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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第一百九十一章 季夏 只要她还在,哪……


    清晨时分,公卿与百官陆续到达官署。


    太祝站在廊下,迎着朝晖,望见白岄与辛甲一同到来,向辛甲笑了笑,“巫箴今天来得很早。”


    白岄应道:“天亮得早,刚出族邑,恰好遇到太史,就一起来了。”


    太祝抬头望向远处,漫长的酷暑虽然给人们带来了痛苦与疾病,树木和鸟兽倒是得益于丰盛的物候,听司土说起,今年连莱田上的物产都尤为丰厚。


    学会了飞行的雏鸟在空中盘旋、欢唱,鸣蝉则在树荫里不息地聒噪,生怕辜负了所余不多的夏日。


    若不去想那些患病的人,夏季再长一些,其实也未尝不是好事。


    太祝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赶出脑海,问道:“算来两旬之后入秋,初秋的第一次尝祭,总是需办得隆重些,巫箴今日若有空闲,一起商议之后的事务吧?”


    白岄点头,“尝祭的事确实该安排起来,这一次就由王上亲自主持吧?”


    “王上确实许久没有出席祭祀,这样也好……”他停顿了片刻,放轻了声音,“那些患病的人虽然没有性命之忧,却很难捱,希望入秋之后情况有所好转。”


    “我问过医师,病患们已在逐步好转。”白岄从庭院内走上回廊,“虽然他们仍卧病不起,但症情减轻,而且近来新发的病患少了许多。”


    “既然巫箴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太祝松了口气,提步走进官署,笑道,“我看你从殷都带回来的那些巫祝也都习惯了丰镐的生活,近来没有什么怨言。”


    辛甲低眸,转眼瞥了白岄。


    她的行事并不算隐秘,巫祝们多半也察觉到了她的动作,谁知在暗地里有什么揣测。


    那些脾气古怪的巫祝们,越是安静,越让人感到不安啊。


    夏季的最后一月,司工忙于处理染布、裁衣的事宜,带着随从匆匆经过。


    司土停留在太史寮的官署前,向内张望,“太卜还没有到吗?”


    辛甲摇头。


    司土看着属官搬出文书,向辛甲道:“渔人送来了新捕获的大龟,胥徒们正要送去,需太卜派下属交接。”


    白岄倚着廊柱,“确实到了荐龟的时节。”


    “泽人在采收芦苇、虞人要带着胥徒入山伐木,遂师那边要除草施肥,我放心不下,去看一看。”司土也匆匆向辛甲作了一礼,“烦太史转告太卜,我先去郊外。”


    “都是些琐碎的事务,十分耗费精力,司土也只有冬季才能略作休整。”辛甲接过文书,走到白岄身旁,“近来事务繁多,你忙得过来吗?主祭各自有事务,也帮不上忙。”


    毕公高也到了,笑道:“巫箴近来在推算时令与历法吧?我昨日还听到那几位作册官在抱怨你对他们过于严格,比楚君还难应付。”


    白岄横了路过面前的两名作册,“是谁在抱怨?还有闲暇抱怨,可见对算学多有懈怠。”


    作册们低下头,抱紧了怀里的简牍,不敢回答。


    毕公高摆了摆手,“倒是我多嘴,别为难他们,你那些历法确实难算。”


    周公旦叫住两名作册问了几句,“巫箴还未拟好史官的名册吗?”


    “他们推算的历法实在错误百出,我不能择出最合适的人选。”


    “历法可以从丰镐发布至各国,不必由史官计算。”周公旦走到她身旁,“确定好名册之后,还要拟定策命,下旬就要启程,不能再拖延了。”


    白岄低眸未答,巫襄在旁道:“各地地势、气候不同,未必与西土一致,还需通过测算星辰、观察当地的物候,随时调整。”


    “东夷遥远,与西土的气候相差太远,你此时教会了他们,到了那里或许仍算不准节令,不如直接任命久居当地的夷人协助。”


    “也是个办法。”巫襄点头,轻声劝道,“巫箴教他们也费了许多心力,看看还是难成,就放过他们吧?”


    白岄唤了作册走进官署,“先将昨日的简牍看过再做决定。”


    毕公高笑道:“巫箴还是像从前一样固执呢。等卿士和史官们启程,兄长也该去洛邑主持营建。”


    “我会将巫箴也带去洛邑,让她在那里长久地侍奉先王和神明。”


    “只是侍奉神明与先王,不再参与具体的事务吗?”毕公高往太史寮的官署内瞥了一眼,作册们将简牍呈上,静默无声地各自处理公务,“那丰镐的作册与巫祝们,恐怕不会同意。”


    那些巫祝和作册虽然会抱怨白岄和辛甲的严厉,可真遇上两寮意见相左,他们无一例外会支持大巫和太史。


    “还是信不过她吗?但巫箴一直以来尽心尽力,无可指摘。”


    周公旦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你见过她去捉风里的落叶吗?”


    “……捉落叶?”毕公高不解,“巫箴也会这样孩子气吗?听起来倒像是巫离会做的事。”


    “她好像知道风会把那些树叶吹向何处,因此轻轻巧巧地抬手,就能从风里捉到那些叶子。”


    毕公高拧起眉,看着远处摇曳的树影,有早黄的叶子被风拂过,在空中打着旋飘飘摇摇地坠落到地上。


    看起来完全没有规律可言,更遑论伸手去捉住那片落叶,“那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吗?”


    “巫箴能计算云气与天象,预测风向对她来说大约也不是难事。”


    “父亲说过,他曾在白氏族邑见过巫祝预判筮占的结果,想必就是巫箴吧……”


    她能精准预测片刻之后的风向,那所推算的数年乃至百十年的世事应当也准确无误。


    可以预判,自然也有办法预先布局,暗中操控。


    “预判、操控占卜的结果,虽然很有用……”毕公高摇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已经越来越依恋女巫。


    一边忌惮她,又一边紧紧地抓住她——只要她还在,哪怕天崩地坼,也总是有转机的吧?


    他们不能放弃已经握在手中的救命稻草,却又怕那稻草变成毒蛇来反咬一口。


    “可细想起来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人们希望能够控制天地间的风雨寒暑,为自己所用,但巫祝们行事激进,连神明的心意都能操控,又令他们感到没来由地恐惧,想要退缩。


    各级职官陆续到齐,辛甲将未处理的公务分派给作册,自己也坐下来查看文书。


    白岄翻看着作册们呈上来的简牍,提笔圈出计算有误的地方,“陶尹还未回来,族邑中有些事需要巫离处理,她今日不来。”


    召公奭好脾气地笑了笑,“无妨,随她去吧。”


    巫离很难缠,在官署往往也是嬉笑打闹,文书没处理几份,反倒搅得大家都做不了事,她不来倒是件好事。


    太卜四下望了望,见官署内空空荡荡,疑惑道:“怎么没看到巫隰?”


    巫襄坐下来,从案下的匣子里取出先前尝祭的祝书,参照着写新的祝书,随口笑道:“他与巫箴吵架了吧?大约是赌气不想来。”


    辛甲皱起眉,“你们多大的人了,还吵架?”


    白岄抬眸看着辛甲,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冷下来,“太史,不是吵架。”


    “那是什么……?”辛甲见她神色肃然,也沉下脸,“你到底……”


    话未说完,官署的门被推开,外史大步踏了进来,“我回来了。”


    众人停下手头的事务,起身相迎。


    外史将门推得更大,笑道:“王上也来了。”


    成王抓着一卷文书跑进来,一把抱住白岄的手臂,“是内史……”


    见她横了自己一眼,他急忙改口,“是楚君派人送来的文书,说要来在秋季来朝觐!”


    辛甲点头,展眉笑道:“看来楚地的局势暂定。”


    太卜和太祝也各自点头,先前听闻荆楚各部彼此不服,时常交战,他们都担忧丽季的安危,现在总算能放下心来。


    “楚君下旬就能到吗?”成王拉着白岄,喋喋地问道,“我要给他看我新写的文书,太祝和外史都说我写得很好呢,前些日子小史还跟我提起,他也很想念楚君……”


    白岄接过他手中的简牍,看了一遍,“说是秋收过后才启程,哪有这么快?荆楚的形势刚安定了一些,此来路途遥远,大约要在第二次尝祭过后,才能到达。”


    “楚地这么远吗?”成王拉着白岄走到檐下,翘首向南望去,指着遮在天边那一带连绵的山丘,“姑姑你看,明明翻过那座山就到了……”


    外史笑起来,“那可不是能轻易翻过去的山啊。”


    “阿诵。”召公奭走到他身后,轻声道,“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再与巫箴这样亲近。”


    成王悻悻放了手,他是已经长大了,少年的个子像竹节一样窜起来,如今跟女巫一样高了。


    他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钻进她的怀里,反而能将她整个抱住了。


    “可是……”


    “王上没有这个年纪还在身边的姑姑吧?召公你们也不会有年长的妹妹留在家中,自然看不惯。”外史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但这在殷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王上与大巫亲近一些也无妨的。”


    第192章 第一百九十二章 策命 不用问先王,人……


    半月后,太史寮依照约定选拔出数十位巫祝与史官,派遣至新立的封国,协助处理各项事务。


    出发在即,辛甲、白岄与太史带领史官与巫祝们聚集在路寝之外。


    侍从们请众人在外少待,“王上与三公在接见各位卿士,分发策命。”


    白岄与辛甲带着属官在阶下站定,辛甲轻声叮嘱,“各国初立,会选拔当地年长德高者、或是原本的贵族旧人协理政务,尤其是东夷各部,所用文字、习俗都与中原不同,到了那里,不必强令他们更改,顺势而为、慢慢移风易俗即可;还有,各位封君尚年少气盛,若为待人接物有失当之处,你们也要多以先圣、先公、先王的故事劝导、指引他们。”


    群巫与史官低头应允。


    白岄续道:“我已在宗庙请示过神明与先王,这一路并无风雨侵扰,望你们在今后的道路上也能顺遂无忧。”


    外史看着面前的巫祝与作册官,“我也要说点什么吗?”


    辛甲和蔼一笑,劝道:“说几句吧,就当是代楚君为他们送行。”


    “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各国巫祝与史官的领袖,没有太史和大巫可以依靠了,拿出些气势来,不要叫那些卿士与职官看轻。”外史向他们点了点头,“嗯,我说完了,你们自己有什么想说吗?”


    巫祝们齐齐摇头,几名作册彼此望了一眼,推举出较年长者,向白岄道:“内史曾叮嘱我们协助大巫,我们离开丰镐之后,请您小心行事。”


    “这话说的,好像丰镐是什么危险的地方。”外史笑着摆了摆手,“放心,难道我和太史会让她受人欺侮?”


