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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玩物 不通织布,却能编……


    最终谈话不欢而散,贞人涅没有进入洛邑,在城外与辛甲聊了几句后告辞离去。


    辛甲望着贞人的车架去远,忧虑道:“就这样让贞人返回吗?不达到目的,他是不会罢手的。殷君年少,没有那等心机挑唆管侯与蔡侯,多半还是贞人与巫祝们所为。”


    这样做,不知是为了报复他们拥立幼主打乱了计划,还是为了炫耀武力与权势逼迫众人坐下来谈判,然后接受他们的提议。


    周公旦冷笑,“那位贞人说起来,好像整个商邑都不过是他的玩物。”


    “何止于此呢?”辛甲摇头,“这个天下,都是他们的掌中之物啊。”


    深受神明厚爱的巫祝们,不通战事,不习兵戎,除了能拿着大钺砍杀祭牲之外,毫无武力可言,可他们掌握着天下人的命运。


    他们喜爱哪位君主,哪位君主许以他们至高无上的地位,甘愿做神明的傀儡,他们就拥立谁做这天下的主人。反之,他们就用尽一切方法,哪怕两败俱伤,也要将他赶走。


    “我曾听鬻子说起,王宫中的典册所载,迁至殷都之前,商人四处迁徙,在中原各处营建都邑,先后有九位商王互相夺位,一时间朝政混乱、兄弟倾轧,外服不朝。”


    “最终是盘庚王赢得了巫祝与贞人的青睐,因此卜甲支持了他的决定。他依靠巫祝和贞人劝服了那些不愿妥协的贵族,率族人迁于殷地,作为回报,在奠基时举行了盛大的祭祀用以酬谢神明,有数千人被埋在新邑的墙垣和宫室之下。”


    辛甲抬头望向东方,雨后四野明净,似乎能远远望见那座煌煌城邑的影子,“那就是我们如今知道的大邑,殷都。”


    周公旦走进城邑,看着各处的兵卒,“巫祝们精于以言语左右世事,只是居于宗庙之内,就操控了世人,劳劳碌碌,皆为他们而动。”


    身为巫祝者,男不会耕田,女不通织布。


    不会耕田,却能照料神木,使其遮天蔽日、倾覆四野,不通织布,却能编织魔网,将整个天下尽纳囊中、视为己物。


    地上的人们已流干了鲜血,哀鸿遍野,万物煎熬,也不过是赚得了在神明面前提出愿望的一个机会。


    至于能否实现,还要看“神明”是否喜欢这个愿望。


    还真是让人讨厌啊。


    辛甲走进屋舍,掩上门,“说起来……方才贞人在场,我还没有细问,周公本该在管邑,为何突然返回丰镐,还将巫箴带了来?”


    周公旦答道:“商人在管邑举行人祭,恐怕只有巫箴出面,才能阻止一二。”


    辛甲点了点头,“我在商邑也见到不少残存的祭坑。商人一向如此,遇到战事,便向神明祭祀以祈求勇武无匹,还有许多人会因无法出战而自愿成为祭牲。”


    “我知道,巫箴也是这样说的。”周公旦皱起眉,“还有一事,乍然见到商人的祭祀,兵卒震恐,甚至患上疾病,洛邑的巫医不会处理这种疾病。”


    辛甲无奈笑了,叹口气:“ 骤然见到那些,确实令人难以接受,但殷都的巫祝对此很熟悉,既有巫箴在,不必过于忧心。”


    “只是即便将巫箴带来,也无法对抗贞人的。”辛甲从书案下取出两卷简牍,“先前巫祝与外史等人的文书,我已交给贞人请他代为转交。”


    “太史觉得他会转交吗?”


    “恐怕不会。”


    辛甲解开简牍上的丝绦,展开其中一卷,“所以我誊抄了一份交给贞人,原本的那份先留在手中,待我们进入殷都后再交给各族邑。”


    “太史考虑得很周到。”周公旦翻看了一下简牍,上面不过是些殷勤问候之语,即便是交给那些族邑,又能起到多少用处呢?


    “如今已攻占管邑,一部分淮夷的兵卒向东南方溃败,退回夷方,司马正在管邑处理事务,之后会先返回洛邑,略作休整后北上追击殷君。”


    辛甲沉吟片刻,问道:“管侯他们也随殷君向北而去了吧?没听你说起,想必是没能与他们会面。”


    周公旦摇头,“等司马回来,再一起商议吧。”


    侍从在门上叩了两下,在外道:“太史,巫医来了。”


    “进来吧。”


    “太史,周公,大巫衣衫被雨水打湿,但洛邑并无可供更换的衣物。”巫医踌躇,衣衫也不是没有,只是唯恐不符合女巫的身份,他不敢自作主张。


    “两年前巫箴曾随先王前来洛邑,居留数日,府库中应当还有那时的用物,一起去找找吧。”辛甲起身,疑惑道,“你们就走得这样急?巫箴连随从的巫祝都没带,就随你来了洛邑吗?”


    “确实走得急了些。”


    “唉,巫箴是白氏族尹之女,从来受族人宠爱,这样独自出行对她来说也是头一回吧?”辛甲一路走,一路埋怨,“难怪我见她神色恹恹,似乎着了些病气。周公也太疏忽了,巫祝们居于宗庙、极少外出,娇贵得很,经不起这样日夜兼程赶路的。所幸近日战事暂歇,也让巫箴在洛邑休整几日吧。”


    方才大雨来得急,侍从们未及取出蓑衣,众人多多少少都被雨水打湿了一点。


    洛邑的女奴们低着头,为白岄擦拭着半湿的头发,铸有神纹的面具与束发的铜环都摆放在案上。


    她的衣衫也打湿了大半,女奴们正在一件件地摘下她身上的骨饰与铜饰。


    辛甲推门进来,身后巫医捧着叠好的衣物,衣物上摆放着繁杂的玉饰。


    “是太史来了。”


    白岄正要起身迎接,辛甲上前按住了她的肩,制止道:“你气色不好,不必起来。”


    辛甲命巫医将衣物与玉饰放在桌案上,“你没带巫祝与随从前来,恐怕在这里住不惯,这是洛邑的巫医,由他带着女奴和奚人先照看你一阵。”


    “好,那就麻烦大家了。”白岄点头,向女奴道,“你们退下吧,我与太史有事要商议。”


    女奴们应了声,抱着她沾湿的祭服离开,巫医向辛甲行了礼,也掩上门退出。


    走出去一段路,女奴们大起胆子,忍不住问道:“巫医,那就是丰镐的大巫吗?先前只听人说起过,没想到……”


    另一名女奴接口:“没想到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啊。”


    “而且她可真漂亮,若不是巫医前来告知我们她是大巫,我们还以为她是一位王妇呢。”


    巫医笑着摇头,“巫祝都是侍奉神明之人,神明喜欢美丽珍贵的东西,巫祝们的容貌自然也不会差的。”


    “唔,可是大巫戴着面具啊,明明有这么招人喜欢的一张脸,为什么要遮起来呢?因为只能给神明看吗?”


    “是啊,那个面具看起来有些可怕呢,一开始我都不敢靠近,还好她说话轻声细语的,一点也不吓人。”


    “说起来……她身上的那些骨饰,不会是用人的骨头做的吧?”


    洛邑过去是商的辖地,女奴之中也有从殷都来的,对祭祀的情形略有所知,“大巫是商人吧?那或许真是人骨做的啊。”


    其他女奴们便惊叫一声,心有余悸地彼此看着。


    尤其是方才为白岄摘下骨饰的两人,双手忍不住发抖。


    “你们啊……”巫医摇头,板起了脸,“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可不要被太史听到你们在背后议论大巫,否则会招惹许多是非。”


    侧耳听着脚步声与说话声都去远了,白岄捻起叠放在面前的衣物和玉饰,“似乎是当时陪同王上来洛邑时穿的,那日从殷都来,穿的是殷都常有的小袖衫,之后去管邑处理朝觐的事务,就在这里临时更换了祭服,想不到还留着啊。”


    “大巫的衣物,他们总是不敢私自处理的。”


    “巫箴。”辛甲在白岄身旁跪坐下来,仔细打量了她片刻,然后抬起手,手背贴到她的额前。


    白岄微微睁大了眼,没有躲开。


    辛甲问道:“难怪气色这么差,有些起烧了,是途中着了辛劳吗?”


    白岄轻声道:“寮中公务繁多,又熬了几夜,恐怕途中还着了暑气,因此有些头疼,不是什么大事,劳太史挂心了。”


    “你可是大巫,有多少眼睛都在看着,若是病倒了,也会引起不小的恐慌吧?恐怕连贞人都会不满,到时候指责我们没有照顾好你,要接你去殷都。”辛甲神情严肃,抬手按着她的肩,“这几日留在洛邑休息吧,哪也不要去了。”


    “可周公希望我前去商邑制止……”


    “别跟着他胡闹了,你真觉得那是重要的事吗?”辛甲重重叹口气,“你若有精力,还是想想怎么应对贞人吧。我在商邑遇上贞人,他一口咬定你会来洛邑,要前来盘问你姻亲之事,恐怕本是要从你这里得到确定的答复才肯罢休。大约也是看你面色不好,才改了主意,如今已先行返回殷都了。”


    “那他还真是体贴。”白岄今日也确实没什么精力与贞人涅斗气,连声音也有些哑了,“……大不了,先答应了就是。”


    “别说这种傻话,对你有什么好处?”辛甲语重心长,劝慰道,“这些事本不该由你亲自出面与长辈斡旋,若贞人再次前来,我代你与他们谈谈吧?”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鸣钲 有的鸟儿只想振翅……


    半月后,白葑与巫祝们随同一批援军到达洛邑。


    其中既有白氏的族人,也有几名丰镐的巫祝。


    椒第一次离开丰镐,看什么都新奇,拉着白岄问道:“大巫,我看这里都没有几名巫祝,宗庙也冷冷清清的,你这些日子在这里做什么呀?”


    白岄答道:“殷君他们向北而去,战事暂歇,我在洛邑协助太史处理日常事务,带着巫医为受伤的兵卒治疗。”


    “唔……?这些都不是什么特别紧要的事啊。”椒扁了扁嘴,小声道,“保章氏和冯相氏说你连夜离开了丰镐,我们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太卜和太祝都担心得很,巫离他们也常常念叨你呢……啊对了,巫离原本想跟来,但召公不同意。”


    “这样啊,那过些日子,我遣信使回丰镐去,召公想必就会放她来了。”


    椒笑道:“那巫离一定很高兴,她日日嚷着无趣呢。啊对了,我们带了不少衣物与食器过来,我要带着巫祝们去安放,一会儿再回来。”


    辛甲看着椒脚步轻快地走了,“那名女巫与你很要好。”


    白岄点头,“椒性子活泼,行事机敏,这一年来跟着巫离学了不少东西,日后也可以做女巫的领袖。”


    辛甲低声问道:“你与内史,都在培植自己的势力吧?”


    “……原来被太史发觉了啊。”


    辛甲补充道:“而且挑选的都是丰镐的巫祝与作册。”


    “是鬻子与父亲的托付,对于周人来说,应当并无妨害,反而会有益处。”白岄摇头,“不过请太史代为保密,不要告知周公与召公,以免引起无端的猜忌。”


    辛甲点头,“我知道了,我信得过你们。”


    “阿岄。”白葑抱了几卷简牍来,交给白岄,“阿岘带着族人们整理了数日,已将你先前算过的全都厘清,又往后推算了十数年。”


    白岄抽了一卷简牍看了看,演算过程写得条缕分明,是白岘的字迹,“阿岘什么时候这样用功了?从前再不愿好好学的。你来洛邑,他没有缠着说要一起吗?”


    白葑笑笑,“阿岘已懂事了许多,近日在协助族长处理各项事务,还要与医师一道出诊,分身乏术。反倒是内史闹着要来,被召公拦下了。”


    白岄低眸,“内史还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的事,他第二日就消了气,一大早也不去官署,跑来族邑里拉着族长说了半天的话。”白葑无奈地摇了摇头,“召公派人来请了几回才将他请回去。”


    白葑叹口气,续道:“听闻他回官署之后,又与外史吵了一架……”


    辛甲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问道:“谁吵赢了?”


