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第一百八十一章 相劝 我只是先王的大……
还未到日暮,官署内异常安静,巫祝都不在,作册们轻手轻脚地批阅文书,连收放简牍时都小心翼翼,不愿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
召公奭也不觉放轻了脚步,走进官署,问道:“这是怎么了?”
外史从摞成小山的简牍背后探出头,轻声道:“巫箴睡着了,作册们不想吵醒她。”
他和辛甲自然也不想吵醒她,因此特意吩咐了守在外面的侍从,暂不接收各项文书。
“巫箴他们是昨夜到的吧?我方才遇到司土,见他也没什么精神,想必这一路上十分辛劳。”召公奭看了看外史手中的文书,“府库内所藏文书多年未经整理,今日翻看时发现次序混乱,要费许多功夫才能找到,府史他们恐怕忙不过来,外史带着作册去协助吧。”
外史起身,带着作册们悄声退出,顺带将官署的门也掩起。
召公奭环顾官署之内,太祝与太卜在宗庙筹备明日的告祭,外史一走,就只有辛甲在内处理公务,“几位主祭都不在?”
辛甲好脾气地笑了笑,“说是累到了,今日都在族邑内休息,明日的告祭,他们会出席。”
召公奭在案前坐下,“几名主祭确实久未离开丰镐,大约不惯这样的奔波吧。”
从丰镐到洛邑,全速行军需十余日,若不带步卒、昼夜兼程,则只需数日就能到达。
但巫祝们囿于宗庙之内,从不参与畋猎,自然也不惯这样的车马颠簸,这几日的行程已足够让他们叫苦不迭。
辛甲搁下笔,侧身担忧地望着白岄,“我听医师说起,巫箴昨夜本想留在王上那里守着,医师们见她那时模样憔悴,劝了许久才将她劝回去。”
怕她睡不安稳,辛甲取下了她发中的骨笄,四支骨笄末端镌刻着飞鸟,整齐地摆放在叠起的丝料上。
她清晨才去过宗庙,此时仍穿着祭服没有换去,散落下来的长发披了一身,盖住了身上光彩熠熠的铜饰。
手臂旁露出半张脸,面色苍白,腮上一无血色,眉头微微蹙着,细看去带着若有若无的病气。
召公奭摇头,“巫箴刚到丰镐的时候并没有这样憔悴,还是这些年太过辛劳了。太史之前也说起过,她在东夷时病了一段时日,幸好瞒住了众人,并未引起无端的揣测。”
“目前还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接替她,太史也该劝巫箴多加保重。医师们为她诊过脉息吗?有没有说过什么……?”
“一向是白氏的巫医与族人照料她,医师们也不知底细。而且,除了辛劳,她或许仍不惯在丰镐生活,也不惯与周人相处。”辛甲低眉,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肩背,“丽季返回荆楚之后,她的事务更多,还要应付商邑的各位族尹,何况……”
辛甲阖起简牍,叹息不语。
曾经中原动乱,两寮勠力同心,一同渡过危局,如今天下初定,她本该回到宗庙之内,安心侍奉神明。
可是殷都不在了,连带被供奉在大邑中的神明也不知所踪,依靠神明建立起来的秩序正一块一块崩碎,握着神权的巫祝们如今就像无主的铜矿,诱人争夺。
谁都想拉拢他们,以此来获得神明的支持,可一旦真的接受了某一方的示好……等着他们的,也不过是一个精致的笼子。
身为群巫的领袖,她必须谨慎地选择自己的立场。
白葑之前说过,她跃下高台时留有旧伤未愈,这些年来又空耗心神,实在让人不敢深究她的身体究竟虚损到哪一步了。
辛甲不想说出担忧,只是为女巫们开脱道:“女巫们像是娇贵的小鸟,需要精心侍弄才能毛羽丰丽,也望宗亲不要苛责她们。”
“但巫箴不愿与宗亲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召公奭垂眸看着白岄,她睡着的时候安静沉稳,看起来倒是长辈们喜欢的模样,“太史知道的,长辈们一向心软,与商人不同,从未想过去伤害巫祝,只是希望巫祝能听他们的话。”
巫祝们已是无家可归的鸟儿,只要他们服个软,像微氏一样主动融入丰镐,宗亲就会接受他们。
召公奭续道:“长辈们也并不要巫箴完全偏向他们,只是希望她带着她的神明和巫祝们保持公允,不要与王上过于亲近。”
新王实在太年轻了,一朝取得权力,恐怕与长辈们的意见完全不同。
若他还得到了巫祝们的支持,更不会把宗亲放在眼中,搞不好还会拉拢商人的族邑去对付他们,实在不得不防。
辛甲点头,他明白宗亲的忧虑,年岁渐长,他们总是担忧被年轻人抛弃,希望能始终将他们控于掌心,“但巫箴一向性子固执、不驯,宗亲们越是逼迫她,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这一点我也向他们提过,可宗亲们认定巫箴如今四面无援,总有一天会服软的。”召公奭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宗亲们轻易见不到女巫,因此常常缠着他去劝说白岄。
“四面无援吗……?”辛甲望着放在一旁的夔纹面具,若有所思,“但在殷都有个说法,不要去怜悯巫祝,他们……”
“唔……?”白岄动了一下,胳膊从几案上滑落,身子也向一侧倾了过去。
辛甲抬手扶住她,问道:“睡醒了吗?”
“我怎么在这里?”白岄抬起头,眼神还带着初醒的迷茫,迟钝地转头打量四周,“召公也在啊。”
“你和外史一起回来的,不记得了吗?”辛甲抽出被她压在身下的简牍,“你还去医师那里借了王上的脉案来看。”
白岄趴回案上,声音仍带着困意,“是有这回事……但外史怎么不在?”
“外史去忙另外的事了。巫箴,你累了就回去休息吧。”召公奭垂手拂过她的发顶,“趴在这里也睡不好,你明日要主持告祭,若是满面倦色,在神明面前也说不过去。”
白岄撑着额头坐起来,刚睡醒还有些头晕,显得摇摇欲坠,“……这时候回去,被宗亲们看到了,又要在背后说个不休。”
辛甲在旁宽慰道:“他们没有你想的那样不讲理,无非是希望你收起他们不喜欢的样子。其实只要女巫们乖乖听话,变得温顺柔和,他们也愿意做通情达理的慈爱长辈,不再来挑你们的刺。你看巫隰他们,不就做得很好吗?”
白岄皱起眉,语气恹恹,“太史也要为那些讨厌的长辈来劝说我吗?”
“那你想做什么呢?大东小东业已平定,你也该收起你的爪牙,返回宗庙内一心一意地侍奉神明。”辛甲无奈,有时候她真是固执到不可思议,“这些年你殚精竭虑,说到底又还有多少力气与他们相争呢?难道你真想搭上自己的性命吗?”
白岄点头,说得理所当然,“我答应过王上的事一定要做到,即便搭上性命也不会改变。”
辛甲与召公奭俱觉语塞,辨不出她这话是出于真心,还是信口胡说。
召公奭不解,“巫箴,这样做值得吗?”
有时候,巫祝的行事真是令人难以理解。
难道死去的先王,比所有活着的人更重要吗?难道神明的意志不能为地上的人们动容吗?
时过境迁,当时的决定,未必是最好的啊。
白岄抱着简牍起身,低眸回忆,“当初我来到丰镐,是先王力排众议,任命我为大巫,当时百官与宗亲多有不服。”
然后她抬起头,问道:“如今世事变迁,召公觉得先王这样做值得吗?”
这些年间,她赶走大邑的神明,收拢殷都的巫祝,安抚殷民各族,也尽心尽力地爱护、教导幼主。
只待新邑落成,她就圆满地完成了所受的托付。
即便是最不喜欢她的宗亲,也认同她的付出,认同她作为丰镐的大巫。
召公奭点头,“自然值得。”
“所以,我这样做也是值得的。”白岄难得神情柔和,轻声道,“我只是先王的大巫,从始至终,完成他命令的事而已。”
第182章 第一百八十二章 访婚 你也知道,这世……
夏夜来得迟,返回族邑的时候,夕阳仍挂在天边,尚未沉落。
还有两月就要正式迁居,有些暂用不上的器物已先行运往周原,擅于工事的族人也去协助搭建屋舍。
族邑中显得空荡,唯有年少的孩子们仍在四处玩闹。
巫罗披一件单衣,散着半干的头发从屋内探出头,“小巫箴,你回来了啊……”
她还没来得及迎上去,白鹤从不远处的池沼中扑来,亲昵地上前蹭着白岄的衣襟。
白葑笑着掸了掸身上沾到的羽粉,顺了顺白鹤蓬松的羽毛,“哦,许久没见了,你也很想阿岄吧?”
白鹤引着脖子鸣叫两声,似乎对这话很赞同。
“我们才醒,助祭就说你去宗庙了,已赶了这几天路,何苦这样辛劳?那告祭本就是临时决意的事,拖到下一旬也无妨。”巫汾缓步走出来,抬手摩挲了一下她的脸,“你昨夜赶回来,先去探望小王上,今晨去宗庙贞问明日的祭祀事宜,好一番折腾,不累吗?”
“是啊,巫罗睡到午后才醒呢,然后说路上沾了许多尘土,洗头又费了一下午。”巫离穿着轻薄夏衫,脚步轻快地从院外走来,直接翻进了矮墙,扑到白岄肩上,戳了戳她的额头,“明日还有祭祀,你若是病倒了,我们可不会替你去处理公务。”
巫罗横了她一眼,“若真病倒了,我看你到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好了,你们就别吵巫箴了。”巫汾拉过巫离,“你跑到哪里去了?你兄长派人找了你许久。”
“我去找巫蓬拿我的网坠啊。”巫离从怀里掏出一方赤色丝料,里面包着几枚青绿色的石头,已磨平了棱角,底部琢出凹槽,两头凿出孔隙。
她将网坠在手中抛了抛,彼此撞出一阵叮咚碎响。
“他还真是任着你。”巫汾摇头叹息,主祭们高傲金贵,除了亲手做几件紧要的祭器,从不会自降身份从事工艺,若非仍对巫离有意,哪肯亲手为她做网坠。
“你们和睦一些,总是好的,免得太史忧心。”白岄叫上白葑欲走,“我去找叔父、姑姑说几句话,就去休息了。”
巫罗皱起眉,拉住了白岄的衣袖,“小巫箴,大家搬到周原之后,到底要怎么办呢?”
白岄停步,轻声道:“与迁来西土的殷民各族一样,没什么可担忧的。”
巫罗低眸叹息,“我们倒是无妨,太史寮总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可族人们呢?像外史那样,将擅于工艺的族人都打发到卿事寮那里去吗?”
他们习惯于聚族而居,如果逐渐分开,到最后难免越走越远,令人伤悲。
巫离在旁但笑不语,巫罗抓住她肩膀晃了晃,“你就不担心吗?巫率已做了酒正,巫即和小阿岘也要去做医师,你的兄长却没有接受任何任命,陶氏将来要怎么办呢?”