    作册快速向路寝瞥了一眼,又低下头,“……但近来丰镐流传着很多不利的消息,我们也有所耳闻。大巫选拔的都是丰镐的旧人,我们一走,就是殷都来的巫祝占了上风,他们……”


    不可信赖。


    “何况,周原的各位长辈也不喜欢您,最后难免说动了公卿和王上,与您离心。”


    细想来,实在是孤立无援,令人忧心。


    “你们呀,不愧是楚君教导出来的,总是这样揣测他们。”白岄低眸,神色疏离,“不至于走到那一步的。”


    作册正色答道:“您是内史珍爱之人,请千万保重,不要轻忽。”


    侍从很快来请,“巫祝与史官入内吧。”


    作册们又看了一眼白岄,沉默地随着侍从走进路寝。


    外史望着他们的背影,摇头,“其实已缓和了许多,我从周原回来的时候,听到那些长辈已改口,不再怨怪你了。大约是那位不爱说话的主祭解决了此事吧?”


    “他们也只是抱怨几句,发泄心中的忧虑与不满。”白岄轻飘飘地道,“没必要与长辈们置气——周公和召公都是这样劝我的。”


    “是啊,他们不过说几句罢了,不痛不痒,自然还是商人的巫祝更难对付。”外史抱起手臂,皱起眉头,“巫隰多日不来太史寮,似乎也不在宗庙,你不派人去找他吗?若是跑去了周原联络各族,可是会让我很麻烦的。”


    毕竟周原的各族邑,从来以微氏为首,若是闹出乱子,微氏也难置身事外。


    “陶尹还在周原,他会处理。”


    于郊外告祭之后,送卿士与巫史离开王畿。


    返程的路上天色近暮,禾黍即将成熟,穗子低垂,随着晚风轻轻摇曳。


    几名遂师带着属官在田垄上走过,查看各处庄稼与的情况。


    看看秋收将至,丰年近在眼前,毕公高感慨道:“全都结束了吗?心情放松下来,连天上的云看起来都顺眼了不少。”


    “各国的官员都安排好了,眼看着天气转凉,即将入秋,生病的人大都好转了,返回两寮处理事务,巫罗他们也回来了。”外史眺望着远处的田野,有几片已经从油绿之中泛起淡淡的金黄,“真好啊,那些烦恼确实都结束了。”


    但辛甲仍神色凝重,注视着白岄。


    “太史想说什么?”


    “没什么……”辛甲想了想,不知从何谈起,末了叹口气,“尝祭结束之后,白氏与陶氏将要迁居至周原,你……”


    作册们的担忧不无道理,殷都来的巫祝们近来对她不满,连司工和司土都发现了气氛微妙,私下来询问发生了什么。


    白氏的族人又将离开丰京,让她独自与那些巫祝相处,令人不安。


    周公旦瞥她一眼,“巫箴随我去洛邑,等到新邑落成,九鼎也将迁至新的宗庙,你带主祭去协调此事。”


    “知道了。”白岄停顿片刻,“但或许只有巫离她们会与我同去。”


    外史皱起眉,“又要走吗?巫箴应当与巫祝们好好谈一谈,让他们心甘情愿追随,而不是这样晾着他们不管……”


    召公奭截断谈话,“那些事我和太史会解决。”


    “对待巫祝,还是用迂回一些的法子吧?”外史不以为意地笑笑,“巫箴,你说是不是?”


    “……外史自然与殷都的巫祝们相熟。”白岄语气平淡,侧眸看他一眼,“那请你代为处理吧?”


    毕公高失笑,“巫箴开起玩笑来,怎么面色都不变?”


    白岄横了他一眼,“我没开玩笑。”


    外史点头,“可以啊,不过谈崩了的话,我可不管。”


    辛甲皱起眉,一时分辨不出他们究竟是都在玩笑,还是认真的。


    周公旦向她摇头,“巫箴,这些事不该由外史出面。”


    “你的气色不好。”白岄走近了几步,抬手轻轻触上他的额头,“似乎有些低热,不愿惊动旁人的话,让阿岘去看看吧?”


    “我就说吧,巫箴也看出来了……这几日早晚已有了凉意,兄长常处理事务至深夜,难免受了寒气。康叔说你在中原和东夷时,也总是如此,令他忧心。”毕公高揉了揉眉心,“我昨日也和季载提起,兄长回去休整几日吧?寮中的事务还有我们呢。”


    “王上也能处理许多事务了,多在百官面前出入,也能安抚他们的忧虑。”召公奭轻声安抚,“巫箴与主祭们忙碌了许久,你带着他们返回族邑暂避几日,余下的公务我和太史会处理。”


    **


    又拖延了两旬,直到七月的末尾,才见凉风吹至,终于入了秋。


    将最早成熟的禾黍献于宗庙,请先王一同品尝这一年的收获。


    馈食之后,由成王亲自告祭上天,占问迁居洛邑的吉凶。


    所得乃是吉兆,看来先王十分乐意促成此事。


    祭祀结束后,太卜将灼过的卜甲用丝料包裹起来,小心地收进匣内,叹道:“时序总算恢复正常,先前暑气反复,总入不了秋,我们还以为要发生什么大事。”


    白岄将擦拭干净的神主抱在怀里,抬眼看向他,“总会入秋的,是人们太过焦急。”


    太祝在祝书后记录告祭的结果,忍不住摇头,“巫箴说得也太轻巧了。”


    节气错乱,时序延迟,宗亲与百官自然都将矛头对准了她,即便她避居族邑内不出,恐怕也听到了不少风声。


    巫祝们却一致保持沉默,似乎隐没于黑暗之中悄无声息的夜枭,令人悚然。


    宗亲们希望通过无尽的指责让她妥协,巫祝们则用无边的沉默迫她让步。


    太祝抬起头,“太史和召公也都劝过你吧?”


    “我们明白你的心意,不想辜负了先王的嘱托……”太卜环顾宗庙,几经修缮扩建,宗庙也比从前更阔大恢弘,巫祝如云,簇拥在这里侍奉神明,“但是巫箴,有很多事,做成之前,与做成之后,人们的所思所想都会变得不同。”


    太祝搁下笔,吹了吹祝书上未干的墨迹,“或许是我们都老了,没了年轻时的心气,不敢再与……世事抗衡,只想得到安定。”


    弓弦绷得太久,也会渐渐松弛、损毁,他们没有这样的心力,十年如一日地与商人的神明抗衡。


    白岄定定看着被鬯酒打湿的菁茅,“所以太卜和太祝也要为了他们来劝我吗?”


    “不,我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你。”太卜皱起眉,看了看天空,又看着宗庙的重檐与深殿,可哪里都空空茫茫,并无一物。


    白岄看着他,问道:“太卜在找什么?”


    太卜收回目光,最后望向一动不动的女巫,“我在找神明。”


    神明到底在何处呢?他们能感觉到,商人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神明,正像无所不在的影子,缭绕在他们身旁,发出嘲讽的轻笑声。


    白岄将手覆在心口,慢慢道:“祂们在这里,您在其他地方是找不到的。”


    “所以……才希望你接受宗亲的提议。”太卜闭上眼,从没有哪个时候觉得语言如此骞涩,“那些神明发怒了,祂们会要了你的命。”


    “我明白了,多谢你们的好意,但这并不是对抗神明的方法。”白岄将神主放回宗庙之内,抱起几卷简牍,停在檐下,“祂们诱哄着人们、也恐吓着人们,只有勇气才能与祂们对抗,曲意顺从是没用的。”


    “巫箴,别这么固执,就算放弃了又怎么样呢?”太祝拽住她的手臂,看向太卜,“命卜人去取修治过的龟甲,我们现在就问问先王……”


    白岄轻轻甩脱他的手,“不用问先王,人间的事务,理当由我代替先王决定。”


    太祝气结,“你、真是……”


    白岄退开几步,瞥见有白氏的族人走进宗庙,向太卜和太祝致歉,“阿岘在找我,劳太卜和太祝处理其他事务,失陪了。”


    太卜几次欲言又止,末了无奈道:“殷都的巫祝都是这样,表面上看起来一团和气,性子一个比一个固执。”


    第193章 第一百九十三章 推陈 剜去陈腐,才得……


    椒和棤抱着乐器与舞具结伴从宗庙旁经过,见白岄没有带着巫祝,只有几名族人跟在她身后,问道:“大巫要去哪里?”


    “族中有些事务处理。”白岄停步,“殷都的巫祝近来没找你们的麻烦吧?”


    “嗯,他们起初有些怨言,还说了许多酸溜溜的话讥讽我们。”棤笑着回应,“不过后来巫蓬说了他们几句,他们就变得和从前一样了。”


    椒低眸,温声答道:“我这边的话,与往常一样,大巫不用忧心。”


    一阵叽喳吵闹,棤抬头望了一眼,见两只小鹰追逐着山雀从低空掠过,“诶呀,是巫蓬养的小鹰,好像在追巫离前几日喂过的山雀。”


    “唔,要是被巫离知道了,肯定要吵起来,怎么把它们分开……”椒情急之下取出骨哨,凑到唇边急急地吹响。


    可小鹰并不理睬她,仍扑棱着翅膀去追慌忙躲闪的山雀。


    一时间小鹰的啸鸣声,山雀惊惶的叽喳声,乱成一片,不知谁被啄掉的绒毛也在空中乱纷纷地飘扬。


    “哎呀,这可怎么办才好。”棤望着空中的闹剧干着急,偏偏跳起来也捉不到,拉不开架。


    白岄取出玉篪吹响,尖细的篪声打断了争斗,小鹰率先收了爪子,降落在松树低垂的枝桠上,歪过头好奇地打量女巫们,不知召它下来有什么事。


    山雀们惊险逃生,聚在远处宗庙的屋檐上叽叽喳喳气急败坏地叫骂一阵,振翅飞走了。


    棤见小鹰乖乖地低着头任白岄抚摩,也大着胆子凑近,仔细打量,“我常看到巫蓬驯养它们,但巫蓬说鹰性子凶猛,让我和椒不要靠近,我还是第一次离得这么近看到呢。真漂亮,长着这样锋利的爪子,这么美丽的羽毛,一定可以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


    白岄挥了挥手,小鹰在粗糙的树皮上磨磨爪子,也振翅飞走了。


    白岄望着飞上高空的那一点影子,“鸟儿终究是鸟儿,性情很难捉摸。殷都的巫祝们自幼与飞鸟相处,能摸清它们的喜怒,才不至于被猛禽所伤,你们确实不该过于亲近。”


    椒附和道:“对,巫隰也这样说过。”


    白岄侧眸看向她,“他这几日在宗庙吗?”


    椒想了想,掰着手指数道:“寻常时候不在,偶尔会来找巫蓬说话,我见过三回,都是日暮之前匆匆来的。”


    棤笑着插进话,“我也见过两回,时间和椒说的一样。”


    白岄点头,“这样啊,我许多日子没见到巫隰了,你们下次若见了他,烦请他来族邑找我。”


    宫室内人声寂静,白岘独自坐在书案前,低头看着摊开的简牍。


    听到随从们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欣喜道:“姐姐来了,我在看巫腧和叔父写的医理,还有你们从殷都的族邑带回来的那些……”


    白岄垂手摸了摸他的额角,轻声道:“阿岘这样用功,兄长见了也会很开心的。”


    白岘仰起头,像小时候一样往她掌心蹭了蹭,追问道,“那姐姐不欢喜吗?”


