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来路 人们败给了自己创造……
丽季快步走进太史寮,往回望了一眼,见没人继续跟随,才找了张长案趴下来,抱怨道:“宗亲怎么都来了?他们就没有别的事要做吗?这一路寒风凛冽的,我从豳地回来已经够累了,谁承想到了城门下还要应付他们,真是头疼。”
其他人也进了官署,巫祝和作册们掩上门,挡住宗亲们焦急的视线。
才被敲打了一番,他们也不敢贸然闯进太史寮,等了一阵不见有人再来理睬他们,只得三三两两各自散去。
毕公高怒气冲冲地在丽季身旁坐下来,“我看真是对他们太过宽仁,就算阿诵还小,到底是王,当初虢公主事之时,宗亲也不敢对长兄如此啊。”
周公旦走到他身旁,“既然是从那时起就荣辱与共的同姓族人,你又想怎样处置他们呢?”
“我……”毕公高语塞,“可他们从前也不是这样的啊,到底从什么时候起……?”
曾经他们居于那一片小小的周原,在上面劳作生息,血脉相连,共同应对戎狄的侵扰、商王的威逼。
如果过去未曾同心协力过,是不可能仅凭三代人的努力,就越过茫茫千里,成功到达商邑的。
所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白岄在外间与巫祝说了几句,才迟迟地返回官署,闻言道:“是因为看到了这个天下吧?”
这个天下一直都是神明的天下,这片土地也一直属于巫术。
人们创造了神明,画其形,塑其身,向祂们虔诚祈祷,供养巫祝侍奉祂们,期待祂们能降下真实的庇护。
然后——祂们真的活了。
于是祂们有了自己的意志,希望永远将人们庇护于羽翼之下,囿于这一片温暖、昏暗的巢穴之内,祂们希望人们永远不要往前走,这样祂们也永远不会被人们抛弃。
于是神明将天下当做诱饵抛给所有人,有人咬了钩,一心争夺权力,然后将最好的东西奉给神明,企求神明继续赐予无上的权力。
也有人对那种力量满怀畏惧,远远观望,似乎那是灼手的火焰,不想、也不敢接受。
当然曾经也有人想要对抗神明,可他们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人们败给了自己创造出来的,保护他们免受风雨侵袭的“神明”,反而受祂们役使、操控。
毕公高思索了片刻,摇头,“是这样吗?但不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的。”
他们为了夺得这个天下,已经付出了太多,绝不可能在此时退缩,像宗亲们说的那样放弃中原与东夷、甚至返回周原与豳地。
白岄轻声道:“是啊,所以不用管他们,我们总是要往前走的。传说伊尹的母亲曾在梦中得到神明相告,若见臼中水出,应向东而去,不得回顾。”
“哦这个故事,我也听典册讲过的。”丽季来了兴致,直起身加入讨论,“据说她在离开的途中,忍不住回望了被大水吞没的家园,然后化作了水畔的一株桑树。后来采桑的女子发现桑树中有婴孩,将他带回去养育长大,就是后来汤王的重臣伊尹。”
那是被称为“禁忌”的巫术故事,在殷都的神官之间代代相传,大约是祖先希望告诫后人,离开的时候不要留恋、不要回头。
没有人知道这个故事是谁编出来的,或许是那位与汤王同列为神明的伊尹亲自所编,编造故事的人也并没有明确说明,应当何时离开,又该离开何处。
丽季抬起头,对上了白岄的目光,猛地醒悟,“啊,我知道了——”
“内史。”白岄打断了他,“司裘和司服送了祭服过来,我们都已试过了。你们也去试一下吧,我去唤巫祝和侍从们进来。”
年终蜡祭,着白衣,素裳,缟冠,素屦,以送别万物。
“这有什么好试的?”丽季笑着摇头,也顺势岔开了话题,“每年都穿这一套,不就是他们从府库里找出来的吗?”
在这点上,辛甲倒也同意丽季,“不试的话,就温习一下蜡祭的流程吧?一年只这一次,又是年终合祭百神,有民众参与,可不能出差错。”
白岄摊开记录的文书,“此次蜡祭,由周公担任主祭,我为助祭,太祝为祝祭。王与公卿百官均着素服出席,农人则穿黄衣、戴草笠,以象草野之色,国人若要出席也可以,不做限制。”
辛甲从竹简堆里抽出一份,“酒正已将文书送至寮中,蜡祭当日所用的浊酒都已酿制完成,今年年成不错,因此准备的酒水比去年更多,想必不会有缺。酒正会在郊外筑起临时的屋舍,在蜡祭之前陆续将浊酒运送过去,以作暂时的存放。”
白岄顺着辛甲的话,详细说了一遍蜡祭的流程,“蜡祭当日清晨,巫祝会带着胥徒提前到达郊外,搭建临时的祭所,摆放几筵和礼器。人员到齐之后,首先由太祝诵读祝辞,依次祭祀以农神、谷神为首的八神,之后由乐师演奏豳地的乐曲,巫祝带领农人唱蜡辞,祈祷来年风调雨顺,昆虫不起,旱涝不作。演奏所用的箫管土鼓均已修缮过,乐师和巫祝也练习了多日,我去看过了,十分用心。”
“祝书也写好了,依照往年的旧例,到时就由我先开始。”太祝展开祝书,“祝辞不长,用不了太久时间,之后我与巫箴共同引导周公主持祭祀,不过这是周公首次亲自主持蜡祭吧,因为要依次祭祀八神,流程稍显繁琐,抽出时间到宗庙先去排演一下吧?”
太祝说得起劲,见周公旦并未应声,走近了一些,“周公,你在听吗?”
白岄握着竹简在他面前晃了晃,“走神了吗……?”
“抱歉。”周公旦回过神,“在想其他事。”
丽季倚着桌案笑道:“真少见啊。不过也是,在豳地这些日子,周公都没有休息好吧?回来又是一路劳顿,才到镐京的城门下又被宗亲给围住了,应付了许久才脱身。不如今日早些散了?大家都回丰京去吧。”
太卜笑着摇头,“内史你要躲懒,别拉着我们,寮中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
“哦,那我先走了……?”丽季起身,扯了扯白岄的衣袖,“阿岄,你陪我一起回去嘛。”
白岄皱眉,将衣袖从他手中抽出来,正色道:“我们还要去宗庙。”
“去宗庙也同路啊,快快快,现在就走。”丽季觉得一点问题也没有,欢快地出去命人备车。
太祝笑了笑,满是对丽季的纵容,“内史去了豳地好些日子,想必有许多话要与巫箴说吧?我看,你们就依了他吧。”
丽季确实有许多话要说,硬扯着白岄与他同车返回丰京。
白岄坐于一侧,任由丽季在她身旁絮絮叨叨,轻声劝阻,“大家都看着呢,你别这么乱来,有什么话晚些时候去族邑里说。”
白葑为他们驾车,也劝道:“宗亲们正在不满,满心里想抓阿岄的错处,内史就别添乱了。”
丽季哼了一声,不满道:“这算什么错处?殷都的主祭们一个个都傲得很,若有人能与他们亲近,可是值得夸耀好几旬的大事啊。”
“你也说了那是在殷都啊。”白葑望着街道上往来的人们,“周人看重规矩,还是谨慎一些才好。”
“唉,真是麻烦。”丽季坐了回去,斜倚着车壁,望着四四方方的城墙,只觉这城邑像是一座笼子,连鸟儿都飞不出去。
他看了一会儿,喃喃道:“阿岄,你有没有想过,等这次从中原返回,你又要去哪里呢?留在这里,一直做周人的大巫吗?其实好没意思的,那些长辈们古板规矩,最看不惯你和巫离她们自由自在了。”
现在天下未定,宗亲们尚且能容忍主祭在这里被奉于高位,等到
白岄轻声道:“白氏的一部分族人已去了荆南,等完成了王上托付给我的事,内史要不要与我一同……算是返回家乡吧?”
“回家……吗?”丽季努力怀想了一阵,可惜幼时的记忆实在寥寥,“听起来也不错,那里气候温暖,雨水丰沛,想必也无人管束,不管怎样,总比丰镐好吧?”
途经白氏族邑的时候,丽季下了车,余下的路不多,白岄带着白葑步行前往宗庙。
太祝已到了,正带着巫祝和礼官陈列祭祀的用具,周公旦站在宗庙的檐下,见白岄走来,问道:“巫祝似乎都很喜欢说故事?”
“太直白的语言无法长久流传,也很容易被反对者截获、干扰、篡入错误的信息,因此巫祝习惯将其付诸隐喻。”白岄接过巫祝呈上来的菁茅,熟练地捆扎成束,摆在神主之前,“周公还在想方才伊尹的故事吗?”
“那是特意编造出来的吧?”
“是的,那是追随汤王迁到亳都的巫祝们,在伊尹的授意下编出的故事,并且在巫祝和史官之间世代相传。”
“巫箴继承了他们的心愿吗?你夺取了神明的喜爱,如今已是丰镐和殷都的大巫,只要你以神明的名义发布命令,许多人都会无条件地听从。那么,你想要带着人们离开何处、又最终去往哪里呢?”
白岄放好最后一束菁茅,回头望向远处的天际,云层厚积,似乎酝酿着雨水。
人们毕竟要走出巫术的丛林,或许祖先们留下的殷勤劝告,便用于这座丛林的尽头。
她也不确定,只是这样猜测罢了。
如同香醇的美酒,引诱着人一口接着一口地啜饮,那个充斥着神明、燃烧着巫术的世界,只要再看一眼,就会让人留恋到想永远沉溺其中吧?
所以祖先希望、并且留下了这样的告诫,当人们终于站在那座漆黑丛林的出口时,不管身后是洪水滔天、天火坠落,还是大地坼裂、那座丛林原地消失、林木尽毁——
总之,不要回头再看来路,而是去看前方初升的朝阳,看朝阳下延伸向未来的去路——
今日拓展阅读:禁忌巫术是一种消极巫术,认为触犯了某些事物或作出某种行为就会有灾难降临,因此禁忌接触这些事物或作出这种行为。“不能回头”作为经典的禁忌巫术之一,在中国有“伊尹生空桑”的故事,在古希腊有“俄耳甫斯下冥界拯救妻子,出冥界时回头功亏一篑”即天琴座的神话故事,在《圣经》中有“天上降下硫磺与火,罗德之妻好奇回望化为盐柱”的故事,其核心情节为神明明确告知“不能回头”,不听劝告回头的后果则是失去生命。这一故事在后世的文艺作品中也多有化用,但时至今日,我们还是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不能回头……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鼎沸 大巫要返回殷都,自……
蜡祭结束之后,照例在太史寮进行议事。
白岄和太祝在郊外为蜡祭收尾,于日昃时分迟迟返回。
蜡祭举行得很顺利,其实农人们并不能完全理解祭祀的目的,他们也无所谓到底是谁在主持祭祀,只知道这场热闹的集会,是为了庆祝秋收,祈愿来年风雨应时,农事顺利。
第一次参加蜡祭的商人也很满意,这种未曾见过的祭祀对他们来说很新奇。更何况只要能在祭祀上畅饮美酒,对于商人来说,这就是令神明和人们都欢喜的祭祀。
白岄与太祝前去换下祭服,也在席上落座。
丽季已摊开记录的文书,轻声叹道:“总算忙完了,今年的事也可以告一段落了。”
这是艰辛的一年,四海鼎沸,流言纷起,他们如履薄冰,时刻提防着中原传来新的消息。
如今进入冬季,河水上游冻结、断流,水位下降,水势平缓,正是大军通过的好时机,河水沿岸的城邑连日警戒,气氛紧张。
召公奭侧身看了看,见众人都在,“人既然全了,就开始吧。”
“再等片刻吧。”周公旦道,“毕公,去请王上也过来。”
毕公高很意外,“这样好吗……?之前不是说不用阿诵操心这些吗?而且蜡祭才结束,在郊外吹了那半日冷风,原该让他休息片刻的。”
“让王上来听一听,免得宗亲议论不休。”
毕公高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到官署外唤了作册前去传话。
不多时,训方氏带着成王进来,向众人行了礼,又无声地退去。
毕公高将他带到主座之前,叮嘱了几句,返回司寇身旁落座。
“我……”成王左右望望,望见十二名公卿,分列两侧,均是神色肃然,不苟言笑,心中有些惧怕。
在阶前逡巡了一阵,成王蹭到周公旦身旁,“叔父,我坐你旁边可以吗……?”