“那些是他们要担心的事,我才不管这个。”巫离在她腮上捏了一下,玩笑道,“你要是担心,不如嫁到微氏,他们总想与巫族结亲,若能迎娶一位主祭,不知道会有多开心呢。”
“说什么呢?”巫罗竖起眉,瞪了她一眼,“我才不要离开族中,那多拘束啊。而且为什么要嫁给旁人呢?那样就只能有一个丈夫,若将来相看两厌,也换不掉。”
巫汾掩唇笑道:“可你许多年没有客人了呀。”
“和旁人相处很累的,我宁愿多睡一会儿。”巫罗伸了伸懒腰,又耷拉下肩,“小巫箴悄悄走了,我也去休息了。”
巫汾见她走远了,看着巫离,“你和巫箴也没有吧?这么多年,你还在介意当初……”
巫离低头摩挲着手里的青玉网坠,笑道:“怎么没有?族邑内有许多姻族要拉拢,就像巫罗说的那样,不喜欢还可以换一个呢,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巫箴的事我不清楚,她自幼不喜与人交往,令人难以亲近,她的姑姑又是王妇,或许白尹也曾打算将她嫁给先王,因此推掉了他族的婚事。”
“至于巫蓬,他早就不是我的客人了,只是过去同为主祭,如今又是同寮。”她抬起头,笑盈盈地望着巫汾,“巫汾,你也知道,这世上的事,是不应当回头的。”
巫隰与巫襄路过院外,听到零星的几句,叹道:“周人的那些长辈似乎还不知道吧?女巫们留于族中,接受访婚,对他们而言恐怕十分悖逆。”
“听闻那位王后,只是忙于蚕桑选种等事,不会像女巫一样接待来访的方伯。”巫隰低头想了想,笑着摇头,“而且我们来了丰镐这么久,也很少见到公卿们的夫人。”
巫襄点头,“所以他们才不喜欢巫箴啊。其实巫箴还不够规矩乖顺吗?说到底,他们只是看不惯由女巫主持神事罢了。”
虽然殷都的旧贵中也有人希望限制女巫与多妇的权力,但巫祝们不在乎,商王也不在乎,还想借着王妇们拉拢各族、与旧贵们抗衡,因此那些反对的声音从来收效寥寥。
对此巫隰并不理解,“连神明都喜欢她们,为什么周人不喜欢呢?”
“周人连我们的神明都不喜欢,怎么会喜欢巫祝呢?”巫襄耸了耸肩,转头看向巫蓬,“其实他们刚做主祭的时候,一度行止亲密,还被鬻子指责过在神明与先王面前太过无礼。若不是后来的事……”
巫隰低头思忖,“你是说那个传言吗?”
巫离常说,翛是她的妹妹,因生来不能言语,所以对她十分宠爱,时时将她带在身旁。
可他们的父亲早亡,她不可能有那样年幼的亲妹,不少巫祝猜测那或许是她自己的女儿也未可知。
巫襄沉吟不语。
巫隰道:“主祭们不会自己教养孩子,除非像小阿岘那样,特别受兄姐宠爱,才会带在身旁亲自养大。”
巫蓬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吹奏竹篪,雀鸟们或聚集在树梢上,或落在他肩头,叽叽喳喳鸣叫不休,似乎要将在城邑里听来的隐秘故事与他分享。
陶氏擅于招引鸟儿,巫蓬少时曾在陶氏访婚数年,他本就精于乐律,有陶氏族人教导自然也精于此道。
殷都有许多人见过巫离带着鸟儿们在族邑中跳舞,巫蓬在旁为她吹篪的景象。
因此主祭们总还是希望他们和好。
巫隰摇头,“陶氏的那个孩子擅于驯养鸟儿,曾为巫箴招来许多鸱鸮,令他们带着殷民前往洛邑,鸱鸮凶猛难驯,恐怕连陶尹都不易应付,想必那孩子确实天赋极佳,因此受到了巫离他们的宠爱吧?不论如何,仅凭这些对于主祭胡乱揣测,是很失当的。”
巫襄皱起眉,叹口气,“但也有人说,那个女孩是巫离与兄长所生,才会生来不能言语。”
“怎么可能呢?”巫隰只觉好笑,“巫族不过偶尔与旁支的氏族相婚,又不是东夷荆蛮,还有那种习俗,是那些贵族编出来的吧?他们怎不编排巫箴与她兄长,是惮于白尹为大巫,深受先王信赖,不敢吧?”
巫襄也认同这不过是拙劣的传言,“可不管怎么说,后来他们还是有了嫌隙。到底是因为什么,也没人知道。”
篪声停止,雀鸟们振翅飞起,巫蓬袖起竹篪,从旁经过,“她担任主祭多年,周祭频繁、事务忙碌,怎会与旁人有孩子?”
巫隰笑道:“但你也另娶了妻子,凭什么管她呢?”
巫蓬面色不悦,“我何时说过要管束她?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因为我的缘故,在背后议论她。”
白岄撑开窗,看着远处几人,“……他们在说什么?”
“闲谈几句罢了,主祭们勤于处理公务,并没有什么动向。”白葑倚靠在一旁,笑道,“你与太史不在丰镐的时候,他们也并没有借机生事,难道还不信他们吗?”
“你怎知没有?”白岄神情严肃,“主祭要有什么小动作,太卜和太祝可看不出来,召公忙于政务,也不会在意他们。”
妇人将她揽在怀里,拉到床榻旁坐下,戳了戳她的额头,“阿岄的疑心病,也太重了。”
白岄摇头,“可是姑姑,主祭之中曾有与贞人结盟的人,巫繁他们在明处,不可能没有人在暗处。”
藏于暗处的人,直至今日,还没有找到。
白葑皱眉,“会是巫扬他们吗?阿岄曾托我去详细问过司寇、小司寇、司民、乡士,还有其他司刑,都认为巫扬他们没有破绽。”
“贞人即便要安插眼线,也不会挑选他们。谨慎一些是没错的,即便陶氏之人,也未必能全然信任。”白氏族长坐在案前,看着面前的简牍,“阿岄也认为你那位小王上在装病吗?”
“我昨夜没来得及细看,只是听阿岘和巫即说起,认为很像。”白岄凑上前,挨着白氏族长坐下来,“叔父为医数十年,比我和阿岘都更有见地,觉得王上的病该怎么治疗呢?”
白氏族长低眸思索了片刻,“若医师们所记如实,我认为仍是伏暑未清。”
白岄蹙眉,“可已经用了许多药,小孩子的病本该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应这样缠绵难愈。”
第183章 第一百八十三章 请神 神明喜欢两脊之……
由白岄作祝,巫汾主祭,祭牲整齐地摆放在临时夯筑起来的祭台上。
临近傍晚,西斜的阳光落在宗庙的重檐上,担任助祭的巫祝们捧着祭器静静等候。
乐师奏响迎接神明的乐曲,人声俱寂,除了细微的脚步声什么也没有。
陈明祝词之后,祭祀正式开始。
先砍断四足防止祭牲挣脱,之后沥取牲血,沿着腿部的筋脉慢慢向上剖解。
神明喜欢两脊之间鲜嫩的肉,也喜欢胸膛内勃然跳动的心。
剖离的脂膏与厚积的柏枝用铜鉴引燃作为燎祭,缭绕变幻的烟气能昭示神明的好恶,判断世事吉凶。
余下的血肉分给地上的人们,让他们一同分享神明的福祉。
太卜和太祝并不是第一次旁观使用活牲的祭祀,当初大军从商邑得胜返回,就曾在宗庙前献俘。
但由殷都的巫祝亲自主祭,这样庄重有序、慢条斯理地处理活牲,确实令人震动。
巫祝们都以神纹覆面,露出的半张脸上神情平静,按部就班地剖解着祭牲,牛羊呜呜咽咽的哀鸣声逐渐低下去,被劝享神明的乐声盖过。
跟他们预想的不同,其实并没有鲜红的血点泼洒得到处都是,只是一缕一缕,慢慢渗入到夯筑紧实的泥土之中。
就像平日举行馈食的祭祀,将鬯酒倾倒在菁茅上,看着它们渗入地下,邀请先王的神灵返回人间,只不过现在用以引来的神明的东西是温热的鲜血。
世人常说殷都的祭祀血腥、可怖,但亲眼看到的时候,耳畔听着沉稳悠扬的迎神乐曲,鼻尖嗅到缥缈的香木气味,只觉得平静、恍惚、引人入迷。
直到回过神的时候才感到一阵后怕。
主祭们却对看惯了的祭祀毫不感兴趣,巫罗难得挺直肩背坐得端正,脸上的神情却恹恹,大约觉得太无趣了,她侧身向巫楔嘀咕道:“原本安排了巫离主祭,但她说要去一趟周原,因此找了巫汾替她。”
巫楔垂眸不语,也不知在不在听,巫隰问道:“她去周原做什么?”
巫襄笑道:“巫祝们要迁至周原居住,今日陶尹带着几位长辈去周原提前选定屋址,她觉得有趣,闹着要一起去看看。”
“是哦,陶尹一贯宠妹妹,自然不会拦她。”巫罗支着面颊,叹口气,“但巫汾主持的祭祀,是最没意思的。”
巫襄摇头,“那你怎么不替她?”
“还是不要了,巫罗拖沓得很,还喜欢燃许多香木,只怕要将公卿和百官都呛到,连我们也闻不惯的。”巫隰轻声笑了笑,抬眼扫过出席祭祀的众人,见有人怀念、痴迷,也有人不解、畏惧、厌恶。
太卜清了清嗓子,“巫汾她……”
他们与巫汾相处数年,虽知道她是主祭,却从未亲眼见过女巫抡起大钺砍杀活牲。
何况她一贯温声细语、脾气和顺,在女巫中最为年长,也最守规矩,还会出言劝慰巫罗和巫离,在同寮眼中是最好相处的主祭。
若其他主祭都能像她一般,明事理,知进退,宗亲绝不会有任何不满。
“巫汾于祭祀流程与礼仪很熟稔,也不喜节外生枝,另加些奇怪的东西进去。”巫襄笑了笑,“就像各人刻的卜辞字迹迥异,即便祭仪有固定的流程,每位主祭祭祀的风格也是不同的。巫汾是最规矩的那一个,由她来担任主祭很合适。”
巫隰向太卜看去,宽慰道:“她主持的祭仪一贯从容、流畅,挑不出一点错处。即便多年没有亲自主祭,看来也并无生疏,不会令神明觉得不敬。”
太卜勉强挤出一丝笑,“不,倒不是因为这个。”
“那你们是怕了吗?”巫罗歪过头笑道,“其实今天不过是处理几头牛羊,从前都是助祭们做的事,才用不上主祭呢。”
太祝不免疑惑,问道:“那主祭是做什么的?”
“主祭当然是处理更贵重的人牲啊。”巫罗说得轻快、理所当然,巫隰想拦的时候也未及拦住。
她仍在笑,太卜和太祝却有些笑不出来,“巫箴……也会吗?”