    “我也是。”白岄四下看了看,“医师们都不在吗?”


    “周公才喝过药睡着了,他们就先返回官署了。”白岘放轻声音,“我们也怕被长辈们知道了,到时候又要猜忌不休。”


    白岄皱起眉,“但这么久了还没有好转吗?”


    白岘将面前的简牍移开,“嗯,应是此前积劳所致,虽没有先王那样严重,却也很难再好转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白岄在白岘身旁坐下来,将怀里的简牍一卷一卷堆放在长案的一头。


    “怎么拿了许多文书来?”


    “我和太史翻阅了从殷都带回来的简牍,想要确定从前夏都的位置。”


    “总是在为这些事劳神啊……”白岘沉吟了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那你又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白岄挽起衣袖,露出手臂上错杂的瘢痕,“原来阿岘已经知道了啊。”


    白岘冷哼一声,“你以为让他们瞒着我,我就不知道了吗?”


    “一定很痛吧?”白岘颤着手抚过那些早已愈合的伤口,低下头叹息,“丰镐这么冷,我都不敢想……这些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如果兄长知道的话,该会多心痛。”


    “他怎会不知道?”白岄揽着他,“从摘星台上的正殿,回头就能望到的。”


    白岘侧身抱住她,闭上眼沉默了许久,哑声自语,“兄长那时候……是希望姐姐活下来,还是跟他一起去天上呢?”


    白岄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抚过他的肩背,没有回答。


    白岘将手掌覆在脸上,透过指间的缝隙看着白岄,“我曾经很开心,神明将你还给了我们,现在我才知道……摘到星星的人,会被祂们耀眼的光芒灼得遍体鳞伤、生不如死。”


    “那不是星星。”白岄摊开手,掌心中空无一物,然后她握住了白岘的手,轻声道,“那是曾属于地上的人们的勇气,我把祂从神明那里取回来了,现在要交还给世人。”


    “我不想要那种东西,只想姐姐永远在我身边。”白岘伏在她膝上,哽咽道,“你们真讨厌,每一个都是这样……先王是这样,周公也是这样,你也是这样,连王上都是这样……”


    他攥着白岄的衣角,说得咬牙切齿,“不听话的病人,真是讨厌啊……”


    白岄摩挲着他的侧脸,“对不起……阿岘,让你一直以来这么痛苦。”


    哭了一会儿,白岘擦掉泪,爬起来偎在白岄身旁,埋怨道:“姐姐安慰人的本事还是这么糟糕……”


    白岄侧过头,“你都是大人了,还这样闹小孩子脾气,怎么还好意思叫我安慰你?”


    “巫离姐姐说过那些族邑的事了,前些日子陶尹从周原回来,也跟我详谈过。”白岘缓了口气,低声问道,“可是……真要这样做吗?他们毕竟是同族,就算是一时错了主意,实在容不得他们留在丰镐,为什么不带着他们去洛邑呢?”


    白岄看着记有医理的简牍,“若遇到创口难愈,腐肉不去,新肌不生,又该怎么办?”


    “……”白岘紧抿着唇,不愿回答。


    “剜去陈腐,才得新生。”白岄从他怀里取出处理伤口与疮疡的刀具与针砭,放在他面前,“阿岘是医师,岂非比我更懂这样的道理?”


    “可是我……”白岘拾起锋利的针刀,“我们从殷都走到丰镐,走了这么远的路,和许多人走散了,为什么直到今天还……”


    第194章 第一百九十四章 渎神 簇拥在美玉与丝……


    夜色已深,四下寂静,杳无人声,只有灯火的影子晃动,将暖黄色的光芒笼在女巫的身上。


    她手中还拿着简牍,一半卷在膝上,一半垂下去,即将坠落。


    “嗯……我睡着了吗?”白岄抬起头,披在身上的薄毯从肩上滑落下去,半睁着眼问道,“阿岘回去了?”


    “他要返回族中处理迁居的事务,见你睡得熟,不忍叫醒。”周公旦低头看着她,她大约是祭祀后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繁复的祭服,满身的铜饰与组佩在灯火的照耀中熠熠生辉,“今日有尝祭吗?”


    “是,王上亲自卜问了迁至洛邑的事,所得是吉兆。”白岄将简牍收起,瞥向远处光芒渐弱的灯火,“看起来是后半夜了……阿岘的事还没处理完吗?”


    “巫箴过去为先王侍疾,日夜不息。”周公旦垂手摩挲着她的发顶,“现在也撑不住了吗?起来吧,入秋了,你这样会着凉的。”


    白岄撑着额角直起身,刚清醒过来的声音还有些哑,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每一年的春生秋收,“那都过去许多年了,这世上花无长好,草无常青,天地万物均有定时,就算是神明的爱女,也逃不过老病。”


    “祂们要召你返回天上吗?”


    “世人都说没有人可以跃下摘星台而生还,那么这条命本就是神明借给我的,现在要还给祂们,也是理所当然。”白岄起身将手中的简牍放回长案上,低头翻找竹针去剔亮灯火。


    “巫箴,你过来。”


    白岄侧身问道:“怎么了?”


    周公旦看着缓缓走近,“这几日我想过了,如果病重难愈,要带着你一同去先王身旁。”


    “……还在发烧吗?怎么说这种胡话?”白岄敛眉,伸手去触他的额头,“医师应当也说过了吧?会好起来的,不要想那些没有道理的事。”


    还没触到的时候,手臂被握住了,然后天旋地转,珠玉的声音一阵乱响。


    女巫被按在床榻上,被簇拥在美玉与丝帛之间,像是即将献给神明的最美丽的祭品。


    白岄瞪大了眼,“你做什么?放手。”


    周公旦松松地制住她的双手,“你应当可以挣脱吧?”


    她的手臂受过伤,他不敢用过重的力气,生怕伤了她。


    她是能抡动大钺的主祭,只要想挣脱,是很容易的。


    可她只是半敛了眼眸,一言不发,没有一点挣扎的意思。


    “做不到是吗……?难怪阿岘说你身体虚损,十分担心你。”


    “阿岘说这些做什么?想让你们可怜我吗?放手,我……”她拧着眉,难得露出这样凶戾又惊惶的神情。


    温热的呼吸拂在颈侧,声音也从耳畔传来,“不论如何,你的那些神明,不能从这里带走你。”


    白岄侧过脸避开,指尖攥着衣袖,紧抿着唇,一动不动。


    如果真是一只小鸟,大约要被吓得炸毛了。


    但她毕竟没有一身羽毛,也不是胆怯的鸟儿,反而笑了起来,抬起头用面颊轻轻蹭着他的颈侧与下颌,“我看你是真烧糊涂了,竟想反过来引诱女巫?”


    周公旦看着她,她气息不稳,眼眸也微微打颤,显然还是害怕。


    她少时成为主祭,受神明庇护,受巫祝迁就,她大概从没想过会有人对她这样失礼,因此她不知该怎样应对。


    “谁教你这样的?”


    “巫离啊。”


    “哦,那她一定会笑话你的。”


    一向高傲的女巫绝不能容忍自己被看轻,呛声道:“不可能,巫离当时说我学得很好。”


    “看不出来。”


    巫祝们有一双惑人的眼睛,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他曾见巫离安抚受惊的鸟儿,蒙住它们的眼睛,能快速让它们平静下来。


    也这样蒙住她的眼睛,果然看起来乖巧了不少。


    然后,尝尝她的味道。


    白岄被一吓,呼吸从一开始就乱了,怎么也调整不回正确的频率,吸进去的气越来越浅,连眼前都有些发黑。


    她的手指不知攥着谁的衣服,像是离了水的鱼,拼尽了力气挣扎着想要脱身。


    大约是呛到了,白岄侧身咳了许久,之后急促地喘着气,眼眶通红,眸中蒙着水汽,看起来快要哭了。


    周公旦抚着她的背为她顺气,“……刚才不是还在嘴硬?”


    白岄哑着声,“才没有。”


    周公旦笑了笑,手指捻过她沾湿的唇,“是没有……很软。”


    “你……”白岄一怔,反应过来的时候,霎时耳根都红了,“住口。”


    她随身带着引火的铜鉴,挣扎之间从怀里滑落出来,压在她一侧的衣袖上。


    周公旦拾起铜鉴,“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明明眼泪都要落下来了,还在尽力维持她作为大巫的高傲庄重吗?


    白岄瞪了他一眼,闭上眼不肯看。


    冰凉的铜鉴贴上她的侧脸,发烫的面颊灼得铜鉴上泛起一圈水雾。


    “色厉内荏。”


    “……你不也是?”白岄不服气,耳畔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砰砰如擂鼓。


    “你分明也不敢……”


    她是受神明们宠爱的孩子,是祂们的所有物,不该被地上的人触碰。


    而她的身上此刻也寄宿着真正的神明,让人又是眷恋,又是惧怕。


    但是神明又怎样呢?这世上不该再有神明。


    “我说过的,我不信你们的神明,也不怕祂们。”


    周公旦看着她半隐在祭服下的脖子,咬一口的话,殷红的血痕应当数日都不会褪去,即便是祭服也不能完全遮住,如果她去处理公务,太史寮的职官、巫祝都会看到……那样能不能迫使她乖乖地在族邑内待上一段时间,不要再暗中有什么小动作呢?


    “不行。”白岄拉住了衣襟,“解开的话,我自己不会穿。”


    “……我也不会。”


    那是需要数人协助才能穿好的、极尽繁琐华丽的祭服,将她妆点成神明最喜欢的模样。


    除了巫祝们,没有人能将她重新掖进这套祭服里。


    白岄横了他一眼,“那就放我起来。”


    第195章 第一百九十五章 侵晓 在天亮之前,再……


    寂夜无声,熏香的气味淡去了。


    灯芯也燃到尽头,“嘶”地一声灭了,宫室内一片昏暗,只有西斜的弦月透过竹帘的缝隙投进浅浅的银光。


    白岄半闭着眼,埋怨道:“别压着我,好重……”


    周公旦埋在她颈边,她的祭服上熏着香,还沾着少许祭祀上鬯酒的气味,飘飘渺渺,抚人心神。


    白岄攀着他的肩,无奈道:“怎么像阿岘一样……这么大了还要撒娇吗?”


    “……你到底在做什么?”周公旦摩挲着她的脸,轻声道,“你和陶尹安排族人借着营建新居离开丰镐,难道自以为做得很隐秘吗?察觉到的人应当不少了,有几名主祭还煽动了巫祝和殷民……”


    或许是并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来替代她,他们仍保持着克制,而没有选择出言攻讦女巫。


    “我知道……非要在这里说吗?”白岄不满地移开眼,看向被月光映亮的竹帘,慢慢道,“其实不止是族人,我托外史和陶尹去问过那些族邑……我只是希望他们能自己选择,留在这里、离开这里、或是去天上侍奉神明,只要是出于本心,我都会为他们达成。”


    “那巫箴要选什么?”