    白葑也笑道:“都没有。后来他们两人被召公斥责了一通,内史被派去陪王上温习算术,外史被召公带去卿事寮帮着处理公文,都没落什么好处。”


    辛甲感叹道:“内史年纪也不小了,总像个小孩子似的,倒和他刚到周原时没什么变化。”


    丽季随鬻子到周原时不过二十余,之后鬻子早逝,便由辛甲带着他作为副手、熟悉太史寮的事务,这么多年下来,也视他如同幼子。


    “不过,他也是担忧你啊,巫箴。”辛甲抬手触了触白岄的额头,“这几日似乎好了,你先前烧了十余日,将巫医急得日夜忧虑,周公也十分过意不去。”


    白葑皱起眉,“阿岄病了吗?先前也劝过你许多回了,你实在太过辛劳。”


    “只是有些低烧,其实并不碍着什么。”白岄收起竹简,倚着桌案摇头,“实在不值得你们每日来问三五回,处理些事务太史也要盯着我……”


    白葑责怪道:“你真是大意,还好阿岘和内史不知道,否则恐怕真要跟来了。”


    然后他握住白岄的手腕,探了探脉息,“你仍有旧伤未愈,该小心调养才是,体质实在大不如从前了。”


    辛甲面色渐沉,“旧伤……?”


    “太史不会以为,她真能像鸟儿一样飞下摘星台吧?”白葑面色不悦,显然对于白岄的行为很不认同,“到底是那样的高台,即便算准了风力,也吃了许多苦头,否则何至于静养了一年才能前往丰镐呢?”


    白岄抽回了手,笼在宽袖内,“葑,不要说了。”


    白葑知她性子倔强,只得依着她,“好、好,不说这些,那说说你和贞人的事吧。”


    白岄淡淡道:“没什么可说的,我之后会假意接受贞人的提议。”


    “被他发觉之后呢?”


    “……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辛甲皱起眉,“你一贯行事细谨,为何对贞人如此大意?巫箴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吗?”


    她一向精于计算世事,将每一条退路都盘算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在这样的大事上对贞人涅听之任之?这不是她行事的风格。


    “太史,就当是如此,请您不要告知旁人。”白岄握着手中的简牍,轻声道,“不到最后一步,贞人不会起疑的。他的提议,对殷君并没有什么好处,即便是微子他们,所得到的利益也并不多。”


    “只是对巫祝而言,十分有利。我也是巫祝,本该没有什么理由去阻止他。”


    天下的共主换了谁都一样,只要神明的影子还笼罩在天穹之上,就没有人能离开巫祝的掌控。


    白岄抬起头,神色阴冷,幽幽地道:“可他们要掌握这个天下,为什么要将我们也牵扯进去呢?”


    有的鸟儿只想振翅飞遍世间的每一个角落,对于成为神鸟一点兴趣也没有。


    可贞人涅他们,希望所有的巫祝都站在他们那一边,乖乖地听他的话。


    他们要搅乱四海与九州,让人们耗尽精力、身心俱疲,最终不得不祈求神明的垂怜、任由巫祝摆布。


    然后他们就能得到一个听话的君主,心满意足地回到宗庙之内去侍奉神明。


    “巫箴,你觉得贞人会不知道你的心思吗?你父亲与鬻子,当初可是给贞人添了不少麻烦。”辛甲眯起眼,回忆道,“可惜贵族们势力太大,他们与王上也无力抗衡——不然,又怎会有今日呢?”


    “但贞人为什么要缠着阿岄呢?”白葑皱起眉,十分不解,“真要缔结姻亲,外史就有幼女,与王上年岁相仿,岂不更好吗?白氏为多生一族,阿岄的母亲更是出身楚族,说到底与商王关系并不紧密。”


    辛甲对于旧事知道一些,“先前微子提过,先王拒绝了,因此他们才想另寻他法。殷都素来有女巫成为王妇的先例,何况巫箴深受民众喜爱,若能促成姻亲,能最快地安抚殷民,安定商邑。微子他们希望巫箴以殷君姐妹的身份出嫁,自然可以借机派遣各族的媵从,也算殊途同归。”


    何况,只要有了第一位来自商邑的王妇,这就成为可循的旧例,往后就能有第二位、第三位,世世代代,互为婚友。


    白葑沉默了片刻,看向白岄,埋怨道:“阿岄从一开始,就不该跳什么摘星台。这下好了,连退路也没有,神明的女儿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啊。”


    从高台上一跃而下不过瞬息,之后带来的痛苦与麻烦,可是再也甩不掉了。


    白岄神情平静,“我知道,可摘下了神眷,必要背负世人期许的目光,要以自身为压胜,就只能忍受旁人的评头论足。”


    “巫箴,可你……”


    “太史不必担忧,更不用觉得我可怜。”白岄摇头,“神明不会在乎世人的评价,祂们的女儿自然也不在乎。”


    辛甲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只要她还在世间,又怎么可能完全不受那些议论所扰呢?除非她有朝一日回到了神明的身旁,世人才会真正地停止议论啊。


    虚掩的门被推开,椒探进头,惊喜道:“太史、大巫,你们果然还在这里。司马从管邑回来了,周公请你们前去议事。”


    大军进入洛邑,肃静无声,只有厚重悠扬的钲声在城邑内外回荡。


    经过数月的作战,司马面色也略显憔悴,坐定之后先缓了缓神,抬眼看到白岄也在,“巫箴怎么来了?商邑也已平定了吗?”


    辛甲摇头,“尚未。殷君已带着主力撤向黎地,或许打算北上寻求竹方等姻族的援助……或许还会去寻箕子。至于殷都王畿附近,各族邑坚守不出,不知底细,无法贸然进攻,只得将大军留于鲔水一带,以观其变。”


    司马听着,不时提笔记录,“据守不出,确实麻烦。我们此行倒顺利,攻下管邑之后,我带兵继续东进,渡过济水,与陈侯、曹叔会于蒲邑,只花了十余日便攻下蔡地。如今曹叔驻兵蒲邑以备奄国进犯,陈侯与随侯约定先行南下,携江汉诸国前去追击淮夷。”


    周公旦敲定了下一步动向,“既然夷方的局势稍定,命大军驻于洛邑,戒备东夷反扑,同时略作休整、疗养旧伤。”


    “我与司马调集鲔水一带的驻兵,先行北上追击殷君,太史与巫箴留在洛邑,带着巫祝与巫医治疗病患,继续与殷都各族邑和谈。如和谈始终未有进展,待入秋后水面回落,太史带领大军渡过河水,进攻朝歌。”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天室 世人流传,这里为……


    初秋来临,伊洛河岸之旁,芦苇皆已吐了绒,一阵疾风掠过,白色的苇花漫天飘扬。


    大雁自北飞来,展着翅膀落于水畔,隐入芦苇丛中。


    辛甲与白岄带着随从们走在田野旁,观看随军的步卒与农人一起收割第一批成熟的禾黍与苎麻。


    天上斗柄西指,人间时序入秋,水流减少,水位回落,露出河滩上的细碎砂石。


    待秋收结束,在洛邑休整的大军就要渡过河水,循着过去讨伐商王的路线,再次进攻朝歌。


    身后车马声渐近,司马当先跳下车舆,“太史、巫箴,你们也在啊。”


    白岄答道:“秋收伊始,幸而今岁也未遇虫害,足以安定人心。约定向朝歌进军的日子将至,太史希望能在那之前,命步卒协助农人完成农事。”


    辛甲点头,问道:“司马与周公既然如约自黎地返回,想必战事顺利?”


    “殷君兵败撤离黎地,余部溃散,或窜入余无戎,或逃往井方,已派遣各师追击。”周公旦眺望远处原野,“返回洛邑时,想起先王的托付,因此过来看看。”


    白岄抱着几束农人赠与的新谷与黍稷,看着面前大片的农田,轻声道:“世人流传,这里为九州之中,曾是夏后氏的都邑。先王打算在此处营建新邑,待平定殷都之后,终于可以达成他的心愿。”


    放眼望去,开阔平坦的原野安然卧于伊水与洛水的怀抱中,向北靠着巍峨山岳,连汹涌奔腾的河水都为她放缓脚步,不忍惊扰这里难得的安宁。


    世人传说这里是有夏的故居,但这里已没有了夏人,也没有他们遗留的城邑,只有一片正待秋收的禾黍,在西风中晃着沉重的穗子。


    新的王朝将在这里营造新的大邑与新的宫室,以此延续他们所追忆的夏后氏的辉煌。


    司马叹了口气,感慨万千,“中原之所以掀起动乱,原本也是为了征调营建这座新邑所需的百工啊。”


    虽然不止这一个原因,但这到底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如今殷君败北,商邑的贵族们却仍坚守不出,不知他们最终是否愿意妥协呢?


    “贵族们仍在观望。”辛甲摇头,“详细的情况回去再说吧。”


    大军止于洛邑,出战在即,城邑内流动着隐隐的不安气氛。


    初秋是采割药草的时节,白葑带着巫祝也在城邑中忙碌,见白岄返回,迎了上来,“你与太史才离开不久,王上派遣康叔来此,巫离她们也随行前来。”


    巫离从街道那头挽着裙摆跑来,一边扬起手向白岄打招呼,她赤色的衣袖像一片红霞在风中招摇,“小巫箴!我们可算到啦。”


    辛甲皱起眉,瞪了她一眼,“巫离,这里人员繁杂,注意仪态。”


    巫离从来是不怕辛甲的,撇了撇嘴,笑道:“哎呀,好久不见,太史还是这么严厉啊。”


    巫罗从后面慢吞吞地走上来,神色疲敝,无精打采地道:“赶了这几日路,你的劲头还是这么足啊。”


    她手中还牵着翛,低头问道:“翛翛妹妹,你说是不是?这可是最讨厌在外面赶路了。”


    翛笑着摇了摇头,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指了指白岄。


    “唔……?你说能早些见到巫箴,你一点都不累。”巫罗无奈摇头,“好吧,真是败给你们了。”


    司马看着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翛,疑惑道:“怎么带了一个小姑娘来?”


    巫离笑道:“可不止我们家的小孩儿来了哦。”


    她指向远处的青年与跟在他身后半大的孩子,“你看你看——”


    “果然是康叔来了,怎么还带着小阿虞?”司马失笑,摇头道,“你们这一路,想必走了许多时日。”


    康叔封答道:“入秋后天气晴好,我挂念着兄长,命车马疾行,途中也不过一旬余,阿虞与那位小女巫都很听话,并不吵闹,这一路上都很顺利。”


    “翛翛从来都是最懂事的。”白岄摸了摸少女的脸庞,她长高了一些,从前一垂手能揉揉她的发顶,如今是能摩挲到脸庞了。


    翛抬手抱住白岄的胳膊,静静地偎在她身侧。


    “唉,到底谁是你姐姐啊?”巫离揉着她的头发,不满地嘀咕,“真是胳膊肘往外拐的小鸟儿,真不知道,你和兄长怎么都这么喜欢巫箴。”


    巫罗横了她一眼,“你不也喜欢粘着小巫箴吗?”


    康叔封上前与司马和辛甲一一问了好,取出一卷文书交给周公旦,“听闻即将向朝歌用兵,召公与宗亲商议之后,命我携周原的一部分兵卒前来援助。”


    司马一哂,“哦?宗亲们改主意了啊。”


    辛甲笑了笑,“如今淮夷向东南溃败,殷君、管侯他们也节节败退,当初跟随他们闹起来的三五十国中,逃窜的逃窜,请和的请和,早已没了先前的势头,宗亲们审时度势,自然也明白该支持谁。”


    康叔封将躲在自己身后的孩子拉到身前,“阿虞,你过来,王上不是要你给周公一件东西吗?”


