿,这样的孩子,本该归于人主,才能使天下人安心。殷君也曾想聘巫箴为妇,可惜巫箴不愿,可见殷君果然已不是天命所归,就连大巫也吝于降下青眼。”
才说的话便被原封不动地回敬了过来,贞人涅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讨厌。
白岄冷冷看着他,问道:“贞人到底想说什么?”
贞人涅慢条斯理地道:“只是想说,召公倒也不必忧虑。白氏常与王族通婚,在殷都是为多生一族,巫箴自然也是殷君的姐妹,如今我们将她接回殷都,将为其铸造吉金,从各族中挑选媵从,嫁入周室为妇,以续两族过去的姻亲。到那时,巫箴仍可以作丰镐的大巫,并不会耽误太史寮的公务。”
丽季怒道:“你跑来丰镐就为了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内史,不要多言。”白岄低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向贞人涅道,“贞人说笑了,殷都的旧俗,我为主祭,不会离开族中。若要以姻亲安定局势,巫族并非最好的人选,还请另择他人吧。”
“但巫箴已离开殷都,就不再是主祭了,白氏既已举族迁至丰镐,那些规矩也不是不能改。”贞人涅随后看向吕尚,语气中带着少许挑衅之意,“听闻周王病重崩逝,太师等人密而不发,是唯恐殷民作乱吧?其实不必如此,殷民很信赖巫箴,新王践位,自然也需要一位新的王后,让巫箴作王后,殷之民自然会满意的,这岂不是一个极好的主意?”
毕公高几乎听不下去了,“可新王——”
司工眼疾手快,及时捂住了毕公高的嘴,司土则赶紧把他拽了回来。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扶桑 曾经东方的神木上结……
召公奭起身走向贞人涅,“您自殷远道而来,作为殷君的使者,在丰镐受上公之礼遇。可如此以宾客的身份肆意议论丰镐的政务,实在是失礼,难道这也是殷君的意思?”
虽然众人面上未显,心中也都和丽季一样困惑。
殷君特意在此时派遣贞人前来,就是为了牵扯这些莫名其妙的事吗?
贞人涅看着白岄,“巫箴也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白岄离席上前,直截了当地问道:“真是殷之君派遣您来的吗?其实您的提议,于殷君很不利。”
贞人涅笑了笑,点头赞赏,“巫箴确实聪慧。往昔夏后氏时,有穷氏作乱,太康失国,后来天乙王代夏而立,小王太丁早卒,亦曾有时局动荡,幸赖伊尹扶持。如今周人获得天命未久,周王猝然崩逝,恐怕会令天下人疑虑重重。”
更何况在殷都与丰镐都流传着许多流言,让人们心生疑惑——天命真的还在西土吗?或是说,天命真的青睐周人吗,还是他们曾用什么不可告人的手段篡夺了天命呢?
白岄道:“丰镐的事务,还轮不到您插手。”
“巫箴还真是见外啊。”贞人涅环顾众人,慢悠悠地道,“听闻太师曾在殷都居住多年,司寇苏公乃是先王王妇的兄长,辛甲大夫更是旁系先王之后,小史与巫箴则是殷都先后两任大巫之子——”
“各位在丰镐不都是外人吗?”
辛甲冷笑,“原来贞人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挑拨离间?”
贞人涅摇头,笑眯眯地道:“自然不是。我是接到了神明与先王的指示,特意前来此处为你们排忧解难。”
排忧解难吗?众人满怀狐疑地看着贞人涅。
这两年来,不少来自殷都的贵族迁至周原,在朝中承担要务,周人逐渐接纳了他们作为丰镐的一员。
可开口闭口都是神明的巫祝和贞人,神秘古怪,心思莫测,实在让人无法亲近,更无法相信。
即便是已被周人接受的白岄,平日也只在太史寮处理公务或是在宗庙内主持神事,与百官很疏远。
贞人涅并不理会众人猜忌的目光,笑着看向白岄,“巫箴应当明白我在说什么吧?”
神木即将枯死,他在寻找一枝可供群鸟依傍的新芽。
箕子已带着亲信离开殷都,微子启安于现状,也不想多事,殷君气势有余、手段不足,而且正企图培植自己的势力,不愿接受他的提议。
商人仍一心仰慕着神明,如今殷都的巫祝失势,人们自然而然汇聚在贞人身旁,企图通过灼烧甲骨再度得到神明的青睐。
唯有白氏巫箴自恃于神明,身负呼风唤雨的神迹,深得民众的依赖与信服,若能拉拢过来作为幕前的傀儡,或许能重振往日的辉煌——偏偏又是个女子。
既然如此,就只能试着培育一株新苗了。
曾经夏人喜爱吐丝结茧的桑蚕,东方的扶桑神木上结满了洁白的丝茧,被日光一映,莹白发亮,仿佛一个个落在人间的小小太阳。
后来膜拜鸟儿的商人取代了他们,于是神木上栖息着代表太阳的神鸟,天空中游弋着吞云布雨的夔龙。
如今周人夺取了这个天下,他们又希望这株神木,为他们做出怎样的改变呢?
什么改变都可以,巫祝们可以将这株神木,修剪成任何人主喜欢的模样,并且让世人认为祂从始至终都是这个模样。
夏人也好,商人也罢,如今换成周人也无所谓,一旦他们折下了神木上的金枝,就再也无法拒绝来自神明的诱惑。
巫祝代表神明参与人间的事务,只要人们还祈求神明的帮助,巫祝就永远不会失势。
他想,在这一点上,从始至终身为巫族的白岄,没有理由不与他保持一致。
白岄点头,“想必您也曾听闻,王上打算营造‘度邑’?”
其实武王已接受了神明抛至人间的金枝,只是未及将它种下。
毕公高听得满头雾水,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凑到司工身旁低声问道:“司工,你听得懂吗?那个贞人是什么意思,巫箴她到底明白了什么?”
司工摇头,“巫祝们果然很难懂。”
贞人涅道:“那是个很不错的主意,若有顽民不听教化,确该将他们送往先王的身边。”
他随后看向周公旦,笑道:“听闻周王有意命周公继任。我与微子也希望您能继任为王,毕竟那位小王还年幼,恐怕不能辨明是非,免得乱了先王留下的规矩,伤了彼此之间的和气。”
周公旦起身答道:“您似乎知道得太多了,这是我们的事,不劳您费心。”
“是么?难道还有更好的人选?对了,方才各位公卿似乎有异议,或许你们打算迎立卫君或是鄘君?”贞人涅看向毕公高,青年方才急怒之下想反驳的是什么呢?可惜被他身旁那两位上卿及时阻止了。
毕公高垂下眼,避开了贞人涅的目光,暗自庆幸方才司工和司土拉住了他。
“随你们吧,过去诸位先王兄弟相继,倒也不拘长幼。”贞人涅向吕尚笑道,“那就请太师转告新王,不论是谁,只要聘巫箴为妇,就会得到殷之民的拥护。”
“何况按你们周人的说法,白氏一族出于姜水,与太师一样同为烈山氏后裔,想必你们那些西土的盟友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贞人涅有意将声音提高,充满了渲染力,“待巫箴诞下子嗣,继承商与周的血脉,作为巫与王的后裔,那才是受所有人信服的天下共主。”
他在描绘一条伸手可及的光明坦途,似乎只要接受了这个提议,眼前的问题就能全部迎刃而解了。
听起来……甚至真有一点令人心动。
“这就是您的好主意吗?”白岄戴着夔纹面具,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听见她语气平静,似乎在认真考虑贞人涅的提议,“贞人,虽旧制为兄弟相继,但诸父死后,应传位于长兄之子,才不致生乱。您的盘算,是行不通的。”
贞人涅摆摆手,“这就不需巫箴操心了,当初小乙王本欲传位于其兄象甲之子,故命高宗行役在外,未有命令不得返回王邑。可只要得到了贵族和巫祝的支持,时至今日,谁又敢说高宗不是一代明主?说起来,过去周方伯的母亲也出身挚任氏,正是高宗的后裔,若能亲上做亲,自是再好不过。”
诸兄弟依次继位为王,最后传位于长兄之子,以此确保直系血脉不乱——从汤王流传下来的规矩确实是这样,可实际执行起来嘛,就几乎没怎么被遵守过。
商人其实没有规矩,不容置喙的武力与至高无上的神明就是全部的规矩。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你将巫箴当作什么?你们玩弄权势的一件信物吗?!”丽季起身,打算上前与贞人涅理论,被辛甲和太祝死死拉住。
“小史何必这么激动?”贞人涅并不着恼,“你不如想想,设下巧计,提前在朝歌城中散播流言,好令巫箴成为神明之使,她的父兄又将她视作何物呢?”