    她眨了眨眼,“我没有选择,只能去陪伴神明。”


    周公旦皱起眉,“你什么时候才能说一句真话?”


    她总是这样,用神明和星星当作借口,从来不愿说出真正的想法。


    “你要什么样的真话?”


    “没有‘神明’,也无关‘星星’的真话。”


    “但我没有什么别的话可说。”白岄闭上眼,轻声叹息,“此时此刻,我就是神明。”


    参天盖地的神木曾经以大邑为根基,生长得枝繁叶茂。


    现在祂焚毁了,却将新芽寄宿在她的身上,汲着她仅存的血肉重新生根发芽。


    这是来自神明的青睐,是宠惠,也是报复。


    “不,巫箴是太史寮的属官,从始至终都在这里,两寮的每一个属官,都认得你。是那些可怕的神明缠上了你,只要把祂们赶走……”


    对,只要把祂们赶走,就可以了。


    但神明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缠上她的呢?


    她成为主祭的时候、跃下摘星台的时候,还是殷都陷于大火之中的时候呢?


    等幡然发现的时候似乎已经太迟了,他们看到神明牢牢地依附在她身上,无力阻止。


    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成为神明栖息的空壳吗……?


    “我想从神明那里救你。”周公旦将她按在怀里,“其他人也是。”


    “嗯……太卜和太祝都来劝过我了。”她并不挣扎,面颊在他衣襟上轻蹭,“可神明要将人们带走的时候,抱得再紧,最后留在怀里的也只是毫无气息的遗骸啊。”


    “如果因为想留住我,就接受了神明的邀请,那是很不值得的事。”她又轻轻地续道,“或者说,你们只是打算随便找个借口放弃吗?”


    白岄语气严肃下来,摇了摇头,“不可以这样,我不同意。”


    “最后的一段路是最漆黑可怖的,失去了信徒的神明正在惶恐、在发怒,极尽一切地去诱惑、恐吓、乃至哀求地上的人们,回头再一次地投入祂们的怀抱。”


    “走到这里就不应当回头了。”她睁开眼,语气沉静、肯定,“祂们的对手是我,一直都是我。”


    是从神明的眼皮底下,摘走了星星,也偷走了性命的女巫。


    祂们曾以为她是乖巧顺从的幼女,能够再一次为祂们建立起崭新的、属于神明的城邑,现在祂们终于发现受骗了。


    “至于其他人,捂起耳朵,闭上眼睛,听凭本心,继续向前走就可以了。”她的语气难得这样轻快、欢喜,像是在说最后一个睡前故事的美好结尾,“我会一直看着,直到你们全都走出去的。”


    “然后将你独自留在那里吗?”


    “还有巫离他们陪着我啊。”白岄满不在乎地摇头,“我不会输给祂们的,我也相信你们可以走到很远的地方。”


    “可我们希望巫箴一起去。”


    “只是因为这样吗?但神明应当不是这样告诉你们的。”她狡黠地霎了霎眼,月光落在她眼眸里,像是流淌的溪水,泛起银亮的光点,“祂们说,留住我,就能留住天命——对吗?”


    “……你说话还是这么直接。”周公旦叹口气,揽着她轻声道,“我从兄长那里得到了一只不听话的小鸟,她是商人的神鸟,有世上最美的羽毛。”


    “有的时候,真想把她关起来,这么珍稀的鸟儿,就该乖乖待在最精美的笼子里。”


    “就算是死了,也要将她的尸骨埋在宗庙旁,永远地侍奉神明。”


    就这样把她关起来,连带着神明的权威一起锁进笼子里,让天命永远留在西土——不也很好吗?


    白岄侧耳听着,“原来是这样。不过那都是虚假的,就像贞人描绘过的未来、像喝过药酒后所做的美梦,只是来自神明的引诱。”


    “神明会向所有人许下渺茫的承诺来引诱他们,你越在乎什么,就会望见什么。”她坐起身,望着西斜的月光,伸手让最后一点光芒落在掌心,“其实,一件都无法达成,什么也抓不住。”


    “还有……巫祝和神明是分不清的,你和天下也分不清了。”她说得轻描淡写,听来却让人觉得悚然,“当你自以为握住权柄的时候,也被看不见的‘神明’缠上了、改变了。”


    白岄低下头,“殷都的巫祝都知道,巫与王本是一体的。”


    那份至高无上的权力被从中一分为二,从此互相吸引,互相扶持,也互相争斗,互相伤害。


    “所以会感到依恋也是很寻常的事,是因为‘王’还不想离开‘巫’。”她抱膝坐着,低垂着眼帘自语,“巫祝们曾经让地上的人与天上的神明相连,当然也可以反过来斩断我们与神明相连的部分……”


    弦月西沉,群星隐没,日出前的片刻,天色黢黑,万物阒寂,一无光亮。


    白岄望向夜幕,轻声道:“天就要亮了。”


    “在天亮之前,再陪我一会儿。”


    “嗯……”白岄轻轻覆住他的手,“我会带着巫祝们陪你们最后一段路。”


    **


    天色刚亮的时候,巫即和白岘到了。


    巫即在熏炉内天上新的药末,拨亮炉火,见白岄坐在一旁翻看文书,笑道:“阿岘昨晚把你一个人丢在了这里?”


    “我见姐姐睡着了,一定是昨日祭祀太累,就没有叫醒她。”白岘揉了揉眼睛,打着呵欠,“原想着处理完事务就回来接她,谁知事情那么多,不知不觉忙到了后半夜。”


    白岄抬起眼看着他,“族中有什么事?”


    “嗯……就是之后搬家的事嘛,还能有什么?”白岘抿唇,笑着敷衍了几句,“姐姐好不容易在族中休息几天,就不要管这些杂事了。”


    巫即接口道:“巫罗和巫汾昨夜回来了,我们来接你回族邑。”


    白岄抱着简牍起身,“巫楔也回来了吗?”


    “刚到。”巫即重新盖上熏炉,吹去散落在案上的细小碎屑,“他是连夜赶回来的。”


    又过了一会儿,医师们也到了,白岘与他们交谈了几句,随后走到廊下。


    巫即与白岄站在庭院内,正在逗弄水面上的一群戏水的棉凫。


    “你们真有闲情。”白岘贴到白岄身旁,扯了扯她的衣袖,“快回去吧,巫罗姐姐一早就起来了,等着要见你呢。”


    “是啊,难得巫罗这样勤勉早起。”巫即笑了笑,瞥向白岘,“阿岘也不怕被旁人看到。”


    “天刚亮呢,没人会经过这里。”白岘拉过白岄,细细将她浮在鬓边的头发抿好,又将她衣角的褶皱抚平、缠成一团的组佩理顺,然后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骨笄少了一支。”


    白岄皱了皱眉,然后摇头,“……算了。”


    现在折返去取,也来不及了,被医师们看到的话,十分不妥。


    巫即笑了,“其实我刚才就想说,你看起来这么狼狈,可是会被巫离取笑的。”


    白岄横了他一眼,“她敢。”


    “不过巫离姐姐忙着和陶尹安排族中事务,近来没时间招惹姐姐。”清晨的庭院内确实杳无人迹,这里距离白氏族邑不远,白岘揽了她慢慢往回走,一边打量周围的宫室与墙垣,“在丰京住了许多年,突然要搬走,倒也觉得有些不舍呢。”


    “你和巫即是医师,还是会留在丰京居住。”


    “那很冷清。”白岘低头望着碎石铺成的小路,“我不喜欢。”


    “阿岘。”巫即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别说这种话。”


    “嗯……我知道。”白岘慢慢吐出口气,语气有些委屈,也有些迷茫,“大家都说我长大了,我也确实长大了……可有时候又觉得我还是小孩子。”


    他抱着白岄的手臂,看向巫即,“你和姐姐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是主祭了……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们一样呢?”


    第196章 第一百九十六章 迁徙 他们是很固执的……


    白鹤停歇在阶下,将长长的脖子伏在巫汾膝上,任由她拿着骨梳梳理羽毛。


    巫罗跪坐在廊中,将头搁在巫汾肩头,埋怨道:“小巫箴怎么还没回来啊……难得我这么早起来……”


    她打了个呵欠,眼眸半闭起来,“早知道她这么迟,我还不如多睡一会儿……最近这两月真是累死我了,这辈子都没这么勤勉过。”


    巫汾一心一意地为白鹤梳毛,将秋季褪掉的旧羽毛一点一点摘下来,再吹去上面沾染的细小尘埃。


    巫楔正在摆弄一把蓍草,晒干的细枝从他指间灵巧地穿过,抬眼瞥了巫罗,手中动作未停,“那你睡吧,等巫箴回来我们再叫醒你。”


    “唔?不了吧……”巫罗扁了嘴,幽幽叹口气,“这么久没看到小巫箴了,她还好吗?之前就看起来病恹恹的,还在衣服上熏了那么重的药,天长日久的,我看没病也要熏出些病来。”


    白葑和葞抱着满捆的香木枝条,转进回廊,“她自幼接触那些,没事的。”


    “可是她现在……”巫罗才说了半句,猛地被白鹤一扇翅膀扑在脸上,“哎呀,哎呀,突然扑腾什么呢?”


    白鹤扑腾着翅膀飞走了,巫汾抿唇笑道:“是巫箴他们回来了。”


    “又来。”巫即见白鹤直冲着他们飞来,伸手挡了一下,“自从能飞了,总喜欢往人身上扑,真是躲也来不及躲。”


    白岄抬手抚摩着白鹤的长颈,指尖在它的硬喙上敲了敲,“这几日也去练习了吗?”


    葞将香木暂放在廊下,上前答道:“都已经可以轻松飞过城墙了。”


    巫罗整理了一下被扑乱的头发,慢吞吞走下台阶,扑在她身上,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我们刚才还在说呢,可算回来了。”


    白岄任着她拉扯,温声道:“大家都起得很早,让你们久等了。”


    “今天脾气这么好?”巫罗讶然,扶着她的肩笑道,“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了吗?”


    白岄敷衍道:“见到你们回来,不值得高兴吗?”


    “唔……我不信。”巫罗直起身,歪头仔细打量她,眼珠转了转,“算了,不猜这些了,他们说你今日还要去官署,我们先说正事吧。”


    “我们此行跟随医师在周原出诊,还跟着遂师、虞人手下的属官去采集了药草和香木。”巫汾收起骨梳,缓缓走下回廊,来到白岄身旁,握住了她的手,“你在丰镐还顺利吗?巫祝们没做什么吧?”