    “唔……”被许多人这样看着,年幼的孩子有些怕生,将手中的一卷文书与匣子捧在面前,将自己的脸挡得严严实实,轻声道,“兄长说这是神明赐予的吉兆,预示着此战大捷,让我一定要亲手交给叔父。”


    说完,他又一转身躲到了康叔封身后。


    “真是的,怎么这样怕生?”康叔封无奈摇头,“文书是王上亲自写的,说是拉着内史帮他改了许多遍,唯恐写得不好,被兄长怪罪呢。”


    置于精美的匣子内的,则是一茎饱满的稻穗,大约已摘下来有一段时间了,原本翠绿色的禾杆已变为金黄。


    康叔封解释道:“这是今岁结于藉田上的谷穗,不知为何两株合为一颍,甸师觉得奇异,便命人告知了召公。藉田上的物产本该献于神明,可这谷子结得古怪,太祝也不敢随意用于祭祀。”


    “不过王上一口咬定,这一定是神明降下的了不得的吉兆,是上天支持我们讨伐商邑的明证。他既然这么说了,大家也不能再有异议。但太祝实在不敢将这神异之物献给先王,最后王上说,不如送来洛邑,也能鼓舞士卒。”


    辛甲与司马对望了一眼,他一个小小的孩子,竟能说出这番圆满的话来弹压宗亲,倒是长进了许多。


    辛甲笑道:“这倒是巫箴教得好。”


    “……我可没教过王上这些啊。”白岄蹙起眉,她确实没有明目张胆地教过成王这些,最多为他讲过几个类似的故事罢了。


    “不用你教,他自己都看着,往后你要与宗亲相争,别带着他。”周公旦将文书收起,匣子交给随从保管,“不日将要前往朝歌,恰好康叔来此,一同安排洛邑的事务吧。”


    “唔,不命信使回复些信件吗?”巫离笑着打趣道,“那位小王上很想念你啊,要不是召公拦着,他都要亲自跑来洛邑了。”


    白岄横了她一眼,“别说了,巫离,正事要紧。”


    出战前的议事,白葑与巫离随同白岄一道出席,巫罗抱怨说累了,带着翛先去歇下。


    白葑带着巫医负责对兵卒的救治,颇有成效,“伤者经过这三月的休养,已基本痊愈,有数十名伤势较重、损及肢体者,无法再参与会战,已命人护送返回丰镐,尚有百余名旧伤未愈,若要勉力一战,也无不可。”


    康叔封提议:“我从周原带了数千人来,足以填补空缺,不如让那些兵卒继续留在这里调养吧?”


    辛甲点头,向青年投去赞许的目光,“康叔宽仁,这样的安排很好,周公认为呢?”


    “可以。殷都的贵族们坚守不出,或许不会产生过大的冲突,也不必带那么多人前去,何况俘获殷君之后,远在北部的大军也可以返回增援至商邑。”周公旦问道,“太史与巫箴,后来又同贞人谈过了吗?”


    白岄答道:“贞人近来不愿离开殷都,我们尚未详谈,只是借信使传过几次话,贞人暂且约束了殷都的人祭,安抚了民众与百工。”


    “前几日,我还与太史去微地拜访了微子与仲衍。太史探了微子的口风,微子愿前去劝说各族邑,但征调百工、甚至令殷民尽数迁于新邑的事,微子仍不能认可。”


    他们毕竟希望留在大邑之中,这两百余年间八代人的苦心经营,谁也不想轻易放弃。


    “至于殷君……”辛甲扶着下巴,面色凝重,“殷君仍然不愿接受劝降吗?”


    司马叹口气,“此次会战,殷君仍不降。性子这么倔,倒也是少见。”


    其实他若是乖乖的,他们又能拿他怎样呢?说到底不还是得好好地“请”他回来做商邑的主人吗?


    毕竟殷君是前朝之后,应当奉为国宾,以礼相待,即便做了错事也不能惩罚加身,这是自上古之时的贤明帝王就流传下来的旧例。


    辛甲摇头,“微子说,若殷君实在不愿,就随他去吧。箕子远在竹方一带,不如让殷君去投靠了他。至于殷都的事,往后就由微子负责。”


    巫离在旁插话,“他早该负责啦,否则何至于生出这么多事端?”——


    天室:出自《逸周书·度邑解》:“自洛汭延于伊汭,居阳无固,其有夏之居。我南望过于三途,北望过于有岳,鄙顾瞻过于河宛,瞻于伊洛。无远天室,其曰兹,曰度邑。”本段描述了洛邑的地理位置,武王认为洛邑一带是夏人的旧都,称其为“天室”。(然后真的在洛阳挖出了夏都二里头遗址,可见这个情报很准确啊[笑哭][笑哭][笑哭])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鸱  ^难驯的鸷鸟都是商……


    辛甲皱起眉,对于巫离这样贸然的插话很不满。


    白岄在他斥责前岔开了话,“巫离,到达朝歌之后,你先到城中安抚民众与百工,之后我们一同前往殷都,与贞人和各族谈判。”


    巫离转了转眼珠,笑盈盈地问道:“那我们要从哪里进王城呢?听说那些族邑拦住了道路,也不知愿不愿意放我们通过,不如……向北绕道,从宗庙过去吧?”


    宗庙旁聚居的是巫祝们的族邑,族中不善兵戎,守卫自然薄弱得多。


    即便其他族邑得知讯息,赶来相助,恐怕也救之不及。


    白岄摇头,“那样太过不敬了。”


    “有什么关系嘛?”巫离满不在乎,笑道,“之后不是要做更过分的事吗?”


    “但此时不敬神明,会惹得贵族与平民、百工不快,徒惹是非。”白岄平静地续道,“即便要迁毁宗庙,也要等到民众们离开殷都。”


    司马倒有些意外,“迁毁?可之前不是说……”


    周公旦截断了他的话头,“这些事之后再说吧,攻占朝歌后,再请贞人前来详谈,若各族能接受我们的提议,也不必这样大动干戈。”


    白岄轻声道:“事到如今,还是接受当初太公的提议比较好吧?”


    辛甲向她摇头,打算结束这次议事,向众人道:“微子近日会启程返回殷都,不如到那时再行商议。兵事在即,也不必在这里争论不休了,先安排军务吧。”


    无人表示异议,巫离第一个站起来,旁若无人地伸展着肩背,抱怨道:“那我先走啦。议事可真无趣啊,小巫箴你怎么就耐得住性子听这些没意思的话?”


    白葑扯着她的衣袖将她拉走了,“快走吧,别惹得太史不快。”


    辛甲也知巫离一贯如此,事务繁忙,自然懒得与她计较,只是叹了口气,“巫箴,你既然将巫离与巫罗召来助你,记得好好约束她们的言行。”


    “知道了。”白岄抱着简牍起身,“我与巫医约定,今日要去查看伤者恢复如何。”


    出战在即,城邑中步卒行色匆匆,工匠们抱着修整已毕的戈矛,一一丈量后安装长短合度的木柲,发放给兵卒。


    在阵上受伤者都安置在城邑西侧的临时屋舍内,大军已在洛邑休整三月,除了筋骨受伤的兵卒,其他人皆已痊愈。


    巫罗带着女奴送来汤药,巫医们用长针和砭石做例行治疗。


    白葑已告知众人议事的决定,兵卒们正在议论,见白岄走进屋舍,纷纷道:“大巫,为什么不让我们出战?”


    “我们已好了,就算不能跟随戎车出战,也能做些后勤工作啊。”


    “是啊,看了这几月,我们还能跟着巫医包扎伤口,不也可以帮上忙吗?”


    “大伙儿都要出战,我们怎么能心安理得地留在这里呢?”


    白岄温声安抚道:“淮夷虽已向西南退去,未必不会卷土重来,自然也要有人留守在此的。”


    她接过白葑递来的砭石,在喊得最起劲的那人胳膊外侧轻刮,见他疼得龇牙咧嘴,摇头道:“就要入冬了,折断了骨头若不好好将养,往后可是会留下病根的。”


    “对啊,别仗着现在年轻不当回事,等你年纪大了就知道了……”巫罗抱着满怀的药材,看着女奴们更换熏炉中的药末,没精打采地附和道,“何况丰镐的冬天那么冷,那得多难捱啊。”


    巫医也劝道:“虽然我们也希望能跟随大军一同渡河,这样就能在战场上救下更多人了。可洛邑是先王打算营建的新邑,万不可失,我们应当替先王守卫好这里。”


    这话倒是很有道理,兵卒们安静了下来,平复人心的药香也袅袅地腾起,若有若无地在四周弥散开来。


    巫医跟随白岄走出屋舍,看看正在集结成旅的兵卒,“明日就要出战了,听闻那两位主祭从丰镐带了许多巫医前来,也会随大军一同出征。”


    白岄道:“我正是因此召她们前来洛邑。”


    巫医点头慨叹,“若能在战场上及时处理伤势,更多人就能活下来了。大巫真是仁善……”


    白葑在旁笑了,向白岄道:“倒是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你呢。”


    白岄淡淡道:“巫医说笑了,我曾是殷都的主祭,葑是我的族兄,也是我的助祭,都曾处死过数以千计的祭牲,与你们所说的‘仁善’实在所差太远。”


    巫医沉默了片刻,“我知道,您与那两位女巫都是主祭,我也去过殷都,自然知道的。”


    “但那并不妨碍我们这样想……”巫医看着东方的古老城邑,“您是很温柔的人,代替神明注视着世人。”


    “是吗……”白岄摇了摇头,没有继续纠正他错误的看法,沿着街道返回宗庙。


    洛邑的宗庙守卫森严,府库内藏着从亳社迁来的九鼎,只待新邑落成,就要正式迁入其中。


    巫离和翛站在宗庙墙外,吹奏着竹篪与土埙。


    薄暮时分,夜行的鸱鸮循着乐声飞来,停歇在枯叶零落的秃树上。


    城邑中的居民围在树下啧啧称奇,这是秋收的时节,鸱鸮能捕食虫蛇鼠类,以保新谷不被啃食。


    女巫们在这新谷入仓的时节召来鸱鸮,是了不得吉兆。


    “巫箴也忙完了?”司马等人集结师旅已毕,返回城中时不由驻足,“过去也曾见巫箴吹篪引来山雀,已是难得一见的奇景,想不到殷都的主祭连这样凶猛的禽类也能引来。”


    康叔封看着群集在枝桠上转着眼珠的大鸟,“鸮鸟……是商人的神鸟吧?”


    “不仅是神鸟哦。”巫离收起竹篪,吹了声口哨,一只鸱鸮展翅腾起,落在她的肩上,“商人崇尚勇武,自然也喜欢凶猛的鸟儿,难驯的鸷鸟都是商人的神鸟,鸱鸮是其中保佑战事顺利的鸟儿。”


    她偏过头,在她口中“难驯”的鸮鸟低头用耳羽蹭着她的脖颈,亲昵得似乎由她亲手养大。


    康叔封年少,玩心颇重,拉着周公旦感叹,“兄长,商人的巫祝还真是厉害,这鸮鸟在她身旁,乖得像狸猫一般。”


    巫离用手指拨弄着鸮鸟长长的耳羽,笑道:“小弟弟这么好奇啊,要摸摸看吗?很乖的哦,不咬人。”


    她一扬手,鸱鸮便跳跃到她手臂上,艳丽的橘黄色大眼睛上圆溜溜的乌黑瞳仁瞪着众人。


    “鸱鸮凶猛,被啄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白岄制止了她,“巫离,你跟我进去写祝书。”


    巫离撇了嘴,一手抱了鸟儿,一手拉起翛转身就跑,“唔……我不要,最讨厌写那种东西了。”


    “真是没规矩。”辛甲摇头,“巫箴,你根本管不住她。”


    “……可太史也一样管不住啊。”白岄叹口气,唤了白葑,“我们回去写明日告祭的祝书。”


    “女巫们的气性还真是大啊。”司马笑着摇头,“巫箴她们平日住在宗庙附近,很少外出,在洛邑的这些日子想必很不惯吧?因此难免使些小性子,太史何必与她们置气呢?”