贞人涅向白岄笑了笑,“——而能够不计生死,在狂风中跃下高台,只是为了摘得神明的垂青,女巫又是如何自视的呢?”
面前的女巫,本身就是他们父兄三人精心雕琢的一件最完美的压胜物啊。
此时局势骤变,风云涌动,正需要能沟通神明的巫祝站出来,捧着这完美的压胜安定人心。
“我会认真考虑您的提议,现在还不能作出答复。”白岄退回到丽季身旁,轻声道,“内史,巫祝与贞人善于以言语惑人,不要被他乱了心神。”
“我、可恶……真是气死我了!”丽季气鼓鼓地坐回去,拳头重重砸在几案上。
贞人涅无视他几乎要喷火的眼神,一点都不担心在丰镐遭遇不测,得体地向众人告辞:“我将在丰镐留居十日再行启程返回殷都,各位若是改了主意,可以随时命人告知我。”
侍从们进来,正要引着贞人涅离开,他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笑道:“听邶君说起,巫箴在殷都时,周公常与其私下会面,十分亲近,我还以为这个提议很不错呢。”
他说得平淡,也未特意高声,恰好能让屋内所有人都听到。
侍从们低下头,不敢流露出任何不合时宜的表情。
无人应声,贞人涅噙着笑意,再次向吕尚点头致意,才慢悠悠地转身离开。
“阿岄……”丽季一把拽住白岄,“他说的是真的吗?”
白岄瞪了他一眼,“你信贞人,却不信我?”
丽季皱起眉,仍将信将疑,“哦……可是……”
白岄续道:“贞人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可信,内史最好赶紧都忘了。”
“那你刚才还说你会认真考虑……”丽季见她的眼神越来越凶,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撞在太祝身上,太祝忙扶住了他。
白岄甩开了丽季的手,“巫祝说的话自然也不可信。”
吕尚起身,走下主位,“好了,各位上卿先回去吧,贞人有意挑拨,大家还是不要放在心上为好,毕公留下与我们一同议事。”
“诶?我吗?”毕公高正随卿事寮众人一起往外走,闻言顿住脚步,“太公有什么吩咐?是要问营建墓室的事……?”
吕尚摇头,提醒毕公高,“你即将出任三公,应尽快熟悉各项事务。”——
“金枝”的意象出自J.G.弗雷泽所著《金枝》,本书为研究原始信仰与巫术的著名奠基之作。“金枝”来源于古罗马神话月神神庙前的橡树林,据说折下圣橡树的枝条、战胜旧祭司,即能成为新的“森林之王”。远古先民中普遍存在神木信仰,中国的扶桑树与十日信仰系统也是其中之一,神木的枝条即是“金枝”,“金枝”即是巫术与至高神权的代表。
小王:商人在甲骨卜辞中把储君称为“小王”。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幼主 但在计算得失利弊之……
毕公高从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缓过来,这才想起他这次返回丰镐的原因。
“太公真要返回营丘吗?”毕公高回到右侧卿事寮的位置坐下,撑在桌案上发愁,“丰镐的局势并不乐观,父亲留下的旧臣个个年长功高,宗亲之中诸父一辈自不必多说,便是同侪也不乏年长者,起初他们连兄长也不服的,全靠太公与太史等人弹压,如今他们又岂会服从于幼主?”
吕尚在他面前来回踱步,“但奄地是商人的旧都,薄姑、徐等国也一向拥护商王,淮夷之中尚有不少追随商人的部族。如今大军驻于营丘,与西土相隔太远,我需尽快前去主持军务,以免生变。若他们真要与殷君联合作乱,我也能从东方牵制一二。”
毕公高沉吟不语,他明白吕尚的担忧,也知道这是最好的方案。
可周人都是很依赖吕尚的,他像是文王的一道影子,他们其实并不需要他承担任何事务,只要吕尚还在丰镐,就证明先王仍与他们同在。如今武王猝然崩逝,吕尚留在丰镐能迅速安定人心。
“至于丰镐的事务,倒不必过于忧虑,自克殷之后,王上常在外巡狩,政务本就由周公和召公带领两寮处理,并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吕尚停下了踱步,向毕公高道,“昨日我与众人商定,将会在贞人离开后启程返回营丘,之后将由周公出任冢宰,并以王的身份统摄朝政,主持各项典仪与朝觐事务。”
毕公高很不解,“这样的话……和原本的计划也没什么差别啊?”
除了他们多了一个可有可无、如同摆设的、名义上的新王。
但年幼的王无法主持任何事务,也没有权力发布政令,就像摆在宗庙里的神主一样,只是个高贵的象征。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有什么必要呢?
“有区别。”白岄接过话头,“毕公方才说,各方国从没有过幼主继位的先例。因为这个天下,从来都只听强者的命令,即便是神明都更青睐于强者,只因强者可以为他们献上更多的血食和珍宝。”
就像汤王一样,周人以武力夺取了这个天下,但他们希望后人说起的时候,说这天下是依靠仁义和德行得来的。
其实她也不理解这样做的必要性,不过大致可以明白其中的逻辑。
“在远古之时,人们会抛弃老弱伤者,因为他们没有用处,反会拖累族群。后来他们懂得了仁爱,于是开始赡养老弱、照顾病患,并将其视为一种德行。”
“或许是同样的道理,在过去人们只服从于强者,商人也曾历经多次动乱、兴替,国力强盛时邦畿千里,国力衰落时诸侯不朝,外服方伯从来不是因所谓的‘天命’或‘神明’而臣服于商的。”
哪里有什么天命呢?真要说有的话,那不过是武力的另一种说法罢了。
但就像人们逐渐学会了关爱、帮助老弱,现在是不是也可以建立一种不仅仅依赖于武力的全新秩序呢?
如同箕子与文王构想的那样,在那个衣食富足、心身俱安,没有兵戈的理想之世中,人人各安其处,不会有非分之想。到那时,即便坐在王位上的是一个年幼的孩子,也是可以的吧?
“真正处理政务的是谁并不重要。但内史他们记录下来的,必须是一位年幼的王,以此作为后世的表率。”
“这真能行得通吗?”毕公高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妥,“我觉得太险了,那个贞人似乎还没猜到我们真要拥立幼主,可此事终究瞒不了多久的,不知要在殷君、诸侯和方伯之间引起多大的风波。”
他将求援的目光投向吕尚,“太公,到那时候该怎么办呢?”
吕尚冷哼一声,“别事事都依赖着我,我从殷都到丰镐已有十余年,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是周公执意如此,召公也同意,若惹出了麻烦,自己解决。”
周公旦笑了笑,“太公说的是,不遵先王遗命的后果,由我一力承担。”
毕公高苦着脸,所以根本没有人在乎他的意见吗?
没办法,他只能又看向白岄,“那巫箴怎么想呢?”
白岄道:“我是太史寮的属官,召公没有意见的话,我也没有。”
吕尚上前拍了拍毕公高的肩,“巫箴是王上所命的大巫,位同上卿,直比三公,可以代替神明与先王发表意见。既然巫箴不反对,那么此事应当没有什么异议了。”
当大巫以神明与先王的名义插手人间的事务时,就是先王的化身。既然先王都同意了,其他人的反对意见自然不值一提。
吕尚将几卷简册交给毕公高,“新岁在即,将要向各诸侯国和王畿的采邑颁布新的政令,这是司寇草拟的法令。这几日你到卿事寮一起处理政务,早些熟悉起来,以便之后正式接手。”
“好,我知道了。”毕公高满怀忧虑,无精打采地站起身,“说起来……那位贞人要十天之后才回去吗?不知还会不会惹出其他事。他还真是难缠,巫箴能与他心平气和地聊那么久,也没有落下风,很了不起。换了我,恐怕早就像内史一样,要与他动手了。”
吕尚看着白岄笑了,“心平气和吗?我看巫箴方才杀人的心都有了。”
白岄神情肃然,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像是结了寒霜,“贞人在殷都有许多支持者,贸然动手并不可取。不过早知他这样麻烦,那时就该想个办法杀了他。”
她好像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件事。
召公奭急忙制止:“巫箴,你已不是殷都的主祭了,别在这里乱来。”
“招待宾客的事交给太史和太祝负责就好。”生怕她真做出什么,召公奭赶紧给她安排了之后的事务,“筮人要在正月挑选蓍草,你去从旁指导吧。挑好了蓍草后,还要对擅于卜筮的先圣进行祭祀,也需尽早筹备。”
“我不去找贞人的麻烦就是了。”白岄摇头,“但他如今已散布了许多流言,还是早些应对吧。是否要将巫离从毕原接回来,处理此事?”
