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砰!”
门框巨大的碰撞声盖过爆裂的雷鸣, 门被从内很用力的合上。
不知是染上了雨季山林的寒气,还是体温降下一时没能适应的缘故,亦或是自我保护下竖起的堡垒过于冷硬, 梁明和周身都泛着很凛冽的寒气。
周锦芹被他揽在身后, 隔着背脊听他躁动的有力心跳。
梁明和一面温和地拍打她的手背,一面愤慨地敌视面前严肃冷峻的父亲。
他冷着声道:“这么多年你应该早就看清了, 这里不欢迎你。”
梁宗强并不觉得这是多有攻击力的语言, 他泰然自若地靠坐在沙发上,随手捻起一张纸巾擦了擦额角滚落的雨珠,淡定道:“你好像没搞清楚状况, 这套房子是我的, 要说不欢迎也该是我对你说, 你现在站在什么立场来行使驱逐我的权利?”
“如果不是我妈死了,这套房子哪轮得到你?”梁明和拔高了些音量。
梁宗强嗤笑一声:“你也知道是如果, 十多年过去了,我以为你会成熟一点坦然接受现实, 没想到还是一副小孩子脾气。”
“咳咳咳!”梁明和猛烈咳嗽了几声, 他要再反驳些什么,被周锦芹及时拦下。
她转到他面前, 抬手捂住他的嘴, 面目温和道:“过几天不是还要录音吗?没必要为在这些无意义的事争执, 先把病养好。”
像当初梁明和对她说过的那样,周锦芹全当梁宗强不存在。
她若无其事拉着梁明和的手往厨房去, 往他手里塞了一柄勺:“不饿吗?你都快一天没吃饭了。”
周锦芹揭开锅盖, 密密麻麻的热气四散开来,她示意他动手盛出来:“你一起来就把火关了,再不吃就凉透了, 我可是专门为你煮的。”
对上那双笑盈盈的眼睛,梁明和冷硬的情绪顿时软和几分,他乖乖应:“嗯。”
见他平静下来,周锦芹松口气,放心去处理还没来得及切块去核的雪梨。
砂锅中的水咕嘟咕嘟开始沸腾,加入冰糖加热至融化,然后将切好的梨放入继续熬煮。
冰糖雪梨是粤菜里比较常见的糖水甜品,作为一道甜品,除味美甘甜外,还具有生津润燥、清热化痰等药用功效,对于轻度的咽喉燥痒和声音沙哑有一定缓解作用。
很显然这也是专门为有声音需求的梁明和炖的,他笑眯眯去蹭她:“你对我真好。”
周锦芹脸微微发红,她吃下他喂到嘴边的粥,小声道:“好了,我不饿,你自己吃。”
“那换你喂我。”梁明和凑近亲亲她的唇。
厨房是开放式的,从这就能看到客厅沙发的情况,相应的,客厅也能看到这边的景象。
周锦芹伸手推推他的胸口,羞赧道:“外面还有人呢。”
“可是我本来就是为了和你过没人打扰的二人世界才出来的……”梁明和索性放下碗抱住了她,郁闷道,“早知道就该强硬地把他赶出去。”
梁明和属于从小就特别调皮的孩子,但由于非常会撒娇示好,导致所有人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甚至很容易萌生出溺爱的想法。
周锦芹也是其中一员,她悄悄瞥了一眼外面的梁宗强,见对方注意力完全不在这方,才无奈松口说好。
她挖了一勺粥,吹凉喂到梁明和嘴边,等他咽下,问他:“怎么样?”
梁明和盯着她说:“你因为生气把我的糖全部克扣了。”
梁明和本身不是太嗜甜的人,吃东西主要追求一个原汁原味,但周锦芹不是的,她在煮白米粥的时候通常会放入致死量的白糖来提升口味,但这次没有。
周锦芹不承认:“是你味觉丢失了。”
“骗子!”梁明和用食指点点她的唇,“明明这里的甜我就能尝到。”
脸上的红晕烧到了耳根,周锦芹推开他往外走:“你自己吃吧!”