    辛甲和司马又在城邑内外巡视了一遍,巨细无遗地查看戎车与兵戈的情况,至夜中才返回官署。


    官署内仍秉着灯火,侍从们不在,四周一片寂静。


    “咦……”司马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向辛甲努了努嘴。


    周公旦正低头处理文书,康叔封拿着一卷竹简坐在他身旁,已困得睡眼惺忪,还在撑着眼皮写写画画。


    白岄趴在桌案另一头,一动不动,多半是睡着了。


    司马低声问道:“夜深了,康叔怎么还在这里?”


    康叔封揉了揉眼睛,打起精神来,“兄长不去休息,我也不去。”


    “你还小呢,熬不住的。何况你是跟随太史去朝歌,殷君那边的事,还是交给我和周公处理吧。”司马接过他手中的简册与刀笔,劝慰道,“回去吧,明日可不要睡过头,误了出发的时刻。”


    康叔封不满地嘀咕,“司马,我不是小孩子了。”


    辛甲放轻了脚步走到白岄身旁,早已完成的祝书卷在她手边,压在她身下的是写满了演算过程的简牍。


    初秋的夜晚已有了些凉意,不知谁在她的肩上披了一领薄毯。


    “巫箴又在算那些星星啊。”辛甲垂手触了触她的额角,“周公怎么不叫醒她?”


    周公旦停笔,答道:“已派人去请白葑他们过来接巫箴,在此之前,让她休息一会儿吧。”


    “唔……”白岄捂着额角抬起头,见是辛甲,顺手拿起祝书,“太史回来了,要看一下祝文吗……?”


    辛甲在她身旁坐下来,不急着接过祝书,拍了拍她的肩,“巫箴,回去睡吧。”


    白岄慢慢直起身,撑着桌案看面前的简牍,才醒来的眼神有些空茫,“原本还想算完……只差最后一点了……”


    辛甲低声劝道:“明日清晨你还要带着巫祝们告祭先王,之后大军就要出发,从洛邑到朝歌,也要五六日的行程。别为了这些耗费精神,早些去休息吧。”


    正说着,巫罗从半掩的门外探进半张脸,轻声唤道:“小巫箴,我们来接你啦。天上的星星可不会逃走,那些枯燥的东西你想什么时候算都可以哦。”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振铎 大邑才是你的家啊……


    翌日清晨,司马摇响铜铎,声音响彻城邑内外,大军开拔,有序离开洛邑。


    唯有宗庙内的迎神乐曲繁复悠扬,盖过了震耳的铜铎声,白岄手持狭长的铜觚将鬯酒倾倒在菁茅之上。


    酒液芬芳,顺着菁茅渗入泥土,也溅湿了摆放在神主之前的祝书。


    劝享神明的乐曲过后,便是送神之律,巫祝们在低沉委婉的乐声中为祭祀收尾,白岄将铜觚交给白葑,走出宗庙。


    列队整齐的士卒默然无声地经过街道,兵甲相碰发出不绝的细碎声响。


    辛甲站在宗庙之外,“巫箴,我们先行出发,你带着巫祝与随从在后,途中商人的据点应当都已拔除……但不论如何,记得小心行事。”


    “太史放心,我们处理完祭祀的事务,半日后就启程,不会距离大军过远。”白岄擦拭着手上沾染的酒液,轻声道,“告祭过后占得吉兆,此行定能顺利。”


    “但愿如此。”


    天气晴好,河水平缓,晚熟的禾黍尚未采收,青黄相间的穗子低垂,在带着少许凉意的秋风里摇曳。


    巫离伏在车架一侧的木栏上,探头望向道旁一片狼藉,“原来战场是这样的。”


    翛安静地坐在一旁,伏在白岄肩上,并不去看交战过后的惨烈景象。


    “巫离,请不要乱动。”白葑负责驾车,见巫离将半个身子都探出车舆,放缓了速度,劝道,“你闹着要与巫箴同车,还带着翛翛,这不是戎车,经不住这样大的晃动。”


    “知道啦。”巫离乖乖坐回车舆内,抿着唇不语。


    白岄膝上放着一卷简牍,抬头问道:“那你觉得,战场该是什么样的呢?”


    “不知道,以前从没想过。”巫离摇头,她只知道,贞人会占卜适合出兵的日子,巫祝们向神明和先王告祭、祈求护佑,之后战争就会开始。


    大邑之外的流血与居于宗庙的巫祝无关,过上一段时日,得胜归来的将领会再次前来宗庙献祭献俘,以酬谢感念神明。


    这就是她所知道的,关于战争的全部。


    当然也会有失败的时候吧?那就与他们无关了,毕竟神明也不是每次都愿意降下福祉的。


    “白氏擅于医药,族中时常有巫医随大军外出,倒是见过不少惨烈战事。”白葑漠然看着眼前倒伏的尸骸,身为专职于祭祀的巫祝,四野弥漫的血腥气并不能让他们觉得恐惧。


    但这样横七竖八、毫无规律地交叠在一起的尸身,会让巫祝们觉得不适。


    他们并不惮于杀戮,但不喜欢这种毫无章法、乱七八糟的死亡。


    宗庙前、祭坑中的祭牲一向排列得整整齐齐,庄严肃穆,以供神明享用。


    “要在这里先停下了。”巫罗跨过几支折断的长矛,带着巫医从前方返回,“已经很接近朝歌了,连城墙的影子都能望到。”


    白岄和巫离也下了车,巫医已带着胥徒将伤者搬运至营地,平旷的原野上寂无人声,满地是折断的旌旗,损毁的戈矛、皮甲、戎车的残片,以及了无生机的遗骸。


    “已经打完了吗?”巫离踮起脚眺望远处的城邑,“说起来,我还没去过朝歌呢,听说从前先王在那里纵酒歌舞,很是快活,祭祀也随心所欲,比周祭有意思多了。”


    白岄询问自前线返回的信使,“太史那边怎样?还顺利吗?”


    信使答道:“殷君离开朝歌之后,就由奄国的将领在此守卫,战败之后奄人向东逃窜而去,其余殷人退回朝歌,未再出战,太史已派人前去劝降。”


    巫离摇头,“真是的,王上早跑了,现在奄人也跑了,他们就算不降,又有什么用呢?”


    “别这样说,他们只是不想离开家乡。”白岄又向前走了几步,一只沾满了尘土与血渍的手蓦地从损毁的戎车下伸出来,握住了她的足踝。


    信使被这突然的变故一吓,几乎要跳起来,惊慌道:“大巫小心……”


    “啧,还有没死透的啊。”巫离一把从随从手中夺过小钺,就往那人手腕上砍去。


    “巫离。”白岄抬手制止她,蹲下去握住了那只手。


    巫医见还有活口,聚集过来将他从戎车的残骸下刨出来,擦去他脸上的灰尘。


    巫离冷哼一声,将小钺一转,倚在肩头,“小巫箴还真是心软啊,你看他身旁断掉的矛,是商人的形制哦。”


    “大巫……真的是大巫……”兵卒紧紧握住白岄的手,用近乎耳语的微弱声音叹道,“大巫终于回来了……我们还以为、已经被神明抛弃了……”


    “……”白岄任由他拽着,没有回答。


    远处有隐隐的车马声接近,随从们握紧了铜戈,纷纷戒备起来。


    白葑远远看了一眼,“不必惊慌,是周公和司马到了。”


    巫医没有抬头,不论是周人还是商人,既然无人阻止,他们就理所当然地开始着手救治伤者。


    巫罗将一把切碎的药末塞到兵卒的口中,用短剑割开血迹干涸的皮甲,按了按他半陷下去的胸口,嘀咕道:“嗯……有些麻烦,骨头都被轧断了。如果用木板包扎起来的话,也不知道行不行……唉,要是巫即也一起来就好了。”


    白岄向她摇头,“用些止痛的药物吧。”


    巫罗将伤者各处的伤口查看了一遍,低着头思索片刻,末了轻飘飘地笑道:“好像也只能这样啊。”


    垂死的兵卒并无求生之意,只是喃喃地问道:“我们……又败了。是神明……对我们不满了吗?”


    巫离和白葑面面相觑,即便是巫离这样没心没肺,也无法笑着回答这绝望的诘问。


    白岄在他身旁跪坐下来,伸手摩挲着他的额头,轻声道:“神明只是对先王与殷君不满。你们这样勇武,等到达天上的时候,都会受到神明的嘉奖。”


    如果真有神明的话,祂们恐怕根本懒于看一眼人间,更不关心地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从始至终,只是这人间的掌权者不满了,仅此而已。


    司马站在她身后看着,摇头叹息,“巫箴……”


    他是怜悯他们的,可毫无疑问,他们是敌人。


    这些商人的兵卒,并没有受到任何人的迷惑与欺骗,他们每一个都是心甘情愿走上战场的。


    周公旦走上前,“巫箴,将他带回去一起救治吧。”


    白岄握着兵卒的手没动,“没用的。”


    “你还没有试,怎么知道没用?”周公旦在她身侧半跪下来,观察兵卒的情况,“他面色尚未灰败,及时救治,或许还能恢复。”


    巫罗拧起眉,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


    兵卒半睁开眼看着聚集在身旁的人,“你们……是周人?”


    没有人回答他,他也不需要回答,“也是、我们已经败了,这里自然都是周人……可是大巫……为什么要在周人身边呢……?大邑才是你的家啊……为什么那样一去不返,不愿回家呢……?”


    周公旦摇头,“商王无道,神明已抛弃了你们,巫箴追随天命归附于周,早已不是你们的大巫了。”


    “不可能、神明一直是我们的神明,绝不会听信外人的话……”垂死的人凄声笑起来,因为胸腔塌陷,只能发出一阵“空空”的声响,似乎大风掠过地穴,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是你们欺瞒了神明……可祂们总有一天会醒悟、一定会降罪于你们!”


    他未折断的那只手,猛地抓起落在一旁的断矛,想要起身。


    白岄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拾起只剩半截的木柲,毫不犹豫地打落了他手中的断矛,溅飞的矛尖重重地扎入戎车的车舆内。


    随从们反应过来,将铜戈齐刷刷地指向他。


    兵卒已没有力气再抬起手,只是颓然望着白岄,喃喃道:“大巫……为什么、为什么要向着他们……?你真的……看到天命了吗?”


    白岄未答,慢条斯理地从他颈后、耳后和四肢、躯干上抽出纤细的短针,接过巫医递来的布巾擦净兵卒脸上的血点。


    最后她将手覆在他的眼睫之上,轻声地诱哄:“你累了,现在已经到该睡觉的时候了……闭上眼睛,就会回到天上,回到族人们的身边,永受神明庇护。”


    抽去那些短针后,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也消失殆尽,兵卒依言闭上眼,似乎真的沉入了梦乡。


    秋风掠过战场,将那些歪斜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巫医和巫祝们低头看着过去的同族,一言不发。


    “唉……所以才说救不了啊。”巫罗率先打破了死寂,拿着那一把短针起身,“那是‘借命’的针法,告祭神明后饮用药酒、再由巫祝将短针刺入体内,可令人精力暴涨,甚至不知痛楚,即便垂死者也能因此行动……”


    商人是精于交易的族群,从神明那里借来的勇武自然要还,而且用来偿还的东西必须加倍贵重。


    战事已经结束了,辛甲带着随从前来与巫祝们会合,站在不远处看着巫祝收敛尸身。


    康叔封跟在辛甲身后,迟疑道:“太史,他们……真能像巫箴说的那样去天上吗?”——


    【名词解释】


    振铎:①本义为摇铃,有警示、号令之义。铎,有舌的大铃,金属舌叫铜铎、金铎,木舌叫木铎,外面的壳都是金属做的。古代宣布政教法令时,振铎以警众,出战时,摇响金铎以号令大军。与此相对的,“鸣钲”代表收兵、肃静,鸣金收兵中的金就是指“钲”这类东西。


    ②曹国始封君、文王第六子就叫振铎(所以曹叔名字为什么是俩字的,在一众兄弟里好独树一帜啊……)。


    ③后世指从事教职,典出《论语》。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婚友 营建新邑,需要民……


    朝歌城已不复从前的繁华靡丽,唯有可供摘星的高台依然耸立如初。


    平旦时分,停战后的城邑一片平静,四处升起淡青色的炊烟。


    辛甲望着高台下忙碌的民众,“昨日大军向北前往殷都,果然被王城之外的各族阻拦,但族邑中的兵卒只是坚守、并不出战。”


    各族既不应战,自然也不能贸然进攻,只能这样继续僵持。


    白岄回身看向北侧,殷都王城的影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听闻微子已回到殷都,是否要请他来和谈呢?”