周公旦轻轻扶住他的肩,“你去召公那边吧。”
“不要。”成王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轻声但坚定,“叔父才从豳地回来,很快又要去洛邑……反正、不管怎么说,我要坐在你身旁。”
周公旦叹口气,不忍拂了他的心意,“……好吧。”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成王露出笑,开开心心地挤到他身旁。
众人本就不指望幼主亲自主持议事,反正没有旁人在,纵容一下孩子也无妨。
召公奭先行开口:“蜡祭结束返回丰镐之前,宗亲来寻我表了态,他们已松口了,说希望再问一问先王的意见。如果先王也同意对中原用兵,他们会全力配合。”
“先王自然会同意。”白岄自然而然地接口,“请太卜预先准备龟甲,三日后邀宗亲共至宗庙,告祭先王,请示他们的意见吧。”
太卜沉吟片刻,卜人也向他提起过,白岄所钻凿的龟甲能无一例外烧出吉兆,实在是神异,联系她此前所说,他也能猜到她操控兆纹的大致方法,只是不能确定,“看来巫箴很有把握,钻凿卜甲的事,还请你协助。”
司马握着一卷文书,“洛邑昨日回报,已有小批兵卒在河水北岸窥伺,不知是哪方的兵力。不过他们并未在河水北岸驻扎,也尚见大军到来、准备渡河。我们即日动身,最快十数日就能到达,在此期间,应当不至生变。”
周公旦点头,“明日清晨,至宗庙告祭先王后,司马与太史先行出发,带领豳师至洛邑驻扎,并与随侯取得联络,时刻关注东方与河水北岸的动向。说服宗亲之后,我会带着王师前往洛邑与你们会合。”
司马想了一会儿,问道:“此次出征,不再征调周原的兵力吗?”
“宗亲们仍不情不愿,周原的兵力仍留与召公管辖,王师离开之后,抽调一部分守卫丰镐,再抽出部分派驻至豳地,以备戎狄侵扰。”
白岄道:“外史曾提议,周原那些商人的族邑,有不少精于作战的人员,他们更熟悉中原的地形与作战方式,必要时可调集他们参与征战——如果信得过他们的话。”
周公旦摇头,“还没到那一步,如有猃狁趁机侵扰,请他们各自守卫自己的族邑即可。”
提起这个,辛甲从桌案下抽出一卷竹简,“外史送来了各族邑的手书,巫箴也从巫祝那里得到了信物,可命人将其先行送至商邑,送到他们的亲近的族邑之中,或许能削弱部分兵力,减少伤亡。”
“等到达洛邑之后,派出使者送至微子手中。”
安排完军务,调走不少人员,还需调整两寮的公务。
“入春后卿事寮事务繁忙,恐怕毕公一人无暇处理,便由召公总揽丰镐的政务,协调两寮公事。”
周公旦叮嘱毕公高,“出征之后人员减少,务必督促春耕、百工与妇官,不得懈怠,你与司土、司工需多外出巡视,司寇适当放宽各项律令,以安抚民众。”
“太史寮的事务……仍按往年的旧例,祭祀如常,由巫箴、太卜和太祝一同负责。在进入殷都之前不会再发布新的诰令,内史暂留于丰镐,时刻陪伴在王上身侧。”
“我随你们同去,祭祀的事不会有太大变动,太卜和太祝能应付,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也可以命主祭协助。”白岄从辛甲手中接过文书,“恰好也可以将这些书信送至殷都,就不用请微子转手了。”
周公旦看向她,“巫箴,你留在这里,与外史一同安抚那些商人的族邑。”
“先王命我作大巫,不是为了安定丰镐,而是为了解决殷都的事。”白岄反对这样的安排,搬出武王的命令,“我曾与王上约定,要带领殷之民前往洛邑。你们要想保全百工和民众,让他们前去营建新邑,更该让我先行前往殷都,劝说他们,以免在之后死伤过重。”
丽季皱起眉,在辛甲身旁探过去,压低声道:“阿岄,前线危险啊。何况现在中原乱成一团,各国混战,即便大军也不可能通行无阻,你又要怎么去殷都?”
辛甲也劝道:“中原尚未平定,还不知贞人他们在打你什么主意,你此时前去不妥,一旦战事胶着起来,我们也无暇护你周全。”
白岄不满道:“周全?大巫要返回殷都的宗庙,自然有神明和先王在上庇护,殷君和贞人又能拿我怎么样?”
这话确实很有道理,但现在一团乱麻,谁能确保他们还讲道理呢?
退一步说,如果他们真的敬畏神明的话,又怎会肆意挑起战事——所以说,如今那些虚无缥缈的神明,恐怕已护不住祂们的巫祝了。
辛甲摇头,“这怎么赌得起?而且,即便面上无人相阻,你在殷都势单力孤,处处掣肘,难道就靠巫医们与王宫中的小疾医助你吗?还是说,你觉得贞人会帮你?”
“我知先王对你有所托付,但时机未至。”周公旦安抚道,“巫箴,待商邑平定之后,我会派人接你前去殷都。”
白岄紧紧攥着手中的竹简,“可殷都还不知变成什么样了,就算是太史也未必能应对。按旧例,出战之前必定会告祭神明与先王,向他们献上人牲以求神明襄助,平民与百工受贞人和巫祝煽动,会自愿……”
召公奭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巫箴,外史请人来回报,说微子给你递了话,命你暂居丰镐,不要妄动。”
白岄不服气,将竹简重重按在桌案上,发出一阵脆响,“我为什么要听微子的?”
“你当然可以不听微子的。但你是太史寮的下属,总该听我的吧?”召公奭侧头看向她,“不准去。”
白岄低下头,轻声道:“……好没道理。”
“巫箴,神明的事终究还是要你去解决。”辛甲按住她的手,低声劝慰,“在平定殷都之前,大家希望保证你的安全。”
他们自然知道,由她先行前往殷都,可以争取到更多的便利,甚至能瓦解殷君的部分势力,确实比那几卷书信要有用多了,可谁也赌不起这一把。
之后又针对耕作、妇功、百工种种事务进行了细致的安排。
从日昃一直谈到日暮,说的尽是些枯燥无聊的内容。
成王起初还努力打起精神认真听着,后来实在撑不住眼皮打架,此时早已伏在周公旦膝头睡着了。
“这孩子……”毕公高在他肩上拍了拍,轻声唤道,“阿诵,议事已经结束了,你也该起床啦。”
“唔……?”成王睁开惺忪的睡眼,还有些没醒透,死死拽着周公旦的衣袖,如同梦呓,“叔父,你就不能留下来陪我吗……?他们、他们都好可怕,像要吃了我一样……”
那些不友善的目光和言语,如同大雨一样一颗颗砸在身上,将他淋得湿透。
平日,他甚至不敢向旁人提起他的惶恐。
众人默然。
丽季攥起拳,怒道:“瞧瞧他们把孩子欺负成什么样了?哼,也就你们好脾气,若是太公在这里,怎么可能轻轻揭过此事?”
周公旦摇头,“先王也不是没被宗亲质疑过。”
“那能一样吗?先王继位的时候又不是小孩子了。”丽季搁下笔,收起记录的文书,“我们被说几句自然受得住,他一个孩子,听了那些谁知会不会真的放在了心上?”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占筮 那时还没有镐京,丰……
入夜,宗庙内仍灯火通明。
太卜亲自拿着刻刀,在修治后的龟甲上小心钻凿。
“这一边,需要再薄一些。”白岄执着灯台,在旁照明,“换成方头的刻刀会好一些。”
三日后,将在宗亲面前当场告祭先王,并灼烧龟甲询问先王的意见。
在此之前,必须钻凿出一批可用的卜甲,以及……多次练习点灼的手法,这样才能取得符合心意的结果。
“呼……这里已经钻到这么薄,都快透到另一面了。”太卜放下刻刀,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又将龟甲翻过来查看了一番,“巫箴也太为难我了,这样钻凿,稍有不慎就会断裂的,整块都不能用了。”
白岄道:“那太卜可以请巫隰代为钻凿,他于此道十分精通。”
太卜权衡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这……还是算了。倒不是我不信他,只是此事机密,还是我亲自经手才能放心。”
辛甲在烛火上点燃了荆木,递给周公旦。
白岄伸手落在卜甲的凹坑之上,依次用指尖在钻坑的某处轻点。
宗庙内阒寂无声,唯有灯火燃烧的轻响,和卜甲断裂的脆响。
太卜袖手在旁看着,忍不住感叹,“这样……就可以……?”
太离奇了,即便曾听白岄提起过贞人能操控甲骨的兆纹,第一次亲眼看到卜甲完全沿着预想的方向与形状开裂,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白岄摇头,轻声道:“不要让神明听到。”
太卜停下手中的动作,下意识瞥向供奉着神主的方向。
夜里望去,宗庙深处笼于黑暗之中,使人疑心是否真有神明在那里休憩。
说起来……在宗庙里做这种事,还真是了不得的挑衅啊。
又试验了数次,结果有好有坏,看看夜深,辛甲提议道:“三日后才召集宗亲,也不急在这一时,先各自回去休息吧?”
“原来即便知道了操控兆纹的方法,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啊。”太卜将刻刀小心收起,蓦地想起一事,“但今日的卜甲尚未刻占辞,若刻上了占辞,恐怕对兆纹也有影响吧?”
“会有一些,但占辞刻痕不深,因此影响很小,明日可以尝试将卜辞刻上,看看是否会有变化。”白岄将灼过的卜甲也收好,“到告祭当日,太卜钻凿过卜甲后,就由我刻上卜辞吧。”
太卜面带忧色,“这回可不能出什么岔子,尤其不能像之前那样占出什么凶险的结果来。”
宗亲本就满怀的退缩,若连占卜的结果也不好,他们更得了理由,要阻挠对中原用兵。
将卜甲与刻刀收好,太卜吹灭宗庙内的灯火,各人执着灯台走出宗庙。
白岄握着束成一捆的蓍草,在廊下望向夜空,天狼已如期升起,此刻在漆黑的夜幕之上散发着蓝荧荧的幽光。
“太史与司马即将出发,明日清晨将于宗庙举行告祭,占卜吉凶。这一次,您想要怎样的结果呢?”白岄慢慢地续上后半句,“或是说……怎样的结果,会更让人们满意呢?”
“巫箴连筮法的结果也能操控吗?”辛甲侧头看向她,女巫夜间未戴面具,她常年不见阳光的脸在夜色中略显苍白。
“不是操控,只不过……能提前算出所得的结果。这样一来,就可以不去选不喜欢的那个结果。”白岄看着手中的蓍草,人们将其称为神草,认为神明的意见栖息于其中,可对于发明了筮法的先祖而言,这不过是寻常的算筹。
辛甲并不意外,“果然,癸巳当日,出兵前占得讼卦,那时百官震恐,我曾看到巫箴在最后一爻分晓前,便面露忧色,只是后来事务繁忙,我倒也忘了询问你。所以当时,巫箴确实在我得出最后一爻之前,就知道了结果,对吗?”
“原来那时太史看到了。”白岄垂下眼,轻声道,“每一变、每一爻的结果都有定数,在太史分出最后一爻的最后一变时,会得到怎样的结果早已注定,那自然可以提前计算得出,不过我也只比大家早知道片刻罢了。”
但有时候也只是需要这片刻时间,就足以在众人惊惶震恐之时,想出应对之法。
“不错。”辛甲想了想,笑着点头,“将蓍草分作两堆之后,确实所得结果已经注定。但巫箴想要从一开始就得到符合心意的结果,需如此重复十有八次,更需熟记卦象,每一步都不能出错。此法太耗费心力,并非常人可以做到。”
白岄摩挲着蓍草粗糙的茎秆,上面系着的朱红丝绦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她仍是轻声道:“幼时父亲教授族中兄弟姐妹,十分严厉,动辄打骂责罚,最终也只有我与兄长学成。或许确实太难了吧?后来,我就没有再教授给族中的孩子了。”
辛甲也看向夜空,主战的天狼再度升起,人间的战事也将再度兴起,“巫箴精于算学,恐怕在丰镐,不,或许在这个天下都无人能及。”
她能计算星辰运行,穷举世事变动,将所谓的天命向后推算数百年,能操控甲骨得出想要的兆纹,也能迅速计算蓍草的数量,得到符合心意的卦象。
这世间的事,在她眼中,是否并无变数,已尽在掌控了呢?