她踉踉跄跄跑到客厅,正碰见梁宗强在和沙发角落母鸡蹲的团团面面相觑。
大抵也觉得小猫可爱,梁宗强伸出手打算摸一摸,还没碰到猫背,就见团团炸了毛,冲他哈气不够,还张牙舞爪给他邦邦几拳,实在是梁明和养出来的好宝贝。
手背上留下两条突兀的血痕,梁宗强对此很淡定,倒是周锦芹有些不好意思,她解释道:“那个……梁董您放心,小猫很健康。”
“嗯,不用在意。”梁宗强看向她,“我能尝尝你煮的粥吗?”
饭点了,倘若他今天没有下山的打算,大概率就要饿肚子了。
本就带有歉意的周锦芹想了想,最终点点头:“可以,您稍等。”
梁明和对此非常不满意:“给他吃就算了,怎么还得服务到底,你刚刚都没帮我盛……”
“照你这么公平,那我喂了你,是不是还得喂你爸。”周锦芹捏捏他的鼻子,“小气鬼。”
她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反正都吃不完了,当给你爸上供。”
见她一本正经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梁明和噗嗤笑了一声。
厨房里,周锦芹时不时盯一眼锅里的糖水,梁明和就抱着刚替他出气的猫在旁边嘻嘻哈哈添乱。
至少在梁宗强眼里是这样的,他挪开视线,舀一勺粥喂进嘴里,觉得没什么滋味,但还是喝了个精光。
周锦芹过来收碗,梁宗强问她:“不觉得很辛苦吗?”
“什么?”周锦芹不解。
梁宗强说:“他比较孩子心性,婚姻里大概率你付出的多些。”
“您是从哪里得出这个答案的?”周锦芹不卑不亢,情绪并没受他干扰,“似乎您对小明的了解还停留在孩子阶段,就算没有父母的存在,十几年的日夜不是虚度,我想即使是流浪的孩童也会有更深刻的人生见解,何况小明还有爱他护他的外公外婆。”
“他有好好长大,他很好,比您浅薄认知里的好一万倍。”
梁宗强对于她的冒犯并不生气,他淡笑:“你们倒是合适。”
“我只是觉得他不够理智,总是沉溺在一些无关痛痒的矛盾里,人应该学会适当妥协,至少不该和钱权生隙,我想对他、对你,甚至是对你们的小猫来讲都更好。”
周锦芹无动于衷:“所以您这次来只是缺一个继承人?”
梁宗强坦然承认:“如果他愿意,我至少一半的财富可以留给他。”
“还有一半呢?”周锦芹问得轻飘飘,似乎并不觉得这是多么巨大的一笔财富。
梁宗强没料到她这样问,一时有些哑然。
周锦芹忽地笑了:“如果梁明和不愿意的话,我也不愿意。”
她端起碗径直往厨房走,没再回头。
梁明和眼神有些冷:“他是不是上位者当习惯了,又在那教导你呢?”
“没有的事。”周锦芹笑眯眯说,“他说我粥煮的难吃,我不服,就跟他争辩了几句。”
明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但梁明和没拆穿,只是配合地附和:“真没品,早知道喂狗都不给他吃。”
他要把梁宗强用过的碗丢垃圾桶,周锦芹由着他没阻拦。
碗刚落袋,门又敲响,这次来的确实是收垃圾的阿姨。
阿姨被安顿在附近居住,主要负责这套房子的定期清洁,梁明和在住的时候通常不叫她打扰,只叫她按要求每天晚饭后过来收收垃圾,保证屋内绝对清洁。
周锦芹特意强调了要按有害垃圾处理的药品袋,阿姨道好,结果转头就同其他干垃圾混作一团,并不将她说的话当一回事。
周锦芹有些生气,她伸手将混为一谈的袋子拿回来,自顾自又做起了分类。
“废弃药品属于有害垃圾,处理一定要妥善。”
就拿在医院来说,报废药品的处理非常严格,通常要与具有危险废物处理资质的环保公司签订合同,进行专业合规的无害化处理,以免造成环境污染,也避免被不法分子回收进行二次利用。
梁明和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我来。”
他将袋子里所有的药品捡出来,最后确认有无遗漏的时候摸到了那个四四方方的盒子,矛盾点原来是这个。
梁明和笑笑,他站起身,将打了死结的袋子重新递给阿姨。
“既然是拿钱办事,按规定做就是了。”他将周锦芹拉到身前,“以后家里的一切都由她做主,哪怕是我也得老实听她的,所以别不当事。”
阿姨怪他们不通情达理,走的时候还嘟嘟囔囔埋怨:“又不是没有包装,我混了一起提走多方便,大不了回头再给你分出来就是了,搞那么精贵干什么。”
“回头我给她换了。”梁明和并不念及对方在这十几年的工作情谊。
周锦芹摇摇头:“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我们之间的矛盾呢?算不算大事?”梁明和忽地搂住她,“我猜你想问我避孕套打算跟谁用。”
周锦芹低着脑袋,她闷闷问:“你以前也会带别人来这里吗?”