周公旦道:“巫箴,我去殷都寻你是为了公务,召公和太史都是知晓的,霍叔更不会向贞人那样提起,贞人所说的不过是些随意编造的谎言,此时急于处理反倒会引起旁人的猜疑。”
白岄并不认同,“流言并不是为了当场就起效的,现在当然没有人会信。”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等到时机成熟,终有一日会在人心里生根发芽。到那个时候,它的根系已经深埋于土壤之中,怎么也拔不干净了。
毕公高一边翻看新的法令,一边问道:“但贞人为什么要纠缠于巫箴呢?巫箴与他有什么过节吗?他似乎在有意激怒你。”
“过节?确实有不少过节。”白岄正要推门出去,闻言顿住了脚步,“不过,他的提议是真心的,不是为了招惹我。”
毕公高瞪大了眼,“啊?可……可那个提议,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好处啊。”
贞人涅似乎想要以姻亲的方式,将商人的先王直接移嫁到丰镐来,这样的话,商人和他们的附庸方国便会认可新的王朝。
白岄平淡地道:“对殷君是没有好处,可贞人的算盘与殷君是不同的。”
殷君自是想从神官与贵族手中夺回权力,延续他自己的那一脉。
贞人涅则更倾向于直接将新生的王朝同化成旧王朝,以便维护神官千百年来的地位。
微子启支持哪一方呢?或许是还在观望,又或许更倾向于贞人涅。
白岄解释道:“他确实是来示好的——商人看重王权和神权的结合,如果接受他的提议,最好再全盘接受商人的祭祀和族邑制度,直接迁至殷都为政。那自然可以获得殷都旧贵、巫祝和殷民的拥护,这是毋庸置疑的。我想贞人不会在这一点上有意欺瞒。”
周公旦瞪了她一眼,“所以你刚才真的考虑过这个方案?”
“既然周公不想将不愿归顺的顽民作为度邑的奠基,那么贞人所说的,确实会是一个流血更少的方案。”白岄冷静地分析道,“这样一来,除了殷君的势力,几乎所有人都会接受。”
“当然到那时候,也没有人会在乎殷君的意见了,贞人会有办法将他无声无息地解决掉,根本不需要我们动手。”
毕公高只觉背后掠过一缕凉风,令人汗毛倒竖,他感受得到,白岄确实在认真地考虑这件事,绝不是在这里随口玩笑,或是有意说些吓人的话。
“但神明的垂怜皆有代价,巫祝的追随自然也是如此。”白岄话锋一转,眼眸也跟着冷下来。
贞人涅抛出这么大的诱饵,所欲取得的利益自然也是巨大的。
“他们想要的是完全偏向于贞人和巫祝的新王,一个新的商王,而不是周王。一旦达成了目的,贞人便会着手翦除令他讨厌的东西——比如我和那些不听话的主祭们。”
“巫箴……”召公奭看向她,“内史说得很对,你并不是用于争权夺利的信物,你是太史寮的属官,先王所命的大巫,不要这样自轻。”
白岄摇头,“但在计算得失利弊之时,所有的人和情感,都是可供使用的筹策。”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怎样回答她的话。
白岄语气轻松,“你们不用这么忧心。这只是贞人的盘算,若是接受了他的提议,我们当然也可以反过来算计他,最后谁胜谁败,还未可知。”
“好了,巫箴,别说了。这里没有人会接受那个提议的。”周公旦推开门,带着毕公高快步离去。
“其实不用急着拒绝,可以留作无路可退时的备选方案。”白岄跟着召公奭向太史寮走去,“暂时的蛰伏,总好过刚极而折,召公不这么觉得吗?”
“不觉得。”召公奭沉声道,“巫箴,那对你来说并不是个好主意,不要再提了。”
“可拒绝得太干脆,贞人会察觉到我们的意图。”白岄抬头看向他,“必须先稳住他,让他误以为我们是可以合作的,只是因为还对他有所疑虑,才没有接受。”
对神秘的巫祝和贞人怀有顾虑,这是很寻常的事,贞人不会因此产生猜疑。
可表现出对神明的垂青毫无兴趣,就会让贞人清楚地意识到,新的王朝并不想继续给予神官至高无上的地位,这会引起穷途末路的巫祝们与贞人联合起来,进行一场可怕的反扑。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岁终 他们就像是神明本身……
毕公高跟随吕尚和周公旦走进卿事寮的官署,司工等人已开始处理公务,府史胥徒捧着文书和各种物品往来不绝。
小宰向吕尚呈上两卷文书,“太公,这是岁终的府库情况,请您过目。还有各级职官的考核状况……”
“交给周公去处理吧。”吕尚摆了摆手,唤毕公高,“毕公,随我过来。”
岁终,负责修治木材、冶炼铸造、鞣制皮革、染色、雕琢、制陶的工匠们全都要前来汇报这一年的工作成果和库存情况。
司工与下属两位副职正忙着查验各类制品、核算数量。
绕过他们身旁堆积的各种制品和文书,毕公高在桌案前跪坐下来,“太公,可巫箴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真的在考虑贞人的那个提议吗?”
吕尚将两卷简册放在他面前,问道:“巫箴前往毕原已有半月,毕公与她相处之后,又怎么看待她呢?”
“唔……说不清。巫箴和她带来的那些主祭们,懂很多事,他们不爱说话,看起来高高在上的,不过……”毕公高低头思索了许久,用自己都不太肯定的声音,轻声道,“有时候,我觉得他们很温柔。”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似乎从来没有人会这样说巫祝吧?”
巫祝神秘、古怪,从不对旁人敞开心扉,至于殷都的那些巫祝,对周人来说更是残忍可怕。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与那些主祭相处了半月,会产生这种奇怪的想法。
可在他看来……那些主祭们关心死者、也关心生者,关心着人,也同样关心天地万物。
他们就像是神明本身,温柔又残忍地望着这个人间。
司工从堆成小山一般的文书中抬起头,“其实,巫箴她……至少在治疗疾病的时候,还是很温和的。”
毕公高点头,所以他才更觉得奇怪,“可巫箴不是说,她身为太史寮的属官会支持召公的决定吗?为什么又站到贞人那一边呢?还说出那么可怕的话来……”
司工正在查验染人呈上的各色丝帛,一边捻着丝料,一边说道:“事实并非如此,在上一次的两寮议事中,巫箴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周公的。”
司土处理完了手头的事,闲闲地倚着书案,回忆道:“说起这个,确实,巫箴当时与内史争得不可开交,我们都插不上话。”
“内史记录有王上的遗命,按理说不会有错。可巫箴非要说……”司寇低下头轻咳一声,无奈道,“她认定王上会同意周公的决定,没有给出任何理由,只是说‘先王’嘱托她这么做。”
如果是旁人说出这种话,多多少少有些无理取闹了,可她是大巫,没有人能反驳她。
丽季一向与白岄要好,实在想象不出来他们当时吵成了什么样子,毕公高一边看着手中的法令,一边喃喃道:“那之后……?”
吕尚道:“之后巫箴说服了太史和内史,翌日便带着主祭和巫祝们离开了丰镐,前去毕原。若非贞人特意前来寻她,她原定于初春返回丰镐。”
“这样吗……?可在毕原的时候,她从没提起过此事。”毕公高疑惑地揉着额角,“我还以为巫箴也是今日才知道……”
他抬眼看向周公旦,武王选定了最信任的弟弟作为后继者,这在丰镐并不是什么秘密,虽有宗亲之间不乏反对的声音,但大家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人选。
察觉到了毕公高的目光,周公旦放下手中的文书,“巫箴自己不也说了吗?巫祝的话都是不可信的。”
“那到底……”毕公高苦恼地闭上眼,这么说的话,如果巫祝确实不可信,那连“巫祝不可信”这句话本身也是不可信的啊。
而且,这半月相处下来,他并不认为白岄心机深沉——难道这些只是表象?