但人们打乱蓍草,希望通过随意、无心的举动,感念天地众神,以此得到指示——他们或许已在心中有了答案,只是要在卜筮的过程中坚定这种心念而已。
如同白岄这样,一眼便能得到占筮的结果,不会觉得无趣吗?
“可巫箴有没有想过,先王困于羑里之时,穷尽六十四种卦象,所为的真是预测世事吗?”
辛甲走出宗庙,数代巫祝们将筮法设计得越来越繁琐复杂,或许正是希望摒除这种一眼望去就能算出结果的弊端呢?
白岄摇头,“那不是巫祝该想的事。人们希望战胜世间的无常,所以才有了巫祝,我们生来就是为了掌控世间的一切。”
预测风雨,操控卜筮,代言神明。
他们妄想着对一切做出合情合理的解释,以消除世间所有的不确定,来安抚民众惶然无依的心情。
“但面对无常,也是一种勇气。”辛甲望着远处,似乎在怀念旧事,“先王还在的时候,常常与我谈起殷都的事。那时还没有镐京,丰京的宗庙才刚落成,我与先王也在这里,望着星辰与远山。”
“巫箴,箕子说的那些,你应当也听到了吧?”
那是遥遥二十余年之前了,他们也曾是踌躇满志的青年人,满心以为可以改变那座繁华喧闹的殷都,进而改变这个天下。
可是到头来,什么都没改变。
文王未能再次返回殷都,看一眼他既喜欢又怨恨的繁华大邑,箕子也无力回天,最终离开了殷都,远赴北地。
陷于战乱之中的中原各地,四海鼎沸,万物并煎,人们还在祈求着神明的护佑,浑然不知连神明都无法回应这种祈愿。
“我知道,虽然并不认同。”白岄和辛甲并肩绕过宗庙前的影壁,灯火在影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但或许……可以试一试。”
辛甲停步,犀利地追问道:“那么,在你推算的天命之中,箕子的九畴,又能占几成呢?”
“太史真的想知道吗?有时候,对巫祝的话可不该追根究底。”白岄慢慢地摇头,“一定要说的话……我已算过了,那样是走不长的。”
辛甲低下头,沉默许久,末了笑了笑,“这样说来,倒也不觉得太可惜。”
他知道他不该问,可不问的话,总觉得难以甘心啊。
白岄仍是摇头,“太史不必觉得遗憾,西伯与箕子的构想,并无错处,但不适于广袤的九州。如今箕子远赴孤竹一带,在那里建立了新的侯国,或许能践行他的想法,延续良久吧。”
那样,也不算辜负了他们曾经的设想。
辛甲问道:“那巫箴是否想过,除了接受贞人的提议,让人们继续在神明的怀抱中安睡,还有什么更好的路可以走吗?”
“我想过了,可惜还没有找到。”白岄轻声叹息,“父亲和先祖真是给我留了一个难题啊。”
这数千年来,人们已经习惯了在神明游弋的天空之下安眠,他们畏惧神明,也依赖神明。
远古之时,先民栖居于幽暗的丛林之内,这座丛林里没有日出,永恒的夜晚笼罩在此,神明是天空上唯一的光亮。
后来人们学会了用火,走出了丛林,在空旷的原野上建造屋舍、耕种繁衍,可他们的内心仍困于那座丛林之中,不想、也不敢走出来。
身为巫祝,她可以推着他们走出这座丛林,可她不能陪伴他们一同离开。
之后的路是什么样的,又该怎么去走,她也不知道。
她计算得出的每一条结果,其实都并不长久,或许还是接受贞人的提议,暂且返回原地、继续等待时机,才会更好一些……?
可好不容易走到出口了,身后还有那么多鬼魅魍魉,正张牙舞爪地要将心生迟疑的人抓回黑暗之中。
就这样轻易放弃,确实令人不甘啊。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小邦 这个天下是最珍稀的……
天刚蒙蒙亮,宗亲来到宗庙前聚集,一部分人已跟随辛甲和司马先行出发,前来参与告祭的人寥寥,连带着气势上也短了一截。
巫祝们早将神主从宗庙内请了出来,礼官已摆好告祭的几筵、礼器和祭器。
他们身上的祭服刺绣华丽、玉饰繁复、光彩熠熠,站在初升的阳光之下如同雕琢精细的塑像,一派庄严,令人不敢随意冒犯。
巫祝引导众人站在两侧,宗亲们东张西望,忍不住轻声询问:“听闻太史和司马已带着豳师前往洛邑,大巫究竟占得了什么结果?”
巫祝只是低着头,绕着几筵各自忙碌,仿若未闻,更不作回答。
宗亲们焦虑地互相交换着眼色,他们只知前日告祭先王之后,辛甲与司马便在清晨匆匆启程离开了丰镐,一直未曾打听到告祭上占卜的结果。
“从前先王征讨商王,出兵前占得讼卦,乃是‘终凶’之兆。”
天与水违行,是为讼,为相争之卦,主讼事,也主兵事。
果然,虽他们暂时取得了这个天下,最终却招来了更大的灾祸,现在弄得焦头烂额,十分头大。
事到如今,谁敢不相信辛甲当时占得的确实是神明之意呢?他们当初非要违逆神明的劝告,前去征讨商王,因此落到今日进退两难的境地,难道还不自省吗?
“不会又与之前一样,是什么不好的……”
如果真是什么鼓舞人心的好消息,应当及早公布才是,为何要隐瞒至今呢?
椒回头瞥了一眼,轻声制止道:“公卿们来了,请您慎言。”
说完后,她迅速捧着祭器离去。
巫祝与作册簇拥着公卿到来,原本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小了下去。
白岄经过时看了方才说话的人一眼,“太史认为天命并未更改,因此无需再行占问神明之意,告祭完成后便与司马一道出发了。”
宗亲们目瞪口呆,“这……这也太过随意了吧?”
虽然知道他们心意已决,难免一战,可至少装装样子,想些说辞出来,也算对大家有个交代吧?
白岄冷声道:“既然天命并未更改,反复询问神明,才是不敬。”
“可……大巫说的天命到底是什么?从前我们居于周原,平静富足,如今呢——?”
“自从先王商邑周原,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我们已过了十余年!”
就连午夜梦回,都是商王发现了他们的密谋,带着一望无际的大军压境讨伐。
所以天命是这种令人忧思恐怖的东西吗?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还是说……永远都结束不了了?
白岄并未理会他们,径自走到神主之前放置好菁茅,巫祝向她手中的铜觚内倾倒鬯酒,郁金草的浓烈香气混着酒气缠绕在她身旁。
然后她擎着斟满的酒觚转过身,面向宗亲,“取得天火,能照亮黑暗,驱逐猛兽,成为一时的人主,可亦有迎风烧手之患。这个天下,不就是最珍稀的一枚铜矿吗?想于熔炉中取得此物,必要忍受灼手之痛。”
众人沉默。
白岄续道:“过往的五百余年间,商人一直都是如此,不断迁徙,不断与大邑之外的敌人争斗,如今只是短短十年,你们就受不住了吗?”
想从神明的手中取得名为“天下”的嘉奖,代价可是很高昂的。
宗亲们彼此看看,然后摇头,“那我们为何不放弃中原呢?将驻于中原的族人召回,足以守卫西土,与商人二分天下,不也是可以的吗?”
周公旦从白岄手中接过酒觚,站在神主之前,反驳道:“商王无道,因此上天放弃了他,转而将天命赐予先王,先王遵从神明的指示前去讨伐商王,果然获得了成功。如今商人妄图违逆天命,应当前去匡正,岂有反过来迁就他们的道理?”
宗亲早已从外史等人口中了解到了许多商邑的情况,七嘴八舌说着。
“可周公你要知道,商人势力强大,如今太公带着六师的主力远在东夷,无法分出精力支援,余下的兵力或随宗亲驻于各侯国之中,或由管叔他们管辖,驻于商邑——也不知如今还剩多少。”
“是啊,这时候说‘天命’有什么用?商人稳据中原五百余年,听闻那些氏族之中,铸有无数兵器,人人皆可上阵,反观我们,只是依靠豳师和王师的这些兵力,怎么可能赢过他们?”
周公旦道:“先王曾将豳师的精锐驻于洛邑,此次他们亦会一道出征,随侯会协同江汉一带的宗亲出兵、陈侯也集结了姻亲友邦协助,我们未必会输于殷君。”
有长者实在看不下去,指责道:“可管叔是先王的亲弟,你的兄长,王上的叔父啊!这样出兵讨伐,手足相残,不仅会让王上陷于不义,即便在先王面前,也说不过去吧?”
召公奭命巫祝与乐师就绪,上前驳斥,“管叔受商人所惑,辜负了先王的信任,应当将他带回丰镐,依照旧例,交由甸师处置。”
“但我们听闻……”
召公奭抬起手,严厉地制止了议论,“告祭即将开始,不要在先王面前这样吵嚷不休了。”
乐师与巫祝奏响迎神的曲目,鬯酒倾倒在菁茅之上,酒液一滴一滴渗入泥土,郁金草的香气接引先王的神灵返回人间。
由太祝上告神明与先王,卜人们呈上预先处理过的龟甲与刻刀,太卜当场钻凿,大巫亲手刻下占辞。
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修饰神明之意的机会。
四下里鸦雀无声,宗庙前安静得落针可闻,卜甲断裂的脆响每一下都像耳边炸响的雷声令人震动。
卜人摊开卜书,一一查验过兆纹,向众人宣布结果,“均是吉兆。”
这么巧?
宗亲们面面相觑,心中犹疑。
他们自然不想得到与上次一样令人担惊受怕的结果,可这难得的吉兆,听在耳中也未能让人高兴起来。
召公奭看了丽季一眼,随后向宗亲道:“既然神明与先王认为出征是可行的,就请内史记录在册,择期向诸国发出诰文,之后周公将带领他们一同前去征讨殷君。”
宗亲仍然不同意。
“即便占卜的结果是好的,我们争战多年,如今田野荒芜,家园凋敝,人心动摇,过去的一年尚且年成不错,一旦之后遇上旱涝虫害,会有什么后果——召公真的想过吗?”
“何况卜甲的意见也是可以违背的,再说难道神明就没有一时疏忽看走眼的时候吗?当初先王就没有遵从占筮的结果啊,这时候何必背离宗亲和民众一意孤行呢?”
“还是命人去劝管叔他们返回丰镐,然后我们与商人议和吧?召公不是与那位微子相熟吗?他是殷君的亲长,请他从中调停吧。”
召公奭不理睬他们,命乐师奏响送神的乐曲,巫祝们开始为祭祀收尾。
祭祀结束,理当有序离去,但宗亲们并不想这样接受,仍聚集在宗庙之外,喋喋不休地劝说。
召公奭与太卜和太祝当先走出宗庙,劝道:“你们不必再说了,大巫自商邑逐天命而来,如今也未曾离去,事实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宗亲一向不信白岄,“那又如何?难道大巫真能叫来天上的神明帮助我们吗?!她除了倚仗着神明和先王,说些唬人的话,还能做什么?”
“……是吗?”白岄望了望天际,抬起手吹响骨哨,伴着一阵风卷过,越冬的大雁率先飞来,落于宗庙的屋顶之上,随后耐寒的山雀也群聚着而来。
白岄伸出手,山雀振翅落于她的指节上,晶亮的眼瞅着面前众人。
“神明会随飞鸟而来,群鸟所止之处,便是神明亲自在选最喜欢的侍从,我在殷都之时,也曾送他们去往神明身边。”她的肩上和发顶也落满了小山雀,叽叽喳喳地仿佛真在讨论它们更喜欢谁。
“等神明收到了足够珍贵、足够满意的祭品,就会亲自来帮你们了。”白岄向前走了几步,接近宗亲们,鸟儿们被扰动,振翅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着,似乎打算找一个新的落脚点,“要试试看吗?”