    “没有,他们即便有怨言,却也要看各族的脸色。”


    巫罗将手掌合在胸前,笑道:“我们动身离开丰京之前,已再三告诫族中长者约束族人,幸而这些话他们还是听的。”


    葞冷哼一声,“自然,他们又不是傻子,难道分辨不出走哪条路更好吗?”


    微氏一族最早投靠了周人,现在已是这里的新贵,巫即与巫率也带着愿意追随的族人在这里建立起新的族邑,在新的城邑中拥有一席之地。


    既有这样鲜明的例子在眼前,殷民与巫祝应当知道该怎么选择。


    “哎呀,小弟弟,你不懂的,商人之中性子古怪的可多了。”巫罗竖起一根手指,在葞面前摇了摇,碎碎道,“他们是很固执的,眼里心里都只有神明,他们看不到人间的事。”


    葞不服气,“如果真有什么神明,怎会坐视殷都被毁弃,不理不顾呢?”


    “说不定祂们在打盹哦。”巫罗有意吓唬他,笑眯眯地道,“等祂们一觉醒来了,忽然发现地上变了,就要开始发怒,报复人们了——”


    白葑制止道:“巫罗,别说这种话。”


    “怕什么嘛?我随口说说,又不是巫楔说的。”巫罗绕到巫楔身后,推了推他,“巫楔,你说是不是?”


    从前她是不敢与巫楔这样玩闹的,但相处了两月下来,她发觉巫楔只是不爱说话,其实性子随和,所谓的“预言”当然也不过是无稽之谈。


    巫楔面无表情,也不理她。


    “哼,没劲。”巫罗垮下肩膀,不满道,“你们一个两个的,能不能不要这样拉着脸?”


    众人都没什么精神,巫离又不在,她想学着巫离那样逗大家开心,却没人回应她,真让人扫兴。


    白岄揽着她,轻声道:“迁居在即,许多事务堆积,我今日还约了医师详谈,早些安排好之后的事,各自去忙吧。”


    “……小巫箴。”巫罗攀着她的肩,“你可别玩脱了。”


    巫楔语气平平,“你要相信巫箴。”


    “谁说我不信了。”巫罗回头瞪了他一眼,将手贴在胸口,“我只是担心……”


    “我们也担心,但现在正事要紧。”巫汾在她肩上拍了拍,声音平稳,“算上此前巫罗收集的药物、还有这两月来另行采割、砍伐的。药草已经足够,小阿岘恐怕之后还要忙其他事,由葞带着各族的巫医处理。”


    葞点头,巫汾冷静可靠,行事不骄不躁,与巫离的跳脱、巫罗的惫懒完全不同,他虽然不喜欢接近主祭,却不排斥巫汾。


    巫汾续道:“香木的数量也够了,但需要预先处理才能使用,就由我和巫罗负责。”


    “可以。”巫罗面色肃然,难得没有躲懒,也不再抱怨,“但族人们此前所酿的鬯酒恐怕不够……”


    巫即倚着廊柱,静静听着他们谈话,“鬯酒可以找巫率调用。”


    巫罗横了他一眼,“会被发现的啊。”


    “现在并没有瞒住多少人,两寮的那些公卿、各族的巫祝,也都察觉到了。”巫楔抬起眼,定定看着白岄,“巫箴已经争取到公卿们的支持了吗?”


    白岄低眸,“还没有。”


    巫楔仍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道:“但巫箴很有把握。”


    白岄未答,回头看向白岘,“我去见过叔父和姑姑之后,将返回太史寮处理公务,下旬……”


    从前,商人要在每一旬的最末烧灼卜甲,询问神明下一旬吉凶与天气、或是任何想要知道的小事。


    后来到了丰镐,再没有这样的习惯,她会在每一旬癸日返回族邑。


    但下一旬的癸日,是正式迁居的日子,天一亮就出发。


    所以今天离开族邑之后,她不会再返回这里了。


    白岘点头,“族中的事务我会处理,姐姐无暇返回族邑,我会去宗庙找你。”


    “那我们也走了。”巫罗抿着唇,“辛酉那日我们会返回宗庙。”


    巫楔向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巫汾迟迟不动,轻声道:“巫箴曾经问过我,梦见东方的神木的燃起了大火,那上面的鸟儿四散飞去,无所依托。”


    她语气温柔、缥缈,也像在描绘一个诱人沉沦的梦境,“后来我为你占了梦,占得……”


    白岄摇头,打断了她的话,“那已经不重要了。”


    巫汾凝眸看着她,良久,笑了笑,“是啊,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你无论如何都要达成你的计划,哪怕神明亲自降临,也无法阻止了。”


    “祂们不会来了。”白岄仰头望着天穹,“我等了很久,祂们果然没有来。”


    “终于可以飞走了吗?”巫汾也看向天边,天气转凉,候鸟正忙着迁徙,族邑中的人们也是如此。


    “阿岄。”见众人各自走了,白葑将几枚简牍交给白岄,“陶尹留给你的。”


    白岄袖在手中,与他并肩绕过陂池,走进院落。


    妇人坐在窗下摆弄织机,拈着纺好的丝线织成布匹。


    那丝线中掺了他物,编织的过程中尘埃飞扬,在阳光的照耀下泛起光彩,呼吸进去的时候,像是吞了一口沙尘。


    白岄垂手拂过已经织成的丝料,摸起来有些粗粝,“这会诱发肺疾。”


    “没关系,这是长辈们的一点心意,下不为例。”妇人放下梭子,起身揽了她,笑道,“织布也没那么难嘛,我们跟孩子们学了两月,现在已织得很好了。你看,今日料子就够了,之后为你裁剪新的祭服,送去太史寮。”


    她抬手摩挲着白岄的肩背,又拢了拢她的腰身,叹道:“阿岄许久没有穿族人做的祭服了,可要做得合身些。”


    “唔,还有那些骨饰和铜饰……”妇人转身去箱子内翻找,“上面的丝绦都旧了,晚些时候我们重新给你串。”


    “叔父不在吗?”


    “哦,他应医师们的邀请,去了卿事寮的官署。”妇人将找到的匣子放在长案上,里面满满地收着形状各异的骨饰、铜饰与玉饰。


    白葑点头,“是阿岘提议的,请族长与医师们详谈王上的病。”


    妇人坐在案前,一边用赤红的丝绦重新串起骨饰,一边回忆道:“我听阿岘说,那位小王上之前被伏暑所伤,今夏又尤其炎热、漫长,病根还没有透发出来,虽然近来看着康健,底子却不好,他与医师们都很担忧。”


    白岄从匣中拾起一枚半旧的骨饰,“巫即怎么说?”


    “他认为,应当趁着早秋暑气尚未完全消退,引出伏邪,彻底消除。”妇人斜支着面颊,笑道,“我年轻时也学过一些医理,若拖过年去,就更难好了。”


    第197章 第一百九十七章 同寮 你们说,鸟儿能……


    清晨的官署,众人陆续到来。


    太祝誊抄着昨日祭祀的祝书,太卜捧着几块卜甲,在一旁唉声叹气。


    外史带着作册们走近了,“太卜怎么了?昨日才举行了尝祭,今天唉声叹气,很不吉利呀。”


    太祝侧过眼,见辛甲也是皱眉不展,召公奭面无表情,叹道:“还不是为了巫箴的事,她那么固执,谁劝都不听……”


    “她一贯是这样的,您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外史笑了笑,“巫箴昨日出席了尝祭,今日也该返回官署了吧?”


    太卜挠了挠头发,苦恼道:“是啊,我们还在想怎么才能说动她呢。”


    外史整理了一下衣袂,在长案一侧落座,“巫箴只是一只小鸟啊。”


    “……”辛甲抬眼看向他,摇了摇头。


    太卜和太祝则不解地对望着。


    外史回头看着聚集在窗沿上的小山雀,又笑道:“你们说,鸟儿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从始至终,她只是不理解人间。”


    太卜和太祝仍然没有说话,召公奭问道:“商人是这样看待巫祝的吗?”


    外史将文书在案上铺开,慢慢道:“对啊,她其实只知道侍奉神明,不懂其他的事,政务也好,利弊也罢,都是在学着‘人’的样子去做。”


    “你们的长辈担忧的那些事,认为她另怀心思,或是觉得她傲慢不驯……”外史看向辛甲,笑着抬手叩了叩自己的额头,“太史知道的吧?巫箴并没有想那么多,她根本就不关心当下的事。巫祝的眼睛都是向前看的,可以一直预见到千百年之后的事,她那脑袋里装的古怪念头,我们是怎么也想不到的。”


    “是啊,鬻子说得不错,她是天生的女巫。”辛甲低下头,缓缓舒了一口气,沉声道,“她和那些主祭,都是神明的孩子,自幼浸淫于神事,不曾融入到世人之中,他们与我们,是不同的。”


    他们先学会了用神明的方式看待人间,却没有人教过他们怎么成为“人”。


    他们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但善于洞悉人心,因此能体察人们的情绪。


    然后他们学着世人的模样笑,也学着世人的模样哭,他们只是在模仿他们所知道的“人”。


    宗亲们其实只是想留住女巫,因此期望通过无尽的指责让她自愿返回地面上成为凡人。


    公卿们也想留住她,似乎那样就能永远留住神明的青睐,因此不断地劝说、拉拢她。


    可鸟儿就是鸟儿,它们挥动翅膀飞上过高天,注定了与地上的人们不同。


    “就算这样说……”太祝低下头想了许久,又摇头,“我明白你们的意思,巫箴她跟我们不是同类——或许商人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但我们认识的巫箴,爱护民众,勤于公务,和其他人并没有区别。”太祝搁下笔,看着誊抄完毕的祝书,“她偶尔要耍些小性子,但女巫们娇惯,总得让让她们的,这不是什么大事。”


    “是啊,巫箴是我们的同寮。”太卜放下卜甲,肯定地点头,“她或许是有些聪明过了头,性子也古怪,就像你说的那样,她是一只小鸟,人们是没法真正理解那些小鸟到底在想什么的。”


    鸟儿们停歇在屋檐上,或是树梢上,歪着头打量地上的人们。


    它们或许会因食物或是好奇接近人们,可旋即又受惊振翅飞远,它们对人们的指令似懂非懂,人们也对它们的性子捉摸不透。


    “但不论如何,她是太史寮的属官,不是你们所说的神明的所有物。”


    “真是奇怪的念头啊。”外史支着面颊,迟迟地笑道,“我知道的,你们想教会巫箴周人的习惯和规矩。可是没用的,就像洛邑的那些顽民,他们并不会感念你们一再的劝说与怀柔的教化,如果他们最终改变了心意,也只是屈服于现实。”


    外史缓缓摇头,直言道:“而且你们扪心自问,想留她在这里,到底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呢?”