“在你之前,从来没有过别人,我也从来没想过要跟谁用避孕套。”梁明和贴着她的唇角笑了笑,“你会不会对我的尺寸太没信心了?”
他把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因为房子在乡村半山的缘故,采买物资并不方便,所以梁明和每次来都会提前给阿姨打招呼,好方便对方将所需的物品都提前备齐全。
这次出发前,梁明和特意强调要跟太太同行,目的是提醒对方准备好双人份的物资,却不料阿姨以为他在暗示,自顾自备了一盒避孕套在房子里。
按道理这东西应该放在卧室的床头柜里,但除了每月一次的定期清扫,梁明和并不太允许他们进房间,于是阿姨就随便找了个抽屉存放。
怕他找不着,还贴心拍了照片提醒他。
梁明和看到消息时哭笑不得,但还是多发了两百块奖金给对方。
阿姨这次本来是好心办上了好事,却不料又出了尺寸这茬子的问题。
关于规格,其实还是阿姨深思熟虑过的结果,她考虑到梁明和比大部分男人都高大许多,特地买了比均码更大的尺寸,却没想到还是不够用。
梁明和过于灼热的呼吸扑在周锦芹脸颊,他哑着声低低嘟囔:“我有点生气。”
周锦芹托着他的下巴挠了挠,面上很是愧疚:“抱歉,我不该不相信你的。”
“是我太迟钝了,明知道你是个很敏感的女孩,却没早早意识到问题。”梁明和就着她的手左右摆摆脑袋,“我也没有气你不信任我,只是不喜欢你不理睬我的样子。”
他顿了顿,又笑眯眯道:“不过,其实我还有点开心。”
“嗯?”周锦芹狐疑地抬头去看他。
梁明和笑得好听:“你为我吃醋的样子,很可爱。”
作者有话说:合格的丈夫需要明白,老婆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他好[摸头]
第32章
“咚咚咚——”
梁宗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门了, 再回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往后。
天气最是恶劣的时刻,雷鸣电闪,风雨愈发喧嚣, 林木摇曳残颓, 山间鸟兽悲戚呼啸,被裹了一层浓雾的山林多了几分白日未有的寂寥和可怖。
梁宗强站在挡不住雨的房檐下, 身上几乎湿透, 大颗的雨珠顺着发丝滚落,但因为天然凛冽的气质在上,丝毫不显狼狈。
周锦芹愣了片刻, 良久才反应过来该让人先进来。
她侧身让出空间, 顺势多问了一嘴:“您这是去哪了?”
梁宗强淡淡道:“山上。”
显然对方没有多说的意思, 周锦芹本身也跟他没什么好聊的,索性不再问, 只翻了条干毛巾给他。
她嘀咕:“这套房子不是您的吗?怎么还用敲门。”
梁宗强接过毛巾,很平静地开口:“梁明和不防贼都要防我, 家里的门锁被他换了不下十次, 我没太多时间陪他玩闹,索性由着他去了。”
他随意擦了两下头发, 不淌水才往屋内走, 他问:“我今晚睡哪间房间?”
“嗯?问我吗?”周锦芹有些意外。
梁宗强看她:“那小子不是说这里都由你做主吗?”