宗亲也曾听商人说起过白岄的事,即便仍对她将信将疑,他们也不敢在招来过神迹的女巫面前叫嚣。
“巫箴,别闹了。”周公旦从她身后快步走来,制止道,“让你的鸟儿们回去,别在这儿吓唬人。”
“吓唬他们一下,让他们闭嘴,不好么?先王只怕都要被他们吵得头疼了。”虽这样说着,白岄还是摆了摆手,群鸟振翅而起,但并未远去,而是就近落在了宗庙和附近巫祝住所的屋檐上。
周公旦走到宗亲面前,安抚道:“上天认可先王的德行和勤勉,相信我们一定能完成讨伐商王的大业,因此将天命赐予我们小小的周邦,还先后派遣了鬻子与巫箴两任大巫前来协助,可见其期盼殷切。我们不应因为一时的困难畏惧不前,辜负了神明的托付,让神明过于忧心地上的事,更不该令祂们亲自为地上的事费心。”
这话倒是有些道理,宗亲们暂时沉默了下去,没有再提出异议。
“自先王受命于天,商人早已被上天抛弃,我们如今出兵中原,不是去与他们再次争夺天下,只是去完成先王未竟的事业。”周公旦一一看过面前的众人,放缓了声音,“各位从周原一路追随先王而来,是先王的旧臣,也是血脉相连的亲族,一向为国事殚精竭虑,同心协力渡过了许多困境。”
众人仍然不作回应,但面色显然有些松动了,他们交头接耳了一阵,最后派出一名长者作出答复:“我们并不想荒废先王留下的事业,只是忧心这样下去会招来灾祸。你与召公、毕公,还有内史,也都是大家看着,一步步成为辅佐先王的重臣,我们也不会另怀心思,反而与商人亲厚。管叔和蔡叔的事,恐怕还要再行定夺。”
丽季皱眉,拉着白岄小声说道:“怎么还要扯上我?”
白岄也轻声道:“因为内史来到周原时也不大,在他们眼里也是小孩子吧?”
丽季抱着怀里的简牍叹口气,“最讨厌这些自诩长辈的家伙了,也就周公愿意跟他们费这些口舌。”
周公旦仍在劝说宗亲,“占卜的结果是吉利的,这不仅是神明的指示,也是先王的期盼,只要同心协力,那些困境都可以克服,此次出征定会取得先王想要的结果。”
“我们先走吧。”白岄带着丽季从西侧的小门走出宗庙,“他们已经松口了,内史可以准备写诰令了。”——
本章拓展阅读:《尚书·周书·大诰》为东征前周公所作的战前动员,诰文的主要对象为同姓宗亲和同盟的诸侯国,内容为阐明当前的艰难处境、历数先王创业的功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慑之以神明,从而说服诸侯国一同出征。其中有一句很有名:“天休于宁王,兴我小邦周(上天降福于文王,使我们小小的周邦兴盛起来)”,而商人称其都邑为“大邑商”。
随侯:周宗亲南宫括,随国始封君,也被称为曾国,南宫括是文王四友之一,随国境内有铜绿山,与汉阳诸姬一同保证铜矿开采和贡赋(铜绿山后来被楚国抢走了);陈侯:陈胡公满,妫姓陈国始封君,是帝舜后裔,为三恪之一,妻子是武王的长女大姬。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星有好风 风为神之使,天……
大军离开丰镐之后,太史寮宣布于岁末置闰。
农事暂歇,百工休整,本就安静的丰镐在冬末更显清冷。
十三月的末尾,春风早至。
孟春将至时,人们习惯于在檐下挂起木铎,以测第一缕春风的到来。
现在这些木铎被大风吹得当当作响,瓦片也嘈嘈响动,似乎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官署中的职官都停下了公务,站在檐下惶然张望。
白岄与丽季也站在官署前,从东方吹来的风异常猛烈,卷着他们身上的衣带与饰物,铮然作响。
丽季眯起眼,抬手遮去随风打到脸上的细小沙尘,“唉,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风,往常很少见。”
白岄望着随风在天幕上飞快卷动的云层,“近来月宿于箕星,当有大风。”
“每年春天都会刮风,可今年这风,着实太大了,不知宗亲和百官又要编排什么话……”丽季仰头,檐下的木铎被狂风吹得杂乱晃动,一片错杂的乐音搅得人心中不安。
未过多久,有巫祝匆匆前来,凑到白岄耳边,低声道:“大巫,大风吹折了宗庙前的松柏,守祧请您与召公前去商议对策。”
风为神之使,天地的号令。
大风吹断了宗庙前的树木,听起来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丽季皱起眉,“阿岄,我与你同去吧?”
作册拦住了他,“内史,丰京的树木也被吹倒了不少,宗亲们正闹着要求见王上,毕公一人拦不住,说请您也过去。”
“果然,说什么就来什么。”丽季叹口气,认命地跟着作册往王宫方向去。
丰京筑有池苑,林木繁盛,大风暂歇,街道上满是断枝与碎叶,着实惨不忍睹。
召公奭已带着司工和司土来到宗庙之外,屋前的苍松折断了枝,柏树更是被连根拔起,地上还散落着不少跌碎的瓦片,守祧正带着胥徒们清扫一地狼藉。
司工在查看各处受损情况,向属下职官交代之后的修缮事宜。
司土见白岄到来,迎上前,“大巫来了,遂师回报郊外的麦苗也被大风吹倒,今春本就人手不足,又遇到风灾,农人十分忧虑,希望能向神明告祭,平息大风。”
“自然可以。”白岄绕开地上的松枝,走向召公奭,“听闻宗亲们去找王上了,召公不去阻拦吗?毕公与内史年少气盛,恐怕会与宗亲争吵起来,闹得彼此都不愉快。”
召公奭环顾宗庙之内,凌乱的枯枝败叶与碎瓦墙灰被清扫干净后,地面显得整洁不少,不复方才触目惊心的样子,“他们能有什么说辞?不过是认为出兵中原违逆了神明之意,因此引来风灾。”
那又怎样呢?总不能即刻发布诰文,急召王师和豳师停战返回吧?
宗亲们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借题发挥,彼此埋怨一通罢了。
好不容易劝走了聚集在闳门的宗亲,丽季擦了擦额角的汗,“真是的,他们又在搞什么?不过就是刮了风,至于这么小题大做么?什么都要扯到神明头上,好没意思。”
“昨日我已经挡掉了一批,想不到今天又刮起风来。”毕公高松了口气,“听闻周公和太史他们已从洛邑出发,兵分两路,一路渡过河水向商邑而去,另一路直奔管邑……”
他停顿了片刻,“只望早些解决了中原的事,待大军返回丰镐,宗亲们也就不会再有怨言了。”
“真是这样吗?”丽季沉吟片刻,他总觉得,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算了,先去找王上吧,宗亲们已吵了几日,今日连百官都十分惶恐,不知王上是否听到了什么风声……”
宫室的门虚掩着,侍从们站在一旁,望见毕公高和丽季到来,神色紧张。
“怎么了?”丽季往殿内望去,空空荡荡,一无人影,“王上呢?”
侍从低下头,轻声道:“王上……王上听闻大巫要与巫祝们祓除灾祸,带着训方氏去了宗庙。”
毕公高皱起眉,“什么时候去的?为何不向我与内史回报?”
侍从自知理亏,向后退了一步,“就、就方才……王上说不让我们惊动毕公和内史,与训方氏从侧门悄悄走的。”
毕公高只觉一口气都快上不来了,咬牙道:“真是糊涂,训方氏也真是的,王上才多大,怎能自己出行?何况宗亲们还没回去,若是在半道上遇到了……”
丽季向侍从们使了个眼色,命他们退去,劝道:“哎呀,孩子大了总是很难管的,训方氏哪敢违逆王上,只能顺着他。不过召公也在宗庙,想必出不了什么事,我们快些过去看看吧。”
成王趴在车架上,大风刚过,街道上一片狼藉,了无人迹,“训方氏,你说大巫真的能让风停止吗?”
训方氏皱着眉,不知这样陪同幼主私自出行会被怎样责罚,此刻心中又是焦虑又是惶恐,强打起精神宽慰成王,“大巫曾于朝歌的高台之上跃下,被风神带走,是太师疵他们亲眼所见,想必她很受神明喜爱吧?风神一定愿意聆听她的祷告。”
成王恹恹地望着街道两旁被吹歪的树木,语气不怿,“我刚才听到,那些长辈们……又在说叔父的坏话。”
训方氏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不知如何回答,支吾了一会儿,叹道:“宗亲们也是担忧……”
“担忧什么?”
“唉,王上还小,这……我不能说……”
成王不满地移开眼,“我已经不小了,白氏的小孩子们说,巫箴姑姑这么大的时候,都在殷都做主祭了。我看叔父们都很忙,就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训方氏心道,只要不添乱想必就是帮上最大的忙,但嘴上自是不敢说,暗自叹口气。
车架在宗庙前停下,巫祝和礼官忙着将被吹倒的柏树扶起、重新栽好,见幼主亲自到来,俱吃了一惊,忙派人去里面告知召公奭与白岄。
宗亲们也三三两两聚集到宗庙前,见成王也在,彼此惊疑地望着,不知出了什么大事。
成王对他们没什么好印象,扯了扯训方氏的衣袖,“我们快进去找召公和大巫吧。”
宗亲们追上前,“王上是要命大巫举行祭祀,祓除灾祸吗?”
成王不得已停下脚步,他还不会应对咄咄逼人的长辈,咬着唇不答话。
“王上,宗庙前的松柏都被吹折了,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不可轻忽对待!”
“是神明与先王动怒了,将要降罪于我们,恐怕与对中原用兵脱不了干系。”
“前日才听闻周公和太史已离开洛邑,渡过河水,算算信使的行程,大风不就是那时候开始的吗?可见确实是天地震怒,王上快把周公叫回来吧,神明并不认可这次出征啊。”
成王向后退了半步,提高声音反驳,“你们乱说,叔父才不会——”
话还没说完,就被群情激奋的宗亲打断了,“王上不知道吗?我们一直劝告周公敬重汤王的后裔、也要顾念同姓情谊,对商人与管叔他们应当以礼相待、好意相劝,可他一意孤行,非要兵戎相见,闹得这样难看。”
“这下好了,果然惹恼了神明,招来风灾,如今丰镐内外人心惶惶,还不知要如何收场!”
风灾是事实,劝阻是事实,出兵也是事实,他们说的有理有据,成王尚年幼,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早已被绕了进去,即便想要反驳,也根本找不到他们话里的破绽。
训方氏徒劳地想要护住成王,可面对情绪激动的宗亲,他也有些胆怯,连声音也提不起来,“怎可对王上这样无礼……”
“都退下!”召公奭在巫祝的簇拥下快步走来,“在宗庙前这样对王上说话,像什么样子?!”
“我们说的有错吗?往年从来不曾有这样的大风,现在不仅宗庙被损毁,田野中也是一片狼藉,这风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停,今春本就人手短缺,这样下去之后的春耕要怎么办——”
召公奭道:“司土与内史会安排、督促春耕,城中损毁的屋舍、墙垣、草木司工都会命人修整。大巫也会带领巫祝祭祀风神平息风灾,不劳各位费心。”
不容他们反驳,召公奭续道:“周公如今不在丰镐,没人会护着你们。大家都是同姓,可不要闹得太难看,我已说过了,再这样言行无状,扰乱公务,便将你们交由司寇和甸师处置。”
“召公!你不要不识好歹,若不是我们同意,你如今怎能掌管丰镐!你该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召公奭笑看向说话的人,平平淡淡地应道:“是么?那还真是多谢你们了。”
白岄拎着一柄小钺从宗庙内走了出来,小钺刃口锋利,闪着寒光,怎么看也不像是礼器。
宗亲们不知她要做什么,更不知宗庙内为什么会藏有这样锋利的兵器,警惕地向后退去。
“非要在宗庙前吵得这么大声,生怕先王听不到吗?”白岄语气肃然,“这一次,出兵那日既不是兵忌日,也没有再占得什么凶险的卦象,今日更没有霍叔在这里,还是说你们要将季载叫过来,再扰了先王的安宁?”
宗亲面面相觑,多年前在鲔水旁发生的事,想不到她此时还会提起,真是异常地记仇啊——
《尚书·洪范》:“庶民惟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以风雨。”《春秋纬》:“风从箕星,扬砂走石”“月离于箕,风扬沙”。《开元占经》引石氏曰:“箕星一名风星,月宿之,必大风。”《汉书·天文志》:“箕星为风,东北之星也。”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天之乐 疾风掠过长短粗细……
丽季匆匆赶来,越过宗亲们走上前,觑着他们笑道:“商人的主祭有什么能耐,各位不妨向外史打听打听?可别以为巫箴只会仗着神明和先王同你们拌嘴。总之,若是甸师忙不过来,想必巫箴也不介意带着主祭去帮忙。”
众人看着白岄手中锋利的小钺,又听着丽季意有所指的话,总觉得背后冷风嗖嗖。
司工与司土听到动静,也都走了出来,将成王严严实实地护到身后。
自克殷之后丰镐的政务便由公卿们代为主持,至今已逾三年,他们可不似幼主那样好欺负。
见他们个个面色不善,宗亲间有不少人已萌生了退意。
何况白岄在世人面前一贯显得温顺无害、专务神事,很少插手到实际的政务之中,即便那日告祭上她招来鸟儿吓唬了他们一番,宗亲也始终认为那不过是女巫被他们惹得烦了,使使小性子而已。
今日见她大动干戈、疾言厉色起来,着实令人胆寒,听闻除了先王唯有召公奭和辛甲能管束她一二,可如今辛甲不在,召公奭似乎并不打算阻拦——她不会真想做点什么吧?