巫罗点头,“当然啦,小巫箴一向是很干脆利落的,不像有些人黏黏糊糊,折腾好久,可烦人了。”
太祝将主祭们都打量了一下,仍是摇头,“想象不出来。”
不仅想象不出来白岄亲自砍杀祭牲的样子,主祭们这些年来与他们朝夕相处,是关系紧密的同寮,也很难想象他们满手血腥的模样。
祭祀已经结束了,巫汾率先从西侧走下祭台,摘下铸有神纹的面具交给巫祝去擦拭上面溅到的细小血点。
巫汾看着巫罗,扶住她的肩笑了笑,“在说什么?难得你这样有精神。”
“我们在夸你呢。”巫罗侧头蹭了蹭她的手,“好久没主持祭祀,若是换了我,真怕手太生了出什么差错。”
巫汾温声道:“习练了多年的技艺不会忘的,等你拿起大钺的时候,自然又会想起来。”
巫罗摇头,“不了不了,我一点都不想再想起来。”
巫汾在她肩头拍了拍,没有再说什么,转向太祝,“巫箴还在记录祭祀的烟气,一会儿就来,助祭们会处理余下的祭牲,之后交给亨人烹调。”
巫襄闻言望了望,“烟气昭示着很不错的结果。”
近暮的天空晴朗无云,夕阳已经沉落下去,漫漫地晕出一色金红,余晖将腾起的烟气染成赤色,在祭台上空蹁跹不去。
“三牢十羊的祭牲也不算怠慢了,神明有什么可不满的呢?”巫楔冷不丁插进来一句,“何况神明久不受享,既然大巫亲自邀请祂们返回人间,总该予以回应。”
巫汾垂眸,看着沾染了些许血迹的衣袖不语。
大邑已经毁弃,但神明不愿返回天上,而是留在四野之间游弋,并且引诱着人们再次投入祂们的怀抱。
如果祂们又一次成功了,主祭或许都要重拾早已放下的大钺。
过了片刻,辛甲和白岄一同走来,“祭祀很顺利,让百官先回去吧。”
白岄向太卜点了点头,“祭器与几筵我来安排巫祝和礼官整理,太卜与太祝为了筹备祭祀,从昨日忙碌至今,现在天色已晚,请早些回去吧?”
辛甲见巫罗也要跟着太卜一起走,轻咳一声,“主祭们留在这里,协助处理之后的事务。”
巫罗转过身,不满地耷拉下肩,小声嘀咕,“也没什么事要处理嘛,少我一个也不行吗?”
百官陆续离开,巫祝抱着清洗过后的祭器返回宗庙。
巫隰和巫襄协助礼官拆下大钺和木柲,巫罗蹲在一旁戳了戳弯弯的刃口,“这都坏了,难为巫汾能砍下来。”
白岄握着祝书,“这些大钺是数年前打造的,平日只用作礼器,昨日临时翻找出来,磨利了刃口,自然不耐用。”
“是刃口打得太薄,幸而只是剖解牛羊,不必将头颅整个砍下。”巫汾将长短不尽相同的木柲擦拭干净,斜斜抱在怀里,“我先把这些送回府库。”
“我也去。”巫罗用丝料包起一片大钺,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巫汾。
白岄叫住她,“巫罗,你将大钺放在案上,明日要送去修整。”
巫罗头也没回,“知道啦。”
巫隰和巫襄也抱起余下的大钺跟上她们。
巫楔看着她手中卷起了一半的祝书,上面字迹细密,措辞和软,向神明殷勤祷告,“怎么想起筹备这样的祭祀?”
白岄低眸,“王上又病了,已是今年第二回,他年纪渐长,本该试着自己主持各项事务,却因病一再推脱,宗亲觉得不祥,因此……”
巫楔垂首望着地面上暗下去的血迹,“但他们又怎会想到,往日的祭祀神明并不喜欢呢?”
他们分明连商人信仰的神明究竟是什么,神明和先王又有什么相同与不同之处,全都搞不清楚啊。
“是从殷民那里听来的吧?”几筵都已搬回宗庙,辛甲又在祭台周围巡视一遍,见没有遗漏,命巫祝和礼官各自散去。
“……还真是不死心啊。”白岄展开祝书看了看,仍又卷起,抱在怀里,回望一眼祭台,“看来要将神明赶走,比我们想的难办许多。”
“巫箴,他们很害怕。”巫楔抬眼看着她,“殷民也好,周人也好,他们都因为‘神明’不在而害怕,你是没法取代祂们抚平这一切的。那么,你要怎么做呢?”
能够将人们重新引回神明身旁的,说到底,只有“害怕”这一种情绪而已。
身为殷民最敬爱的大巫,她要怎样安抚他们呢?
是顺着人们的心意,将神明再度迎回宗庙之内吗?
见白岄不想回答,辛甲岔开话,“祭牲都处理完了吗?”
“亨人和膳夫方才派胥徒回报,已处理好了,将命人去分发给公卿和百官。”白岄松口气,“王上那边,我晚些时候亲自送过去。”
辛甲点头,“巫楔也回去吧,这里事务已了,我和巫箴再去宗庙内看一看。”
白岄走进宗庙,檐下有燕子在筑巢,傍晚时分停在屋角休息,见了人也不避,“祭祀的结果是好的,我听阿岘和巫即他们说起,王上的病也该好了,下旬的禴祭请他出席……”
辛甲推开门,“巫箴觉得,这样宗亲就会满意了吗?”
“……”白岄低眉,看着陈列的神主不语,宗亲不满的或许并不是幼主多病,而是稳定下来没多久、又要改得面目全非的各项政令。
辛甲在宗庙内查看各处门窗,生怕巫祝有所疏漏,不由叹道:“得不到更好的解决方法,他们还会来找你的麻烦。”
“他们不会来找我,外史与巫祝才会来找我……对了,方才忘了与司工约定,那些大钺刃口破损,明日要送去请金工修补……”没有得到回答,但听到脚步声渐近,白岄放下手中的祝书,回身望去,“太史……?”
周公旦走到她身旁,“太史见天色渐晚,去拿灯火了。”
白岄向外望了望,暮色正在收去,最后一点余晖恰好落在宗庙的檐下,从昏暗的殿内望出去,有些晃眼,“公卿和百官不是都已回去了吗?”
“才与宗亲谈完,望见你和太史在这里。”他本该返回住处,或是去探望成王,但不自觉地又返回宗庙之内。
第184章 第一百八十四章 长梦 祂或许是一场好……
白岄将祝书放置在神主前,拂去上面沾染的少许香木灰烬,问道:“他们怎么说?”
周公旦按着眉心,语气疲惫,“长辈们并没有满意。”
白岄后退了几步,借着昏暗下去的光线环顾宗庙之内,无所谓地应道:“那也是很寻常的事啊,神明是商人的神明,又不是周人的,他们怎会相信神明做出的保证呢?”
熟悉的祭祀或许会让殷民感到宽慰,暂时闭口不言,可周人总对这些缥缈的神明将信将疑,即便是巫祝亲口宣告的好结果,也不能打消他们的疑虑。
他们需要更切实的保证。
“已经很迁就他们了。”周公旦望着神主,“不论如何,必须营建新邑,才能控制中原和东夷。”
为了营建新邑已经付出了太多心力,也吃够了苦头,这些年死于战场上的人们,尸骨垒起来,应当比过去建造殷都时用于奠基置础的骸骨还要多。
此时放弃……不,他们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放弃。
“所以退让是没有用的,只会让他们更进一步。”白岄轻轻舒一口气,望着越来越小的那一角余晖,放缓了语气,“其实他们只是害怕……我听很多人说起过,过去的数十余年间他们很不安,阿岘在出诊时也遇到许多常年被噩梦所困的人。”
“长久的担惊受怕,会消磨掉所有的勇气,让人格外谨慎、渴求安定。”
白岄续道:“他们害怕一切还没有结束,害怕商人和东夷会卷土重来,也怕新的城邑中没有他们的位置。所以宁可维持现状,固步不前,至少有一夕安眠。”
“可他们越不愿向前走,越是会困在噩梦之中。”周公旦回忆道,“那年父亲召我们去殷都,我第一次到那里的时候,望见宫室威严,人口繁密,与周原完全不同。”
那里有阔大的池苑,灵动的飞鸟,商人精于铸铜制陶,在上面描绘出变幻莫测的神纹,以此来讨好神明,也用那些器物换来不计其数的粮食、牲畜,维持大邑的繁华与热烈。
主祭们穿着明艳的赤色祭服,用各色的丝绦结满坠饰,牙白色的骨饰、青翠的松石、闪着光彩的铜饰以及雕琢精细的美玉。
他们在城邑中走过的时候,琳琅多姿,叮咚有声,身后簇拥着巫祝,天上群聚着飞鸟,这样煊赫的场面,说是神明亲自降临也不为过。
“祂或许是一场好梦,同样是一场噩梦。”
白岄摇头,“那只是一场难醒的梦,无所谓好坏。不过再长的梦,总有一天会到尽头。”
周公旦摘下她的面具,“我也去过白氏的族邑,你那时应当还不是主祭吧?”
族邑中的少女们活泼昳丽,无忧无虑地在池苑畔玩水抓鱼、编草掐花,不用从事任何辛苦劳作,不知道如今冷漠的女巫是否也曾是她们中的一个。
那时候觉得巫祝们不可靠近、不可触碰,现在殷都高高在上的女巫已是他豢养的小鸟。
给她穿上精致的织物,佩戴无瑕的美玉,装扮成周人喜欢的样子——可她为什么越来越苍白,总是带着倦色,看起来快要飞不动了?
所以到底有哪里不对?商人又会怎样照顾他们的神鸟呢?
“巫祝有许多课业要学,何况我那时已是兄长的助祭,忙于神事,不会去见外人的。”白岄回想了一下,并不觉得怀念,“因为降雨连年减少,旧贵们又闹个不休,先王在沬邑兴建城邑、重修宫室,虽然贵族与巫祝大多仍留在殷都,年复一年,也早已不如从前。”
即便后来殷君返回殷都,修整了宫室,大邑终究未能重现昔日的繁华。
“大邑已经不在了,为什么现在还要怀念呢?”白岄低眸,不解道,“你们很奇怪,总是去怀念并不想要的东西。”
周公旦摇头,“不是怀念那里,而是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对的吗?我们真的比他们做得更好了吗?”
“一定要巫祝向你们保证结局,才能向前走吗?”白岄轻声追叙,“你看夏后氏当初取得天下,很快遭遇有穷氏动乱,花了四十余年才重返斟鄩。汤王当年代夏而立,大旱长达五年,一时间天下震恐,认为神明看走了眼。”
“世上的事总是这样,多的是功败垂成,得而复失,少有径情直遂的。如果有谁认为可以一蹴而就,改变世事,那见识也太浅薄了。”白岄袖起手,提步向外走去,“即便走了回头路也不要紧,只要你仍有向前走的勇气……”
“如果没有呢?”周公旦拉住她的手臂,“巫箴有没有想过,如果终究走不到……又要怎么办?”
“那我们试过了,也是很好的。”她停下来,语气温和,“成与不成,世人知与不知,都不重要。”
“对我来说很重要。”
“是吗?你也和长辈们一样,仍在害怕吗?那请放心,既然我们已经走到了这里,就证明过去是对的。”
她挣了一下,没能抽出手臂,反而被拉了过去,从背后环进一个怀抱。
“先别走。”
“怎么了?还有什么烦恼的事吗?”她侧过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侧脸,“我说过的,有什么难过的事,都可以跟巫祝说。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可以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楚君也很喜欢这样。”
周公旦瞪了她一眼,“……你和丽季也太亲近了。”
白岄满不在乎,“有什么关系?他是我兄长啊。”
“又不是你亲兄长。”
“那也没关系啊,族中的长辈们可不管我跟谁亲近,反正族人们会将孩子养大。”
“真是没规矩。不要被宗亲知道,否则他们会闹着将你换掉。”
“换掉就换掉,虽然我不想像巫罗那样抱怨,可我也很累了……”白岄不满道,“再说,没规矩的明明是你啊。”
“是我不好,你可以躲开的。”
白岄眼中带着少许笑意,“为什么要躲开?与女巫这样亲近可是很危险的,该害怕的是你才对。”
她双手受制,连动都不能动,不过是一只被人握在掌心的小鸟,还这么言之凿凿地说自己危险,真是自信过头,“你又没有带兵刃,能做什么?”