“要不要信她,你自己决定吧。”吕尚展开手中的两卷简册,“下月将要公布的新法令,你仔细看过之后再与司寇敲定。之后二月早春,将指导农人耕种、接待诸侯来朝,也需在下月提前筹备。”
“春耕的事宜,一为敦促农人检修农具,由你与司工一同负责,二为确定节气、农时,太史寮测定之后,由你和司土、闾师、遂师等人编排好之后发布给农人。”
“至于今春的朝觐,是首次在丰镐举行,更不可轻忽。去年仲春王上于管地朝会诸侯,当时由太史、内史、巫箴等人负责,你于一应仪礼、制度若有不明之处,可前去太史寮询问。”
毕公高听着,一一记录下来。
卿事寮十分忙碌,这一批职官离开,下一批职官又前来汇报。
制造弓的工匠呈上今年选定的将要用于制弓的木材,以及上一年就开始制作、经过了一年时间方才制成的弓体以供司工查验。
乡师与甸师正聚集在司马身旁讨论、商定即将举行的畋猎安排。将于新岁举行的畋猎比岁末那场小型畋猎更隆重,参与者也更多,需提前整备各种鼓铎、旗帜、兵器和其他捕猎所用的器械,鼓舞、召集民众,所幸战事刚结束,各类政令与禁令不需反复申明,倒是省去不少功夫。
有侍从上前问道:“太公,今日新冰入库,凌人不知该请谁前去主持事务?”
毕竟如今职官变动,毕公高尚未正式接受任命,他们也不知该请示谁。
吕尚点头,“我带毕公同去吧。”
司土也起身,“我这边事务已毕,打算带领属官去郊野查看农田、沟渠和虫害情况,与太公、毕公同路去看一看吧。”
采冰、藏冰的事宜由四名凌人所辖,新的河冰在寒冬时节运回丰镐,近百名胥徒忙着将冰块搬入窖藏之内,也有不少国人在旁观看、协助。
丽季和白岄带着保章氏、冯相氏和一大批随从,也在一旁驻足观看。
毕公高上前打招呼,“内史和巫箴怎么也在这里?”
丽季答道:“太史命我与巫箴制定历法、测定农时以便颁布给各级职官和各采邑,因此我们打算与保章、冯相先至郊外查看田野状况。”
吕尚点了点头,问道:“内史的诰令已写好了?”
丽季露出为难的神情,叹口气,“太公还真是刁钻,我正是不知该怎么写诰令,才躲了出来,想先去郊野散散心。”
新王嗣位,将向各诸侯国发布诰令宣布此事,他正愁于不知这文书将要如何措辞,才能尽可能消弭其将在各国之间引起的巨大风波和议论。
吕尚想了想,“太史怎么说?”
“太史命我刻意模糊此事,可外族方伯或许不明所以,中原那些侯国均是同姓宗亲,谁会不知新王尚幼?”丽季发愁道,“何况初春的朝会在即,诸侯来到丰镐却迟迟不见新王,不还是要露馅儿吗?”
毕公高也皱起眉,“也是,但阿诵年幼,确实无法承担这些事务。”
吕尚见白岄并不发表什么看法,问道:“巫箴自幼修习神事,是从何时起能亲自参与祭祀?”
白岄看了他一眼,不解何意,答道:“我五岁时开始旁观祭祀,九岁时第一次随父兄参与祭祀、负责传递祭器,十三岁时作为兄长的助手处理小型祭牲,至十五岁接替兄长成为主祭,之后始终担任主祭之职,直到举族离开殷都。”
吕尚点头,“鬻子认为巫箴是天生的女巫,才至及笄就担任主祭,在殷都也是很少见的吧?可即便是巫箴,在十三岁时也无法独自主持祭祀。”
“确实不行,那时尚幼,不论是体力、精力、心力都无法胜任。”白岄想了一想,续道,“何况令未成年的孩子作为主祭,于神明面前也太不敬了。”
“主祭……?这样说来,巫箴在殷都当了十年的主祭……”毕公高说了半句,不由顿住了。
他是知道殷都主祭的工作内容的,虽没有亲眼见过,却不妨碍他想象那种场景。
商人祭祀多采用活牲,在祭台上当场处理,一场祭祀下来,到处都弥漫着新鲜热烈的血腥气。
再看眼前穿着青白色衣衫的女巫,她看起来像是新月一样皎洁,那整整十年间的牲血似乎一滴也没有溅到她的身上。
说到殷都的祭祀,丽季倒是见过不少,暂将那些烦恼抛开,拉着毕公高回忆道:“对啊,我见过阿岄做主祭,很干脆利落,当然她兄长也是很厉害的主祭……”
“巫箴似乎有心事?”吕尚见白岄望着远处的天空,神情郁郁,问道,“在想贞人的那个提议吗?还是为了他说的那些挑拨离间的话烦心?”
白岄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太公,流言本就是巫祝的利器,如同挂在身上的这些骨饰一般,是伤害不到我们的。可它会伤害其他人,自克殷以来,那些流言甚嚣尘上,王上病重崩逝,又何尝不是被流言所扰呢……?”
她看了看正在一旁闲谈的丽季和毕公高,续道:“何况去岁孟冬时节,冷暖不定,或许会在今春招致虫害,引发新的流言。”
“巫箴打算如何应对?”
“说实话,我也不知。”白岄摇头,“在殷都,我们会举行祭祀,让神明和先王安抚民众。”
神明会抚平所有的不满和疑虑,其他事务都为神事服务。
但在丰镐是不同的,两寮里来来往往的职官们,都在忙碌于人间的事务,并没有多余的时间聆听神明的告谕。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藉田 为了栖息在神木上的……
夏历十二月的末尾,贞人涅即将启程返回殷都,召公奭与辛甲带着白岄前往馆舍相送。
车马与行装都已备好,贞人涅倚着车辕,望着白岄笑道:“小史怎么不来?”
白岄答道:“内史在拟定新王嗣位的诰令,无暇前来。”
“哦,我还以为小史仍在生气,因此耍小性子不愿来呢。”贞人涅笑眯眯地问道,“那巫箴考虑好了吗?真不与我一同启程返回殷都吗?”
白岄摇头,温声道:“多谢您的好意,但我们尚有疑虑,请恕不能从命。”
贞人涅打量着她,“巫箴还有何疑虑?听闻巫箴为了此事与周公争吵,不欢而散,赌气至今?”
召公奭皱眉,“巫箴忙于处理公务,筹备祭祀,这些日子居于寮中,无暇外出,贞人又是从何处听来的传言?”
贞人涅低头笑了笑,“这些事,自然传得比什么都快,不需刻意打听,也会传到我的耳旁。”
白岄道:“我倒是听闻贞人奉微子之意,未经殷君首肯,私自前来丰镐,多半是怀有异心。”
不就是信口胡说,谁不会呢?殷都还有一众巫医和小疾医在,仍与她有联络,自然也可以为贞人涅在殷君面前“美言”几句。
“巫箴,贞人毕竟是客,少说两句吧。”辛甲向白岄摇头,出发前好不容易劝了她,说定了心平气和地一起来为贞人涅送行,谁知才说了没两句,这两人又开始阴阳怪气起来了。
当然,错也不在白岄一人,谁让贞人涅先去招惹她呢?
贞人涅对她那几句不痛不痒的反击不以为意,“或许殷君对我的揣测,比巫箴说的更糟糕一些呢?”
反应过来的殷君迅速拉拢了先王遗留的近臣、愿意支持他的贵族,还有那些失了势的巫祝们,如今正与贞人涅的势力相持不下。
贞人涅凑近了白岄,笑道:“再说了,我真是为了你们好,要令殷民心甘情愿归附,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没人回应他,于是贞人涅自顾自地说下去,“巫箴,你自己也很清楚吧?殷民愈是信赖于神明,就愈是亲近你,而这些人,恰是最难说动的。”
商人不愿放弃他们的神明,人间的一切都无法撼动他们,只有代表着神明的巫祝,才能让他们获得安慰。
“巫箴既然将自己推到了这一步,难道原本不是打的这个主意?”
白岄霎了霎眼,“……但您也知道,在丰镐,不是我说了算的。”
贞人涅了然点头,“只要巫箴愿意合作,就还可以继续谈,不急,我有耐心等你的答复。”
他又看向召公奭,笑道:“召公过去曾与微子相盟,如今虽时过境迁,也未尝不能再作盟友啊。不论是营造‘度邑’,还是接受我的提议,都是不错的选择,不是吗?”
召公奭答道:“我们会考虑的,现在确实不能做出答复,待议事有了结果,会令巫箴告知您。”
白岄道:“但贞人所知过多,却不愿据实相告,令人疑虑重重。”
“女巫心思细谨,倒也不是坏事。”贞人涅上前一步,附在白岄耳畔,说了几句,而后又退回车马旁,含笑看着她,“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信不信由你。”
随后他向众人一礼,“各位,告辞了。巫箴,希望早日收到你的消息。”
辛甲看着逐渐远去的车马,问道:“贞人与你说了什么?”
白岄摇头,“一些毫无根据的事,没必要说出来扰乱人心。”
召公奭皱眉,“这样说,他真会信吗?”