白岄看向众人,提高了声音,“天命从未更改,奉劝各位不要捕风捉影,自乱阵脚。再这样妄自揣度,有碍神事,到时候真惹恼了神明,可不要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毕公高被挡在他们身后,低声劝道:“你们快回去吧,做什么非要在宗庙前招惹巫箴?要真闹起来,除了先王谁能阻止她?”
宗亲们面面相觑,这话的意思是……先王已经不在了,所以也不会再有人阻止她。
有长者站出来说了句场面话,“既然大巫认为天命在兹,那就请您好生侍奉神明,祓除灾祸,令大风早日停息。”
宗亲退了几步,收起张牙舞爪的态度,语气转为恭敬,仍带着少许挑衅,“这正是我们与民众翘首所望,还望您不要让我们等太久,误了春耕的时机可就不好了。”
见宗亲们走了,成王拨开司工和司土的衣袖钻出来,蹭到白岄身旁,抬手抱住她一条胳膊,眼眶泛红,控诉道:“姑姑……他们都欺负我!”
召公奭回头瞪了他一眼,“哭什么?你吵不过他们,就回去让内史教你。”
丽季闻言皱起眉,“诶?怎么说的我是什么很不讲道理的人似的。”
毕公高快步上前,蹲在成王面前,扶住他的肩膀,轻声道:“别哭,阿诵,长辈们还没走远呢。”
“叔父……”成王一头扑进他怀里,默默地擦泪,不敢出声。
“召公你说他做什么?王上又没做错。”丽季不满道,“本来就是宗亲太过分了,就算王上还小,也不能这样无礼。”
“这样软弱,往后要怎么办?我们能护他一辈子?”召公奭连带他也瞪了一眼,开始问责,“我命你与毕公看护王上,怎会放任他自行前来宗庙?”
“这个嘛……”丽季一噎,睁着眼睛说瞎话,为成王开脱,“王上听说巫祝们要在宗庙祓除灾祸,关心神事才来的,我和毕公是知道的,只是恰巧被杂事绊住,因此托训方氏陪着王上先过来,谁知道会碰上宗亲——对吧,毕公?”
“不错。”毕公高忙着安慰成王,头也不抬地揽了下来,“是我们考虑不周、行事失当,下次再不会了。”
召公奭冷哼一声,也懒得与他们多费口舌,“巫箴要筹备祭祀的事,都回去吧。”
白岄将小钺交还给礼官,垂手摸了摸成王的额角以示宽慰,“好了,王上跟着毕公和内史回去吧。”
“我、我哪也不去……”成王揪住她的衣袖不放,“巫箴姑姑是不是要在宗庙向先王祷告?那我也留在这里。”
毕公高摇头制止,“阿诵,别任性。你留在这里,会妨碍巫祝……”
白岄倒不在意,“宗亲毕竟不敢闯入宗庙之内,王上留在这里也无妨。”
“巫箴,可这里是宗庙……”
周人敬重祖先与神明,也敬重宗庙所在,平日不会随意接近。
可对商人来说,连成一整片的祭祀区本就是巫祝生活的地方,建造于先王陵寝之上的享堂,也是可供巫祝暂时栖身的屋舍。
他们与先王,更像是关系亲密的小辈和长辈。
成王抬手擦干净眼泪,保证道:“我会乖乖听话的,不会妨碍巫祝们。”
“那内史留在这里陪伴王上,我与毕公要先返回官署处理事务。”召公奭点头,抚了抚他的发顶,“我们晚些时候再来接你。”
礼官打开存放礼器与文书的侧殿,供成王与丽季在内暂歇。
丽季随手拿了一卷例行祭祀的祝书,教成王认字。
巫祝们时进时出,前来搬运礼器和祭器。
“唔……那个匣子是什么?”成王眼尖,瞥见打开的柜子深处有一个匣子,上面的角饰正闪着金灿灿的光芒,唤侍立在旁的礼官,“可以拿出来给我看看吗?”
“这……”礼官为难,如实答道,“这是先王病重之时,周公向神明告祭的卜甲与祝书,大巫命人收藏于此,不可随意开启。但若是王上要看……”
好像也不是不行。
白岄恰好走了进来,看向礼官,“打开吧。”
丽季从中小心地搬出卜甲、取出压在下面的祝书,拿在手中与成王一同观看,不由感叹,“还有过这事吗?周公还真是胆大,他就不怕真有神明听到……”
成王拨弄着祝书上垂下的丝绦,若有所思。
然后他一把卷起祝书,噌地站了起来,“我要拿给长辈们去看,让他们不要再说叔父的坏话!”
白岄按住了他的手,“王上现在还无法说服他们,就算拿出这样的东西,宗亲们也不会认可。”
“凭什么不认可?!他们就是欺负我年纪小……”成王埋下头,攥着竹简难过,“我……到底做点什么,才能帮上大家……?”
丽季闻言笑了,“王上还小,要帮我们什么呢?我们只希望你平安长大,到时候将这个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天下交给你,也算不负先王的托付。”
成王偎在他身旁,“那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我小时候也常常这么想,后来一眨眼就长大了。”丽季拍着他的肩背,“到那时候,王上只会希望自己还是小孩子。”
白岄将祝书仍放回匣子内,命礼官锁起,“这是属于神明的东西,现在还不能用。等王上已经掌握了这个天下,丰镐的所有人都慑于你的武力——到那时你只缺一点点来自神明的支持,再将它取出来吧。”
成王眨了眨眼,想起宗亲仍觉得有些畏惧,“真有那么一天吗?”
白岄点头,“主祭巫楔精于推算世事,已认定了王上是天下之主,无需犹疑。”
日暮时分,召公奭和毕公高如约前来接走了成王。
丽季不愿走,留在宗庙内协助巫祝摆放祭祀的用物。
白岄站在院心仰望着夜空,此时箕星悬于南天正中,正在弦月经过的轨道之上。
丽季也抬头看去,“那四颗就是箕星吧?唯有春季才会出现在那个地方。”
春季多风,箕星恰好位于南天,月亮经过的地方,因此人们认为月过于箕星,会引来大风。
其实每个春天,下弦的月亮都会经过箕星,也都会刮起由东而来携着绿意的春风。
只是大风成灾的时候,人们会更关注星象罢了。
椒指挥着巫祝将用于悬挂玉磬的木架子搬到夜空之下,棤走上前回禀,“大巫,巫离与巫蓬到了。”
“啊呀,真是拖延了不少时间,要不是小巫箴说不想让那个小王上瞧见我们,说不定现在已经结束了,哪还用得着赶在夜里来。”巫离将铜面具挂在手指上,脚步轻快地走来,笑道,“何必这么小心呢?我们又不是老虎,要把小孩儿给吃了。”
巫蓬好脾气地笑笑,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命巫祝将带来的数十支簧管一一悬挂到木架上。
夜里又刮起了大风,疾风掠过长短粗细均不相同的簧管,发出呜呜咽咽的乐音。
巫蓬执着竹篪,无数簧管在他面前飘摇,演奏着天上的音乐。
巫祝倾听上天的乐曲,然后将这些音律谱写下来,用以调节自然界的风雨,后来又成为了迎神送神的曲调。
“我们不要吵他。”巫离捂着唇轻轻笑了笑,拉着白岄走到一旁,将手中的面具给她看,那上面是一个张着大口的虎头,“我已经命族人铸了一批虎面具,好看吗?”
商人认为风由神鸟扇动翅膀而起,随着猛虎呼啸而来,祭祀风神时,自然要采用与神鸟、虎神有关的神纹。
丽季凑过来看了一眼,虎目狰狞,獠牙毕露,“这跟好看不搭边吧?”
“啧,小史,那是你没眼光,我就觉得很好看啊。”巫离将面具戴在脸上,两手攥成爪子的样子,冷不丁扑到丽季面前,笑道,“嗷呜——吓到了吗?”
丽季侧身躲开,皱起眉,“巫祝们都在,你别这么闹。”
巫离在台阶上大大咧咧地坐下来,叹息,“唉,没劲,小史都没有以前有趣了。你小时候多有意思呀,被鬻子责罚了,还会在享堂外面哭呢。”
“巫离,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以前的事不要再说了。”白岄站在风口上测算风向,外罩的轻薄纱衣被吹得乱卷,风中细小的砂砾打在她的面具上,细细碎碎地响着。
“就是年纪大了才会怀念从前的事嘛,小孩子只会想着长大。”巫离跳起来,凑到她身旁,“小巫箴,你说风什么时候才会停?”
白岄又抬头看了看云气与月影,“还有一旬。”
巫离仰头看着闪闪发亮的箕星,“一旬啊,那这样算来大风要刮足足半个月……农人和宗亲可等不得这许久啊。”
“先举行占卜,向神明确定祭牲,命亨人预先准备——如果需要没有杂色、另行饲喂的牛羊,也是要一段时间的。之后再请司工召集胥徒至郊外修筑祭台,命巫祝和礼官筹备祭祀用的礼器与祭器,一来二去又是几天。”
白岄看向巫离,“这样,也足够拖到大风停止的日子了,等到算定风停的那日,你再带着女巫们去跳调节风雨的乐舞,不就好了吗?”
巫离笑了,“小巫箴也学坏了哦。”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甘棠 棠梨正开花,聚成一……
二月,春回大地,又一年的春耕开始了。
召公奭带着白岄、司土前往郊外的田野巡视。
“巫箴举行祭祀之后,大风就逐渐平息了,人们的议论声也平息了下来。”司土望着远处的田野,幸而大风起于麦苗返青前后,遂师带着农人及时处理了倒伏的麦苗,如今大部分麦苗已顺利拔节生长,并没有受到风灾的影响。
“那就好。”白岄跟在召公奭身后,在田梗旁走过,漫不经心地看着在田地里忙碌的人们。
许多农人随着大军出征负责后勤工作,今年参与春耕的人明显少了许多,不少妇人与少年人也到了田间劳作,采桑的工作则交由年少的女孩子们带着更年幼的弟妹们负责。
或许是置闰的缘故,今年的春天来得偏早,油油的麦苗挺拔茁壮,即将开始孕穗,遂大夫率着匠人和胥徒在田埂旁开凿、修整沟渠,以保证之后的浇灌需求。
春季万物复苏,杂草也不管不顾地葱茏生长,薙师带着另一群人在田地里忙着协助农人除草。
远处的河流上,渔人修筑起鱼梁,在涨水的湍急河流中捕捉鲜鱼。
虽然白岄一贯没什么情绪起伏,共事久了,司土还是能觉察到她心不在焉,问道:“巫箴似乎心情不好?”
白岄摇头,“……没什么,只是寮中还有许多公务,内史今日去教王上习字,恐怕也没有时间处理。”
召公奭停步,回身看向她,“巫箴在怨我硬拉了你过来巡视田野?今春动兵,不在丰镐举行朝觐,你有什么公务要忙?”