她抿着唇,语气轻快,让人辨不出是否在玩笑,“你怎么知道没有?巫离就随身带着短剑,巫罗还带着有毒的药物呢。”
但她才结束祭祀,还没有换下祭服,透过绣着飞鸟的轻罗外衣,能看到她身上除了各色玉饰,并无他物。
“又在虚张声势。”
白岄扭过头,“你说是就是吧。放手,我已跟医师约好了……”
祭服明明是新做的,不知什么时候又熏上了香木与药草的味道,周公旦枕在她肩上,“……巫箴,我分得清。”
危险的是那些神秘莫测的神明,而不应是巫祝。
如果为了防备神明而将巫祝们也赶走的话……
“可是神明与巫祝之间是没有边界的。”白岄敛眉,“神明以珍稀的铜矿、醉人的酒液、一夕的好梦、美化过的死亡、生杀予夺的权柄或是整个天下来诱惑世人,但还有一件东西……”
“祂们最隐秘、也最得意的诱饵。”
“是巫祝本身。”
周公旦摇头,“可神明会返回天上,巫祝只能留在这里,这是不同的。”
“我现在没有办法让祂们离开。哪怕大邑不在了,祂们仍然寄宿在巫祝身上。”白岄阖上眼,是他们过去想的太简单了,神明掌控世人长达数千年,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赶走呢?
“所以不要离我太近了。”
神明不在的时候,巫祝就是神明。
祂们从来不在,所以巫祝一直都是。
第185章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两坼 他隔绝了天地,……
辛甲执着灯火,放重脚步走过回廊,站在门外远远问道:“巫箴不是要去王上那里吗?亨人已带着随从在影壁外等候了。”
白岄点头,拂起微乱的碎发,快步上前,“好,我这就过去,让亨人久等了。”
辛甲叹口气,将手中的灯盏交给白岄,为她抚平肩上皱起的罗衣,“王上念叨你一天了,快去吧,劝他喝了药早些睡下吧。”
周公旦也走下石阶,“太史也回去吗?”
辛甲阖起门,与他一同转过影壁,沉吟片刻,低声道:“我原本不想说的……巫箴或许不会有什么恶意,但不要去招惹女巫,她是大巫,她离神明那么近,有很多事……并不是她能够控制的。”
“可巫箴她……”
辛甲摇头,满怀忧虑,“巫箴或许会更向着你,但究其根本,她与其他主祭也没什么不同的。他们与常人不同,而是像那些变幻莫测的神明,他们会改变自己,迷惑世人。”
“我知道,可巫箴总是独自行动,实在令人不安。”
巫祝建立的秩序正在崩塌,她若是仍借着神明的余威乱来,只会将自己陷于凶险的境地。
辛甲按着额头,“她才回来没几天,又做什么了?”
“白氏与陶氏的族人借着迁居的事,几次派人前去周原协助建造屋舍。”
辛甲轻咳一声,“那也是寻常的事。”
“太史和外史也一直在帮他们隐瞒吧?他们之中有许多人并未返回丰京,也没有留在那里,而是中途离去了。”周公旦瞥了辛甲一眼,没有微氏的协助,应当是做不到的,“是去楚君那里了吗?”
辛甲笑了笑,轻轻揭过此事,“他们住不惯,悄悄走了,又不是什么大事。真要论起来,当初我和鬻子,不也是从殷都而来吗?”
周公旦不同意,“可此时天下初定,巫祝们却暗中离开丰镐,恐怕会令人生疑。”
“巫箴安排得很隐秘,也不会四处宣扬,就随她去吧。”辛甲叹息,“她性子独断,一贯不喜与人商议,我们也不是今天才知道。硬逼迫她改,也是无用的。”
“等那些主祭和殷民发觉了她的主意,她又要怎么办?”
“巫箴很聪明,不需要任何人为她考虑去路,我们该考虑是怎么说服宗亲和百官。”辛甲远远地望着夜幕上刚显露出来的星星,“其实那些星星一直在天上,只是日光过于明亮,我们看不见罢了。”
“但巫祝的眼睛能看见,不是他们真能透过日光看到,而是他们已将那些星星的方位记在心上。”辛甲闭上眼,摇了摇头,“他们看到的一切,和我们都是不同的。”
他们看到夔龙在天上游弋,洒下晶莹的雨露,看到饕餮张开巨口,带着神灵归天,也看到凤鸟的羽翼带起大风,吹拂着天地万物,看到群星闪烁,记录着古往今来的故事。
旁人无法用他们的眼睛去观看天地,自然也不能真正理解他们的想法和行动。
“我不知先王是否提起过,巫箴精于算学,甚至能够预先知道筮占的结果。”辛甲走了几步,停下来注视着远处的水面。
天上的星河洒落下光点,落在地上的沣水之中,闪烁着粼粼波光。
良久,他叹道:“世上的事于她而言,或许都可以推测,就连我们此刻的担忧,她也一清二楚,甚至是有意引导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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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室内弥漫着药物的清苦气味,冰鉴远远摆在竹帘下,似乎怕幼主着了过多的寒气。
“姑姑终于来了,我等了一整天了。”成王起身扑到白岄身前,笑道,“在等你的时候,我已经把药喝了,太卜留的课业也做完了,是不是很乖?”
白岄扶着他的肩,探了探他额上的温度,并不灼手,温声道:“那我看看课业做得怎样,王上吃些东西。”
亨人带着随从呈上各色谷物与肉食。
烹调过的牛肉配着酸甜可口的酱汁,夏季收了新麦,因此总少不了蒸熟的麦饭作为时令食物。
热腾腾的麦饭飘散着谷物的香气,可嚼起来实在费劲,令人牙酸。
成王不愿吃,向亨人摆了摆手,“我不喜欢麦饭,还有这些……医师说了,病中要吃得清淡,都拿走吧,去分给百官和巫祝。”
“可……”亨人为难地看着白岄和医师,“这是告祭过后所余的祭肉,总得尝一尝才好啊。”
“食医送了秫米粥来,喝一些吧?秫米能定心宁神,希望您今夜做个好梦。”医师温声劝道,“何况王上刚喝过药,如果什么也不吃,对身体并无益处。亨人知道您病了,已减轻了调味,配着秫米粥,略吃一些吧?”
医师说得在理,成王乖乖吃了几口,抬手拉着白岄的衣袖,“可我还是睡不着。”
“才入夜没多久,不急。”白岄在床榻前跪坐下来,“王上的课都已学完了,那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我已经不是要听故事的小孩子了,这一套该拿去哄阿虞才对。”
白岄向他眨了眨眼,“是大人才能听的故事,我已经没有什么可教您的了,就用这个故事作为结尾吧。”
这样说,倒是引得成王好奇起来,看着她眼睛发亮,“是什么?”
“从前神明与人们共同生活在地面上,那时候人人都可以沟通神明,祂们与地上的人们没有边界。”白岄握着他的手,轻声道,“人们也可以像神人一样自由自在地前往天上。”
“真的吗?”成王支着下颌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想象不出来呢,真有人可以在天上飞吗?祂们也是商人信仰的神明吗?祂们是有形貌的吗……?长得就跟那些祭器上的花纹一样吗?”
医师在旁整理治疗所用的针具与砭石,闻言抿着唇笑。
这一听就是白岄编出来哄孩子的,虽然说得有模有样,但也实在太离奇了。
“或许曾有人见过,因此绘出了祂们的形貌,一直流传至今。”白岄继续说道,“殷都的巫祝都知道,饮下特殊的药酒,就能见到神明,不过那种酒液过于辛烈,现在已没有人知道制法了。”
成王追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有一位先王,称作高阳氏,他隔绝了天地,令先王与神明高踞于天上,让人们安居于地上,从那以后只有巫祝才能沟通神明。”
“隔绝天地……?”成王抬起头,想了一会儿,“在那之前,每个人都可以沟通神明,在那之后,只有巫祝才能沟通神明……那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才有了‘大巫’,对吗?”
“一开始是没有的,由王自己沟通天地,他自己就是大巫,后来人们聚居的村落越来越大,变为族群、城邑,要管理的事务也越来越多,王不得不将自己的权力分给巫祝,让他们来代为沟通神明。”
成王听着,点了点头,“可姑姑为什么要说这些呢?”
白岄将他的手掌抚平,轻轻将手覆在上面,什么也没说。
成王低眸看着她的手,良久,轻声问道:“……您要离开吗?”
如果已经再没有什么可以教他,又想要将巫祝曾经获得的权柄交还给他。
怎么看……都觉得女巫是想甩手不干了。
成王攥紧了她的手,不满道:“姑姑从前答应过我的,您和太史会一直陪着我,除非老病而死。大巫说过的话,也可以这样出尔反尔吗?”
白岄并未回答,而是问道:“王上去过商邑,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成王霎了霎眼,不解道:“商邑吗?那里什么也没有,能看到的只是一些夯土的台基,还有一望无际的田野。”
“是吗……?”白岄看了他一会儿,温声道,“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
“那里曾是商人营建的天邑,祂繁华热闹,盛极一时,点燃着永不熄灭的炬火,弥漫着鬯酒的香气。”
“神明栖息在城邑中,神木在那里生长,遮天蔽日,所有人都在祂们的荫蔽之下……”
成王不解地摇头,在他眼中,那只是一片了无生机的废墟,人们没有重建那座城邑,草木迟迟地生长出来,还不够葱茏,未能覆盖那片难看的荒墟。
“每一个见过大邑的人,都会被祂卷入没有尽头的梦——可是王上没见过,一眼都没有见过。”白岄抬手摩挲着他的额头,“所以我们做不到的事,你一定可以。”
“我吗……?”成王咬着下唇,狐疑地盯着她,嘀咕道,“怎么什么事都要我来做啊?”
第186章 第一百八十六章 纯青 新的王朝需要秩……
新营建的铸铜作坊位于丰京以南,人工开凿的沟渠引来流水,人们在其中淘洗新采来的陶泥。
尚未晾干的陶范整齐地摆放在一旁的空地上,等待进一步烧制。
巫祝们捧着大钺跟在白岄身后,椒在一旁小声问道:“大巫,这些大钺之后还要用上吗?”
白岄应道:“不管是否用上,祭器损坏了,总是要修补的。”
椒低下头,看着道路两旁堆放的各色未经处理的陶泥。
修补祭器原有固定的时节,由守祧他们负责,昨日祭祀才结束,今晨就大张旗鼓地将大钺送来修缮,多半还是为了安抚未能亲眼目睹祭祀的殷民各族吧?
白岄瞥了她一眼,“怎么了?你满脸都是担忧。”
“啊?这么明显吗?”椒停下脚步,双手拍了拍面颊,深深吐出一口气,“我还以为……”
外史在旁笑道:“女巫确实一路都苦着脸。”
椒略略露出沮丧的神情,看看白岄,“要像大巫和主祭那样喜怒不形于色,实在太难了。”
外史仍笑道:“可巫离不就整天笑眯眯的吗?”
椒拧起眉,不论什么场合都笑得出来,恐怕也是了不得的本事啊。
白岄向她摇了摇头,安抚道:“别担心,只是暂时迁就他们。”
“……我知道。”椒攥着衣带的一端,可即便只是一时的退让……
已经走到了退让的这一步,不也很糟糕了吗?