    巫祝们未必真能起什么作用,可只要他们还在,就似乎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他们的身上寄宿着人们的勇气,让人不愿放手,仅此而已。


    太祝想了想,叹道:“……或许确有私心,但也的确希望巫箴能安好。”


    巫襄站在庭院内,远远看见白葑陪同白岄前来,“巫箴果然回来了。”


    “嗯,召公命我返回族邑休整一段时日,已休息得差不多了。”白岄望着他点了点头,“太史是长者,外史和巫襄是客,总将事务推给你们,也是很失礼的。”


    巫襄见她披着初升的阳光走到跟前,连头发丝都被映得发亮,问道:“我们是客,你呢?”


    “自然也是。”


    “是吗?这样说的话,太卜和太祝可是会很伤心的啊。”巫襄笑了笑,“他们已为了你忧虑许久,巫箴不愿跟他们好好谈谈吗?”


    白岄摇头,反问道:“殷都来的巫祝还不够我折腾吗?”


    白葑轻声制止,“这里是官署,小声一些。”


    白岄不满地移开眼,“我知道太卜他们的心意,但还有许多事务亟待处理,实在是分身乏术,恐怕没法跟他们好好解释了……”


    巫襄语气温和,“那巫箴想说什么,有机会的话,我为你转告吧?”


    “我只望以后寮中诸事顺遂。”白岄瞥他一眼,唤了白葑,提步走上回廊。


    巫襄仍站在阶下不动,轻声道:“……其实我一直在等,但你没有来找我。”


    白岄停步,回头注视着他,“巫襄始终未离职守,不就是最好的表态吗?”


    他们曾是殷都的主祭,前前后后相识十余年,其实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清楚地知道彼此的想法。


    “其他人呢?”


    “巫即和巫率留在这里,巫罗和巫楔他们随我离开。”


    留在这里,就是接受周人的邀请,学着他们的样子生活,一辈子收起羽翼,直到忘了怎么飞行。


    巫襄低眸沉吟片刻,应道:“我留在这里,协助太祝,也照管那些留下来的巫祝。”


    白岄面色缓和了不少,“嗯,继续为先王写祝书吧。至于洛邑那边……”


    巫襄拾级而上,与她并肩走入官署,“我会留意。”


    众人都抬头望着她,每个人都想询问她,却又不知怎么开口,一时间反而显得寂静无声。


    巫襄向众人笑了笑,在太祝身旁落座,白岄也径自到了辛甲身旁。


    辛甲抬手抚了抚她的额头,展眉笑了,“巫箴,气色好了许多。”


    白岄温声应道:“许久不见太史,今日见您也安好,我就安心了。”


    外史在旁打趣道:“我们也很想你的,怎么只问太史?”


    白岄抬眼一一扫过众人,难得好脾气地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好话,“是啊,我有一旬不在寮中,事务都累各位处理,幸而见大家面色丰润,并无疲敝,才觉心下稍安。”


    太卜和太祝只觉心里一沉,她往日牙尖嘴利,最喜欢与外史斗嘴,面对旁人的关心也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今天她一反常态,温和有礼,性子好得让人以为是在做梦……


    反而让人觉得更不安了。


    召公奭起身,“巫箴,跟我过来。”


    走进议事的内室,作册们掩上门,白岄站在窗牖旁,“要说巫祝们的事吗?”


    “你不在官署的这几日,我和太史召集了那些巫祝,向他们陈明利害,大多已服了软,仍有十之二三,希望你亲自前去与他们详谈。”


    “巫罗和巫汾会代我去的。”白岄说得轻巧,浑然不将那些巫祝放在心上,“让他们先跟主祭谈谈吧。”


    “白氏即将迁往周原,巫箴之后有什么打算?”


    “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啊。”白岄扭头看向窗外,山雀们成群结队,时而停在屋檐上叽喳闲谈,时而呼啦啦地从空中掠过,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天下既已安定了,族人们也安顿好了,我就要返回天上,去向神明和先王报告地上的事务了。”


    召公奭冷声道:“大巫即便回了神明身边,返回人间也不过是片刻的事情。”


    那正是她惯常的装神弄鬼的手段,这么说很难让人信服。


    “这倒也是。”白岄抬手斜支着面颊,似是在玩笑,“丰镐的巫祝和作册们都听从我的安排,让他们从今往后追随召公,这样,宗亲们是否能满意呢?”


    见他不语,白岄补充道:“巫襄往后也会全力支持你们。”


    “不,我并不是要怀疑你。”召公奭看着她似笑非笑的眼眸,不由想起外史方才说过的话,所以女巫的脑袋里到底装着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呢?


    “巫箴为什么不能相信我们呢?”他走近了几步,追问道,“你总是说,我们一再怀疑你的用心,可巫箴在心里也从没有信过我们,不是吗?”


    白岄摇头,“我不是不相信周人,而是不相信神明会放过我们。”


    “那么所有人可以一起面对神明,巫箴是我们的同寮,自昔年来到丰镐,已共事六年有余,不论发生什么,哪怕是你口中的‘神明’发怒降罪,我们也不会抛弃你的。”


    第198章 第一百九十八章 阴云 我只是想带他们……


    白岄望着案上的熏炉出神,巫祝们近来聚在宗庙忙于神事,作册派遣至各国出任史官,仅留下了十余人。


    这几日官署内人手短缺,连熏炉都无人照管,上面蒙了一层细灰。


    “巫箴,离开丰镐,你又能去何处呢?”召公奭追问道,“去宋公那里吗?还是箕子那里?或是跟着楚君去荆南?”


    “去他们那里做什么?”白岄收回了目光,“神明的女儿,除了留在王的身边,就该返回天上,不会有其他的去处。”


    她好像是认真的,从她平静的语气与执着的眼眸之中,看不出任何玩笑的成分。


    “即便这样说,巫箴曾经跃下摘星台而生还,这一次应当也能平安脱身吧?”召公奭停顿了一会儿,补充道,“这是我们的希望。”


    既然已经留不住了,至少希望她能平安离开,不论用什么办法。


    她一定有办法的,殷都的主祭们,是无所不能的。


    “但我确实做好了这样的决心,没有办法向你们预先保证什么。”白岄轻声道,“如果一心想着退路与侥幸,难免会胆怯。只要心中还留有恐惧,就会被神明抓住破绽。”


    “巫箴也惧怕神明吗?”


    白岄低眸,避而不答,“你看,祂们无形无貌,不能伸手干预人间的事情,我曾经以为,只要巫祝不再理睬祂们,祂们就对地上的事无能为力。”


    “但不是这样,祂们依然可以引诱人们,误导人们,驱使他们为了达成自己的心愿,去做神明希望的事情。”


    “巫祝们希望我妥协,宗亲们希望我退让,阿岘希望我在他身旁,你们也希望我不要离开。”她拨弄着手指,似乎在叹息,又像在呓语,“天上的神明听到了这些愿望,因此为人们投下虚假的期许,诱惑他们为自己出力。”


    世人都被引诱,而不自知。


    她不怕神明,但害怕神明从她手中夺走世人,将他们再一次拢于怀抱之中。


    那个怀抱很温暖也很安全,像是隐藏于洞穴深处的巢窠,可供人一枕安眠。


    可那样沉眠于美梦之中,是永远也飞不出旧巢的。


    召公奭不语。


    她说的或许没有错,但她高高在上,从来不理解也不相信人们所做的努力,只是独断地为他们做出决定。


    巫祝的眼睛真能看到千年之后吗?她的决定才是最好的吗?没有人能确信这一点,更不能毫无怀疑地走上她所预想的道路。


    不过现在问这些已经太迟了,神明曾让这只鸟儿停歇在此,但他们始终没能驯养她,如今除了放她飞走之外并无他法。


    召公奭叹口气,“但昨日的祭祀上你也看到了,巫祝们已安定了下来,与先前无贰。”


    要让那些高傲又难驯的巫祝听话并不容易,先是外史去劝了几次,收效甚微,之后辛甲又去训诫了一番,他们也仍然保持着沉默。


    幸而巫蓬留在宗庙处理乐器,出面劝告了几句,才将巫祝们安抚好。


    “他们真的服了软吗?”白岄支着面颊,摘下面具,用指尖描着上面冰冷的神纹,“还有迁至周原的那些族邑,此前的流言也都出于他们,陶尹带着巫离去了周原,已找出了那些人……”


    “你想做什么?”召公奭看着她,“巫箴,从一开始我就告诫过你,这里是西土,不是殷都,就算你是大巫,也不能随意残杀殷民各族。”


    “怎么能这样说呢?我只是想带他们去神明身旁。”她满眼无辜,说得温柔又向往,“召公应该明白,他们也是心甘情愿的。”


    召公奭瞪了她一眼,“被巫祝所惑的‘心甘情愿’,也能算是心甘情愿吗?”


    “……不算吗?”白岄望着停在窗牖上的山雀,“巫罗喜欢在祭祀上焚烧香木与药草,那些烟气会诱人望见‘神明’,让人如坠梦境,至少在死去的那一刻,他们都向往着天上的世界。”


    向往神明的人,到达天上,惧怕神明的人,留在人间——这不是一个各得其所、皆大欢喜的结局吗?


    “神明的事情,又有谁能说得过你?还是谈谈人间的事。”召公奭不想与她纠缠那些绕口的故事,“巫祝的各族定于癸亥日迁居,有不少人已提前到达周原,所余多是老弱妇孺,司马已从丰镐抽调人手,到时随行送他们前往周原。”


    白岄摇头,“近来四野安定,其实不必王师护卫。巫族虽然不擅战斗,也不至于无力自保。”


    “那不是巫箴希望的吗?”


    “的确是我希望的,那么请他们在壬戌日的夜间先行集结出发。”白岄低头想了想,“由司马出面并不稳妥,或许会引起他们的警惕,也会让安于此地的各族感到惶恐与疑虑,由阿岘去吧。”


    召公奭皱眉,“可阿岘……”


    白岄轻声道:“不论是换了外史还是陶尹,他们都会警惕,但阿岘从来都这样乖巧听话,从不参与政务,也很少管理族务,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我不是在担忧此事,而是巫箴不怕出什么意外吗?”


    两寮谁不知道白岄宠爱幼弟,连去当医师这种事都可以对他听之任之。


    又谁不知道白岘性情随和友善,实在与巫祝们的古怪与残酷相去甚远。


    “阿岘曾随先王在外巡行,由先王亲自教授过兵戎之事,在此前的畋猎之中,表现也不错吧?”白岄起身,挥手将停歇在窗下的山雀们赶走,“雏鸟总要离巢的,我不可能永远庇护他。”


    随后她望了望天边逐聚集的云层,落下窗牖,“看起来……下旬会有连绵的阴雨。”


    “既然巫箴决意如此,就随你吧。”召公奭看着她仔细地关起窗牖,不留一丝缝隙,随后移开了窗下的简牍,将丝帛轻轻覆盖在其上,似乎生怕落了灰尘。


    “那一切就都安排妥当了。”白岄推开半掩的门,在走出去之前停顿了一下,“之后营建洛邑,希望召公也能同去,以此代表宗亲们的态度。那是先王所遗的心愿,应当由这座城邑里的所有人一同达成。”


    召公奭未及回答,有侍从急急闯进官署,被堆放在筵席旁的简牍绊倒,“召公!太史……大巫……”


    太卜正在钻凿卜甲,被一惊,手中刻刀掉落在地。


    巫襄垂手拾起刻刀,覆手放在案上,回头看向白岄,“这是怎么了?”