“不敢。”白岄移开了目光,语气平平,显然还是有些不满,“召公要去处理卿事寮的事务,太史也不在,还有许多公文没有批复,这次出巡不知何时才能返回,恐怕会误了之后的祭祀。”
司土笑了笑,“看来果然繁忙,连巫箴都忍不住抱怨了。不过此行要去周原,恐怕今日是来不及返回丰镐了,稍安勿躁吧。”
召公奭解释道:“周原如今有许多商人的族邑定居,虽外史暂时压住了他们的不满,还是需你出面安抚。”
“何况巫箴身负天命而来,却总是待在宗庙中侍奉神明,鲜少出现在世人面前,连百官都很难见你一面,更不要说农人和百工。”召公奭指着远处的农人,他们在劳作的间隙里停下来休息、饮水,也聚在一起遥遥地望向这边。
他们远远地看着白岄,凑到一起嘀咕几句,又笑了起来。
“是啊,其实大家对殷都来的大巫还是很好奇的。”司土接口道,“你主持过两次蜡祭,此次又平息了风灾,农人都很感激。巫箴也该多出来走走才是,随你来丰镐的那位陶氏的女巫,就时常带着巫祝们在郊外晃悠,大家都跟她混得熟了,什么话都愿意跟她讲。”
灵秀的女巫,总是更能让人们生出喜爱与依恋之情。
“你也说过,民众、农人和百工最易煽动,宗亲们虽暂时沉寂下去,一旦情势有变,定会再度闹起来。”召公奭轻声道,“待你有了农人和百工的支持,他们也奈何不了你什么。”
白岄沉默了片刻,才道:“……召公也很会操控人心啊。”
“巫箴你来丰镐晚,应是不知道的。先王从殷都返回周原之后,召公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周边的方国游历,便是为先王宣扬德行和仁义的事迹,吸引他们前来归附。”司土笑着摇头,“论吓唬人的手段或许是巫箴更厉害,要拉拢人心,恐怕你还得向召公好好学一学。”
虽然人员少了一些,农事仍在平稳进行,巡视过丰镐的郊外,午后到达周原。
周原位于岐山、渭水之阳,文王带着族人迁至丰邑后,将周原封予周公旦与召公奭作为采邑,偏东为召,西侧称周。
听闻召公奭到来,召地的官员和民众纷纷前来迎接。
白岄站在侍从与巫祝之间,望着被人群围住的召公奭,向司土道:“这里倒是比丰镐热闹许多。”
司土见她躲得远远的,“巫箴似乎并不擅于与民众相处。”
“在殷都,巫祝不会与民众这样亲近。”白岄不想上前,不过对于投到身上的好奇目光也并不躲闪。
身为主祭,她习惯于被人们注目,但不能被人们接近、触碰。
“召公忙于丰镐的事务,很久没有返回采邑,大约有不少事务要处理,还要与族人叙旧,我们先去巡视田野。”司土拨开人群挤上去与召公奭说了几句,随后带着随行职官回来,“带着巫祝先走吧,巫箴。”
巡视过各处原野,农事顺利、并无隐患,眼看到了日暮时分,岐山还近在眼前,今日是不及返回了。
司土命随从们搭建帷幕,远远望见车马到来。
“唔?召公怎么来了?”司土有些意外,“难得返回召地,不去与族人们团聚吗?”
召公奭摇头,“我久未返回,召地的事务一直是族中长辈在打理,就不去扰他们了。何况明日要赶回丰镐,就在外露宿一夜,恰好看看夜间的情况。巫箴呢,还在赌气吗?”
“在那边。”司土指了指不远处盛开的花树,“赌气倒说不上,只是也不怎么愿意搭理我。”
女巫坐在树下吹奏玉篪,巫祝们陪在她身旁,鸟儿则停歇在她头顶的棠梨树上。
棠梨正开花,聚成一簇的细长花梗垂落下来,坠着粲白的五瓣花朵。
召公奭走到她身前,“心情好些了?至少调子听起来并不幽怨。”
“反正也来不及回去了。”白岄睁开眼,将玉篪放在膝头,抬头望着夜幕上渐渐亮起来的星星,“说不定今日我不在,内史很快就批完公文了呢?”
司土闻言笑道:“内史确实总爱缠着你,可妹妹都这么大了,做兄长的还不愿放手,也是有些过了……”
召公奭看他一眼,司土及时住了嘴。
司土掌土地、民众,令男女相会、劝成婚姻、不使失时也是他所辖事务,时近仲春三月,近日一直在处理相关公务,不自觉地就说到了这里……
“抱歉,巫箴,我不是有意冒犯。”
白岄看向他,“内史确实行为失当,但太史不在,也无人能管束他,司土若得闲,可以与他说起此事,令他略作收敛。至于巫祝,就随他们去吧。”
她这样说,司土倒不知怎么回答了,随白岄来到殷都的主祭们都早已过了婚配的年纪,但没有家眷随行,看起来孑然一身,只是以侍奉神明为要务。
当然,他们是巫祝,归属于神明,也没有人敢质疑,不,司土叹口气,他平时根本连问都不敢问的,实在是今日一时嘴快了。
“商人以族邑聚居,族邑内氏族姻族世代为婚,称父辈皆为诸父,母辈皆为诸母,姐妹兄弟,并无太大的亲疏之别。孩子们皆由族中长者一起教养长大、择其能者参与族务,尤其主祭事务繁忙,很少会亲自养育孩子。司土见主祭们自由自在,却并不是没有婚配。”
白岄平淡地续道:“虽然近年来王族更看重直系,疏远旁系,但在巫祝、旧贵之中,大多仍延续旧俗。”
也正因此,商王与贵族、巫祝之间的分歧才会越来越大,不可调和。
这样一来倒也确实是解惑了,司土迟疑了片刻,道:“可是,巫箴怎么知道,我还没有问……”
“巫即随医师出诊时,在宗亲那里听到了各样的猜度。”白岄看着泛着暗蓝颜色的天幕,晚霞正在地平线上缓缓收去,“不过既然到了丰镐,有些旧俗,慢慢的也都该改过来。”
附近的农人听闻有贵人留宿,纷纷送来饭食与新鲜的菜蔬,渔人送来了乌鲭、白鲢与闾鱼、螺贝,罗氏则送来刚捕获的鸠鸟。
夜幕降临,帷幕搭建完成,随从架着炊具烧火做饭。
饭是狭长的菰米饭,用来配鲜美的鱼肉恰到好处,辅以荇菜、荠菜、堇菜、荼菜种种春季的野菜。
人们各自进了帷幕,白岄还独自站在外间,仰头看着夜空。
召公奭处理完事务,走了出来,“在看什么?”
白岄轻声答道:“看星星,难得四野这样安静,没有一丝光亮。”
春耕忙碌,后半夜还要起来看视庄稼、为蚕添桑,疲劳了一天的农人们早早睡下了,柔和的夜风吹拂过田野,吹动着肆意生长的麦苗,和才探出泥土的禾黍。
天狼缀在西侧地平线上,很快就要沉落下去,东南方的天际,蓝色的角星出现在天幕上,更高的北天中,橙红色的大角星闪烁着可以与天狼匹敌的耀眼光芒。
春风吹来,盘踞在东方的苍龙苏醒了,祂从地面上抬起头,于是那一双龙角升上了夜空。
“巫箴仍在推算天命吗?”
“是的。”
“算完了吗?”
白岄摇头,“还没有。”
“想过之后要怎么办吗?”召公奭望着即将落下去的天狼,天上的兵事暂歇,人间的还遥遥无期,“王上命周公接你到丰镐时,曾说过是令白氏暂居丰京吧?”
对于难以掌控的巫祝和主祭,为了就近看管,命他们全都居住在丰京的宗庙近旁。
如今时局变动,平定商邑后,将要搬迁更多巫祝前来,原本划给白氏的地方已容纳不了更多人。
“我知道,将来总要迁居他处的。”白岄停顿了片刻,语气绝谈不上欣喜,甚至有些厌恶,“外史曾说,他已在族邑旁为白氏和陶氏看好了一块地方,等到中原平定,他就要去向周公提议,希望将巫祝迁至彼处,往后互为婚友。大约是微子的授意吧。”
“迁至周原,与殷民各族居于一处,是不错的主意。”召公奭并不反对,折中道,“你若不想与微氏比邻,就在召地挑一块地方,供白氏、陶氏与其他巫祝居住。”
白岄仍看着夜空,问道:“如果……我都不想要呢?”
“巫箴,这由不得你。”召公奭看着夜空,叹口气,“你是天命所止,神明所爱,除非身死,绝不能离开丰镐。”
“是吗?召公不放我走啊。”白岄不以为意,轻声道,“可是天命——谁又知道呢?巫祝们要做什么,谁也拦不住的。”——
【本章知识卡片集合】
①章节名来自《诗经·召南·甘棠》: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
蔽芾甘棠,勿翦勿败,召伯所憩。
蔽芾甘棠,勿翦勿拜,召伯所说。
(大意:茂盛繁华的甘棠树,不要修剪不要砍伐她,召伯曾停歇在她的枝桠下。)
一般认为是召南地区的人们怀念召伯(召公奭)的诗作。
甘棠,又称棠梨、杜梨,蔷薇科梨属的落叶乔木,春夏间开白花,秋末结褐色小果,味酸甜,故名甘棠(省流版:像海棠果一样的一串小梨子)。
②吃的饭:乌鲭=青鱼,白鲢=鲢鱼。闾鱼=秦岭细鳞鲑,是陕西特有的鱼(中国特有种,仅存于秦岭山区的冷水鱼),冰河时期残留物种,和之前写过的鲔鱼(白鲟)都是保护动物,现在不·能·吃!!
荇菜:见于《诗经·周南·关鸠》、荠菜:见于《礼记·月令》、堇菜、荼菜(苦菜):见于《诗经·大雅·绵》。菰米饭:就是李白诗里的雕胡饭,没成为茭白的菰结的种子就是菰米。
③春季星空:
大角星:牧夫座α,春季夜空第一亮星(天狼星落下以后才轮到它),又称天栋、栋星,可能是中国古代早期星象学中东方青龙的一只角,比角宿更为明亮,故称大角(我猜的,不保真),随着岁差偏移,大角星离青龙的本体越来越远,所以这个龙角后来被替换为角宿二。
角宿一:室女座α,是东方青龙的另一只角,为东方首星,角宿升起代表着春天的到来,二月二龙抬头说的就是角宿从地平线升起,也是《周易·乾卦》中说的“见龙在田”。
④拓展阅读:
微氏:陕西扶风县庄白村重要出土文物“墙盘”,又称“西周墙盘”、“史墙盘”,记载了微氏家族与西周前七位周王世系,是考据西周史绕不开的一个文物。据“墙盘”铭文推断,微氏从商邑归周,武王命周公在采邑内辟出土地供其族居住,微氏从此在宗周世为史官,铭文中所记高祖甲微可能指微子启,考虑到微子启至宋国后传位于其弟微仲衍,宋国之后再无微子启一支的记载,进一步推断铭文中所记微氏烈祖应为微子启之子,即文中的外史。——至于为什么是外史,当然是我编的,毕竟谁会让敌国刚投靠的人当心腹秘书(内史)啊?
婚友:出自《尚书·盘庚上》,盘庚在迁殷讲话中对姻亲的称呼。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所愿 他们只是想要经由巫……
春耕顺利收尾,大风平息之后,再未出现新的灾害,节气平稳,进入初夏。
大火又回到了夜空之中,保章氏和冯相氏翻出前几年的记录,计算、校验大火运行的规律。
门外一阵嘈杂人声,保章氏推门出去,“怎么了?不是说了不要喧哗吗?”
巫祝和侍从们像是见了救星,一把拽住他,“保章,周公回来了,说要见大巫。”
保章氏不信,“周公远在中原,听闻已到了商邑附近,如今战事胶着,怎会突然返回?你们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侍从无奈,揪着他的衣袖急道:“是真的,不信您跟我们前去……”
他话音未落,便见巫祝和侍从簇拥着周公旦到来,纷纷在旁劝阻。
保章氏一怔,将手中简册刀笔都交给侍从,匆匆迎上前,“周公怎么回来了?召公和毕公知道此事吗?”
见保章氏迟迟不返,冯相氏也出来查看情况,“周公突然返回,是商邑出什么意外之事了吗?若是如此,还是先召集两寮议事才好……”
“巫箴呢?”
冯相氏挡在虚掩的门前,“大巫屏退众人,正在推演星命。”
春耕结束,初夏的例行祭祀也告一段落,白岄好不容易得了空,这几日推掉了寮中公务,避居灵台计算星象。
从前日起,白岄命众人暂时退去,不要相扰。
那计算的方法何其复杂,一旦思路断了,或许会前功尽弃,保章氏和冯相氏十分理解,因此寸步不离地守在外间,不让任何人接近。
他们不想辜负白岄的嘱托,可摄政的周公旦,是丰镐实际的王,也没人敢拦啊。
保章氏上前,摇了摇头,轻声道:“冯相,周公要见大巫,我们拦不住的。”
冯相氏叹口气,命侍从们推开门。
满月高悬,白岄站在高台上,执着刀笔与竹简,正仰头测算星星之间的距离,银色的光辉洒落在她青白的祭服之上,也落在她束发的铜环上,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听到杂乱的脚步声接近,白岄隔着一段距离回身望去,见门外人影幢幢,皱起眉,“怎么了?不是说……”
通往高台的屋室内未秉灯烛,望去一片昏暗,唯有女巫披了满身青白色的月光,像是漫长夜路尽头的光亮、漆黑水面上唯一的浮木。
周公旦没有回答,快步上前,像是要抓住那截救命的浮木一样抱住了她。
“哗啦”一声,白岄手中的简牍和刀笔散落了一地。
侍从们追来的脚步声也一顿,灵台上霎时安静得听不到一丝声响。
侍从和巫祝们惊呆了,惶然看向保章氏和冯相氏,压低声,“保章、冯相,这……这……”
保章氏与冯相氏带着惊疑不定对望一眼,随后斥责侍从:“周公与大巫有要事相商,还不快退下!”