    “前日已派遣使者呈上文书,今日当有回音。”辛甲扶着木栏,这几年来失于修缮,上面青黑色的大漆已开始剥落。


    白岄沉吟片刻,“还是没有殷君他们的消息吗?如果已将他擒获,谈判会更有利。”


    “殷君他们战败后分散逃窜,前往追击的队伍尚未返回,不知是否顺利……”


    侍从们登上高台,“太史、大巫,殷都的那位贞人来了。”


    辛甲截住话头,面色凝重,看向白岄,“巫箴,我来接待贞人,你与巫离一同去城中安抚民众。”


    “可贞人说……”侍从抬起眼,看了看白岄,迟疑道,“要大巫亲自出席。”


    “……还真是难缠。”辛甲摇头,“知道了,请他上来吧。”


    贞人涅从容走上高台,将一卷文书交给辛甲,“这是微子的提议,还请太史呈给周王过目。”


    然后他径自走向白岄,“巫箴的气色好了许多,这样我们也就能放心了。”


    白岄引着他进入宫室内,客套地应道:“劳贞人挂怀了,请落座吧。”


    贞人涅见周公旦和司马已坐于上首,远远地行了礼,“微子昨夜才返回殷都,一路劳顿,今日无法前来迎接,因此委托我前来送达文书。”


    白岄见他没有落座的意思,在旁催促,“贞人不坐么?请坐下来共同商议殷都的事。”


    “我只是前来交付文书,顺带来看看巫箴罢了。”贞人涅笑着摇头,“先前说过的提议,不知周公考虑得怎样了?”


    周公旦摊开辛甲递来的文书,“微子的提议我已知晓,三日后会给出答复。”


    贞人涅道:“只要接受微子的提议,各族邑就会让出道路,微子会像从前一样,带着民众与贵族相迎。这其中,可没有什么不利于你们的事,相信周公一定能审时度势,做出最好的选择。”


    贞人涅含笑看着白岄,“至于巫箴嘛……总是有些小性子,不愿顾全大局。”


    见她不语,贞人涅又道:“你看,原本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的,只是巫箴迟迟不愿给出回应,我心急了一些,只得询问卫君的意思,恰好奄人和淮夷他们前来,我一个没看住,想不到闹出这么大的事。”


    “唉,不过没办法,自从巫箴离开殷都,我还要照管神事,可是繁忙得很啊,也难免有些疏漏。”


    “这样说来,竟是我的过错了?”白岄冷着脸,没心思与他拐弯抹角,直言道,“贞人,卫君与我不合,而且厌恶商人和巫祝,你挑的人不好。”


    贞人涅笑着点头,“嗯……我也发现了,这一次确实选得不好。那么换成鄘君或是邶君,巫箴喜欢吗?”


    白岄不答。


    贞人涅笑意更甚,放轻了声音续道:“或者说,巫箴终于想通了,还是愿意选禄子?殷都之外还有许多族邑、封邑,他们并不看好禄子的莽撞,但如果有了大巫的支持,那就不同了。商邑这数万人,或许并不认同禄子,但可以为了神明和先王一战。”


    白岄后退了一步,站到辛甲身旁,正色道:“贞人没有听到神明的话吗?他们已经败了。天命应当不会返回了。”


    贞人涅不以为意,“败了?不,他们不听话,而且巫箴也不喜欢,因此我以神明的名义向各封邑、方国派出使者,命他们按兵不动,不得相助。”


    “所以说,巫箴还是更属意周人吗?”


    白岄实在不想回答,又不得不答:“……一定要选吗?”


    “那你想选谁呢?难道巫箴更喜欢那位小王上?听闻你与他亲近得很,虽然也不是不行,但我认为把握不大。”


    贞人涅嘴上不停,像蛇一样缠着她不放,“哦我倒是忘了,小史与巫箴一向要好,他是你母族那边的兄长吧?如果巫箴想要扶持楚人……”


    贞人涅分析得头头是道:“说实话,那有些难。但神明那么喜欢你,也会迁就你的吧?而且楚人更喜欢神灵与巫祝,虽然所信的神明与我们不尽相同,不过比周人更好掌控,对巫祝来说是好事……这一点上倒是巫箴考虑深远。”


    “如果你决意如此,我会带着殷都的巫祝们站在你这一边。”


    越说越离谱了,且当着他们的面,如此势在必得地瓜分天下,简直太侮辱人了,司马一拍桌案,起身怒道:“你当我们都是死人吗?!”


    周公旦按下他的手,“司马,稍安勿躁。”


    辛甲也向他投去安抚的眼色,“司马,不要插手神事。”


    贞人涅满不在乎地瞥了司马一眼,“卜甲能代替先王的唇舌,女巫能代替先王的眼睛,只要是你我支持的人,就是这个天下的共主。”


    白岄轻声叹息,“那贞人想选谁呢?”


    “只要是女巫选的人,我都支持。”贞人涅看起来十分好脾气地笑笑,“我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你,巫箴。”


    司马怒道:“你以为你是什么——”


    “嘘——”贞人涅笑着摆了摆手,“这里除了女巫,没有人可以决定天下的命运。”


    白岄沉吟片刻,问道:“……微子怎么想?”


    “哦,巫箴终于知道要敬重长辈,愿意听话了啊。”贞人涅笑着,凑到她耳畔低语了几句。


    “我知道了。”白岄点头,“那就请各族让出道路,我们要进殷都。”


    “这才对嘛,巫箴若能早些服软,又何必搅得这九州不安呢?”贞人涅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了,你的私名是‘岄’吧?我命人翻阅了殷都的卜甲档案,在六年前有一场临时决定的祭祀,在春夏之交的丁卯日,由主祭者亲自贞问祭祀中宗与巫咸、伊陟的祭牲,用十人、三小牢。”


    中宗太戊,在戊日祭祀,常与其重臣巫咸、伊陟合祭,祭祀自然也多由其后裔的白氏来主持。


    若有心调取卜甲记录,一一梳理排查,自然可以找到她的名字。


    白岄冷淡地道:“已是多年前的记录,想必贞人费了不少心思。”


    “不过是区区小事,可费不了什么心思。小阿岄,你在这里乖乖的,可不要让我们失望了。”贞人涅握住她的手臂,轻轻拍了拍,“长辈们会为你打造最贵重的媵器,送你出嫁。”


    他向外走去,正要推开门,又忽然驻足,回头看向司马,露出挑衅的笑容,“哦,倒忘了一件事,我还给你们那位远在丰镐的小王上,准备了些小礼物,想来也是时候送到了。”


    白岄看着他走出去,冷着脸掸了掸他拍过的地方。


    “真是……欺人太甚!”司马看着贞人涅的背影恨声道,“分明是他们败了——”


    辛甲叹口气,劝道:“巫箴,不要失礼,去送送贞人。”


    白岄别开脸,“我不去。”


    司马攥着拳不忿,“就是啊,太史,还送什么啊?!巫箴,你一向伶牙俐齿,从不肯让人,为什么要任贞人这样欺侮?”


    “那我能说什么呢?拒绝贞人,然后继续进行会战吗?”白岄摇了摇头,袖起手向外走去,“当然……我们应当还是可以胜的,可那样的话,最后这里还能剩下多少人呢……?”


    营建新邑,需要民众和百工,要尽力保全他们。


    那些贵族的族邑内,也有大量习有文字、工艺的族人,许多技艺并未付诸简牍,如果他们在战场上死去,那些就都失传了。


    或许后人终有一日可以再次参悟其中的机巧,可又要白白耗费多少时间呢?


    司马皱起眉,想追出去又觉不妥,拉着辛甲发愁,“太史,巫箴她……没事吧?”


    辛甲叹口气,“司马,这天下不就是如此吗?”


    夺得天下者,会与惜败者缔结姻亲,向他们许下缥缈的共掌天下的期许,以此作为安抚。


    辛甲看着远处深深吐出口气,“当初先王的母亲,鬼方伯的女儿,司寇的妹妹……难道就是心甘情愿的吗?”


    还有那些有莘国的女孩子们,父兄为她们打造精美的媵器,挑选机敏的媵从,送她们出嫁,希望她们诞下子嗣,延续族群——这就是他们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祝福与期许。


    从来贵族们缔结姻亲,只要是姻亲就好了。


    父亲死了由儿子烝娶,长兄死了由弟弟收继,姐姐死了让妹妹顶替,姑姑死了还有年轻的侄女补上空缺。


    在权力的牢笼之中,谁也别想依凭自己的心意行事。


    他们不是不愿爱护自己的女儿、姐妹,而是连他们自己……都无力抗衡——


    【知识卡片】


    媵妾制和烝报制:存在于商周时期的贵族婚制(划重点,贵族,平民不采用这种婚制),由更早的氏族间群婚制演变而来,后来进一步发展为西周的宗法制。


    媵妾:指女子携同族的妹妹、侄女一同出嫁,从而保证能诞下本家族的后嗣;烝:子娶庶母;报:弟娶寡嫂(烝报制度又称收继婚制度),其本质就是完成两个家族的联姻,至于到底是谁跟谁联姻,完全无所谓啦。


    这种婚制在后来的西周宗法制下进一步发展严格、愈演愈烈,春秋时期的文献中数见不鲜,多到都没必要特地举例。还有不少学者认为邑姜即是经由收继婚制度嫁给武王,因此称为邑姜,如果这种推论正确……那可见这在当时就是特别光明正大的事,甚至没人想给王后改个名掩盖一下。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蘼芜 万物都会老病而死……


    渐至日中,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多了起来。


    巫罗和巫离站在街角,民众与百工从她们身旁绕过,不敢上前打扰。


    “小巫箴来了啊。”巫离远远地向白岄招手,“快来快来。”


    白岄带着白葑和随从们走上前,“你们已经忙完了?巫医怎么都不在?”


    “打了这许久仗,城里有不少人受了伤,这里的巫医忙不过来,我们带来的人都去协助了。”巫罗耷拉着肩膀,怀里抱着一大束新鲜的药草。


    “我已经派巫祝去播散消息了哦。”巫离调皮地眨了眨眼,“不过,我倒是看到贞人也在忙活呢,不知他想传播怎样的流言呢?”


    巫罗扬了扬眉,“巫箴和贞人谈过了吧?他说了什么?”


    白岄淡淡道:“他为微子前来送达文书,没有说什么。”


    白葑见她不愿说,不悦道:“只怕又说了那些吧?”


    “……方才贞人也来找我和巫离了哦。”巫罗叹口气,低垂的眼帘撑起来一些,露出无奈的眼神,“真没道理啊,他缠着你们做什么?刚才贞人还追着巫离问了许多,不过倒没有来招惹我。”


    她耸了耸肩,然后将怀里的草药塞给白岄,倾身凑到她身旁,低声道:“这些是贞人托我转交给你的礼物,听闻是命小疾医连夜去池苑内采割,派了擅马的小臣赶着天亮送来的,很新鲜呢。贞人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小巫箴,你可要努力啊。”


    满把的药草带着浓烈的香气,叶片深处还沾着未晞的露水,巫罗说那是耗费了不少人力连夜采来,想必并不是夸大之辞。


    “真是胡言乱语。”白葑看着药草皱眉,要从白岄手中接过。


    白岄摇头,“既然是贞人精心准备的礼物,怎能轻忽相待?”


    巫罗懒洋洋地笑了笑,“我去看看巫医们忙完了没有,你和巫离聊吧。”


    巫离往墙下走了一些,看着巫罗走远的背影,皱起眉,“贞人到底想做什么?”