周公旦见外史缠着白岄追问祭祀的事,问道:“外史怎么也一起来了?”
外史落后了几步,返回司工身旁,笑道:“巫箴说大钺需要修补,我就将其他事务搁置了,与她同来,看看各族的工匠是否各安其处。”
冶氏与陶人陪同在旁,闻言答道:“各族邑派出的工匠,都已妥善安置。”
“陶氏也派了族人前来。”司工向制陶的作坊望了望,“说来……陶尹他们还没有从周原返回吗?”
白岄答道:“大约是事务繁忙,再过两日就回来了。”
“巫离也去了吧?”外史摇头,“她这么爱热闹,昨日的祭祀却没来,真可惜。”
白岄低眸,轻声道:“外史知道的,她送翛翛过去。”
“也是,她与陶尹很宠爱妹妹,自然要送一送的。”
冶氏引着众人绕进院落内,几名陶工围绕着一枚圆圆的土胚,或用竹刀刻出盘曲的神纹,或用陶泥捏制出突出于器物表面的兽首装饰。
陶器有着圆鼓鼓的大腹,垫在高高的方型圈足上,看外形应是一件簋,只是不知为何竟有四只夸张的大耳。
另一边,一名作册正在指导陶工凿刻腹内的铭文,见了白岄,起身行礼,“大巫也有彝器要打造吗?”
“之前确实托司工制造一批器物,听闻泥范已烧制完成。”白岄命巫祝将大钺交给金工,侧身看着内范上的字迹,“这是在做什么?”
“巫箴昨日忙于祭祀,多半忘了,召公说这批彝器内要铸铭文,派遣了作册过来协助。”外史也看了一眼,叹道,“要刻的字确实不少,难怪召公担忧陶工有所疏漏。”
司工驻足,站在陶工身后仔细地打量,“三十余字,也算不得太长,不过往日确实不曾在腹内刻这么多字迹,这样显得过于杂乱,排列上恐怕还需调整。”
外史摇头,“商人很少在器物内铸刻这样长的铭文,多是族徽与名号之类。”
远处是烧制泥范的土窑与熔炼矿石的陶制坩埚,废弃无用的矿石与熔炼所余的残渣倾倒在一旁的深坑中。
炉火烧得正旺,将周围的空气折出一圈透明的涟漪,汹涌的热意令人无法再接近。
冶氏在近处停步,拿着一块掺杂着松石的矿石,“这是由随国贡赋的铜矿,确实是很好的料子。”
金工补充道:“今夏气候炎热,烧制的温度更易达到,因此我们想趁此时完成铸造。”
铜矿与锡石相混,熔炼成滚烫的金红色液体,当液面上的火光呈现出纯净的雪青色时,就是浇铸的最好时机。
工匠们正要为一尊大方鼎浇铸耳朵,鼎身上有着蕉叶一般的垂纹,正中饰有张着大口的饕餮,四面的边缘翘出板状的扉棱,长长的四足看起来过于纤细,四足中段还各自饰有浅浅的圆盘。
“这是什么?”外史绕着方鼎看了一圈,忍不住伸手戳了戳方鼎细腿上的扉棱,“从没见过这样的,这能用吗?还有这个圆盘又是什么……?”
白岄也侧头打量着怪模怪样的方鼎,“确实很少见。”
“这也太乱来了啊。”外史摇头,向她笑道,“巫箴不打算阻止他们吗?方才外面那件簋也是,怎么能做出四个耳呢?垂下的部分过长、也很不实用……而且你看,上面的神纹也有些不对吧?”
彝器上的纹样是神明投下的影子,繁复庄严,有一定的范式,以此赋予它们供奉神明的资格。
若是只为了好看就别出心裁地随意组合,总觉得会引起神明的不满。
白岄问道:“司工觉得呢?那上面应是饕餮的纹样。”
“我看各族从殷都的迁来的彝器、还有九鼎上的纹样,似乎也是如此。”司工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其实他分辨不出那些神纹的细微区别,更不解商人究竟为什么将它们装饰在铜器上。
外史说那神纹不对,他看来看去,觉得大同小异,无甚区别。
“那些神纹曾经都有缘故,但年岁久远,除了巫祝,其实也没人记得其中具体的故事了。”白岄袖起手,向外走去,“随他们去吧。”
外史提步跟上,笑道:“巫箴对周人还真是难得的好脾气,不怕你的那些神明发怒吗?”
白岄瞥他一眼,平淡答道:“那祂们要发怒的事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周公旦与冶氏在外谈话,闻言横了她一眼,“巫箴,别在工匠面前乱说。”
“没关系,这里都是白氏和陶氏的族人。”她说着,走至一旁制陶的作坊之内。
白氏的族人见了她,纷纷向她笑道:“阿岄来了啊。”
正在制作纹饰的族人将手中的陶范呈给她看,“陶工之前做好了泥范,我们正在做上面的纹样,是你喜欢的样子吗?”
等待阴干的陶范旁摆放着数个铸好的范式,只有半个手掌大小,尚未打磨完成,边缘还带着细小的毛刺。
“这个大小,似乎不是铎,那是……镈钟?”
“是铃。”白岄拾起一个,拿在手中摇了摇,小巧的铃铛发出一阵清越的响声,悠扬渺远,似乎能慑人神魂。
周公旦从她手中看去,铜铃上铸着云雷与夔龙的纹样,内壁则铸有白氏的族徽与她的名字。
与当时殷都的工匠所铸不同,族人们为她打造的铜铃,上面所铸的是一轮纤瘦的新月,氏族的徽记,则像是一点正在燃烧的火焰。
“要这么多铃铛做什么?”外史想了想,拿起一枚铜铃在手中抛了抛,“这么小巧的铃铛,难道是要系在你养的那只白鹤脚上?”
周公旦问道:“是为了教导女巫舞蹈的时候配合鼓点吧?”
“嗯……坠在鹭羽之下,挥动的时候,可以与磬声相应。”
灵动的铜铃声,与清越的石磬声,相和在一起,应是如同繁星坠入流水,响脆又明澈。
“巫祝们果然很有巧思。”外史放下铜铃,语气放缓,“但大巫还有许多要事,这些交给巫离做就好了。”
白岄侧身看向他,“百工征调已毕,秋收结束后,就可以洛汭测定方位,正式夯筑宗庙与宫室的基址。如果外史所说的‘要事’是指这个……”
“看来巫箴并没有如外间传言的那样,被排除在各项事务之外啊。”外史抱起手臂,笑了笑,“被迁去洛邑的各族终于听话了吗?”
白岄点头,“他们也都安定了下来,不过巫祝为他们编写了新的周祭谱系,他们不喜欢,仍在用从前的方式……”
外史不客气地道:“他们一向不满于周祭,而且你带着巫祝们编写的谱系比周祭的谱系更严苛。”
商人习惯于聚族而居,由数代先王的后裔一同管理城邑中的事务,也将他们敬为先祖,共同祭祀。
后来周祭的体系想要排除他们,只供奉商王的那一系,理所当然地引来了旁支氏族的不满与抗拒。
年复一年,矛盾日益加剧,直到殷都覆灭,谁也没有得到好处。
“但从前的岁祭过于繁冗。”白岄低眸,她管理过殷都的岁祭,也翻阅了过往数十年的周祭记录。
雨水逐年减少,兽群南迁,田野贫瘠,祭牲的使用也随之减少,改岁祭为周祭,除了收归神权的目的,或许也是出于俭省祭牲的考量。
西土本就物产欠丰,周人认为那样的祭祀过于盛大、频繁、铺张,想要删去这种庞杂无用的仪式,要求巫祝们为各族编写新的谱系,删去旁支,只保留直系的五位先祖。
白岄问道:“各族不满了吗?因此委托外史前来陈明。”
外史点头,看着女巫平静的眼睛,她应当早已预料到人们的不满,却不打算迁就他们,不知是太过自信,还是一向独断,“这样确实很有秩序,但少了些情味。殷民不接受,也可以想见。”
白岄凝眸望着他,“神明总会离开的,民众们至今仍不愿接受,等到神明和巫祝都不再回应他们的那一天,又要怎么办呢?”
新的王朝需要秩序,唯有秩序可以替代神明照亮漆黑的长夜。
一再沉湎于巫祝带来的长梦,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如果神明不愿回应,就请巫祝带他们返回天上吧。”外史说得轻巧,辨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他随后转向周公旦,问道,“当初先王与殷都的旧贵相盟,曾应允各族保留旧俗,还作数么?”
第187章 第一百八十七章 长夏 祂们无形无貌,……
天边一连数日笼着浓云,只是不下雨。空气闷热,即便有风,也带着烦人的暑气。
女巫们穿着祭服,在宗庙的荫蔽之下排练舞蹈。
“好热啊……”巫罗坐在西侧的廊中,将翟扇遮在头上,拉扯着身上的轻罗罩衫。
太卜和太祝跪坐在案前处理文书,竹帘半卷,冰鉴蒸腾着水汽。
巫隰接口道:“今夏确实炎热非常,而且已连着两月有余,丝毫不见秋凉的意思。”
太卜点头,面带忧色,“原本按历法算,还有一旬就要入秋。”
他向外望了望,夏蝉还在树上不倦地鸣叫,“看起来实在不像能入秋的模样。”
巫罗侧过头笑道:“谁说要入秋,昨日的两寮议事上,巫箴不是提了要在月末置闰吗?再来一月的话,肯定能顺利入秋了。”
巫汾在旁幽幽道:“可召公和司土还没同意。”
太祝暂放下手中文书,“前两年并未置闰,算到今日时序大约提前了半月有余,按说置闰也足够了。但召公他们担忧之后入秋延迟,误了秋收。”
巫罗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农人又不是瞎了,也能自己看禾黍熟了没有,一定要那么死板地遵照太史寮公布的历法和节令吗?”
“少说两句吧,若传到太史耳中,又要说我们的不是。”巫汾拉了她,在她额上轻轻敲一下,“说到这个,巫箴应是算过了,恐怕直到下月末尾,暑热也不会退去。”
“西土往常没有这么热,巫箴她……”太卜皱起眉,没有继续说。
白岄的算学无人能及,他本不该质疑她算得准确与否。
而且如巫罗所说,巫祝们公布的历法不过用作参考,农人一贯是通过观察四时物候,来判断农时的。
昨日的议事未能统一意见,说到底……是公卿们担忧气候错乱,炎夏迟迟,引得民众不安。
“那有什么办法?从前商邑还没有那么冷呢。天气要变起来,那可是一点都不讲道理的,这一点,巫祝也无能为力。”巫罗叹息,斜倚着栏杆,扭头去看习练舞蹈的女巫,“唉,我都不知道她怎么还有心情在那跳舞。”
这几日巫离不在,白岄说习练舞蹈不可荒废,因此亲自来敦促女巫们练习。
她没有换祭服,穿着窄袖的青白色绸衣,罩着宽大罗衣,轻罗上用纤细的丝线勾出飞鸟的轮廓,简单却灵动。
鹭羽下坠着一只小巧的铜铃,随着她的每一步荡出一声脆响。
难得有些风拂过,托起罗衣的衣袂,烟气一般飘动。
巫襄笑着摇头,“怎么了?近来的公务也不多,置闰的事巫箴其实都安排好了,只待司土那边做好协调,召公点头同意就可以执行。既然没什么事,巫箴想去跳一会儿舞散散心,你还要管她?”