侍从们反应过来,连连后退,“啊,对、对……我们快走、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侍从和巫祝们立刻退了干净。
冯相氏掩上门,捂着发紧的额角,“保章,怎么办……?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虽然……可、唉,真希望我只是在做梦……”
保章氏心有余悸地按着胸口,慢慢喘了一口气,“还好是夜间,可毕竟有那么多近侍和巫祝看到了……”
缓了一会儿,保章氏平复了情绪,起身道:“太史不在,我去找召公。”
冯相氏也起身,“那我去告知内史。”
保章氏摇头,“不,还不知商邑究竟发生了什么,先不要告知内史,冯相,你守在这里,不要离开。”
——
“到底怎么了……?”白岄没有动,任由周公旦将脸埋在她的肩头,抬手轻轻抚着他的背后,温声问道,“……是做噩梦了吗?”
为武王侍疾期间,她的祭服上熏染了浓重的药味,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依然没有散尽。
大概是可以开解噩梦、辟秽除厄的香草吧?闻起来让人心绪稍定。
周公旦一时有些恍惚,夜风拂过,将白岄的发丝若有若无地掠到他耳边,像是焚烧药草时燃起的轻烟。
武王病重之时,他就是在这些来缭绕烟气之中,一边处理事务,一边捱过漫长煎熬的日夜。
“还是没有从那个冬天走出来吗?”白岄在他耳边轻声道,“阿岘他说过,每每从那个雪天的梦里醒来,脸上的泪怎么也擦不净。”
“没关系,有什么难过的事都可以告诉巫祝,想哭的话也没事的,这里没有其他人在。”白岄仍语气轻缓地安抚着,像是在安抚受了惊吓的小孩子,“月亮和星星都会保守秘密。”
良久,周公旦扶着她的肩抬起头,神情不悦,“……别把我说得这么软弱。”
“那这样千里迢迢返回丰镐,是为什么呢?”白岄蹲下身去,将撒了满地的竹简一一捡起,一边摇头,“你看,我好不容易算到七百年了,被你这么一搅……”
“巫箴,别说这些虚无缥缈的事了。”周公旦帮她一起去拾竹简,还没有编起的竹简横七竖八地落在地上,想必要花许久才能拼回去。
还说什么七百年,这样下去,就是短短七年、七月,也熬不过去……
白岄将竹简抱在怀里,不以为意,“那说什么?说说殷都的事吗?我离开殷都之后,他们又在举行人祭了吧?那本就是可以预料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公旦摇头,“不,那种情形……你知不知道……”
绝不是可以轻飘飘地一笔带过,而是满地摆放着斩断的头颅,祭坑内整齐地排列着无头的尸身,鲜血从灰白色的石阶上流淌下来,被阳光晒得干涸在那上面。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那些沾满了血迹的脸上,为什么还带着狂热和满足的笑容呢?
他们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更何况,那些……那些祭牲,是被摆在了管邑的宗庙之前,那里面供奉的是周人的先公和先王,而不是商王。
“我知道,我早说过了,去往天上侍奉神明,对于商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荣耀。更何况是为了征战奉上自己的性命,以求神明和先王赐福呢?”白岄仍然说得平静淡然,“只是你们不信罢了。”
对于崇尚武力的商人来说,如果已经无法亲自出战,那还有什么比为了战事将自己献给神明,要更为荣耀、更为自豪呢?
他们对神明的信服,是真的可以超越自己的性命的。
可她过去每每说起这事,没有一个人相信她。
“……是我疏忽了。”周公旦从她手中接过那些竹简,堆放在屋内的桌案上,“太史在商邑附近,恐怕殷都的王城之内,更是……”
“太史是见过的,虽然无法阻止,却也不会像你这样被吓到。”白岄走到观星台上,倚着侧影的圭表,抬头去看夜空。
这是初夏的夜晚,星河自天幕上倾泻而下。
白岄淡淡道:“所以我那时才说要同去的。如今大军在外,周公突然返回,将司马独自留在那里,群狼环伺,可不太明智。”
“我回来就是为了带你前去商邑。”
“只要命信使传个话,召公会派人送我去的。”
周公旦到她身旁,“那样太迟了,今夜就走。”
白岄仍望着夜空出神,没有一点要动身的意思,“这么心急做什么?你是认为我早去一日,就能阻止更多人被当作祭牲吗?——可那是殷之民的心愿,周公这样宽仁,为什么不能成全他们的愿望呢?”
“什么……心愿?”周公旦反应过来,瞪着她,又惊又怒,“白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知道殷之民到底想要什么,不知道的人是你!”白岄注视着夜空上繁密的星点,慢慢说道,“星星告诉我,商邑很快就会消亡了。他们只是想要经由巫祝的手,回到神明和先王的身边,永远和死去的亲人在一起。那就是我们旅途最圆满的终点。”
只要回到天上,就不必亲眼看到这座繁华大邑的分崩离析,不必再经历痛苦的余生,他们可以在美酒的香气与大邑残存的辉煌之中带着满足闭上眼,为了这个族群的荣耀献出一切,等到达天上的时候神明和先王也会因此嘉奖他们。
那该是多么圆满的结局啊。
可对任何一个周人来说,这种想法,血腥、恐怖、不可理喻,让人不能理解,也根本不敢去理解。
周公旦摇头,“……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没有这样想,但身为巫祝,想要尽力达成人们的愿望。”
白岄望着圭表投下的月影,巫祝之所以诞生,就是为了保护人们、抚慰人们、达成他们的心愿而已,至于行事的对错、善恶与否,他们都无所谓。
“巫箴,别说这种任性的话了,你是丰镐的大巫,而不是商人的大巫。”
“既然说到这个……”白岄抬起头,说得理所当然,“我还有公务在身,未曾与内史、太卜、太祝交接,更不能走了。”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竟夜 可周公又不信商人的……
冯相氏忧心忡忡地在屋内踱步,眼看着夜色渐深,他怀着忐忑上前叩了叩门。
“进来吧。”
推开门,屋内已点燃了灯烛,白岄正坐在桌案前,就着摇曳的火光低头拼起乱掉的竹简。
周公旦在她身旁,似乎在劝说她什么。
冯相氏抬起眼暗暗打量一下,熏炉内腾起烟气,不甚浓烈的药香味正随着初夏的夜风缓缓飘散。
除了气氛有些沉闷,一切如常,他将提起的心稍稍按下来,凑到白岄身旁劝道:“大巫已劳神数日,小医师十分担忧,也来过几次请你回族邑去,现在夜已深了,还是先回去吧?也免得小医师他们日夜挂心。这些简牍,明日再召集巫祝一起处理。”
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把人先劝回去,其他的事明天再说,总之是没错的。
白岄仍在自顾自地整理竹简,手下不停,头也不抬。
冯相氏低头看看堆成一摞的竹简和算筹,轻轻叹息,本就是庞杂繁冗的计算,如今还全都打乱了,果然看着就令人头疼。
换作他的话,或许没有勇气,也不会有精力捡起来再算一次,所以他也能理解白岄此刻的心情,趁着还有印象便能更快厘清思路,将计算的结果尽快恢复。
可……冯相氏心中暗暗计算了一番,看这个数量和进度,总觉得到天明也未必能处理完。
偏偏侍从和巫祝都退去了,保章氏还没有回来,连个帮手都没有。
这……这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啊?
而且白岄从来情绪平稳,行事可靠,即便丽季在她身旁乱闹她也不会着恼,此时突然赌气起来,谁也不理,真让人无从下手。
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哄赌气的女巫啊……要不还是去把丽季叫来,或是去白氏族邑中将白葑和白岘叫来?
冯相氏踌躇了一会儿,算了,和巫祝讲什么道理呢?他才不去碰这个钉子。
于是他转向周公旦,劝道:“周公从中原返回想必一路辛劳,如果没有紧要的事,大可以明日再召集两寮商议。如果确有要事,保章已去请召公前来,请与召公商议,大巫只负责神事,神明……说到底也未必管用,这样缠着她……”
周公旦制止了他,“不必惊扰召公,我要带巫箴去商邑,并无他事。”
“去商邑?大巫确实说过之后要去商邑……可、难道……现在去吗?”冯相氏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满月已从中天向西沉落,这可不是赶路的好时候,忍不住反驳,“可大巫承担了许多公务,即便要走,也该等明日寮中商议过后再走。”
周公旦不以为意,“不过是例行祭祀,过去巫箴驻于殷都,内史随先王在外巡狩,寮中诸事也从未出错。”
冯相氏低头沉吟,话是这么说没错,当初前去征讨商王,由司工与司土留守丰镐近三月,同样未出什么差错。
何况两寮职官众多,依照旧例各司其职,就算公卿们都不在,也能平稳运行一段时日。
可等天色大亮,两寮商议过后再行出发,和此刻夤夜匆匆离开,显然是不同的。
冯相氏仍觉不妥,顾不得逾矩,劝道:“可今日之事,若被百官和宗亲知道了,还不知要议论成什么样子。”
周公旦摇头,“那就让他们议论好了。”
区区几句流言,与商邑中切实的性命比起来,不值一提。
“巫箴,既然巫祝会回应人们的心愿。”周公旦遮住了白岄面前的竹简,让她不得不抬起头,“为什么不回应我的心愿呢?”
白岄看着他,反问道:“可周公又不信商人的神明,我为什么要回应你的愿望?”
冯相氏闻言被呛得直咳嗽,他也曾听到宗亲们在背后议论,说大巫性子倨傲,言辞嘲讽,一点也不给他们面子。
但她前来观星时总是温言细语,连谈起天上的星星时也万分熟稔、温柔,似乎那是她认识已久的朋友一般。
他确是第一次听到,白岄用这样毫不委婉、近乎挑衅的语气说话。
不过也是,冯相氏听主祭和巫祝说起过,在殷都时,他们是侍奉至高神明的巫祝,是神明降临的人间的依凭,是神明在人间的代言,他们原本就该这样高高在上地说话。
只不过来到殷都后,主祭们审时度势,表现得十分温驯知礼罢了。
被她这样抢白,周公旦也没有生气,反而笑道:“好,既然巫箴这么说,那我可以达成你的心愿。”
冯相氏早已听得一头雾水,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更插不上话,无奈在白岄身旁坐下来,帮着一起整理凌乱的竹简。
“……别说这种大话。”白岄蹙起眉,停顿了片刻,才道,“而且我也没有什么愿望,只是依从天命行事罢了。”
“没有吗?就像那个故事里说的,灾祸将至,神明降下神谕,要人们逃离避祸,不得回顾。”周公旦问道,“既然你的那些星星告诉你,商邑即将消亡,巫箴不该带着殷民们离开那里吗?”
那个像隐语一般流传下来的故事,不就是为了指向此刻吗?