看来是被阿姨打小报告了……
周锦芹叹了口气, 莫名觉得有点羞耻:“我跟小明住的次卧……”
这套房只设了两间卧室,也就是说梁宗强要留宿的话只能选择主卧。
他点点头, 往主卧的方向走, 握上门把手往下按,门锁毫无反应,看来早早被梁明和拒之门外了。
周锦芹对此毫不知情, 她有些不好意思道:“抱歉,梁董,我也不知道钥匙在哪。”
其实早有预料,但不尝试总归是不死心的,梁宗强摇摇头并不介意。
“辛苦了,你早点歇息吧,我今晚在画室休息就好。”
周锦芹记得画室有张躺椅,想着凑合着睡也够用,便没再多寒暄,点点头回房间了。
发烧总是反复的,梁明和夜里又烧了起来,早早就蜷作一团窝在了床上。
等周锦芹重新躺回床上,他耷拉着沉重的眼皮,很自然钻进了她的怀抱。
“梁宗强?”他鼻音有些重。
“嗯。”周锦芹帮他把被子掖了掖,“说是上山去了。”
“哼。”梁明和嗤之以鼻,“他也好意思。”
他将头埋到周锦芹肩颈更深处,声音有些黏糊不清了。
“我到现在也不明白,我的爸爸怎么是这么无情的人。”
“记忆里他们的感情很好,可我妈过世才三个月,他就跟别的女人搞在一起了,为了挽留在公众前留下的声誉,愣是强撑到一年后才将自己新的感情公之于众,多虚伪。”
“我也在接受人总是善变的事实,可他假惺惺的样子实在恶心,明明选择重启人生组建新家庭,却还在为所谓的良心和对发妻的眷念过来祭奠我妈,他这样的行为又到底对得起谁?”
也许是声音工作者天然自带力量,他阐述时明明很平静,那丝丝缕缕的烟雾般的嗓音却越过了嘈杂的雷雨直贯入耳,像将抗诉以平静的文字描述出来了似的,依旧有强大的引人共情的力量。
梁明和生了一双同他父亲并不相同的眼睛,那是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眼周总是裹着淡淡的粉,此刻却呈现出极其浓郁的色泽,因为居高不下的体温,因为无以慰藉的彷徨。
在那片粉色中央,蕴着两汪池水,就像裹了晨露的花瓣,似乎轻轻挑拨便能叫那水滴坠落下来。
周锦芹交友甚少,并不太擅长充当安慰方,她讲不出太多感同身受的话,也无法设身处地去批判梁宗强的行为。
她清清楚楚自己的立场在梁明和这方,可她什么都讲不出,最后只将哀叹没入雷雨中,俯身将忽然羸弱的男人拥得更紧了些。
梁明和仰头去吻她的发,又弯起些笑,状似往日那般去哄她开心。
外面雷鸣电闪,凶残的能穿透乌黑的云,将漆黑的夜照射得透亮。
林间枝条随着风雨大肆飘摇,从窗外望去,就好似他们正处在波浪汹涌的巨浪上一般,偶也叫人担忧这“船舱”抵御风险的能力。
大抵梁明和看出了周锦芹的胆怯,他反将她拥入怀里,拍拍背安抚了一阵。
周锦芹窝在他怀里,一双柔和细腻的眼从他胸口探出,望向他,问:“你以前自己在这的时候,会害怕吗?”
夏季的南方宛如进了潮热的雨林,雨水总是连绵不绝,像现在这样的天气并不罕见,照梁明和这样隔三差五往这片跑的总会遇上这样凄厉的时节。
梁明和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很轻地晃了晃:“不会。”
他轻轻笑,声音软和,多了些轻巧的可爱:“因为妈妈在山上。”
雷雨呼啸的深夜,梁明和的体温又往上攀升了不少,这叫周锦芹有些焦灼。
只稍稍犹豫,她便做了要下山就医的决定。
周锦芹的驾照是在离职后考的,她很善学,有固定考核标准的考试自然难不倒她,于是只花了一个月出头便轻松拿到了驾驶证。
可实操并不那么简单,雷雨、深夜、山路,她没法将自己考卷的答案拿到此处作答,毕竟这关乎人命,没多犹豫,她敲响了画室的门。
梁宗强在听到她的请求后,没言语,蹙着眉径直往次卧的方向去了。
梁明和不叫他搀扶,梁宗强冷哼一声:“怎么?你是觉得你老婆那细胳膊细腿能撑得住你?你如果想叫他守活寡就这么任性下去好了。”
梁明和已经病得头晕眼花,加之生病之后胃口不好,在周锦芹拿着各种营养补给菜单的再三询问下也表示只喝得下粥,结果入肚也不过半碗,这会儿更是乏得四肢都无力了。
听到梁宗强的话,梁明和用仅剩的力气思考了片刻,到底还是不挣扎了。
周锦芹在一边辅助着将人送去车里,临行前又放不下团团,三两步跑回房将委屈巴巴蹲坐在门口哀嚎掉小珍珠的小猫一并带走了。
梁宗强透过内后视镜看咪咪喵喵的小猫,突然道:“你俩还真像,小和小时候也这样,上哪都得把他那宝贝仓鼠捎上。”
他音量不大,全被澎湃的雨水吞没了,周锦芹没听清:“嗯?您说什么?”