白岄望着车马带起的烟尘,“不会尽信,但能稳住贞人,也能稳住他和微子那边的势力。”
处理完岁末最后的事务,白岄于薄暮时分返回族中。
巫离的族人也到了丰京,与白氏暂居在一处,初到丰镐的孩子们看什么都新鲜,正拉着大人们问这问那。
白葑和白岘正要带着族中的少年人前去观星,见到白岄,笑道:“阿岄很久没回来了,才和族长说起,今日岁终,你也该忙完了。”
“姐姐——”白岘将手中的竹简和星图一股脑塞给白葑,飞奔过来,一头扑进白岄怀里,“我好想你!”
“你都这么大了,还是爱撒娇啊,也不怕大家笑话。”白岄捧起他的脸,细看了一会儿,“气色比先前好多了。”
“除了姐姐,还有谁会取笑我啊?”白岘挽着她,“姐姐一起去看星星吗?”
少年们三三两两地在高台上坐下来,一边观察渐渐在夜幕上显现的星星,一边听着白岘讲解。
夏历岁终,这是一个朔月之夜,夜空晴朗无雾,群星尤为明亮清晰。
白葑与白岄站在远处,“阿岄许久没回来,与孩子们都生分了,他们以前最喜欢缠着你的。”
这两年多来,她留在殷都,一步步走到神权的顶峰,在神事上,她比以往任何一任大巫都强势。
回到丰镐之后,她又忙于政务,有时一个旬日也不返回族中一次。
族中的孩子们渐渐长大了,起初还闹着要见“岄姐姐”,后来也都明白了她有要务在身,不该去扰她。
如今她回到族中,孩子们也不再敢亲近她。
“阿岄,前些日子贞人来族邑内做客,说要与族长商议……”白葑停顿了片刻,不知该怎么措辞,“你的、嗯……婚事。”
在殷都,谁不知道主祭是不外嫁的呢?身为主祭的女巫是白氏留于族中的女儿,这样贸然来问,倒显得像是有意的挑衅。
何况,当她跃下摘星台的那一刻,或许就已不属于这人间了吧?
白岄问道:“叔父怎么说?”
“族长说那曾是你父兄的决定,他不会干涉,如果阿岄自己想离开族中,当然也可以。”白葑无奈地笑了,摇头道,“要是阿屺还在,不知会有多生气。”
白岄回忆道:“是啊,我还没有当主祭的时候,也曾有其他族邑前来向父亲询问亲事,父亲拒绝了。之后做了主祭,还有人不死心,都被兄长赶走了,渐渐地也就没人提起了。”
“阿屺是不放心你。”白葑叹息,白岄对人不感兴趣,对人的感情更不感兴趣,留在族中才是最好的。
她确实是天生的女巫,她生来就该嫁给神明。
“其实之前在殷都,贞人也曾提起此事。”白岄平淡地道,“我已拒绝了。”
白葑皱眉,“什么时候的事?你都不曾与我们商议过,还真是与你父亲一般,独断专行。”
“……你这样说,倒显得是我言行有失。”白岄望着夜空上闪烁的星星,“族人们有怨言了吗?”
“不,我们只是觉得你太辛苦了。”白葑侧身打量着她,“离开殷都之后,你变得与从前不同了。阿岄在独自背负着什么东西吗?”
白岄只是静静地望着悬在中天的参宿三星,面色没有一点扰动。
“这是不能说的。”白岄收回了目光,看向白岘,他正耐心地指导着孩子们辨认天上的星星,“应当到此为止了,我不想将它留给阿岘。”
那个秘密,在茫茫两百余年间,不付刀笔,不诉于口,这样孤寂地流传着,期待着后人终有一日能达成它。
她会去达成的。
为了栖息在神木上的鸟儿们,能够飞向更遥远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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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历新岁在木铎的“当当”声中到来。
这一日,司寇向各诸侯国、王畿采邑以及百官臣民颁布新的法令。
由毕公高和司寇几经修改的法令终于悬挂在了王宫的大门上,卿事寮的属官与民众们正迎着朝阳驻足观看。
太史寮的属官们一早来到了郊外的藉田,管理藉田的甸师已在道旁等候。
藉田名义上为王所有,由王亲自耕种,实际由甸师召集胥徒与农人耕种,其上的所有产出都用以供奉神明。
时值季冬,田野上残留焚烧过后的草木灰烬,白茅已从冻结的土壤下冒出了嫩红色的芽尖,香蒿还埋在地面之下沉睡,等待着东风吹来,唤醒新绿。
更远的地方是用于放牧的大片草地,今日晴朗无风,牧人正点火焚烧历冬的陈草。
为了消弭神明降罪的流言,将在藉田之上举行告祭。
由太祝撰写祝文,甸师引咎自责,将神明的降罪归于对藉田所产出祭品的不满,而不是对周人所取得的天命有什么质疑。
这样一来,流言会渐渐平息,继位的新王也可以免于灾祸。
丽季俯身查看土壤,问道:“阿岄,之后要去做什么?”
白岄看着甸师亲自向神明告祭,而不经巫祝,倒也十分新鲜,“今日还要与太卜去挑选蓍草、查看龟甲,内史要一起去吗?”
丽季抓了一把泥土在掌心碾开细看,“好不容易把诰令写完了,我得尽快拟定农时,交给毕公,否则他定会缠着我不放,又要好几日不得安生……”
“毕公刚接手这些事,唯恐出错,十分勤勉。”召公奭笑道,“内史才出任的时候,比毕公更仔细,作册们写的文书,你都要一一验看,已忘了吗?”
丽季覆手,碾碎的泥土从他手中撒落下去,重新回到地面,“那不一样嘛,我是为王上发布诰令,不能出一点错。”
召公奭摇头,“但耕种也是很重要的事,或许比王上的命令更重要。”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采蘩 她的双手只会书刻文……
藉田上的告祭完成之后,众人沿着阡陌往回走。
丽季不时翻开焚烧后的草灰、拨开土壤查看田地的情况,然后命随行的作册做好记录。
将至早春,溪涧渐渐解冻,沙洲旁早生的青草已开始冒出新芽。
水流之畔,穿着青色衣裙的女郎们正探身去摘那些嫩芽,青翠的汁液从她们的手中滴落到溪水中,很快晕开,随后被冲向下游。
白岄远远地看着,“她们在做什么?”
“哦,那是王宫中的世妇们带着女奴在采摘白蒿。”丽季笑了笑,“难得有阿岄不知道的事啊,白蒿在丰镐用作祭祀,和藉田里种的香蒿一样,晒干之后在神明面前焚烧。”
白岄走向水滨,女人们身旁摆放的竹编容器内已有了厚厚一扎白蒿,一股浓郁的蒿草气味在周围弥漫。
她拾起一支打量了一会儿,新生的蒿草有着羽毛状的绿叶,叶片背面是灰绿颜色,覆盖着细小的白毛,摸起来毛绒绒的。
“这种蒿草并不生于殷都附近,难怪未曾见过。”
有一名世妇起身答道:“大巫,如今还未到白蒿大量生长的时节,我们先至各地采摘部分以供太祝验看、挑选,之后太祝会选出最好的一批,等春季我们就到那片沼泽去采集。”
“辛苦了。”太祝点头,也捡起一支白蒿看了看,“白蒿茂盛的季节,往往工作繁重,需要在宗庙日夜忙碌。”
世妇低下头,谦逊道:“太祝言重了。侍奉神明,怎敢说辛苦呢?”