    辛甲与作册一同扶起前来传话的侍从,安抚道:“别慌,好好说。”


    侍从拽住辛甲的衣袖,急道:“太史,王上又病了,病得很重……”


    辛甲皱起眉,“昨日王上出席尝祭时,并无病色。”


    “昨日还好好的,就是今晨,不不不、就是方才……”侍从说得语无伦次,顾不得僭越,催促道,“我也说不清,总之、训方氏请您和召公、大巫快过去……”


    太卜与太祝各自起身,面面相觑。


    外史慢慢道:“小王上又不是头一次生病,就是今年也病了两三回,怎么慌成这样?”


    巫襄仍执着笔,不紧不慢地写祝书,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参与这件事。


    辛甲吩咐了作册几句,唤了随从,与召公奭一同走出官署,“巫箴似乎并不意外。”


    “王上有伏邪未愈,一遇时节更替,难免再犯。”白岄神色平淡,未见焦急,“我托叔父与医师们商议治法,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太卜与太祝暗暗摇头,“这样匆匆来请,实在是不祥啊……”


    侍从不敢答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训方氏在宫室外焦急踱步,不时伸长了脖子张望,一见众人到了,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


    宫室前尚且无人聚集,只有几名医师和侍从往来,熏药的气味尚未弥漫开来。


    事情并未闹大,召公奭略放下心,问道:“怎么回事?”


    “王上晨起有些头晕,恰好医师来了,一摸额头说烫得灼手,脉息也乱……急忙让疾医去煮药,现在正在里面施针治疗。”训方氏稍稍定下心,抚着胸口道,“我看医师们难得急成那样,也忍不住慌了,而且……总之我实在拿不定主意,因此派遣随从去两寮……”


    “医师们都在,做什么慌成这样呢?”白岄缓步走上石阶,“公卿们又不会治病,把我们都叫来,为的也不是这个吧?”


    训方氏不语,抬眼瞥了一下召公奭和辛甲,低下头去用袖角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昨日才主持了尝祭,今天就病倒了。”太祝和太卜眉头紧蹙,怎么偏在这种时候,他们也觉得这太不祥了——是神明对于这场祭祀不满意吗?


    医师们都在,各自眉头紧蹙,“大巫来了,小医师与白氏族长说回族邑取一些药草来,还派人去找主祭了。”


    “让巫罗不用来了,我在这里。”白岄站在熏炉旁看了一会儿,“王上怎么样了?”


    “用了药睡过去了。”一名医师摇了摇头,无奈道,“否则还闹着要去卿事寮处理事务,说是……”


    疾医在旁补充道:“说今日与司工还有其他属官约好了。”


    第199章 第一百九十九章 侍疾 气候与疾病,变……


    宫室内弥漫着少许的药草气味,成王病得突然,医师们随身仅带着少许应急的药物与针刀,忙着带命胥徒去官署内取药,余下几人用针砭先行治疗。


    公卿们聚集在外,才入秋不久,气候时有反复,夏季的疏帘尚未撤去,众人隔着竹帘望着病榻旁医师们来往忙碌。


    训方氏带着随从们侍立在旁,各自低头不语。


    “怎么突然病成这样?”毕公高向内望了一眼,压低声,“昨天还好好的,尝祭过后,王上到卿事寮处理事务,和大家有说有笑的,看起来并没有一点病气。”


    司马点头,也在一旁叹道:“昨日王上还与司工约定,要一同去查看织染的事务,并未提到身体抱恙,看神情也不似有所隐瞒。”


    训方氏续道:“从卿事寮回来后,太卜那里送来了几卷文书,也不过处理到午后。”


    周公旦追问,“夜间呢?”


    训方氏摇了摇头,眉头紧蹙,轻声道:“王上并未外出,很早就歇下了。”


    他已经和侍从们将昨日的行程、衣着、饮食尽数盘算了一遍,实在没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太祝神色复杂地看向太卜,“那就是今晨突然起病,怎会这样呢?”


    是昨日的祭祀出了什么差错吗?可尝祭也同往常一样,之后举行的告祭所占卜甲都是吉兆,他们也实在找不出任何征兆。


    “司工没来吗?”召公奭回头叮嘱跟来的作册们,“派人去告诉司工,王上另有他事,不能与他同去,命他安抚好各级职官。”


    “嗯,司工和司土得知此事,已各自去处理事务,我将季载留在官署,命他安抚属官,只望他们不要暗自揣测……”毕公高说得没什么底气,训方氏派出的随从急匆匆地寻至两寮,不少前来执行公务的府史与往来的胥徒们都看见了,难免会让人们猜疑是否发生了什么大事。


    众人面面相觑,其实瞒不住的,幼主在尝祭过后突然病倒,这传到百官与民众耳中,怎么听,都是神明与先王发怒降罪。


    绝不会有第二种解释。


    偏偏昨日的尝祭是他亲自主持,推脱不了一点。


    只有白岄仍轻飘飘地道:“是昨日的风太大了吧?风为百病之使,恰逢时节变化,难免引动病气。”


    辛甲看着她摇头,“巫箴说得也太轻巧了,昨日参与尝祭的人有许多,只有王上病了。即便我们知道他有伏邪未愈,百官与民众可不会这样想。”


    “那要说什么呢?”白岄叫来一名作册,“去宗庙知会巫祝们,筹备告祭为王上祓除灾祸。”


    召公奭制止道:“才举行过告祭,祭祀相连,也显得对神明不敬吧?先待医师们诊治。”


    太祝背过身轻声叹道:“这一年都病了多少回?真像殷民说的那样,是天上的神明不满了吗?”


    白岄摇头,“哪有这样的事?祂们真要不满,也该先找我。”


    太卜嗔怪地看她一眼,“巫箴,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太祝听谁这样说了?倒是我未能管好他们。”外史环顾众人,轻声开解道,“王上那么小就开始学着处理政务,太过劳神了。况且他又是个好孩子,为了不让你们忧心,总是勉力而行,体质比别的孩子弱一些也难免的。”


    “不要争这些了,除了再添些烦恼并无用处。”周公旦制止了太卜和太祝,看向外史,“殷民之间流传的那些话,还望外史留意。”


    “是没用。”毕公高透过疏帘的缝隙望进去,喃喃道,“阿诵总是生病,我们看着也心疼,有时候,恨不得能替他病了……”


    “病倒一个已经很麻烦了。”司马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劝阻,“你怎么也跟巫箴一样,说话不知轻重……”


    疾医从竹帘旁走了出来,抱着临时凑出的一捆药草,眉头紧蹙。


    “怎样了?”


    “已经起烧了,但手足偏冷,恐怕之后热度还要上去。”疾医将药草呈给白岄,“这次病势来得急,医师也拿不准究竟是伏邪又起,还是昨日沾染了其他病气,小医师他们还未返回,请大巫一同去斟酌用药。”


    白岄点头,接过满把的药草,低头翻看,“到底是大人了,起烧了还要撑着起来处理事务,小时候早就哭着躲起来了。”


    训方氏面色稍稍缓和了一些,想笑一笑又觉得不合规矩,轻声叹道:“大家都在忧心,大巫就不要说笑了。”


    “但治病是医师与巫祝的事,你们在这里着急,也没用的。”白岄从药草中挑拣出几种,放在案上不用,抱着余下的几味与疾医一同绕进内室。


    “回去吧,两寮的事务不能没有人主持,三公全都聚集于此,也会令百官与民众惶恐。”辛甲揉了揉眉心,“王上病了,也要静养,大家都聚集在这里,一会儿或许还有属官来询问公务,往来嘈杂,反而扰了医师们治疗。”


    太祝踌躇道:“要将主祭们也叫来吗?”


    辛甲送众人走到阶下,“有我和巫箴留在这里就够了,至于寮中的文书,就按旧例,命作册们送来吧。”


    “大巫。”见众人走了,医师们聚集到白岄身旁,忧虑道,“虽然与之前猜测的一样,可这病实在来得太急,我们也没有把握。先前小医师也提过,入秋之后或许会有伏邪再起,因此这一旬的夜间,都会派遣医师或疾医过来诊脉,已经很小心防备了。”


    想不到,临到头来还是这样手足无措。


    “气候与疾病,变化起来,都是不讲道理的啊。也正因此,人们才会尤为惧怕。”白岄走近几步,垂手触了触额头,果然烫手非常,又探了探颈间的脉息,幸而只是节律过快,并不紊乱。


    疾医在旁问道:“胥徒们送来了冰鉴,要用冰退热吗?”


    “四肢仍有些冷,此时若用冰一激,或许会加重病情。”白岄摇头,“先用水擦拭,拿温过的砭石来。”


    她在床榻旁侧身坐下,接过医师递来的烘过的砭石,沾了捣好的药泥贴着掌侧与指节摩挲。


    白岘带着几名疾医匆匆赶来,疾医们抱着满怀的药草与简牍。


    巫即上前问道:“我们去了有一会儿,还是退不了烧么?”


    “不行。”白岄起身,将砭石交给他,“伏暑为患,又沾染了秋燥,病症复杂,用药也不敢过于激进。”


    “虽然烧得很烫,所幸并未出疹,应当没有大碍。”巫即查看了一番,面色缓和了几分,“烦医师取针来,再行一遍针退热。”


    “方才阿岘说的药汤煮好了。”食医命胥徒在阶下等候,放轻了脚步走进内殿,“现在灌药吗?”


    “不用。”白岘在熏炉内添上药末,拨亮火星,“药汤先用小火煨在一旁,等王上醒了再喝。”


    辛甲站在帘外看着医师与巫祝忙碌,白岄走到外间,“太史,没事的。”


    “巫箴很有把握?”


    白岄在长案一头坐下来,随手拾起一卷文书批阅,“医师已为此钻研数月,只是今日起病太急,才显得慌乱。”


    “但看起来病势十分凶险。”辛甲看着陪侍在旁的训方氏,“天色近暮,训方暂回去休息吧。”


    “唔……?”训方氏迟疑地抬起头,打量了辛甲一眼,又飞快地瞥了瞥白岄,“可……”


    “有我和巫箴在这里,即使情况有变,也能迅速处理。”


    训方氏咬着唇起身,辛甲已在丰镐多年,年长功高,行事熨帖稳妥,他自然没什么可猜疑的,于是向辛甲和白岄行了礼,“太史和大巫在这里,王上一定会没事的。”


    医师们仍在内忙碌,针砭收去了,香药又燃过一遍。


    入了夜,宫室的门掩着,烟气弥漫在内,愈加浓厚,将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一层茫茫的薄雾。


    辛甲低声问道:“巫箴对今日的事当真全无预料吗?”