梁宗强踩下油门,道路两旁的草木光速一般向后退去。
他说:“你不觉得他很傻吗?”
死到临头的时刻,还不忘未解决的恩怨。
周锦芹透过后视镜看向那双有些沧桑的眼,认真道:“不觉得,这应该取决于他需要应对的人,如果对方很讨厌的话,抗拒些不是挺正常的?”
梁宗强险些气笑,他话里有话:“这是我的车。”
意思是,他随时有可能将他们轰下去。
虽然知道他大概率不会如此,但周锦芹还是悻悻闭上了嘴。
梁宗强见状感慨:“要是小明有你一半识相,我跟他的关系也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喉腔里的音节压了又压,在抵达乡里的卫生院时,周锦芹还是没忍住反驳:“也许该识相的是您。”
抽过血,医生给梁明和开了几瓶水吊。
梁明和恍恍惚惚躺在病床上,看举着针走来的护士大姐,人倒是清醒了几分。
他问一旁陪诊的周锦芹:“能不能你帮我扎?”
没给周锦芹说话的机会,护士率先拒绝了:“你不知道吗?专业的事要留给专业的人来干,要是谁都能扎针了,还要医生干什么,不如干脆叫容嬷嬷来治你好了。”
说罢,她拿治孩子那招治梁明和,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指使周锦芹抱着他脑袋给眼捂上了。
一针下去,体温有了显著降低,梁明和终于得以睡个好觉。
见药瓶里量还多,周锦芹抽空去了趟厕所洗了把脸,从走廊的窗户望下去,正好看见梁宗强在一楼房檐下赏雨。
鬼使神差的,周锦芹去了一楼。
看到她来,梁宗强没太意外,他抬了抬手里的烟,问她介不介意,周锦芹以摇头作答。
梁宗强点燃烟,说:“我想小和不该一直揪着以前的事不放。”
成缕的烟往上升腾,抵不住一道微风,轻易就四散开来。
几缕烟丝飘进鼻腔,周锦芹不自觉蹙了蹙眉,她很快恢复表情,抬眼看着山顶的位置,淡淡道:“您不也一样。”
倘若他真放得下过往,又怎么会一而再的前往此处。
梁宗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将还未吸上一口的烟伸进雨幕里,任由哗啦啦的雨浇个透灭。
他表情未变,习惯性地一副严肃正经的姿态,哪怕在诉情也显得不近人情:“小和还和小时候一样黏人,以前打针的时候就总往我跟他妈妈怀里钻,哭哭啼啼要奖励要补偿。他调皮捣蛋招人烦,卖萌装乖的时候也确实惹人爱。邻里朋友没有不喜欢他的,寻常人都如此,连接着血缘关系的我又怎么会不这么认为。我时常说他天真,但又着实觉得他可爱的要命,作为父亲我不得不承认一点,一碗水是端不平的,两个孩子里我总是愿意无条件偏袒向他。”
“他妈妈离世那年,他才十六岁,还很小,那时候我忙于工作无暇做父又做母,我想家庭内务总需要有人操持,有再婚的打算似乎也无可厚非,我是想着为他好的,但似乎事与愿违了。”
梁宗强跟他的第二任妻子也育有一个十岁的儿子,比梁明和小了整整十八岁。
周锦芹并不觉感动,她凉凉看着身旁的男人,问:“到底是梁明和需要一个母亲,还是您需要一个妻子呢?”
“我想为他好的前提,是他自己觉得好,而不是您觉得他觉得好,您说呢?”