其他世妇和女奴们忍不住抬头悄悄打量着白岄,这是她们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这位从殷都来的大巫。
女巫与她们是不同的,她是高高在上的大巫,与两寮属官平起平坐,一句话便能左右朝政。
她不会采桑缫丝,也不会纺绩织布,她的双手只会书刻文字、捧起礼器,未曾从事过这样的辛苦劳作。
她像是天上皎洁的月,那么冰冷,那么遥远,可以仰望,可以倾慕,却不能靠近。
回到丰京,太祝向白岄道:“巫箴与我同去宗庙吧?今日有不少事务,太卜已带着属官在宗庙筹备了。”
每年春正月,要检视占筮所用的蓍草,将陈旧、破败的那些挑拣出来废弃不用,举行仪式后埋入土中,之后在冬季新采集的蓍草中挑选品质优良的作为补充。
宗庙内很忙碌,太祝带着手下的小祝、卜人、占人等尽数集中在此,筹备着即将举行的祭祀。
筮人呈上新采割来的蓍草,蓍草已经晒干,带着枯萎的羽状叶片,与蒿草很像,有些还带着尚未完全落尽的暗紫色干枯花朵和褐色的果实。
一株蓍草生有二十余条茎干,多者能至四五十茎,与蒿草不同的是,蓍草的茎秆挺拔梗直。
起初人们采集它用来做成辅助计算的筹策,因其加工简易、材料易得,比竹木更显轻便、适合随身携带,运用很广。
后来巫咸创造筮法,蓍草便被认为能够揭示神明的旨意,是充满了神性的植物,据说生长积年的蓍草,其上有云气覆盖——那自然是无稽之谈。
挑选蓍草时,以梗条平直、枝节较少、没有虫噬痕迹的为佳,修剪去花葶与枯叶后截成数段备用。
修整龟甲也在春季进行,在秋季取得的龟甲经过简易的清洗和一整个冬季的陈放,在正月以牲血涂抹龟甲,祭祀创造、完善了卜筮之法的先祖,之后对龟甲进行攻治、钻凿,根据不同的龟甲类型收入府库,以备之后的占卜。
礼官们将礼器和祭器从府库中搬运出来,清洗后摆放在桌案上,同样要在其上涂抹牲血进行祭祀。
忙碌了一整个早上,终于将这些事务一一完成,世妇采摘完白蒿,带着女奴前来清洗祭器,巫祝们各自退去。
白岄和太祝、太卜等人带着存档的文书回到太史寮的官署,丽季正与保章氏、冯相氏推算节气和星象。
二月,苍龙之角从东方的夜空升起,昭示着初春的到来,雨水增多,作物于此时播种,在那一日公卿百官应亲耕田地以敦促农人耕种。
“算完了吗?方才经过卿事寮外,遇上毕公,他说明日要带着司土、遂师他们过来找你。”白岄在丽季身旁落座,看着他面前堆放的凌乱竹简和算筹,“似乎并不顺利啊。”
“别别别,他没有其他事要做吗?”丽季支着下颌,连连摆手,“我已经算得够乱了,若他再到我耳边吵嚷,什么时候才能算完?”
他本就不像白岄那样精于计算,但观测星象是族中流传已久的技艺,幼时他被父亲敦促学习星象和历算迟迟没有进展,之后就被扔到了白氏族邑与白屺、白岄一起学。
白岄的父亲比鬻子严厉不下百倍,那段日子他夜里总要熬着看星星,白天昏昏沉沉地更算不明白了,偏偏白氏兄妹都学得极快,衬得他愈加驽钝。
回想起那时候的痛苦经历,现在还觉得有些头疼。
保章氏失笑,劝慰道:“内史,将去年的节气拿来参考一下吧?”
丽季叹气,将头发抓得毛毛躁躁的,“但今年要置闰啊,和去年的历法不同吧?”
白岄见他实在烦恼,提议道:“我要和太史去安排朝觐的事务,无暇帮你。召公今日派人去毕原将主祭们接回来了,我去请他们来帮你吧?”
丽季思索了一会儿,“唔……主祭似乎有些不好相处啊。”
白岄摇头,“你又不是没在殷都待过,对付主祭,还是可以的吧?再说,你想与主祭一起推算历法,还是让毕公在旁边敦促你呢?”
丽季脸一黑,“还是选主祭吧,至少安静一些。”
“那我去寻主祭了。”白岄起身,垂手将他杂乱的头发顺了顺,“不要过于烦恼了,忙完这个,内史就可以休息了。”
“怎么可能啊……?”丽季垮下脸,看着保章氏和冯相氏道,“诸侯与方伯们来参加朝会,我也要负责接待,而且还有很多诰令要写呢……各国的史官和作册还有很多空缺,我还得继续挑选一批。不过算完这个,保章和冯相倒是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
主祭们在毕原上野了一月有余,脱去了几分沉沉死气,看起来柔和不少,连巫罗都神采奕奕的,不复从前懒散的样子。
那些不情不愿来到的丰镐的巫祝们,还有过去与巫繁等人亲厚的主祭,也都平和了起来,不再端着一张要死要活的脸。
巫即抱着一大堆的草药,说是从毕原上采来的,“丰镐有专职的医师,先前为周王治疗时,我与他们也聊了不少,左右在这里无事可做,我和巫罗能去拜访他们吗?”
“诶??你自己要去,为什么还要扯上我?”巫罗大惊,连连摇头,“好不容易没什么事,让我再休息几月才好。”
巫汾疑惑道:“你先前在毕原上,不是挺喜欢出去采药的吗?”
巫罗白了她一眼,“这你别管,反正我不去。”
巫即对于她的怠惰早已习惯,也不强求,“好吧,那我和巫率一起去。至于推算历法,除了巫箴你自己,我们之中似乎是巫隰和巫襄比较擅于算学吧?”
巫隰点头,“是那位内史需要帮助吗?我们在殷都也算是旧识,自然要去的。”
“从前也听鬻子抱怨过小史于历算上不够出色。”巫襄笑了笑,“想不到多年过去,他都当上了周王的内史,还是如此啊。”
白岄皱眉,“内史已够烦恼了,巫襄可不要说这些取笑他了。”
“看在巫箴的面子上,我们自会以礼相待。”巫襄点头,“毕竟内史是前任大巫的幼子,现任大巫的兄长,虽不是巫祝,也算是自己人吧?”
“对了,怎么没见到巫离?”白岄四处看了看,确实哪里都没有巫离,难怪今日这样太平。
椒小步行至白岄身旁,低声道:“大巫,巫离刚到丰京,就说要去见她的族人,匆匆走了。”
白岄不悦道:“……她总是这样没规矩,在这里乱闯。”
椒摇头,仍小声道:“召公同意了,请大巫不要责怪巫离。”
“你见过巫离的族人吗?要和我同去吗?”
“我……吗?我也可以去吗?从前太史不让我们在丰京乱逛的。”椒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喜与疑虑,“如果可以去的话,我想去,可是……”
白岄见她疑虑重重,问道:“你是女巫,她也是女巫,大家不都是一样的吗?椒为什么不能像巫离一样胆大一些呢?”
椒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巫离和大巫一样,还有主祭们,都是很厉害的人,你们懂很多东西,每一个人都很值得依赖。可我除了为神明吹奏乐曲,什么也不会啊……”
她又垂下头,有些难过,“就连吹的曲子,从殷都来的乐师们也说不够好。”
白岄握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她向前走去,“可这里是丰镐,你是丰镐的巫祝,周人的先公和先王喜欢什么曲子,应当由你说了算。”——
《诗经·召南·采蘩》:
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
于以采蘩,于涧之中;于以用之,公侯之宫。
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被之祁祁,薄言还归。
描写西周时期世妇和女宫没日没夜地采集祭祀用的蘩(白蒿)的场景。
(所以牛马是不分时代的QAQ说起来《诗经》里有挺多首抱怨工作辛苦的。)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歧路 我算不出,也看不清……
巫离早早地换上了春衫,还带着些寒意的风拂动着她轻薄的赤色衣裙,像是一朵过早绽放的春花。
椒第一次来到这里,见有不少人抱着陶土、石料和皮革等物来来去去,空地上还架起了一口大坩埚,未染色的丝帛随着沸腾的水翻滚着,人们用竹枝将丝帛挑上木架,在阳光下暴晒。
椒忍不住小声问道:“这是在做什么啊?”
“诶?你没见过吗?”巫离突然从她肩后探出脑袋,“他们正准备给丝料染色呢。”
椒被吓了一跳,一把拽住了白岄,不敢回头,“大巫……”
白岄摇头,“别害怕,是巫离。”
“哦……”椒这才转过身,舒了口气,“请您不要再捉弄我了。”
巫离笑道:“谁让你逗起来反应这么大呢?太有趣了,我忍不住嘛。”
“翛翛也在啊。”白岄低头看向跟在她身旁的少女,垂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翛翛,在这里还住得惯吗?”
翛歪过头,冲白岄笑了笑,随后打量着椒,右手在身前比划了几个动作。
巫离在一旁解释道:“翛翛说她这里有些冷,她不喜欢。”
白岄看向椒,“丰镐的冬天确实很冷,鸟儿也不喜欢在这里过冬。”
“是、是啊……”椒局促地附和着,总觉得白岄话里有话,但又不是那么明确,她也不敢胡乱揣测。
“不过我才回来了没一会儿,想不到小巫箴这么快就找过来了。”巫离不满地撇了撇嘴,“你的疑心还真是重啊,看来我和巫隰打赌又输了。”
“我只是来看看,陶氏族人在这里是否还有什么不便。”白岄看了看四处忙碌的巫祝和族人们,度过了寒冬的人们正忙于迎接春季的到来,“你的族人们到丰京之后,我始终忙于公务,一直未能抽出时间与陶氏族长详谈,多有怠慢。恰好今日你也在,就一起谈谈吧。”
“哦,我还以为周人打算把我们扔在这里就不管了,原来还有别的安排吗?”巫离指了指一旁的屋舍,“兄长在与各氏族的长者议事。”
陶氏现任族长是巫离的长兄,因其父早卒,很早便接手了族中事务,即便在一众长辈面前也丝毫不落下风。
“是巫箴来了,想必有要事相商,请各位先回去吧。”陶氏族长待众人离开,将翛拉到身侧,看向椒,“翛翛也一起听吧。这位女巫也要一起议事吗?”