“我这不是怕她热着了吗?”巫罗耸耸肩,懒洋洋地半摊在栏杆上,望着坠在檐下的木铎随风晃啊晃的,拖着长长的调子叹道,“仗着年轻这样劳神耗力,以后有她苦头吃的。”
“小声些,不要扰了巫蓬。”巫汾向她摆了摆手,瞥向阶下。
巫蓬带着善于乐律的巫祝站在檐下,循着女巫们的脚步吹响竹篪。
铜铃的声音每一下都准确地敲在音节的末尾,为庄重的迎神乐曲增添了几分跳脱韵律。
巫罗抿唇笑道:“到底是巫蓬呀,比乐师吹得好多了。”
巫隰搁下笔,向她摆了摆手,“乐师也很努力在学了,你别笑话他们。”
巫罗向他眨了眨眼,“嘘,你不说,我不说,他们可不会知道。”
一阙过后,乐声暂歇,铜铃的声音欢跃,一路跳到廊中。
白岄上前,低眸看着巫罗,“你们在说什么?”
“置闰的事嘛。”巫罗从翟扇五彩的羽毛下探出头,“小巫箴,你不热吗?”
巫汾起身,接过她手中的鹭羽,推着她往屋内去,“教完了就去休息一会儿吧?小王上的病才好了半月,若是你又病了,可要把大家都吓坏了。”
巫襄点头,“巫箴若病倒了,恐怕众人都以为是神明降罪,会很难处理。”
“所以才希望她好好在意身体嘛。”巫罗抱着翟扇起身,也走进室内,去找白岄说话,“对了,先前你说的那些药草……”
棤是领舞,将舞具交给巫祝,小步快走凑到巫蓬身旁,仰头问道:“主祭怎么来了?我听他们说,你去挑选蚕茧,要为新制的琴拧丝弦。”
“那里的事提前结束了,听说巫箴亲自带你们练舞,我过来看看。”巫蓬袖起竹篪,用衣袖为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天气很热,她自己不怕热,也该体恤你们。”
棤受宠若惊,不自觉地后退半步,连连摆手,“毕竟秋祭在即,我们还没有练好,可不能躲懒。”
她回头瞥了一眼聚在远处角落里的女奴,“而且她们胆子小,除了习练舞蹈,没有其他事可做,会很惶恐。大巫也是希望她们能快些学会,好在丰镐有安稳一些的生活。”
巫蓬失笑,“巫箴哪会有这么好心?”
“怎么没有?大巫和主祭们都这么温柔、好看……”棤握起双手,向巫蓬认真道,“自然心地也是很好的。”
巫蓬连连摇头,“真傻,你和椒都是,巫箴竟还想让你们领导巫祝,真是糊涂。”
棤对此也很不解,“只要有大巫和主祭在,哪里用得上我们呢?”
主祭们个个年长稳重、所知广博,只要他们还在,其他巫祝就可以永受庇护。
白岄急于让椒和棤熟悉事务,除非……
巫蓬皱起眉,想了一会儿,又暗自摇头。
他可不觉得白岄会糊涂到做出那种事,那对于她来说一点好处也没有。
白岄倚着红漆的廊柱,见椒坐在廊中一语不发,缓步到她身旁,“怎么了?这样闷闷不乐。”
椒摊开手,掌心内放着新琢好的骨哨,“唔……大巫和主祭们能引来鸟儿,我怎么不行?”
白岄拾起骨哨,凑到唇边吹响。
哨声略有些尖细,在闷热的空气中像是一道闪电一般明快。
鸟儿们很快循声飞来,落在宗庙的檐上叽叽喳喳,在松树下小憩的白鹤也慢慢踱步过来。
“你钻凿的音孔没有问题。”白岄将骨哨交还给椒,“若想引来鸟儿,还要多加练习呀。”
太祝闻言抬头,看着总是跟在白岄身旁的小女巫,问道:“你是叫作‘椒’对吧?练这个做什么?”
“我……”椒一时语塞,或许是出于有趣,或许是出于倾慕,总之她也希望像商人的主祭一样,能引来飞鸟。
白岄代她答道:“要做巫祝,会引来一些神迹也是很必要的。”
太祝复又低下头去批阅文书,“三日后会再次组织议事,巫箴到那时能劝服众人吗?”
“应当可以。”白岄想了一会儿,轻声道,“他们没有理由不同意,初秋若行夏令,那才会令民众惶然难安。”
巫隰起身,向白岄低声道,“巫箴,有些事我想跟你谈谈。”
白岄抬眼,“什么事?”
“到无人处去说吧。”巫隰走下石阶,绕至宗庙东侧的柏树下站定,看着白岄肃然道,“周人并不理解我们的神明。”
白岄伸手抚弄着白鹤的羽毛,轻飘飘地说道:“是啊,我知道。”
他们只是将夔龙、饕餮、凤鸟、猛虎都当成狰狞骇人的神兽,而不是将祂们视为神明的使者或是神明本身。
他们也不理解天上的神明与先王本为一体,又能各自管理人间的事务。
他们希望上天对人怀有怜悯与注视,不要像商人的神明一样喜怒无常,可他们又希望祂公正冷漠,不要像商人的先王一样对世人倾注过多情绪。
真是奇怪的人们啊,他们也想依赖神明,却又对祂们敬而远之。
巫隰拧起眉,“巫箴为什么不教他们呢?”
白岄摇头,“他们不想知道。”
“他们制造彝器、习练舞蹈与乐曲,改我们的祭仪作为己用,殷民的各族见了自然也觉欢喜。”巫隰的语气里却听不出任何的欢喜,“可那一切不过徒有形式,其实周人什么也不知道。”
“即便是在殷民之中,也不是每一个都理解神明到底是何物的。”白岄抬起手,白鹤就依从她的动作,展开翅膀,在地面上方低低扑腾起来。
说到底,神明是什么呢?
祂们无形无貌,不言不语,一任地面上的人们随意解释、刻画。
除了巫祝费尽心思将祂们记载下来,其他人真的在乎吗?
他们只是想要一件可以寄托信念的东西,是神明也好,先王也好,或是天地本身,其实都无所谓吧?
他们希望那些原本没有情绪的东西,能理解凡人的感情,以此来对抗无边的孤独。
“巫箴,能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吗?”巫隰看着她摇头,“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并不能将我们带到更远的路上。曾经先王从冀北而来,全部吸纳了此前的神明,周人不该这样做吗?”
第188章 第一百八十八章 木堇荣 她那双能望见……
大雨刚过,烈日从云层中探出半张脸,地面上水汽蒸腾,带着温热的潮气。
车马在官署前的空地上停驻,赤衣的女巫不等随从协助,撑着车栏猛地跳到地面上。
“小巫箴!我回来啦!”巫离挽着裙子,甩开随从一路跑到官署门前,飞快地脱沾湿的鞋履,窜进屋内。
众人都在,闻言齐齐抬头看向巫离,脸色各异。
“怎么了?”巫离脸上仍挂着笑容,绕过召公奭和辛甲身旁,脚步轻快地贴到白岄身侧,“你们好像都不高兴?我刚才路过族邑,远远望了一眼,大家也很忙碌的样子……”
她又环顾一圈,疑惑道:“巫罗怎么不在?”
白岄搁下笔,轻声道:“夏季太长了,许多人不惯暑热湿气,都病了。”
巫隰揉了揉眉心,“人手不够,巫罗带着各族中的巫医都去医师那里帮忙了,因此族邑中看起来也有些冷清。”
“怎么会这样呢?”巫离霎了霎眼,斜撑在案上,“我在周原也听说了,太史寮在上旬宣布置闰,又恰好遇上酷暑,看起来这个夏天太长了……或许是他们得了心病也未可知啊。”
“这本就是很难说的事。”巫襄一边批阅文书,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应道,“天气闷热不适,离入秋偏又多出了一月,自然令人心中烦闷。”
巫离撇撇嘴,不满道:“这是什么话?不管置闰与否,入秋本就在那时候,分明是我们调回来了,后面的节令才能对得上啊。”
太卜被他们绕得有些晕,想了一会儿,迟迟地问道:“现在到底算什么时节呢?”
白岄点头,解释道:“昨夜与保章、冯相观测星象,日昏于亢星之东,尚未至大火,应在仲夏之末。”
“是啊是啊,你看,木槿还没有开败呢!”巫离从鬓边取下淡粉色的花朵,擎在手中给众人看,“木槿就是仲夏的花呀,我看山下的含桃也结满了实,引得鸟儿们都在树上呢,小巫箴说的一定不错的。”
召公奭看着她手中的木槿花,花朵上还缀着雨珠,大约是她刚从道旁摘来的,“即便如此,要说服宗亲却不是易事。”
“巫箴还是避一避吧?”辛甲满面忧色,文书也看不进去,“熬过这一月,等天气转凉,他们也就消停下去了。”
椒坐在一旁,抬起眼瞥了瞥白岄,轻声嘀咕:“是啊,我看宗亲们聚集在官署外,一副要把你吃了的样子。”
“难怪我方才看到许多人聚集在官署外。”巫离翻了个白眼,“真是闲得发慌,也就他们这些不用耕作、也不用处理公务的长辈,天天给我们挑刺。”
白岄摇头,“暑热尚且漫长,还是需要向长辈们解释明白,以免引起民众恐慌。”
辛甲随她一道起身,“那我与你同去吧。”
“我也去。”巫离急着起身,巫隰拉住了她的衣袖。
“做什么啊?”巫离瞪了他一眼,“难道看着巫箴被他们欺负吗?”
巫隰摇头,“你先别去,说得越多,越容易出差错。”
巫襄叹口气,“是啊,你这几日不在,因此不知道,巫箴已再三叮嘱我们慎言,所有事都由她自己出面解决。”
巫汾与巫楔各自处理着文书,也都垂首不语。
“我才去了周原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巫离扁了嘴,往案上一趴,随手拿了一卷简牍,垫在颈下。
椒俯下身,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前日两寮议事结束,长辈们找来……”
她抬眼瞥了一眼,见召公奭也起身出去了,才续道:“我和主祭们当时不在,只是听作册说起,吵得很激烈,连外史都回族邑暂避了,原本周公和召公也希望大巫去毕原一段时间的……”
“竟然要躲到毕原去寻求先王的庇护吗……?”巫离转了转眼珠,贴着椒小声问道,“只是因为天气与疾病,也不至如此吧?有谁在刻意煽动他们吗?”
椒摇头,“……我们没有找到。”
巫离笑起来,抬手捧起椒的脸,揉出一个勉强的笑,“没事、没事,既然我回来了,那就让我来找吧。”
宗亲们聚集在官署前的回廊中,或倚着廊柱抱怨,或垂眸站在重檐的荫蔽下不语。
夏季偶尔也会很长,他们已来到西土那么久,并不会仅仅因为节令错乱而不安。
可他们不明白这种难以排解的不安,究竟从何而来。
或许是因前路不明吧?
像是行走于浓厚的迷雾之中,看不到光亮,也看不到危险。
面对未知的前路,他们不自觉地想要依靠巫祝,从巫祝那里得到解答。
可白岄却拒绝了他们,也禁止其他巫祝接近他们。
她那双能望见未来的眼睛,到底为什么不愿注视他们呢?
而且,分明眼前有现成的旧路,那上面千百年的足迹踩出了坚实的土地,为什么他们非要去走一条无人涉足的险路呢?