    白葑冷笑,“贞人希望借着阿岄,与周人再次缔结姻亲。”


    “不,我并不这样认为。”巫离收了笑,面色肃然,“贞人方才前来,确实提起了此事,但我想,这也不过是他故意恶心人的手段罢了。小巫箴若是乖乖听话,当然对他也很有利,但他与微子是不同的。”


    她停顿了片刻,轻声续道:“微子一向厌恶纷争,这些年来或许已经妥协了,只希望商人的血脉在新王身上得以延续,也算对历代先王有个交代。可贞人所求的……绝不是姻亲这样简单的事。”


    白岄道:“他要天下人永远信奉神明,也永远将事神者奉于高位。”


    “可这数百年来,我们的势力……早已不复从前了。就像万物都会老病而死,有些事应当是无法挽回、更无法永续的吧?”巫离抬头望着掠过天空的群鸟,秋雁正归来,欢喜地落在这一片热爱它们的土地上。


    候鸟每一年都如期而至,不是因为它们永续不灭,而是年年都有新的生命加入族群。


    若想要将曾经的辉煌封存于琥珀之中,永远不变,那最终能够握在手中的,不过是毫无生气的死物罢了。


    曾经殷都举行一次祭祀,要用数以千计的人牲与牛羊,城邑里的一切事务都要为了神事让道,香木燃烧的烟气腾得那样高,似乎是通往天上的阶梯。


    那时候巫祝还是那座大邑最高贵的座上之宾,连商王都要惮于他们的权势。


    可是钝刀割肉,温水煮蛙,一代又一代的商王从巫祝们手中一点点攫取、收回了神明赋予的权力。


    除了周而复始地祭祀先王,他们能做的,本就很少了。


    白岄取下一枚骨饰交给白葑,“葑,你带着我的信物,回到殷都的族邑,去联络巫腧。”


    白葑接在手中,没有动,“终究还是要走到这一步吗?”


    “去吧,别无他法了。”白岄摇头,“巫腧答应过我的,他们会照做。”


    “当初那种病闹得殷都人心惶惶,那些病人……现在不知道还剩了多少呀?”巫离北望殷都的王城,笑了笑,“我有时候觉得,大邑应当也是病了,和他们得的病一样,只有小巫箴能治好。”


    白岄沉默了片刻,才答道:“……我没有办法治好那种病,兄长也做不到。”


    “你能的,你们已经这样做过了。”巫离收回了目光,眼神空茫,“贞人方才问了我许多关于楚人与荆蛮的事,还有江水之畔那座早已被废弃的城邑……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白岄道:“陶氏,也是很早就追随汤王的族群,在汤王带领族人们抵达亳都之前,曾经居于江水一带。”


    巫离摇头,“这在我们族中是不能说的。”


    “可你却知道。”白岄侧头看着她,向来张狂艳丽的女巫难得神情落寞,眼中怀着迷茫,“巫离,你本不该知道的,这样的秘密,族中应当只会传予一人。”


    “是兄长告诉我的,他说,这样就可以保护你……不被贞人找到。”巫离摇头,又笑了起来,“放心,如今局势未定,贞人还没有功夫来对付我,不过说些似是而非的狠话,让我安生一点罢了。”


    暮色四合,周公旦站在凭栏处,天上的星星刚露出踪迹,在这样的高台上,似乎一伸手真能摘得星辰。


    这是晴朗无云的傍晚,最后一点红霞铺在地平线的尽头,城邑之外的平野上是即将成熟的稻子与黍稷。


    “太史不在吗?我在摘星台下没有找到他。”白岄登上高台,走到他身旁,“贵族们妥协了,他们不会再横加阻挠。微子和贞人,应当能劝服大部分贵族坐下来议和。”


    白岄扶着漆色斑驳的栏杆,俯瞰城邑中的行人,“至于平民和百工,即便他们不愿离开家乡,也会听从贵族和巫祝的号召。”


    周公旦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最后仍然要靠神明来解决问题吗?”


    “希望从今往后不会了。”白岄伸手指着在暮色中三三两两归家的人们,“周公不是说要带着人们走出去吗?那么以后,他们都归你了,神明和巫祝不会再管他们。”


    可就算没有了神明和巫祝,仍会有新的掌权者,上位者的一句话,依然可以轻易左右天下的命运。


    有的事,真的可以改变吗?


    “贞人对你说了什么?”


    “应当与微子给你的文书一样吧?”


    “那你打算怎么做?”


    “贞人托巫罗给我的。”白岄拨了拨怀里有些发蔫的药草,一阵沁人的草木香气散开,“这是茺蔚与蘼芜,能令人多子多福,不知在丰镐,有没有这样的习俗呢?”


    周公旦低头看着那些生着羽毛一般叶子的香草,“蘼芜香气辛烈,祭祀时偶有使用。但此物并不生于商邑野外,想必也不会是商人的习俗。是特意从池苑中摘来?那贞人还真是费心了。”


    “我开玩笑的,别放在心上了。”白岄抬头看向天幕,银河斜挂,壁室同辉,南方的天幕则星点寥寥,唯有籓落星散发着赤色的光彩,“你看天上的星星,已经回到了各自应去的地方,人间的纷争也即将结束。”


    结束吗……?


    周公旦望着远处暗下去的余晖,金红色的云霞收尽了,剩下漫漫一片暗蓝,群星在夜幕上更显明亮。


    商人的势力像是刚沉落下去的太阳,还将祂耀眼灼目的光芒散落在晚霞之上,最后照亮着这个世界,等余晖散尽之后,他们将迎来漆黑的长夜。


    新的太阳,还没有升起。


    “巫箴,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一旦进入殷都,贞人发现你打算撕毁盟约……”


    白岄不答,问道:“周公知道楚人信仰怎样的神明吗?”


    见他沉吟不语,料想是不知,白岄又道:“鬻子与内史应当未曾向你们提起吧?楚人信仰神鸟,而不是夔龙。生活在江水一带的人,都信仰着神鸟。”


    周公旦看到群鸟正在暮色中返回栖居之处,“但商人也信仰神鸟。”


    “那是不同的,商人认为夔龙吞吐之间,即是死生交替,掌握了生死才是最高的神明。”白岄伸出手,一只鸟儿扑棱着翅膀落在她指节上,仰起头啾啾鸣叫,呼朋唤友,“对殷都的商人来说,鸟儿,是他们喜欢、又可以豢养的东西罢了,她们只是神明的使者,而不是真正的神明……”


    一阵错杂的脚步声渐近,司马匆匆跑上高台,“信使到了,说是唐国作乱,将追击的队伍冲散,殷君趁乱跑了,不知去向。”


    “前去追击的队伍兵力不足,无法与唐国抗衡,命他们先回撤吧。”周公旦接过文书,“唐国临近西土,遣信使返回丰镐,请召公安排人手镇压动乱。”


    司马想了一会儿,点头,“也只能这样了,此时正当与商人谈判之际,不可贸然调集大军离开商邑。”


    “这就是贞人的‘礼物’吗?”白岄幽幽叹息,“还真是一份‘大礼’。”


    “礼物……?难怪他当时说……!真是阴险。”司马醒悟过来,在高台上四下望望,“对了,太史呢?我到处都找不到他。”


    “午后信使前来,说已追到了管叔,太史去处理此事了。”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议宾 弓弦犹在颤动,发……


    仲秋时节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丰京的池苑之内,羽箭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成王抱着庾弓跑回毕公高身前,笑道:“叔父,怎么样?比前几日好多了吧?”


    毕公高摸了摸他的额头,“进步很快,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准头。”


    “那毕公还真是过谦了,我刚到丰镐时,先王就十分器重你与周公了。”丽季将一张大弓挂在手臂上,回忆道,“后来攻打黎国,就是你带兵前去吧?”


    “黎国……?”成王仰起头,想了想,“前几日看兵书,似乎在临近商邑的地方。”


    丽季拨弄着弓弦,“王上说得没错。当初先王从殷都返回周原后,便开始为讨伐商王做准备,花了数年时间依次攻下密须、丰、镐、郍、石、邘、鹿、黎、崇等诸侯、方国,一步步逼近商邑。”


    “唔,好厉害。”成王用手抵着下颌,“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先王一样呢?”


    “小司马不是在教你用兵的道理吗?很快就学会了。”毕公高在他肩上拍了拍,然后直起身指向东方,“到时候我带你去洛邑,那是天下之中,先王打算营建的新邑就在那里。”


    “可是很难学。”成王露出畏难的神色,垮下了脸,“说起来……叔父、太史和司马他们都去中原一年了吧?怎么还不回来呢?”


    “商邑到底在什么地方,这么远吗?”成王掰着指头数月份,“巫箴姑姑也去了三月余,那时分明说好了下一个旬日要来教我占卜,怎么就悄悄地走了呢?”


    毕公高暗暗叹了口气,那夜的事他也有所耳闻。


    召公奭命人封锁了消息,成王自然不会知道,只道是中原出了要事,白岄才会匆匆离去。


    丽季撇了撇嘴,冷笑一声,并不答话。


    毕公高劝道:“内史就别生气了,巫箴和太史不也都有书信送回吗?他们在中原一切皆好。”


    “毕公、内史!”远处的随从们快步上前,“召公和小司马来了,说有要事商议。”


    “那今天就先到这里,阿诵回去休息吧。”毕公高从成王手中接过庾弓,放松了紧绷的弓弦,丽季也将手中的大弓交给随从。


    成王拉住了他的衣袖,“我也可以一起听吗……?”


    “自然可以。”


    “阿虞与信使一道返回,带来了商邑的消息。”吕伋将两卷简牍递到成王手中,“还有周公送回的文书,这是给王上的。”


    “特意给我的吗?太好了。”成王笑到一半,忽然又收起了笑容,嘀咕道,“不会又是询问功课吧……?”


    召公奭道:“管叔他们已被擒获,关押在管邑的宗庙之内。殷君趁着唐国作乱,于混乱之中逃了,现在还不知去向。”


    “唐国?”丽季大为惊讶,“以前召公也去过唐国,他们不是言明不掺和这些事吗?这些年也一向与我们相安无事,怎会突然作乱?”


    召公奭摇头,“这就不知了,或许是受了什么挑唆,又或许是想趁乱分一杯羹。先前敬他们是先圣之后,一向以礼相待、处处忍让,如今既然作乱,不如趁此时机攻破城邑、迁放其君,以绝后患。”


    “自从商邑出了那些事,现在越发觉得太公才是对的。”毕公高无奈摇头,“那是否命楷从黎地出兵,前去平定唐国?”


    吕伋道:“我去吧。我对那里的地势较为熟悉,何况殷君和管叔他们才在黎国附近闹了一通,想必黎侯还有许多事要善后。至于殷君去了何处……”


    召公奭想了想,“听闻当初汤王伐桀,夏人溃败后向西北逃去。箕子在竹方附近立国,不知殷君是否会去投靠,但井方并不接纳殷君,还将道路阻断,殷君或许也会循着曾经夏人的足迹向西逃窜。”


    “向西……?”丽季耸了耸肩,“那里是羌人的地盘,想必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看。又或是,他慌不择路,一路撞来豳地?”


    “殷君在会战中接连失败,想必已走投无路,或许仍在唐国一带略作休整。”吕伋拟定作战的计划,“我从东南方攻打唐国,召公调集王师从丰镐出兵,于西北方向拦截,这样如何?”


    召公奭点头,“可以。”


    “那我去安排师旅,先行出兵。”


    召公奭握着文书,见吕伋走远,道:“毕公,听闻中原各地都已平定,微子也返回了殷都,正要筹备和谈。之后我要亲自往殷都一趟,丰镐的事务暂由你与内史负责。”


    丽季摇头,“我不要留在这里,召公,我也同去。”


    “你去做什么?”