椒看向白岄,白岄点头,“是的,椒也参与议事。”
陶氏族长并没有异议,“那就请落座吧,巫离,命其他人不要来打扰。”
商人的族邑设有族尹,由一族之长担任,负责管理族邑内各氏族和姻族的事务。
陶氏与白氏一样,自商王代夏而立前就追随着商人的先公,与商人的部族聚居生活,互通姻亲,是殷都非常古老的族邑。
虽是以巫祝为主的族邑,但其中也有许多氏族并不以巫为业,而是精于陶器、玉器和骨器的制作,整体而言,商人的族邑是自给自足的。
他们生于族邑之中,与族中其他氏族通婚,最终葬于族邑之旁,一辈子都不离开族邑。
在殷都,最繁华的族邑中有数千人聚居,位于王畿边缘的那些城邑都没有这么热闹。
来到丰京之后,虽然他们仍被允许聚族而居,但居于他族的城邑之内,自然多有拘束。
陶氏族长重又坐了下来,打量着白岄,“各氏族中的长者和主事多次来向我抱怨过,在这里过得束手束脚,很不自在。不过我看白氏的族人似乎已经融入到周人之中了,尤其是巫箴的弟弟,看起来与周人没什么两样。”
白岄抬眼看向他,“自然也会有不惯的,只是当时白氏为先王所迫,除了来到丰镐,并没有其他选择。”
她续道:“何况在这里,阿岘可以不必为巫,而去做医师,这不也是一件好事吗?”
巫离挑眉,“你的族人会同意吗?小巫箴,我有时候很佩服你,胆子大到似乎真有先王在罩着你呢。”
让眼下唯一的继承者放弃为巫,而去做医师,她都不知道白岄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的,更不明白她的那些族人何以包容她到这种地步。
陶氏族长并没有对白岄叛逆的发言作出负面评价,只是眼中带着少许疑虑,“在殷都时,你也曾劝说过我。可我们生来就是巫族,已这样过去了数千年,你想要抛弃这一切,去做什么呢?你这样,真能走得更远吗?”
白岄认真道:“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我想让阿岘试一试。”
陶氏族长神色凝重,“我算不出,也看不清,那或许会是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
只要这世上还有人力所不能及的渴望与绝望,人们就永远会祈求神明的护佑与垂怜,他们也就会永远需要巫祝。
而白岄想要从这种无可替代的“巫祝”身份中脱离出来,这样难道不会使得巫族衰落失势吗?
“是,我不能否认,或许会这样的。”白岄拨弄着衣襟上的骨饰,“据我所知,您曾以强硬的态度‘说服’陶氏举族迁来丰镐,想必内心也是认同我的。如果我们继续这样走下去,同样可能是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所以,为什么不赌一次呢?”
巫离皱起眉,白氏当初为贞人和先王逼迫,留在殷都有性命之忧,举族迁徙的事自然很容易得到各氏族的拥护。
对于陶氏来说就不同了,他们兄妹确实费了一番功夫,好言相劝、威逼利诱甚至几乎大动干戈,将近决裂,才将所有氏族说服,一起动身离开殷都。
至于为什么要做到这份上,那是她兄长的决定,连她也不知具体的原因。
陶氏族长想了想,“……这一点,我还需要再考虑。”
“自然,要做出决定并不容易。但您终有一日会认可我的。”白岄起身,向陶氏族长告辞,“椒,我们走吧。”
“巫离,你去送送巫箴。”陶氏族长向巫离投去一瞥,侧身抚摩着幼妹的肩膀,轻声叹息,“当初我族与白氏共同追随汤王迁至亳都,如今故人已寥寥无几,或许巫箴说的是对的……翛翛,你也想试试去走别的路吗?”
翛的眼睛圆圆的,瞬也不瞬地望着长兄,良久才点了点头。
巫离送白岄走出院落,罕见地没有说什么挖苦或是调笑的话,只是叹了口气,“你和兄长非要考虑这些事吗?真让人头疼,我有时候觉得像巫罗那样得过且过也挺好的。那些麻烦事,留给后人去处理就好了吧……?”
椒在议事时始终拘谨地坐于白岄身侧,此时才轻声道:“大巫,你们谈的事情……其实我不懂。”
“只要人们还信仰神明,巫祝就永远是人主的座上之宾。”白岄向她摇了摇头,“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自然会有人想永葆这样的地位。”
为了保住这样的地位,神官们已在殷都与商王争斗、拉锯了两百余年,如今王朝覆灭了,可巫祝也没有赢。
有的路,前方或许本就是断崖呢?
“嗯……是好事呢。”椒低下头,眼睫微掩,“可有时候我看到世妇和女宫、奚人她们忙碌,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她也没做什么事,不过是为神明演奏乐曲,便可以高高在上,不必从事那些辛苦劳作。
也会有旁人这样想的吧?旁人到底会怎么看待他们这些侍奉神明的人呢?
每每想到这一点,椒就更觉窘迫和局促。
“阿岄,你果然在这里啊。”白葑等候在不远处,捧着几卷文书,递给白岄,“这是太卜送来的,三日后将举行祭祀先王的春祭,拟定的祭牲和礼器等物都记录在这里,太卜叮嘱你看一下是否还需修改。”
“还有这一份是太史命人送来的,内史的诰令已向各国正式发布,下月诸侯将要前来朝会,此事原本由毕公负责,太公担忧他初次筹备朝觐事宜有所疏漏,动身去营丘之前嘱托太史和你一起协助他。”
白岄将几卷竹简接过来,抱进怀里,“知道了,我从今夜起要至灵台观测大火,暂不回族中。”
白葑面露忧色,“你这样日夜忙碌,怎能撑得住呢?”
椒也忧虑道:“大巫太辛苦了,有些事交给旁人去做就好了。”
“椒,你先将文书送到我的住处。”白岄见她走远了,才问白葑,“族人们怎样了?”
白葑道:“葞已听从你的安排,每日与阿岘一起去医师那里熟悉事务,他的那些同族,有些年轻气盛,勇武好斗,此次跟着太公一起去了营丘,其他人在跟着族人们学习琢玉和制陶的技艺。”
“族中的巫祝与丰镐的巫祝相处得不错,同他们一道承担着丰镐的神事,擅于工艺的族人则依照你的安排,与司工下属的那些府史胥徒走得很近。”
白岄又问道:“楚地那边呢?”
“族长前些日子接到了楚地的传信,楚君已接纳了那些族人,让他们居住在楚族附近,互为照应。他们在楚地建立了与殷都相似的族邑,安定了下来。”
白岄想了想,“是你父兄在楚地主持事务吧?派人知会他们,暂不要与楚族太过亲近。鬻子离开楚族已有二十余年,现任的那位楚君是内史的兄长,我未曾见过,但听王上说起……”
白葑道:“先王认为那位楚君不可信赖吗?父兄确实也提起,楚族已离开中原太久,许多想法都与我们不同。而内史自幼随鬻子在殷都生活,与你和阿屺一处长大,同商人也没什么区别,恐怕即便是他,也无法与楚君谈得来吧?”
“总之,先观望一段时间。”
“那阿岄呢?你说的那些,我们都已做到了。”白葑跟随她往灵台方向走去,“你什么时候能听听族人的意见呢?”
“族人们有什么意见?关于阿岘的事吗?还是对周人不满?”
白葑叹息,“大家只是希望你能回到族中,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这样啊,我知道大家担忧我。”白岄停下脚步,望着面前高耸的观星台,“可还有许多事要做啊。”
第70章 第七十章 测影 栖息于神明脚下的名为……
残冬将近,春风迟迟,日影西斜,夜色来得很早。
白葑随着白岄拾级登上观星台,道:“你当初本该再休养一段时间的,婆婆说你那时候跃下摘星台……”
“好了,别再说了,葑。哪有那么严重?这两年你在我身边,也该知道我与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白岄在府库中翻找石制的圭表,以便之后树立在灵台上测量日影与月影,“还有,这些事,不要告诉阿岘。”
春分时节,参宿三星将沉入地下,大火将再一次于日落时分,从东方的地平线升起。
到那时,便是春天再度返回人间。
站在高台上可以望见大半个丰京,这里没有殷都的喧闹,更不会有什么长夜之饮。
将要入夜的时候,人们纷纷返回家中,只留下一片空空荡荡的安静街道和城邑。
“你对自己太严苛了。”白葑协助她一起调试圭表的位置,轻声道,“阿岄,这里并不是我们的家乡,是否值得你做到这一步呢?”