辛甲当先走出官署,“巫箴,其实你明白,说再多都是没用的。”
白岄“怎么没用?言语也是巫祝的利器,或许不能说服每一个人,但总会有人听进去的。”
见他们走出官署,众人围拢上去,迫切问道:“大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巫祝们真的将我们的意思传达到天上了吗?神明到底有没有满意呢?”
“先前是王上生病,才好了没多久,现在城邑中又有许多人病了。”
他们真的很难相信,那些神明真的听到人们的担忧与心愿了吗?
或许祂们只是在恶劣地捉弄地上不安的人们呢?
“今夏雨水繁密,又来的过早,因此人们染上疾病,并非上天有所不满。”白岄站在檐下,重叠的影子遮蔽着她,只有白色的裙袂上积满了耀目的阳光,“医师们知道如何治疗这种疾病,只是患病者过多,人手不足,我也派遣巫医去协助了。用不了太久,他们都会好转,各位不信吗?”
她说得温和平缓,有些人被安抚下来,犹豫道:“小医师是大巫的弟弟,您这样说,我们自然是信的,可……”
也有人不认账,挤上前质问:“非要在这时置闰吗?从前鬻子在的时候,总是在岁末置闰,您这样乱来,难道不会惹得神明发怒吗?”
嘈杂声惊动了两寮,椒悄悄探出头,主祭们则站在官署之内,远远望着外面的闹剧。
司土首先站出来声援女巫,“虽然今夏酷暑难耐,时节延长,但雨水充沛,禾黍繁密,虫害也减少了许多,对于耕作来讲是很不错的天气。怎么到了各位长辈口中,全无益处了?”
“只是禾黍草木生得好有什么用?”
“你们看看大家都病成什么样了?!”
宗亲们不依不饶,“一定是因巫箴随意调了节令,才至于此啊!”
司土一时语塞。
置闰与历法是深奥难懂的东西,他当初也费了不少功夫,才学会了些浅显的道理,虽比不上巫祝们能以星象校准时节,却可以凭借各种物候带着农人调节耕作的安排。
未经仔细学习的人,很难从只言片语之间理解置闰的必要,更难以分辨具体的节令正确与否。
他跟宗亲们说不清。
周公旦也走出官署,“四野蝉鸣正盛,黍稷初熟,你们不妨去郊外问问农人,他们也知道如今不过长夏之半,各位想必离开田野太久,因而看不见这些物候吧?”
“置闰是两寮共同的决定,并不是巫箴一人的决定。”召公奭扫过众人,“何况置闰本非易事,即便出了差错,也是寻常。我知你们心中忧虑,但不应如此借题发挥,对大巫无礼。”
道理确是这个道理,说到底,他们看不惯女巫,又知道她一向忍让,因此苛责于她,想要求得少许心安。
几名长者也恍然觉得这样显得过于咄咄逼人,向后退开了。
但仍有人不服,“周公、召公,你们别总是护着她,她终究是商人的女巫,谁知道她到底存了什么心?!”
“您也不过是王的同姓,论亲近,还比不过各位公卿。”白岄看着他,语气玩味,“但巫祝们时常听到你们在背后议论各项政令,不知您又存了什么心呢?神明的眼睛,可是能看透一切的。”
“你——你少在这里颠倒黑白!”
“颠倒黑白吗?”巫离忍不住上前,凑到他身旁,刻意压低了声,笑眯眯地道,“我才去过周原,拜访了许多人,可是把你们的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哦。”
她笑得狡黠又肆意,不知是虚张声势,还是认真的,众人都噤了声,不敢再说。
辛甲向巫离使了个眼色,将她唤回身旁,向着宗亲沉下脸,“闹够了就回去吧,这里是官署,先王在时,也容得你们这样三天两头地过来打搅吗?”
白岄瞥一眼巫离,“我们先回去。”
“他们也太凶了。”巫离快步返回室内,碎碎道,“敢对女巫这样呼来喝去,才会让神明看不惯呢,哼。”
“巫离,少说两句。”巫襄向她摇头,“巫箴不想跟他们闹得太过,你也该耐住性子。”
巫离冷哼一声,咬着唇瞪着走远的人们,“我刚才还在想呢,如果他们要欺负小巫箴,我们该一起出去把他们赶走。这里一点都不好玩,要受这么多气,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来……”
她回头在官署内瞧了一遍,摇头,“不行,我得去宗庙拿几柄小钺过来。”
第189章 第一百八十九章 换羽 我们已经失去了……
闹了这一通,众人都没什么心思处理公务,各自散了。
巫离跟着白岄先行返回族邑,盛夏时节,陂池旁水草丰茂,菖蒲的嫩叶在风中招摇。
道路两旁栽种了许多木槿作为绿篱,经过这些年也生长得枝繁叶茂,此时全都开满了花,像是无数蝴蝶停歇在绿叶之间。
巫离玩心大起,挽了衣袖,动手去摘木槿花。
白岄望着她摇头,“怎么?簪了一朵还不够吗?若是将花插满了头,像什么样子?”
巫离回头瞪了她一眼,“不是的啦,我在周原的时候,看到那些小姑娘们摘这个花,说能像冬葵一样煮汤吃,我也想试试看嘛。”
白岄袖起手沿着石子路往水边走,“你又不会做饭。”
“怎么不会?”巫离将木槿花拢在手中,快步追上她,“大家都是主祭,还能不会做饭吗?虽然比不过亨人做的滋味好,但至少也能吃的吧?比那几位公卿好多了。”
“祭祀跟做饭可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一个是给神明吃,一个是给人吃嘛。”巫离竖起一根手指,在面前摇了摇,“反正神明也不是真的吃,说到底不还是分给了地上的人吗?”
巫离笑眯眯地跑到水畔,吹了声口哨,白鹤从水面上掠过来,停在她身前。
“哎呀,我许久不在,你有没有想念我?”巫离从怀里取出一支小骨梳,轻轻地梳着它的羽毛。
翅膀的末端笼着黑色的长羽毛,曾经被狠心剪断的飞羽,也早已生长出来了。
白鹤伸长脖子,亲昵地绕过她的后颈,将头倒挂在她胸前。
“乖一点,也要努力一点,我们可都指望着你呢。”巫离笑起来,将白鹤抱在怀里,去翻它的脚爪,“你倒会撒娇,让我看看是哪一个?”
白岄垂手拨弄着菖蒲紫色的花穗,“这几日葞带着去郊外放飞过,应当已完全恢复了。”
巫离轻声应道:“那就好。我这次去周原,与兄长走访了迁至周原的殷民各族,现在已摸清了是谁与周人的宗亲尤其亲厚,又是谁喜欢散播闲言碎语,当然也有人存着别的心思……”
她掩眸,声音更轻,“小巫箴打算怎么处理呢?”
白岄问道:“外史知道了吗?”
巫离点头,“兄长还在周原未回,应是去找他了,至于他们打算怎么谈,我不知道。”
“那先等他们谈完。”白岄抬头望着远处的墙垣,抬手摩挲着白鹤的羽毛,“要一下子飞过这样的高墙,还得多多练习。”
巫离与白鹤亲昵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丰镐这里呢?宗亲们怎么又闹起来了。”
“不用担心,我已知道是谁……”
“哦……”巫离垂下头,咬了咬唇,“那你要……怎么做?”
不等白岄回答,她又喃喃道:“我有时候很想装作看不到。小巫箴,如果大家能永远像……”
她顿住了,像什么时候一样呢?
在殷都做主祭的时候?还是初到丰镐的时候?或是他们刚从东夷返回的时候呢?
细细想来,无论哪个时候,都不是很圆满。
她也并不是真的想让时间永远停留在那里,她或许也只是和宗亲们一样……
不想面对将来,因而想沉湎于过去。
白岄也退让了,“再等一等吧,我们已经失去了很多,如果能用更温和的手段解决,那再好不过了。”
巫蓬抱着几节青竹,从石桥另一头走来,“巫离,你回来了。”
巫离抬眼,“对啊,我刚从周原回来,你怎么在这里?大家都在官署忙,原来你在族邑里躲懒?”
巫蓬无奈摇头,好脾气地解释道:“乐师要修理鞞鼓琴瑟,早春做的那一批簧管已经晾干,要做下一步的调音,我在忙这些事。”
巫离笑了,“我不过白问一句嘛,这么正经解释做什么?好见外的。”
“你能不见外,那是最好。”巫蓬看着她怀里撒娇的白鹤,“这鸟方才还与我一同在宗庙内,这会儿已经钻到你怀里去了,果然还是在天上飞更快一些。”
巫离歪过头,十分得意,“自然啦,我好不容易养好的,厉害吗?”
“你从来是最会养鸟儿的。”巫蓬点头,温声道,“这一路上辛苦了,巫箴似乎也被那些长辈缠了好几日,你们早些回去休息吧。”
巫离放下白鹤,点了点它的长喙,“那我先走啦,你自己去玩吧。”
“说来……”错身过去的时候,巫蓬站定了,问道,“你妹妹呢?”
巫离和白岄也停下了脚步,侧身望着他不语。
巫蓬叹口气,伸手托起一只学飞的雏鸟,停顿了很长一会儿,才道:“……其实我想问很久了,这两月来,族邑中的人越来越少,现在连你妹妹也不见了。”
小鸟在他掌心停止了扑腾,也偏过头倾听。
巫离先笑了,“下月就要迁到周原,你们各族来的人不多,自然是白氏和陶氏多出些力,将新的族邑建造好,到时候才能安居嘛。他们都在周原忙碌,我去看了,有些人已迁入新居,所以不回丰京了。”
巫蓬仍和声细语,看着她慢慢道:“是吗?我却偶尔听乐师提起,在周原的巫祝,并没有离开丰京的多。”
“乐师懂什么?近来生病的人多,还有一部分族人出去采药了。”巫离摆摆手,拉过白岄,“你从来没出去采过药吧?让小巫箴给你说说,采药可是很辛苦的,有时候都不及赶回族邑,只能露宿在外呢。”
白岄附和道:“是啊,近来得病的人很多,医师们忙不过来,府库内所藏的药物也不够,因此我派遣了一部分族人,跟着阿岘和葞他们去协助医师。”
巫离在族邑内的空地上转了一圈,将歇息的鸟儿们纷纷惊起,“所以你看,族邑里冷清得很呢,只剩了长辈们在。”
她们的解释并没有破绽。
巫蓬一时也找不出什么话驳斥,只是追问道:“所以你妹妹呢?你与陶尹一贯宠爱她,没道理将她一人扔在人生地不熟的周原吧。”
见他紧紧揪着不放,巫离瞪了他一眼,“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我们现在又没关系,翛翛也不是你的妹妹。你非要问的话,我和兄长把翛翛嫁给微氏了,这也需昭告两寮百官吗?”
巫蓬一怔,略皱了眉,眼中流露出怀疑与惊奇,随口道:“她年纪尚小,想不到你们会这样急于让她出嫁。”
巫离笑着摇头,“那有什么办法?你也知道外史很难缠的,他催得急,我和兄长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先将翛翛送到微氏的族邑内,过些日子再完婚。”
“虽然她已不是我的妹妹,到底也是我们看着长大。”巫蓬抬起手,雏鸟自他手中振翅飞远,落在一旁的树枝上,“我去为她准备一些玉饰……”
巫离笑盈盈地点头,“那我就先代她道谢了。”
巫蓬侧身让出了道路,抱着怀里的竹节,静静望着女巫们走远。
走进院落,白岄轻声道:“他发觉了。”
“真是的,偏在这种事上心思这么细。”巫离抚着胸口松口气,“我方才没露馅儿吧?”