    “我之前跟阿岄约好的,等殷都平定之后,还有要事处理。”丽季说着,猛地觉得不对,“等等,他们怎会同意和谈?难道阿岄她……还是接受了那个提议吗?不行,不行,我得赶快去殷都,不能让她被贞人欺负了……”


    “什么提议……?”成王扯着丽季的袖子,追问道,“贞人又是谁?为什么要欺负巫箴姑姑?”


    “贞人就是从前商王的太卜。”毕公高低声道,“阿诵,内史在与召公商议要事,别添乱。”


    丽季缠着召公奭一路走,一路软磨硬泡,“召公,你就带我同去吧,我做车右,要不我驾车也行。”


    召公奭瞥他一眼,“内史许久不上战场,想必已生疏了吧?”


    丽季不满,“哪有?每年的畋猎我都参加啊,再说当初牧邑的会战,我不是也做过王上的车右吗?”


    召公奭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妥,“稍安勿躁,待我见到了巫箴,若她说需要你前去,我再派信使传信回来。”


    “这一来一去,得耽误多少时间?”


    “巫箴行事细谨,惯于暗中铺陈,岂会急于这一时?何况我们都离开丰镐,毕公一人岂能照管得过来?王上的功课也不能落下了。”召公奭说完,不再理睬丽季,唤了随从快步离开。


    丽季叹口气,向毕公高摇了摇头,“唉,召公真是一点不愿通融,阿岄在殷都到底怎样了啊,真是急死我了。”


    周边的方国对于这场乱子冷眼旁观,并不掺和,唐国势单力孤,并不是周人的对手。


    召公奭带着王师赶到唐国附近时,恰遇上吕伋派遣而来的信使。


    “召公,我们发现了殷君的行踪,正在向北逃窜。”


    “小司马那边如何?”


    “小司马已攻破唐国,唐君请降了。”


    召公奭点头,“好,命人返回丰镐,请司寇前来,协助小司马处理唐国的事务,我们继续向北追击殷君。”


    使者迟疑了一会儿,道:“但听司马派回来的人说起,殷君无论如何都不愿请降,实在倔强得很。”


    “是么?”召公奭思索片刻,“先追上他们再说。”


    殷君自撤离商邑以来,屡次在会战中大败,随行的兵卒已越来越少,戎车也久未修葺,行驶得颠簸不堪。


    随车的侍从见他一身狼狈,劝道:“王上,要不我们还是降了吧?周人一向自诩仁义,您是汤王之后,他们担忧天下人议论,不敢对您施加刑罚,仍会将您送回殷都,奉为上公。”


    “那种被周人监视、被贞人操控的日子,我才不要再过。”殷君回头看着穷追不舍的戎车,一把推开驭手,“太慢了,我来。”


    “王上!您小心……这轮毂……”


    话音未落,伴随着一阵断裂声,猛然加快的速度使得失修的车辐断裂,整个车舆都塌陷下去。


    眼见发生变故,其余戎车都停了下来,驭手急忙喝停马匹,但破损的车架仍向前行进了一段距离,越发分崩离析。


    侍从们上前抬起损毁的车架,将殷君从破损的车舆和轮毂间扶起。


    随行的巫医上前查看,皱起眉,“王上,恐怕腿骨折断了,不能再这样逃下去了。还是请降吧?”


    殷君已疼得面色发白,冷汗淋漓,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向亲信的随从递去一个眼神。


    眼见殷君的车队停下,召公奭也命兵卒停留,隔着不远的一段距离观望。


    片刻后,一名随从打着停战的手势接近。


    车右上前询问了几句,返回禀告:“召公,殷君坠于车下,派人前来请降。”


    召公奭冷眼看着前方不远处,殷君似乎摔伤了腿,疼得神情狰狞,正在驭手和随从的搀扶下试着站起。


    “召公……?”车右见他不答,问道,“殷君总算知道服软了,这是好事,我们是派……”


    召公奭置若罔闻,蓦地张开弓,锋利的箭镞遥遥指向殷君。


    射术是他们时时修习的技艺,畋猎与蒐礼时用以射杀禽兽,会战与致师时用以射杀敌人。


    这样对着处于劣势、已主动请降的敌人,倒是头一回。


    殷君的随从正忙着为他处理伤势、包扎伤口,没有一人发现远处的危险。


    前来请降的使者已惊呆了,站在原处不知所措。


    车右急道:“召公,不可!殷君已请降!”


    周人有议宾之制,汤王之后乃是周的国宾,理当宽宥,不得施以严酷的刑罚,更不能这样肆意杀害啊。


    更何况对已降之人,怎能赶尽杀绝?这不符合贵族的礼仪,更不符合他们一向宣称的仁义。


    召公奭看都没看他一眼,松开了拉满的弓弦。


    羽箭带着破空之声飞去,殷君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看着向自己飞来的箭镞,连躲避都忘了。


    “王上!”侍从们一阵骚乱,带着惊惧之色望向召公奭。


    弓弦犹在颤动,发出一阵连绵的“嗡嗡”声。


    召公奭收回弧弓,这才慢慢地问车右,“你方才说什么?”


    车右没想到他真会放箭射杀殷君,也吓白了脸,连忙道:“没、没什么。”


    “那就好。”召公奭抬起手号令步卒与戎车,“殷君在交战中不幸为流矢所中,不治身亡。余部流窜至东北方向,意图投靠箕子所立之国,继续追击吧。”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议亲 那自然是因为,他……


    管邑位于河水以南,是此行最早被攻占的地方,经过数月的休整,城邑中早已恢复了秩序。


    白岄走在街道上,问道:“让司马一人守着朝歌,真的好吗?”


    时值秋季,民众与百工正在修缮各处墙垣,还有人记得白岄是大巫,纷纷停下手头的工作问好。


    “大军驻扎在朝歌,不会有失,何况康叔也在那里,能与司马互相照应。”周公旦四下看了看,“他们倒都认得你。”


    管理事务的官员跟随在旁,笑道:“这里有许多商人居住,大巫曾陪同先王在此朝会诸侯,何况又是女巫,显眼得很,民众自然都记得。”


    至于寻常贵族出行,前呼后拥,煊煊赫赫,民众们早已见怪不怪,反而不会放在心上。


    辛甲从宗庙内迎了出来,看到白岄也在,松了口气,“周公果然带着巫箴一起来了啊,或许现在只有巫箴出面,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毕竟她是先王所命的大巫,在宗庙之内,她就是先王在人间的代表。


    “但太史也知道,卫君并不认可我作为先王的代表。”白岄摇头,向着宗庙走去,檐上停歇着鸟雀,振翅飞落到她的肩头。


    “管叔、蔡叔和霍叔都已被押送至管邑,此刻居于宗庙之侧。”辛甲皱起眉,迟疑道,“周公打算怎样处理他们?送回丰镐,命甸师发落吗?”


    周公旦摇头,“宗亲命小司寇前来递了话,要将罪责推给管叔一人,望他自裁。”


    辛甲垂眸不语,不知宗亲是唯恐管叔鲜扳咬牵扯他们,还是为了向周公旦表态示好,才这样急匆匆地让人前来传话。


    “那周公怎么想?”


    周公旦站在宗庙之外,遥遥地望着殿内神主,过了许久才道:“就按他们所说吧,我没有异议。”


    辛甲没有动,远远地看着白岄在宗庙前招引檐上的飞鸟,慢慢道:“如果先王还在,会怎样处理呢?”


    “……但他已经不在了。”周公旦想了一会儿,“太史,当初王上病重,我受命接巫箴返回丰镐,已是两年之前的事了。”


    在这过去的两年之中,内外皆乱,如履霜雪。


    “只是还将王上的嘱托时时记在心上,仔细想来,原来连他的样子,都有些记不清了。太史还记得吗?”


    辛甲沉默了一会儿,无奈笑了,“我也记不清了。或许巫箴还记得吧?怀念的话,可以请她画出图影。”


    “巫祝真是什么都会啊。”


    “殷都的巫祝,是无所不能的。他们连天上神明飘忽不定的影子都能画出,何况其他呢?”辛甲叹道,“人们狂热地信仰他们,不也是因为他们无论如何都能实现人们的愿望吗……?哪怕是虚假的,至少也是个念想。”


    “不必了。”周公旦摇头,吩咐随从,“去把管叔他们带来宗庙之前。”


    其实他也不知该怎样处理,或是还未抽出时间仔细考虑过这件事。


    但宗亲们的提议很好,过去的那些年中,他们始终宣扬仁义,企图怀柔各邦,最后惹得一众方国蜂起作乱、或是隔岸观火,真是令人不快。


    这天下或许需要一个威慑,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臣服的威慑。


    而要为此付出的代价……也算不得太大。


    就算宗亲们不这样提议,兜兜转转,或许他最终也仍然会做这样的决定。


    管叔鲜三人被囚禁于宗庙西侧的院落内,内外都有兵卒严加把守,插翅难逃。


    这一路征战、逃亡,三人都面色疲敝、满身风尘,被押送至管邑后,辛甲仍命人以礼相待,按其身份地位准备一应用物。


    除却不得随意走出宗庙,也与做客无异。


    由白岄向先王告祭近日之事,并于神主之前占筮吉凶。


    随行的小司寇站在宗庙前宣布宗亲们共同的决议。


    霍叔处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指着小司寇,“……什么?不、这不可能,开什么玩笑?!是谁让你来此?”


    周人有议亲之制,对于王的同姓,即便过之大矣,也应宽宥,绝不会处以极刑。


    周公旦命小司寇暂退,道:“这是宗亲的决定,两位虢公、随侯、召公、毕公,还有曹叔他们也都同意了。”


    白岄执着一把蓍草走出宗庙,“先王也同意这个决定。于神主前占得噬嗑卦,雷火相交,是用刑之象,若放任其离开囚笼,会造成难以挽回的结果。”


    “……”辛甲摇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向白岄道,“巫箴,噬嗑卦不应这么解。”


    霍叔处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好——好,我算是知道了!那些家伙算得真好,先是挑唆管叔,现在又将这件事推给周公和先王。世人只会笑我们手足相残,他们躲在背后,横竖是一丝错处也落不着的。”


    周公旦看着他,“霍叔,不要闹了,宗亲念在你年纪尚小,不辨是非,命你即日返回周原,由他们训诫教导,学明事理后再返回丰镐。”


    “我不回去!周公!根本就不是这样的!”霍叔处情绪激动,不顾侍从们的阻拦,向前争道,“还有太史和巫箴,你们一定要信我——”


    周公旦看向他,“信你什么?”


    “我们是为镇压殷君和东夷人才起兵的。”霍叔处被拦在不远处,抓着侍从们的手臂,探出身急道,“周公!是真的!”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不论你们究竟是因何事起兵,但在世人眼中,动乱中原的罪首,也有先王分封于中原的三位监军。”


    “可是……”霍叔处回身一把拽住蔡叔度,“蔡叔,你说啊!你们当时不是劝我……”


    蔡叔度冷哼一声,“霍叔,败了就是败了,多说无益。”


    “可分明是贞人搞得鬼!”霍叔处仍在据理力争,“他说……”


    管叔鲜神情倨傲,并不打算辩解,站在一旁讥诮地看着白岄,“当初贞人倒是说过,希望由巫箴来决定这天下究竟落入谁手。看来如今,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白岄缓缓走近,隔着不远的距离看他,“我受天命所引,前往西土追随先王,在那时就已做出了决定。”


    管叔鲜冷笑,“是么?听闻微子和贞人已同意和谈,巫箴是否能令他们满意呢?你要知道,你不过是他们养的一只小鸟,随时都可以捏死。”


    “前往天上,侍奉神明,本就是了不得荣耀。这样的话,可不能吓到我。”白岄冷冷道,“而且,以言语咒人,那是巫祝的力量,卫君可不够格啊。”


    “真是狂妄。”


    “卫君不也是吗?”白岄伸手,令鸟雀停歇在她的手指上,慢慢道,“我知你是先王的亲弟,周公的兄长,也是新王的叔父,封于管邑,监军于卫,为中原诸侯之首,群弟中最长者,自是尊贵无匹,连周公都不敢对你有所指责。”


    “但这里是宗庙,先王曾对卫君委以重任,你却一意孤行,招致九州动荡不安、生民横遭灾殃,在先王神主面前,你当真无愧于心吗?”