白岄正色道:“我不能带着他们走出去,因为我和主祭们,是出不去的。我只能看着他们往前走,劝他们不要走回头路罢了。”
不过也没关系,总有一部分人要被留下,留下的人也可以继续生活,留给他们的并不是彻底的毁灭。
至少在将来的数百年之内,还不是。
等到他们在漫长的时间里终于长出了一身新的羽毛,就可以振翅飞离那座幽深的林子了。
然后,将这一切彻底地遗忘掉,再不提起。
“如果你觉得自己做得到,你可以带着他们走出去。”
白岄低眸沉思,巫祝都做不到事情,要指望神明未曾注目过的外人去做吗……?痴人说梦。
“那就试一试吧。”周公旦起身,“巫箴,不要再拖延了,虽然不想这样说,但先王嘱托过你的,你不应再三推脱。”
白岄不情不愿地应道:“先王要我支持你的所有决定,我没有忘记。”
她理应是不能推脱的,毕竟大巫的职权来自先王,如果公然违背先王的托付,对她来说是很不利的。
可将这种事托付给她,原本就是不应当的。
白岄将手中的简牍放回桌案上,吹灭了熏炉中明灭的火星,“你真是不讲理,和王上一样不讲理。”
冯相氏听得目瞪口呆,不愧是神明最宠爱的女巫,不仅敢指责执政的周公,而且连先王都敢埋怨。
身为殷都的主祭,神明的爱女,女巫们的脾气总是有些娇惯,不仅其他主祭会让着她们,贞人和贵族、哪怕商王也得退让三分。
这不仅是出于爱护女巫,更是为了彰显神明的威仪。
可在丰镐,显然没人吃这一套。
白岄叹口气,虽然在殷都她也懒得理睬族邑之外的人们,但她果然还是更不喜欢跟周人相处。
然后她起身,叮嘱冯相氏,“冯相,烦你明日去白氏的族邑告知葑,让他整理好这些的简牍,若有余力,继续往后推算。我要去一趟殷都,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让阿岘好好温习课业,不必挂念。”
“好。”冯相氏答应下来,跟着他们走下灵台。
巫祝和侍从们都不在,夜风习习,四周一无人声,只能听到夏虫的鸣唱。
车架停在不远处,冯相氏皱着眉,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要急着离开,忍不住道:“虽今夜满月,映得四野敞亮,夜间行路到底不妥……”
话未说完,丽季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身上的玉佩撞得嘈嘈碎响。
冯相氏讶然看着他,“这……内史怎么来了?保章不是去请召公了吗?”
丽季缓了口气,“我和召公在寮中刚处理完处理事务,正要返回丰京,恰好遇到保章氏前来。”
保章氏匆匆忙忙赶来,支支吾吾闪烁其词,恰好也有巫祝前来回报,他们才拼凑出了个大概。
他一把抓起白岄的手臂,看着远处车马,“阿岄,到底怎么回事?你现在又要去做什么?”
白岄抬手理了理他身上缠成一绺的玉饰与珠料,轻声道:“没什么,只是殷都出了些小事,不值得惊扰了你们。”
“殷都的事可不是什么小事,应当召集公卿共同商议,而不是你们私自决定。”他说着看向周公旦,怒气冲冲,“周公,这样的深夜,你要带她去哪里?!”
周公旦道:“我要带巫箴前往商邑。”
丽季想也没想,“不行,我不同意!”
“内史,巫箴并不是你的下属,我是以冢宰的命令调她前去,不必过问你的意见。”
“随你怎么说,总之,不行。”丽季紧紧地握着白岄的手腕,侧身将她护在身后,“她又不会带兵打仗,也上不了戎车,带她去做什么?”
“内史……”冯相氏拉着他的衣袖劝道,“您不能这样和周公说话,太失礼了啊。”
“你别闹了。”白岄向他摇头,轻声道,“先前议事早已商定,待中原局势平稳之后,我就要启程前往殷都,你又不是不知。现在去,也不过略作提前,迟早都有这一天的啊,你怎么比阿岘还任性?”
“我那时候就没同意。”丽季瞪了她一眼,语气难得严厉,“你不要自作主张。”
第100章 第一百章 天下 只要新王愿意与旧王同……
保章氏和召公奭也匆匆赶来。
召公奭斥责丽季,“内史,不要无礼,好好说话。”
丽季不满道:“召公,分明是他——”
召公奭抬手制止了他,向周公旦道:“周公,巫箴隶属于太史寮,是我的下属。何况如今丰镐的事务由我负责,越过我私自调遣太史寮的属官,恐怕不妥吧?”
保章氏拉住丽季,轻声劝道:“内史,您快放开大巫,这样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我才不放。”丽季冷哼一声,别开脸生闷气。
保章氏无奈摇头,“哎呀……内史,你又不是小孩子,这时候赌什么气啊?”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原想先瞒着丽季,谁知道丽季恰好与召公奭在一起处理政务,这下要怎么办呢?而且丽季今日闹得尤其凶,偏偏辛甲又不在,眼看着谁也劝不住。
周公旦没理会丽季,道:“殷民偏信于巫祝,徒增许多伤亡,唯有巫箴可以处理。”
“但大巫离开丰镐,应举行祭祀上告神明与先王,才能使百官不疑,民众自安。”召公奭抬头看了看月影,“暂留一夜吧,明日祭祀过后,再让巫箴携侍从与巫祝同去。”
周公旦摇头,“若有许多人员随行,或许要一月才能到达商邑,中原尚未平定,拖延太久唯恐生变。”
确实是合情合理的担忧,召公奭沉吟片刻,询问白岄,“巫箴也是如此决定的吗?”
白岄答道:“是。我先行前往商邑,之后再派信使前来调遣巫祝们。”
“好,那明日请太祝代你举行告祭。”召公奭拍了拍丽季的肩,“内史,放她走吧。”
丽季不肯放手,将白岄拉到一旁,正色道:“阿岄,你知道你去殷都意味着什么吧?你不是用来取得这天下的一件凭证,他们的这个主意不好,你跟我要去找外史,让微子和贞人另寻他人。”
白岄温声劝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前去安抚殷民,说服尚未追随殷君的贵族们,我本就不会接受贞人的提议。”
丽季不信,“你不想接受又怎样?等你到了殷都,能由你自己说了算吗?!”
白岄摇头,笃定道:“我是主祭,是大巫,我和她们不同。”
“有什么不同?——根本没有!你去殷都看看典册收着的文书,这五百年间,没有一个例外!”丽季抓着她的肩,将她一把拉到身前,连声质问,“这也是姑父要你去做的事吗?阿屺那时知道吗?!他一定不知道!否则怎么放得下心让你独自离开殷都?”
“否则他就算……”丽季低下头,见白岄毫不动容,只觉满腔的忧虑不知怎么倾吐,最后叹了口气,“阿岄你……为什么不能体会到别人的心情呢?”
“内史,你冷静一点。”保章氏和冯相氏都上前劝道,“大巫是因公事出行,不要再阻拦她了。”
白岄抬起头,伸手贴到他的面颊和颈侧,放轻了声音,几乎是在诱哄,“兄长……求你了,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丽季一怔,她从不会撒娇,即便是对白屺也不会如此,离开殷都后她承担着族务与诸多神事、政务,实在辛劳,却也没有谁可以给她依靠、安慰,或许不该这样凶她……这样想着,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自觉松了劲。
白岄霎时侧身一避,像鸟儿一样灵巧地躲开了。
丽季回过神,反手想去捉她,却连她的衣角也没够到,咬牙道:“阿岄你——”
白岄退到车架旁,伸手攀着木栏,道:“离巫祝这么近,是会被迷惑的啊,内史自己疏忽了,可不能怪我。”
丽季到底也做不出当着众人的面将她硬扯回来的事,何况保章氏和冯相氏已一左一右拉住了他,他攥紧了拳,赌气道:“好,你去,有本事别回来!”
保章氏连忙制止,“哎呀,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丽季不语,背过身不再理会众人。
白岄登上车,扶着车栏回望一眼,摇了摇头,“走吧。”
“内史,回去吧。”召公奭目送车马去远,拍了拍丽季,“其实巫祝很重承诺。”
“……什么意思?”丽季气得两眼发红,闻言深深吐出一口气,仍耿耿于怀,“她竟然用那种迷惑人的法子对付我,召公你说说……这、真是气死我了……”
召公奭道:“巫祝虽惯于以神明之名欺瞒、煽动世人,但巫箴答应了旁人的事,其实都会做到的吧?”
“自然会的,就像史官不会随意对待典册记录一样,巫祝会做到他们保证的所有事。”丽季停顿了一下,慢慢道,“因为他们是神明的化身啊,神明答应了世人的事,自然是要做到的。”
召公奭点头,“她说不会答应贞人的提议,自然也会做到,内史就不要担忧了。”
“……我只怕她为情势所迫,进退两难。”丽季望着夜空,满月坠于西侧,即将落下,“召公知道吗?从来被商王任命为大巫的女子,不是王妇就是重臣的妻子,如果都不是……”
丽季停顿了很长的时间,才慢慢道:“那她,就只能归于神明。”
通过燎祭的方式,归于神明身侧,便是她们最后的结局。
“相信巫箴吧。”召公奭略蹙了眉,但在这里徒然担忧也于事无补,“她跃下摘星台时,早已归于神明了。她与你说的那些女巫,确实是不同的。”
——
这一路上昼夜兼程,白岄常年居于宗庙,本不惯于外出,这样奔波了数日后神色恹恹,倚着车栏一言不发。
临近洛邑的时候遇上了急雨,雨后的道路上卧着明净的积水,城邑的影子倒映在其中。
不知是谁传递了消息,已有不少人站在城外相迎,为首的是辛甲。
辛甲面色不太好看,将周公旦拉到一旁,低声埋怨:“周公返回丰镐,也未告知我,真是自作主张。而且何必这样急着带巫箴前来呢?巫祝们金贵,不惯在外赶路,若将她折腾病了,实在不妥。”
白岄被侍从们扶着下了车,有人在旁带着笑打趣道:“巫箴有些憔悴呀?衣衫都被大雨打湿了,看了真叫人心疼。”
白岄闻言抬起头,见是贞人涅,皱起眉,“贞人怎会在此?”
“呵呵,太史,看来是我说对了。”贞人涅先看着辛甲笑了笑,才答道,“自然是卜甲告诉我,神明最宠爱的女儿要来。恰好前几日在商邑碰到了辛甲大夫,就请他带我前来洛邑,迎接女巫。”
辛甲点了点头,“先进去换过衣衫,再说说这几日的事吧。”
白岄打起精神,抿了抿被雨水打湿尚未晾干的鬓发,看着贞人涅满脸戒备,“不必了。贞人来洛邑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贞人涅对她的敌意只作不知,“自然是想与巫箴谈谈。”
白岄摇头,“殷君既已挑起战事,我们没什么可谈的。”
“哎呀,小鸟儿翅膀硬了,总是很难管的。但挑起战事的是殷君,可不是殷都的贵族们,还有许多人,在族邑中静观其变呢。”贞人涅笑盈盈地看着她,“何况,要不要谈,巫箴说了也不算吧?周公是洛邑的军监,目前代行王权,不知是否愿意邀我进洛邑一叙呢?”
周公旦打量了他,见他未携文书,也没带侍从,摸不清来意,问道:“您是来言和?还是来谈判?”
贞人涅道:“都不是。只是来问问,巫箴当初答应得好好的,怎么你们转头拥立了一位小王上继位?真是让我失望啊。”
白岄反问道:“贞人也没能控制住殷都的局势,怎么反而来向我兴师问罪?”
“放心,跟随殷君乱闹起来的贵族,不过十之二三,余下的那些族邑,总是愿意听我的话的。”贞人涅笑眯眯地看着白岄,“让那些年轻人先闹一阵罢了,只要巫箴点头,让他们平息下来,也不是不行啊。”
“您不过是在说些大话罢了。”白岄讥讽道,“殷君根本不会听你的。”
“不听就不听,跟不懂事的孩子较什么劲?”贞人涅说的轻描淡写,毫不遮掩,“他不听话,到时候换一个不就好了?”
周公旦道:“不必如此,请您告知殷君,他也不过是受淮夷等国蒙蔽,若能迷途知返,仍奉为国宾,复为上公,继续领导殷民,我们不会干涉。”
贞人涅摇头,带着些玩笑的口吻,“上公吗?可我们觉得,那还远远不够呢。”
仅仅是半数不到的族邑,加上东夷那些附属方国,就能将中原搅得大乱,可见商人依然具有殊死一搏的底气。
所以,这个天下他们还不想放手呢。
周公旦脸色沉下来,“贞人这样说,恐怕就谈不下去了,请回吧。改日司马会再次与殷君约定会战的地点。”
“也不是非要这样付诸武力嘛,只要新王愿意与旧王同享这个天下,从前的旧臣也就安心了。这个道理,我不是早就教过你们了吗?”贞人涅笑着续道,“过去陶唐氏让天下于有虞氏,不也将一双女儿嫁予他为妻吗?上古的圣人尚且如此,谁又能免俗呢?”
怎样才能真正地同享天下呢?即便在神明面前郑重许下盟誓,仍旧会被撕毁,唯有诞下双方的血亲后裔,延续数代,那才是最牢不可破的盟约。
分明有这样的捷径在眼前,为何不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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