白岄摇头,“答得太顺畅,让人疑心是否早有准备。”
巫离抿起唇,无奈笑了笑,“可是我没预先准备啊,我可没想到才回来就被巫蓬发觉了,那都是我刚编的。”
“因为他一直在关注你吧?”白氏族长不知在矮墙旁站了多久,远远望见了他们谈话。
“叔父、姑姑。”白岄走上前,向两人问好,“族人们应当没有疑虑吧?”
“已经全部安排妥当。”白氏族长垂下眼,停顿了片刻,“葞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亲自告诉他?”
“很快了,等我解决寮中的事务交接,会去找他。”
妇人拉了巫离,为她拍去身上沾染的羽粉和绒毛,问道:“怎么满脸不开心?刚才跟巫蓬吵架了?”
“没有、没有。”巫离扁了嘴,“他真讨厌啊,多管闲事。”
“翛翛是你和陶尹宠爱的妹妹,就像阿岘一样,许多眼睛盯着呢。”妇人摸了摸她的额头,“你们这一步走急了,自然会让主祭不满。”
巫离耸耸肩,“难免走到这一步的呀。”
妇人摇头,“你们那时候分开了,我们其实都觉得很可惜。”
“有什么可惜不可惜的?”巫离笑着摇头,“您曾是先王的王妇,但很快先王就崩逝了,之后您在族邑中独自过了三十余年,没有婚嫁,也没有宾客,是不是也很可惜呢?”
巫离低下头,轻声道:“其实有很多事,跟别人看到的,是不同的。”
白氏族长叹口气,“阿岄,你跟我进来。”
长案上摊着许多简牍,一旁摆着各样的药草,白氏族长坐了下来,“你先前拿回来的脉案,我都已看过。”
白岄问道:“叔父找到治疗之法了吗?”
白氏族长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挑出一卷简牍递到她手中。
白岄低眸看了许久,“……这个办法,太冒险了。”
“那你和阿岘,还有医师们,能找到其他办法吗?”
“我不知道……再给我们一点时间。”白岄放下简牍,闭上眼缓了口气,“如果到初秋还不能找到别的方法,我会劝说医师采纳叔父的方法。”
第190章 第一百九十章 疾年 新的王朝和旧的时……
夏日漫长,近暮时分,归家的行人与车马挤满了丰京的街道。
保章氏站在高台上,远远注目着将落未落的红日。
一旦夕阳接近了地平线,坠落下去也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他不敢松懈。
天边堆满云霞,低处被染得绛红一片,高处则镶着粲然的金边。
半月过去,群星移行,看看已到闰六月,天气溽暑,先前的病患们才好了少许,又伤于暑气,只得继续卧病,连抱怨的力气都不再有。
辛甲送白岄到灵台,几名作册也陪同在旁,“要派去各国的史官,你都安排好了吗?”
“洛邑附近新封的各国已安排妥当,下旬的甲日,他们会与前去任命的卿士一起出发。”白岄回头注目于作册们,“派去东夷的尚未决定,寮中人手也有些紧张,若将作册们都派去,平日的事务可就没人处理了。”
辛甲停顿了一会儿,仔细衡量过后,提议道:“命巫祝们到寮中协助吧。”
“我还是信不过他们。”白岄低眸,沿着曲折的台阶慢慢往上走,蟋蟀挂在夯土的墙壁上,摩擦着长腿发出唧唧的鸣唱。
辛甲缓一口气,登上高台,晚风习习,将地面上溽暑的气息吹散了不少。
当初白岄带着巫族的族长、主事前来丰镐,后来殷都废弃,那里所余的巫祝与贞人或是跟随微子启而去,或是将他们迁至丰镐,之后指派到各国去协助神事。
还留在丰镐的巫祝想必会有怨言吧?可即便不信他们又能怎么样呢?
天长日久,总有一日要接纳他们。
辛甲看着白岄无奈笑了笑,“你信不过他们,宗亲也信不过你。何必这么较真呢?不如大家各退一步。”
白岄不语,所有人都在说,好像只要退了半步,彼此妥协,一切就可以回归正轨。
到最后还是什么也做不到吗?
什么也做不到,再留给后来的人去做吗?
辛甲拍了拍她的肩,“世事总是难免妥协,你性子固执,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白岄摇头,“如果我们付出这么多,只是为了再一次建立‘殷都’,那多不甘心啊……”
“太史,我想再试一试。”
“太史和大巫来了,太阳刚落下去。”保章氏抱着几支简牍,披了一肩的余晖返回室内,略低下头向辛甲和白岄问好,脸上难掩欣喜,“就像昨夜推测的一般,今日恰巧日落在大火的方位。”
日昏于大火之中,时序进入季夏,这个漫长的夏季终于将要结束了。
“是啊,前些日子巫离说小鹰们正在学飞,一圈一圈地在天上绕,夜里的萤火也多起来了。”白岄摊开手,掌心握着一只棕褐色的蟋蟀,一见天日,立即支起长腿跳走了,“虽然日中仍酷暑难耐,夜里有了凉意,鸣虫已躲到了墙壁上。”
辛甲眉目舒展了几分,“这样看来,实际的时序与目前所行历法,只差了一旬。”
冯相氏放下历书,也松了口气,“那就好,这些日子我们都很忧虑,生怕再出差错,每夜都守着看星星。”
“啊,小巫箴,你果然在这里。”巫离从门外探进头,好奇地张望屋内的情形,“灵台上原来是这样的?我还是头一次来呢,从前总在下面经过,我还以为像是典册们的宫室一样,原来只是普通的台子啊。”
这里没有外人,辛甲对巫离的态度也很温和,“怎么来这里?有事找巫箴吗?”
“太史也在啊。没什么、没什么,只是巫罗和巫汾、还有阿岘他们都诊病未归,兄长还在周原,我一个人待在族邑里很无趣。”巫离跨过门槛,上前挽了白岄的手臂,“你在这里冷清吗?我来陪你。”
保章氏和冯相氏一个摇头,一个忍不住掩口而笑。
灵台上每日忙于测算、记录星象,有许多史官和作册往来,外面还有侍从,人来人往的,绝说不上冷清。
分明是巫离自己怕寂寞,却不肯直言。
白岄点头,“那你陪我坐会儿,我们后半夜再回去,到时候巫罗他们也都回来了。”
夜间的工作无外乎观星、推算、校对记录种种,巫离看了一会儿,趴在白岄身旁睡着了。
辛甲与他们一同校对了一遍之后的历书,也先行离去。
今夜的观测结束,保章氏与冯相氏去府库内整理文书,白岄叫醒了巫离。
“唔……?这都是什么时候了……”巫离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晃晃脑袋,“小巫箴,你不累吗……?”
她迷迷糊糊地扑在白岄身上,枕着她的肩窝,抬手捏着她的面颊,“白天在太史寮处理公务或是在宗庙忙祭祀的事,前半夜还要来看星星,铜人也撑不住,何况你……”
她幽幽地叹口气,抚弄着她的头发,续道:“我见你平日胃口也很一般,这样可撑不住的。如果是小鸟,羽毛也会变得没有光泽。”
“那幸好我没有长一身羽毛。”白岄覆住她落在脸上的手,“不用太久了,之后再慢慢休养吧。”
书案移到了门前,巫离和白岄并肩坐在蔺席上,仰头望着夜空。
圭表还摆在灵台上未收,月光落在石制圭表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巫离闻言有了精神,端坐起来,掰着手指,“算算日子,翛翛他们该走到哪里了?”
“从西土去荆楚,中间隔着大山,他们要从东绕行,行程不会那么快。”
“真让人焦急。”巫离揉了揉眉心,“翛翛可是头一次一个人出远门,虽然有长辈们带着,我这几日总是噩梦连连。一会儿梦到他们赶得太急,路上染了病或是遇上野兽,一会儿又梦到他们走得太慢,被周人给追上,捉回了丰镐。”
白岄轻声宽慰:“哪有这样的事?出发之前,不是已占过了吗?”
“虽然这么说,临到自己头上,总还是会怕的。”巫离笑了笑,拉着她起身,“你倒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星星也该看完了,我们回去吧。”
刚走下灵台,转角的阴影中,有人斜倚着墙壁,似乎等待已久。
巫离眯起眼看了看,“是巫隰……?你来这里做什么?”
巫隰迎上前,注视着白岄,“就算我不来,巫箴也会去找我吧?”
白岄点头,“嗯……等我很久了吗?”
“没多久,我们再谈谈吧?”
“我们应该没什么可再谈的。”白岄移过手中灯火,从他身旁经过,“你和巫襄深受太卜、太祝信任,不该如此。”
巫离转了转眼珠,了然道:“那些话果然是你和巫襄教他们的。”
“不错。”虽被当面揭穿,巫隰反而笑了,“巫箴,你看这就是周人,只要小小地挑拨一下,他们就会这样厌弃你!”
白岄摇头,“但他们是受你煽动,并非出于本心。”
“并非本心?”巫隰笑着摇头,“他们如果从未存着这样的心思,再怎么挑拨也不会奏效的。他们总是自诩已经对巫祝足够宽仁,可是你看,我不过是编造了些许毫无根据的事,他们就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
商人不会这样,他们无论如何都笃信神明,笃信巫祝。
他们宁可相信是自己的错,也绝不指责巫祝。
这其中,天差地别,不啻云泥。
巫离咬着唇不语,他说得没有错,巫祝的言语只是挑明了他们的不满,将那小小的不满放大,然后诱哄着他们说出口。
并不是无中生有,而是他们原本就那样认为。
见白岄不答,巫隰上前握住她的双肩,“你还不明白吗?难道你指望公卿们护着你?他们一个也靠不住的!”
“他们只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你,哪怕是那位小王,别看他一向与你要好、亲近,等他有朝一日掌握了权力,只怕第一个就要将你赶走。”
新的王朝和旧的时代,凡人的意志和神明的注目,终究难以调和,无法共存。
她应当退回到他们身旁,继续将神明高高地奉起,以此作为巫祝们的依傍。
“从始至终,你能依靠的只有我们啊。”巫隰抚了抚她的额头,温声劝道,“你还太年轻,又不惯与人交际,会被周人骗了也理所当然,不要紧,至少主祭和巫祝都会站在你身边,殷民也愿意听从你的号令……”
要么,跟他们闹个鱼死网破,要么,一点一点蚕食,将他们也变为神明的信徒。
“只有这样了。”
只有这样,巫祝们才能活下去。
白岄拂开他的手,冷淡地应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多谢你的好意,我不需要。”
巫隰的手落了空,眼中染上愠色,提高了声音,“巫箴!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向着他们又有什么益处?!他们只会把你当做安定天下的最珍重的祭品,把你献给神明。”
“我从来没有希望他们选择我。”白岄摇头,擎着灯火,拉着巫离快步走了。
“小巫箴……”巫离忍不住回望一眼,见巫隰仍一动不动地站在灵台的影子里,阴冷可怖,叹口气,“非要闹到这一步吗?你不在丰镐的这两年,是巫隰与巫襄拉拢了百官和宗亲,巫祝们在丰镐的日子才好过了一些。他说这些,也是出于好心,而且一点也没错。”
其实,她觉得反而是白岄回答得太过强硬,很不给面子,若换了旁人,恐怕早就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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