    管叔鲜不语,他当然知道贞人涅的打算,也很清楚接受他的提议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可他不仅接受了提议,还说动了中原的其他宗亲侯国一起攻打洛邑。


    他直到此时都坚信自己并没有被贞人涅所惑,他所作所为不过是因为在驰往商邑的路上……


    他在那时,看到了——


    天下。


    幼主软弱,原该兄弟相及,商人的旧制便是如此。


    原来这天下于他,唾手可得。


    白岄挥了挥手,鸟儿们从她肩上振翅飞起,返回宗庙的屋檐之上。


    殷都是一场无边无际的梦,所有接近祂的人,都被卷进了梦里,他们连自己什么时候沉了进去都不知道。


    因为那是远古之时,先圣用天火与金枝编织的一场千载不醒、万人同醉的美梦。


    只有巫祝还醒着,于这场梦的边界,久久望着人们。


    辛甲深深吐出一口气,见无人说话,道:“既然没有异议,就请蔡叔和霍叔先稍作休整,之后各自启程吧。”


    侍从们动了起来,打算簇拥蔡叔度和霍叔处离开。


    霍叔处趁机挣脱了侍从,上前拽住白岄,“巫箴,你一定要信我!是贞人花言巧语迷惑了兄长,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绝不是我们的本意!”


    辛甲皱起眉,劝道:“霍叔,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快跟着小司寇回去吧,宗亲对你已十分宽宥。”


    霍叔处冷笑:“谁要他们这样假惺惺?!有本事也杀了我啊,我要去找兄长!”


    “邶君。”白岄拂开了他的手,轻声道,“别这样说,不要扰了先王的安宁。你只有活下去,才能报复他们。”


    “可是……我不甘心。”


    “回去吧。”白岄温声劝道,“忍耐一些,再等等,就像王上一样。”


    霍叔处低下头,喃喃道:“阿诵吗……?我……唉……”


    辛甲目送他离开,转向蔡叔度,“蔡叔还有什么想说吗?”


    蔡叔度笑了笑,“……过去是我做错了,但也没什么可后悔的。我不喜欢商邑,比起留在这里做监军,去哪里都好。”


    说完,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在侍从的簇拥下径自走了。


    辛甲又问道:“那管叔呢?是否还想在先王面前辩解一二?”


    管叔鲜摇头,“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辛甲沉默片刻,尽量说得平静,“那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小司寇处理。”——


    议宾和议亲,源于《周礼·秋官·小司寇》中的“八辟”,议宾指国宾(前代王族之后),议亲指王的同姓,对这些特殊人群的犯罪,应当在刑罚上予以宽宥。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卫君 由大巫亲自处死你……


    白岄坐在祭台的阶下,远远地看着巫祝和胥徒挖掘墓室。


    一条狭长的墓道从地下延伸出来,时间仓促,墓室显得有些狭小。


    小司寇凑在白岄身旁,为难道:“大巫,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得请您前来。”


    宗亲们希望管叔鲜自行了断,派遣他前来做个见证,之后回去复命。


    如果有什么难处,也可以由他协助——可他才不敢协助,面前的可是先王最年长的弟弟,万一哪天宗亲变了卦,要将这罪责尽数推给他,他岂不是任人宰割?


    思来想去,只得求助于白岄。


    到底是大巫,有先王罩着,就算有朝一日宗亲翻脸,也不能拿她怎样。


    白岄平淡地问道:“无妨。那么,小司寇要留在这里观看吗?”


    “这……这就不必了吧。”小司寇侧头打量了一下她。


    女巫穿着赤色的祭服,膝头放着一柄巨大的铜钺,刃口雪亮锋快,没有一丝缺口,她脸上的金色夔纹面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上面的夔龙似要活过来咬人一口。


    身为大巫,白岄很少亲自在各种祭典中担任主祭,何况丰镐惯用的祭服是玄衣纁裳,小司寇从未见过她穿这样的祭服,艳丽得像是用牲血染红的一般。


    从前,丰镐的宗亲和百官都认为白岄虽然傲慢无礼,但平静庄重,如同那天上的月亮一般,虽然冰冷遥远,但也不失为黑夜中一缕难得的光亮。


    可是此时此刻,穿着赤色祭服,手持大钺,带着平静又无聊的神情等待巫祝挖掘墓道的女巫,只让他觉得万分可怖。


    她对于死亡的漠视让人感到脊背生寒,几乎想从她身旁逃离。


    泥土在墓室两侧越堆越高,墓道逐渐完成,巫祝将随葬的礼器一一送入深坑之内,摆在最合适的方位上,以求神明护佑亡者。


    小司寇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既然准备已毕,我带着巫祝们先退下。”


    他朝着祭台上瞥一眼,这是一个晴天,正午刚过,太阳有些耀眼,幸而已是秋季,并不炎热。


    管叔鲜独自跪坐在祭台上,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从他的角度看不到那座即将完成的墓室,只能远远望见宗庙。


    小司寇叹口气,怎会走到这一步的呢?其实他也不明白。


    胥徒们已提前退去,小司寇看向周公旦,问道:“周公似乎仍有犹疑,还想改变主意吗?或是与我一同退去,请大巫独自在此处理?”


    周公旦登上祭台,“不必了。”


    小司寇沉默了片刻,行了礼,转身与巫祝一同离开。


    既没有摆放几筵和祭器,也没有安置神主,夯土所成的祭台看起来尤为空旷。


    祭祀开始之前,要绑住人牲的双足,防止其挣脱、逃跑。


    但这并不是祭祀……


    周公旦一阵晃神,或许是太像了,连持着大钺缓缓走上祭台的女巫,都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旧梦未消,新的噩梦又旋踵而至。


    几乎也是瞬间,管叔鲜想起了旧事,那是远隔了十余年的记忆,他以为他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可在此时,毫无征兆地复苏了。


    “等等……是你、原来是你——”他几乎想要起身躲避白岄,却忘了手足已被紧紧缚住,险些失去平衡栽倒在祭台上。


    “我还在想,你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发现。”白岄摘下了面具,将赤红色的系带挂在手指上,用木柲按到他的肩上,以防他摔倒,慢慢地说道,“你是最后一个认出来的。”


    管叔鲜蓦地抬起头,“什么?周公,你们都知道……?”


    白岄代为答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吧?那是鬻子与周方伯预先谋划好的事。我藏身的地方,族人暂居的地方,都是早已告知鬻子的。”


    管叔鲜瞪着她,“那还真是遗憾,早知如此,我该借着贞人的手先除掉你。”


    周公旦道:“那是先王和鬻子的决定,与巫箴无关,不是她,也会是旁人。”


    “可就是她啊,周公真能毫无挂怀吗?”管叔鲜冷笑,“何况说到底,巫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不足惜。”


    白岄也不恼,点了点头,“卫君说的也对,但你已经没有机会了。何况,从一开始,你就被贞人骗了,到此时还没想明白吗?”


    “骗了?不过是各取所需。”管叔鲜一哂,“我败了,我接受这样的结果,你不必再多说什么了。”


    “对了,或许有一件事你会想知道。”白岄拨弄着面具上的丝绦,上面缀着的青石珠料一阵碎响,“在祭祀开始之前,他曾问我,他的父亲和弟弟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殷都?又是否能够安全地返回西土?”


    管叔鲜抬起头,瞪大了眼,“……只有这些吗?”


    白岄点头,“对,这样就够了。他只希望你们能平安返回,至于其他的事,他相信你们一定能做成。”


    “哈……真傻啊,长兄从来都是这样……”管叔鲜收起了脸上不逊的神情,慢慢吐出一口气,低下头良久,“……其他事我都不后悔,唯独时时后悔,当初太过怯懦,不敢顶替长兄而死。”


    白岄慢条斯理地道:“但欺瞒神明,可是很大的罪过,会害得周人无法取得这个天下。”


    “谁要这个天下了?现在看来,一点都不值得。”


    “可惜你领悟得太晚了。”白岄用铜钺的钝头挑起他的下巴,“好了,卫君,叙旧的话也说完了。不用再怀念了,你们很快就能再度相见。”


    白岄的声音近乎诱哄,“放心,作为曾经的主祭,处死人牲我是很在行的,不会让你太痛苦——这一点,你也是知道的吧。只要你乖乖地不乱动,一眨眼就结束了。”


    “乱动的话,我可不保证会砍到哪里,如果不能一击毙命,可是要多受很多苦楚。需要把你先打晕吗?还是砍掉双脚……?选一个吧。”


    分明已经做好了准备,管叔鲜还是觉得背上一点一点沁出冷汗。


    她终究是来自殷都的主祭,骨子里透着残忍与嗜杀,还有那种吓唬、玩弄猎物的恶劣性子,让人感到被巨蛇绞杀的窒息。


    她根本不是天上纤瘦的新月,而是一弯涂满了殷红血迹的石镰。


    周公旦出声制止,“够了,巫箴,别吓唬他了。”


    白岄将大钺收回到身侧,不再贴着他的脖子比划,放缓了声音,“我知道你们周人有议亲之制,对于王的亲族,理当宽宥,即便要处罚,也应送至荒僻之处由甸师执行。至少不该在众人面前处死你,这样太过狼狈,也会令幼主难堪,因此选在这里。”


    “放心,小司寇已屏退宗庙内所有巫祝,这里只有我和周公。世人只道管侯已兵败自经,葬于管邑宗庙之侧,谁也不会知道今日之事。”


    “而且由大巫亲自处死你,也算荣幸之至吧?殷之君也不会享有这种荣耀。”


    她语气平缓温和,说得推心置腹,若不仔细分辨内容,还以为是情人之间的低语。


    “哦,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有告诉你。殷都曾有一种怪病流传,一旦发病,将逐渐癫狂,无法可医。”


    “我与兄长、巫医、小疾医还有其他主祭,寻访十余年,几乎可以确定——吃下患病者的祭肉,便有可能染上那种病。还有一种疾病,是因使用铜器大量饮酒所致,虽然病情较轻,却也无法逆转。”


    白岄装模作样地叹口气,似乎十分惋惜,“你与殷君走得太近了,似乎也去参与过长夜的宴饮,又怎知没有在其间误食过祭肉呢?毕竟商人从不排斥将人牲与其他祭牲同煮。”


    管叔鲜觉得气都要喘不上来了,“你——”


    她是故意的,她分明可以什么都不说,不过是为了报复他——


    白岄戴上面具,高高地抬起铜钺,锋利的刃口带着刺目的日光毫不犹豫地斩落下去,她轻声说着,像是在哄不听话的孩子入睡,“到此为止了,剩下的话,到先王身边再说吧。”


    但并没有预想中鲜血四溅的场面出现,白岄偏转了大钺的朝向,只是用钝头重重击打脑后。


    周公旦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


    “我只是在吓唬他。大钺都没抡起来,怎么能砍得动人呢?而且小司寇不是说了吗?好歹还要以侯爵的身份落葬,身首异处可不行。”


    白岄将铜钺轻轻放在身旁,半蹲下去查看,“说起来,祭祀时并没有把人牲勒死的方法,悬挂起来倒是有,所以要怎么做?去把小司寇叫回来吗?”


    “……”


    “对了……既然是勒毙的话,只要把脖子拧断,那结果也是一样的吧?”


    “…………”


    始终没有得到回答,白岄抬起头问道:“怎么?吓到你了?小司寇刚才不是让你也离开吗?为什么要留在这里逞强?”


    “不,没什么,随你怎么处理。”周公旦背过身,揉了揉眉心。


    他只是觉得很荒唐,多年前,他们兄弟几人结伴前往殷都营救父亲,折损了长兄。


    从那时起,他们夙夜忧劳,秘密地谋划去推翻中原那个庞大辉煌的王朝。


    多年后,他们终于如愿覆灭了商人的统治,可为什么到最后只剩他一人呢?


    如果知道那些事的人都不在了,这一切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2025年8月4日,著名历史学家许倬云逝世,享年9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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