今夜没有新月,因而也不需观测记录,白岄走到高台的边缘,远眺着积存在地平线的那抹余晖。
这里当然不是他们的家乡,他们从殷都来到此地,就像是途径此处、暂时停歇的候鸟。
“葑,有的事,现在说还太早,会令大家徒增烦恼。总有一天,你们会知道的。”白岄扶着木栏,看着金红的余晖逐渐蓝染,变为青黑色,之后疏星于天幕上一一点亮。
白葑追问道:“在那之前呢?我们必须怀着对你的担忧、就这样等待着吗?”
“就像新苗生长到结实的过程,四时有序,不会因为你的忧心就变换时节,有的时候,只能如此等待,不是吗?”白岄远远望着即将沉入地下的三星,“就这样告知族人们吧,我知道,你和叔父能够说服他们的。”
白葑皱起眉,“……那是因为,阿岄有一个好兄长。”
白氏的族人们是否已认可了白岄作为他们的领导者呢?或许还没有,他们只是抱着对她父兄的怀念,因而听命于她,他们只是仍将她当做父兄羽翼之下庇护的雏鸟,因而纵容她。
“是吗?”白岄偏过头看着他,“那你也是因为兄长的缘故,才站在我这一边吗?”
“……不是。”白葑凝重的神情缓和了一些,与白岄同在殷都的这段时间,他也猜到了一些,是因为认同她的想法,才愿意始终支持她的所有行动的。
“那就足够了。”白岄取出竹简和刀笔,无月的夜晚是观测星象的好时机。
夜幕完全合拢的时候,保章氏和冯相氏带着属下到了,见白岄已将圭表安放好,连连告罪,“大巫,我们来迟了。”
白岄停下了记录,抬头问道:“保章和冯相这几日与内史计算历法,推定节气,夙夜辛劳,我已命椒转告你们,暂不必来了。”
保章氏答道:“那两位主祭到来之后,推算历法和置闰的进度快了许多,几乎是已经定下来了。但内史谨慎,打算明日再复核一遍,请司土、甸师、遂师他们一起过来商议。”
白岄将记录到一半的竹简交给了白葑,向保章氏询问道:“巫隰和巫襄,没有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吧?”
“两位主祭为人谦和,学识渊博。”保章氏沉吟了一会儿,从白岄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续道,“只是内史对他们有些防备,叮嘱我们不要在他们面前过多谈及政务。”
“你们听从内史即可。”白岄点头,“他虽看起来性子不够沉稳,其实在大事上,比谁都看得清。”
毕竟丽季自幼被当作史官培养,读了那么多先代的盛衰兴亡,或许是读得太多了,他有时候不愿仔细去想。
冯相氏则看着白葑手中的简牍,那上面绘着星星,却并非此夜的星象,不由问道:“大巫是在做什么?这似乎不是星象图。”
白岄瞥一眼竹简上密密麻麻的推算痕迹,“我在推演之后的星象,看看天命会走到哪一步。”
保章氏喃喃道:“天命……真能这样推测吗?”
白岄从错杂的笔迹中指出一处,命白葑继续推算下去,“‘这样’?是指依靠观测星象吗?”
冯相氏点头,“听内史说起,大巫曾断言至少三百年间,天命不会再更改……可惜我们都无法见证。”
谁也没法活到那个时候去验证这句话的真伪,可他们都相信,在这样重要的事上,白岄不会信口乱说。
“不,仅仅依靠星象当然是不行的。”白岄搁下笔,“星星只能提供一个可能的未来,告诉我们哪一年或许会有强敌来犯,或许会有洪水滔天,但不同的人对这些事的处理和结果也都会是不同的。”
保章氏和冯相氏不语,盯着星图认真地考虑她的话。
白岄续道:“就像卜筮一样,星星同样不能告诉我们最终的结果,只是为决策者提供未来的数种可能、以及可供参考的意见。”
冯相氏问道:“那大巫是怎样算出的?”
“将所有的可能性都列出来,进行推算,在里面挑选一个最有可能的结果,这样就可以了。”白岄支起下颌,望着夜空出了会神,“不过,如今的丰镐还在延用不少商人的旧制,这一部分将来应当会改变的,因此我还不能推算出确切的结果。”
“所有可能的结果吗……?包括之后的气候、丰欠、继位者的贤明与否……”保章氏摇头,“这太繁冗了。”
从理论上来说当然可行,穷尽所有的可能性,自然可以得到想要的结果……可越往后推算,可能出现的结果就会以惊人的程度增多。
这样的计算要用去多少简牍,又要耗费多少心力呢?这真是凡人能够完成的事吗?
时至后半夜,观星告一段落,冯相氏和保章氏带着属下们退去,白岄和白葑也走下观星的高台。
白葑抱着那几卷写满了演算结果的竹简,“阿岄想要推算的,其实是另外的事吧?”
白岄并不否认,“是啊,不过我想知道的事,与这个王朝的命运,确实息息相关。”
她并不关心新生的王朝要何去何从,她只是想知道,那些栖息于神明脚下的名为“巫祝”的鸟儿们,究竟能飞到多远的地方呢?
**
经过数日的筹备,春季的祭祀在宗庙举行。
作为每季的例行祭祀,并不需太多人员出席,且朝觐在即,召公奭和辛甲忙于接待、安置来朝的诸侯,便将春祭交托给白岄和太祝负责。
在先王的神主之上摆放好菁茅束,于其上灌以鬯酒,随着酒液打湿神主、渗入地下,浓烈的郁金草香气便会将先王的神灵接引回人间。
之后向先王献上熟食、牲血以及新鲜牲肉,不再采用活牲祭祀,也不对商人所认为的“神明”进行祭祀。
由庖人献上剖解好的牲肉和未凝结的牲血,由渔人献上捕捞得到的鲔鱼和蜃贝,由亨人献上用牛油烹调的羊羔和乳猪及烹煮好的粟黍。
总体而言,这是一场以馈食为主的祭祀,所用祭品以事先剖解、烹煮过的食物为多。
一眼望去,与其说是祭祀,不如说是一场宴饮,只不过尊贵的客人们是先王。
白岘和葞、还有两名医师等候在宗庙之外,见祭祀结束,白岘忙迎了上去,一把拉住白岄,“姐姐、姐姐,你忙了许多日,竟要到这儿才能见到你。”
白岄摸了摸他的额头,“你特意来寻我吗?”
“呀,难得姐姐也会猜错。”白岘笑起来,“我可不是小孩子了,虽然几日未见,我也没有这么想你啦。我们是来寻亨人的。”
“我吗?”亨人有些意外,受宠若惊,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作了礼,问道,“两位医师和小医师有什么事?”
其中一名年长的医师回了礼,答道:“我们是食医,近来早春,不少人着了风气,患有头痛诸病,一时药物有些短缺。前些日子与阿岘讨论此事,想来对于病症较轻的病患,可用药粥调养,对于体弱之人,也可从饮食上预先改善,增强体质。”
白岘接上话头,“是的、是的,春天要多吃酸味的东西才好,可这会儿还没有梅子呢,因此我们想问问亨人那边还存有去年的梅子吗?”
亨人点头,赞许道:“这样的说法我倒是头一回听说,原来吃的食物还可以治病吗?去年的新鲜梅子存不到现在,我那里有制好的干梅和梅浆,医师如有需要,可派遣胥徒前来取用。”
食医和白岘走在前面与亨人交谈,葞跟随在白岄和太祝身侧。
“葞,怎么不去与他们一起谈话?”白岄侧头望向他,见他有些闷闷不乐,温声问道,“还不习惯么?”
葞沉默了一会儿,才慢吞吞道:“我……不知道要怎么像周人一样……”
即便他不想承认,他确实在殷都长大,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商人,可许多不明就里的人认为他就是商人。
白岄拍了拍他的肩背,“总是很难改的,不用急,跟着阿岘慢慢来吧。”
“是啊。”太祝也笑着宽慰他,“小医师不必过于忧虑,如今丰镐不仅有周人、商人,也有从楚族、羌方、夷方前来为官的年轻人,刚来总是不适应的,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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