    白岄仍看着文书,没有抬头,“疾病并不是我可以计算的东西。”


    辛甲仍低声,“但你应当另有计划,遇到意外之事,却未见丝毫忧虑与烦恼。”


    她与医师们一向亲近,何况白岘和巫即都做了医师,她要影响医师们的判断,实在太容易了。


    甚至她是否……暗中推波助澜?


    “太史也信不过我吗?”白岄搁下笔,支着面颊,侧身看向辛甲,“我避居在族邑之中已有一旬,并未插手寮中事务,此次尝祭也是太卜与太祝一手安排,我不过昨日应邀前去担任助祭,真想做什么手脚,也不能够呀。”


    “我不愿猜忌你,只是在想,癸亥当日白氏将要迁居,巫箴也打算在那时离开吗?”辛甲瞬也不瞬地望着她,他一向爱护白岄,自然不想猜忌她的用心。


    可她毕竟是殷都的主祭,那些主祭每一个都性情古怪,手段百出,实在不能用常理去揣度。


    “距癸亥还有九日,巫箴原本是怎么安排这几日的事务呢?”


    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了计划,她一点都不急吗?


    还是说,这原本就是她计划中的一环呢?


    白岄透过疏帘,望着点亮的灯火与医师们幢幢的身影,“如果我说了,太史会帮我吗?”


    第200章 第二百章 流徽 曾经她的兄长想教会她……


    夜色已深,熏炉内的药末燃烧殆尽,烟气渐渐散开,辛甲起身掩上门,吩咐随从们各自退去,仅留下两人在外。


    医师们仍在内忙碌,药汤放冷了,又温过数遍。


    白岄半倚着长案,抱着一卷简牍细看,身旁已堆满了批完的文书,一直堆到她腰间。


    辛甲将那些文书搬回长案上,然后坐下来看着白岄,“巫箴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白岄将简牍放在膝头,抬头问道:“太史是指什么……?”


    “我记得,当初你和太公都曾向先王提议,要将殷民尽数杀死,以绝后患。”


    白岄点头,“是的。”


    辛甲将那些文书一卷一卷地垒起来,轻声道:“但据我所知,太公会那样提议,不仅是出于安定商邑考虑,多少也带了些仇怨。”


    “仇怨吗?”白岄拨弄着文书上垂下的丝绦与编绳,“其实我不懂那是什么。”


    “你的父兄也殁于朝歌,巫箴不会感到怨恨吗?”


    “怨恨谁呢?殷都的那些旧贵吗?还是贞人他们?或是高天上的神明……?”白岄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到底,父亲与兄长是自愿留在那里的。”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辛甲,神情平淡,“太史也知道,伸手去争夺权力的人,总是要做好失败身死的准备。”


    “就像巫祝们不事生产,受民众供奉,有朝一日要为了神事将自己献给神明,也不该有什么怨言。”


    “而且我杀死过那么多人牲,他们也怨恨着我吗?”她拨弄着自己的手指,似乎那上面还有洗不干净的血迹,“还有那么多死在战场上的人,又是否会怨恨着……什么人呢?”


    辛甲看了她一会儿,女巫的神情平静,连眼眸里也没有丝毫悲痛,只有主祭们特有的冷漠。


    曾经她的兄长想教会她理解世人,后来两寮的公卿又希望教会她体谅世人。


    可惜全都失败了。


    他叹了口气,“所以巫箴从来没有想那么多。”


    白岄理所当然地点头,“是啊,他们之中有许多人歆羡天上的世界,想去侍奉神明,一直以来,我只是想达成他们的心愿。”


    辛甲不语,久久地望着她。


    他确信没有人教过她这样做,那是她的想法,或许也是主祭和巫祝、还有许多殷民的想法。


    他们认为人间很痛苦,只有天上的世界、神明的身旁才是人们最终的归宿。


    她应当是爱着那些信仰神明的人们的,只是那种爱难以被世人理解,就像商人信仰的神明一样,让人觉得悚然又恐怖。


    “对周人来说也没什么坏处啊,那不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法吗?”白岄支着面颊,将简牍从膝上移到案上,微微抿着唇,神情不怿,轻声道,“只要所有反对者都闭上了嘴,那就再也不会有人阻止我们了——可每次这样说的时候,其他人总是会露出那种神情……”


    震惊、恐惧、不解,还有欲言又止的无奈神情。


    从那种神情中她可以理解这样的提议在人们的认知中是“错”的,但她不知道究竟错在了哪里。


    辛甲也不觉叹了口气,抬手摩挲着她的鬓发,“直到今天你还是这样想的吗?”


    “是的。”


    辛甲的手落在她肩头,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那他们的确该放你走,在事情闹到更难看之前。”


    曾经天下动荡,山河不安,因此可以容忍她这些小小的不同。


    可现在不一样了,即便曾有同寮的情谊在,将政见不合、又掌控着神权的女巫留在这里实在太过危险。


    她不愿更改、也无法更改自己的立场,长此以往,轻则被囚,重则丧命。


    白岄并不怕那些,只是轻快地补充道:“也在神明找到办法报复我们之前。”


    “其他主祭呢?巫即他们不必说了,巫襄似乎也打算留下来,余下的人都自愿跟随你离开吗?”


    女巫们自然不用说,全都是向着她的,巫楔少言寡语,也更愿意与主祭们待在一处。


    可聚居在白氏与陶氏族邑之中的巫祝众多,除去跟随巫率、巫即、巫扬等人离开的那些,尚且有数百人之多。


    他们中的许多人,从头到尾都不认可白岄的决定。


    白岄批完了最后一份文书,将简牍卷起,“总之他们不会留在这里。”


    “巫箴原本打算用这一旬去劝说他们吗?留在这里侍疾,是否会误了你的事?”辛甲蹙起眉,侧身向帘内望了望,医师们似乎结束了治疗,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交谈。


    巫祝们仍幻想着在新的王朝中为神明建立起过去的权威,他们试图逼迫掌握着神权的女巫乖乖配合他们。


    “太史,谈判已经结束了。”白岄摇了摇头,“我又不是周人,哪有这样好的耐性一再去劝说他们呢?”


    “那你是要……”


    一名疾医走了出来,“王上醒了,请太史和大巫进去。”


    成王半坐着喝药,额发被汗水湿透了,像是才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医师正在为他擦拭。


    辛甲缓步走到床榻前,“王上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让太史受累了……”成王揉着泛红的眼睛,一口气喝完了药,起身一头扑进白岄的怀里,轻声道,“姑姑,我好怕……”


    医师们抿着唇笑,“啊呀,王上多大了还要跟大巫撒娇呢。”


    “一生病就会变回小孩子的。”白岘看着巫即也笑了,“医师先回去吧?我和巫即再守一会儿。”


    “王上要跟大巫说什么悄悄话吗?”医师们见他暂退了热,将药物与针刀收拾起来,温声叮嘱,“这次的病来得急,眼下才好了些许,还是用了许多药物压下去的。王上就算要跟太史和大巫说话,也不要过于劳累了。”


    “嗯,知道了。”成王仍埋在白岄怀里,闷声道,“我会听话的。”


    白岄拍了拍他的肩背,“王上在怕什么?”


    “怕我睁开眼,你们都不在。”成王略抬起头,侧身拽着辛甲的衣角不肯放,“我梦见公卿们都不在,百官也是生面孔,低头一照铜鉴,连自己都变了样子……太史,如果真到那一天,该怎么办呢?”


    辛甲轻轻笼着他的手,温声安抚,“到那时候王上也是大人了,不必我们陪在身旁。”


    “那只是噩梦呀,王上长大了,心里也有了烦恼。”白岄摩挲着他的额头,随后起身走至帘外,抱了琴返回,“我从乐师那里借了琴来,睡不着的话,听听琴声吧。”


    辛甲扶着成王在床榻旁坐下来,“自从先王不在了,已多年没见到巫箴抚琴。”


    白岄垂手拨动琴弦,略调了调音,“是啊,久疏练习,难免有些手生,不过少时练得很多,应当不会有什么错漏。”


    医师们已各自返回,白岘与巫即站在帘外,听着琴声轻轻流淌。


    曾经殷都疾病流传,白屺带着她四处收治病患,安抚惶恐的贵族们。


    恍然回头的时候才发现,已隔了遥遥十余年,如今他们改作周人的打扮,身上没有丝毫殷都的流风遗俗。


    成王看着她抚弄琴弦,偎在辛甲身旁,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


    这几日阴雨连绵,辛甲和白岄侍疾在侧,久未走出宫室,连日子都有些辨不出。


    宫室内熏着药物,时常烟气弥漫,让人眼睛都睁不开。


    毕公高伸手将那些烟气摇散了一些,才缓步走进宫室。


    作册们将新的文书摆在长案下,一卷一卷地垒好,又将昨日批阅完的文书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毕公高见白岄忙于与作册们交谈,不好上前打搅,向辛甲道:“太史和巫箴在这里守了多日,十分辛苦,需要我们来轮换吗?”


    辛甲摇头,眉间紧蹙,“王上病情并不平稳,理应由巫史陪伴在侧。”


    毕公高被浓重的药草烟气呛了几下,咳了一阵才道:“病了这些日子,实在让人忧心啊。”


    司工在旁小声叹道:“让人想起了从前先王病重的那时候……”


    毕公高低眸,“我那时在毕原营建墓室,没有在旁侍疾,听兄长说起,那段日子十分难捱。”


    “王上这次……病得也太凶险了。”司工声音压得更低,眉头几乎要拧成一个结。


    成王的病情好一阵坏一阵,有时烧退下来,能略进些饮食。但心还没完全放下来,转头热度又蹿上去了,烧得滚烫的时候人也恹恹的,医师们几乎都在这里照料他,不敢擅离半步。


    人们自然也听到了风声,百官和民众倒不觉忧心,毕竟两寮仍在平稳运行,城邑中的一切与往日无异。


    宗亲们却急得仿佛才捞出水面四处乱跳的鱼,这几日缠着周公旦和召公奭,话里话外,都是担忧如果幼主挺不过去,他们又该怎么办。


    何况即便挺过来了,怎么看也是多病寿薄的样子,恐怕将来也这样留下一个年幼的嗣子,难免又引起些动乱。


    毕公高和司工不想听那些不吉利的话,因此避了出来。


    司工叹道:“早知如此,还不如听了那位贞人当初的话,既留住了巫箴,又……”


    辛甲皱起眉喝止,“别乱说。”


    幸而白岄正与作册交谈,并未注意他们的谈话,“今日是什么日子?”


    毕公高答道:“今日是丁巳……其实阿诵才病了三日,我却觉得已有一旬那么长……”


    “丁巳啊……”白岄低头算了算,吩咐作册,“去告诉巫祝们,辛酉那日主祭会返回宗庙,命他们提前筹备祭祀的事宜。还有,让椒过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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