“人总要往前看没错,您选择组建新的家庭确实无可厚非,毕竟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只是又何必做出如今这种让两方痛苦的事,您现在对不起的其实已经远远不止小明了。”
天有些亮了,乌云的储水也终于告罄,变成一团洁白翻滚的棉花。
周锦芹摸了摸有些升温的臂膀,抬脚往卫生院内部去了。
梁明和烧彻底退了,吃过早餐后精神恢复了些,回去的路上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坐梁宗强的车。
周锦芹没勉强,跟着他拦下了一辆乡里阿姨开来收废品的三轮,以五百块的费用请人载他们回半山去。
梁宗强没说话,只淡淡看着他们消失在视野里,而后驾着车往城市的方向驶去了。
这位开三轮的阿姨才五十来岁,但瞧起来比实际年龄沧桑的多。
她见梁明和是病人,无论如何不肯多收钱,推了再推也只勉强接受了一百块的报价。
她说自己是单亲母亲,没文凭没能力,靠着一亩三分田和织布的技艺养大同他们一般大的儿。
如今儿子终于毕业留在大城市好单位打拼,她却年龄大,身体也吃不消了,只怕拖累贫苦已久的孩,想着能多赚些是些,就当是给自己攒棺材钱了。
阿姨叫飞月,名取得好听,这一生却过得并不那么轻易,她说起这个名只是因为字简单,并没那么多念想。
梁明和留了她电话,说家里缺每周一次的上门保洁,问她愿不愿意做。
清楚两人是想合理帮自己一把,阿姨有些窘迫,怕自己农村人不干净,多加推辞。
周锦芹指着明明陈旧,但肉眼干净如新的三轮说:“暴雨天还能做到这个程度,阿姨您就别谦虚了。”
梁明和也道:“这边比较偏僻,我就是想请人都请不着,要是您愿意还帮了我呢,就答应我吧阿姨。”
为了让阿姨安心,他还特地打开市面上的上门保洁要价给她看,表示他都是按市面标准收费。
阿姨自觉自己不值当,但又耐不住两人的热情,到底还是应了下来,只要求一点按市面最低价格付薪酬即可,毕竟在乡下她一个月也未必赚得到四位数,在这一周搞个卫生就能赚大几百,她哪担得起这个成果。
本就是互相体量的,双方让步这事也就立下约定了。
阿姨走后,周锦芹问梁明和:“原来那个阿姨呢?”
“开掉。”他说这话时有些无情,丝毫没有刚刚的温情。
周锦芹看他:“不会就因为垃圾的事吧?”
梁明和摇摇头,凑近贴贴她的脸:“有一定的因素,但不完全是。”
他反问:“你觉得我爸为什么能刚好遇见我们?”
“有人通风报信了……”周锦芹睁大眼睛。
“嗯,很正常,毕竟她是我爸聘的人。”梁明和安抚她,“放心,她给我爸打了十几年的工,他总要保证好她今后的去向。”
况且,垃圾这件事也能以小见大,当一个人凭借工作年限优势开始对主人家蹬鼻子上脸时,也意味着她已经识不清自己的身份职责了,留着本身就没有用处。
这次行程定的三天两夜,虽然一大半的时间都花在梁明和生病和应付梁宗强打搅的事情上,虽有些不舍,但考虑到后续工作安排,两人还是踏上了回程的路。
因着生病的缘故,梁明和怕病毒在两人之间来回周转,回来之后很少向周锦芹索要亲密举动,但偶尔也把持不住欲望,便克制又不太克制地在她腿上、腰腹、胸前等头部以下的位置流连。
今天,似乎状态好多了,还能压着她亲个不停……
“女士,您是需要帮助吗?”穿着便利店工作服的年轻女孩挠挠头,她其实不想开口的,奈何这位客人实在是站在这里发呆太久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的便利店,周锦芹脸透着微微的粉。
她强装镇定,从靠近收银台的货架上拿了一盒特大号的避孕套。
“麻烦帮我结账,谢谢。”
作者有话说:买来干什么呢[问号]
好恨小区里某些低素质且刻薄的本地老头,轻易就影响我更新的欲望[愤怒]
今天更个大肥章弥补一下,也换个封面换换心情[好运莲莲]
第33章
包装盒棱角分明, 握在手心硌得慌,但周锦芹依旧攥得很紧,生怕被人, 更确切的说是怕梁明和瞧出些名堂, 好平白叫人拿捏着取笑一顿。
她红着脸拉开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将那玩意儿一股脑塞进去, 哐当一声响, 扭眼一看竟是撞上了同她手里一模一样的东西,想是梁明和也怕了求而不得的时刻。
周锦芹并不那么难耐地渴求性shi,她脸皮薄, 当然不会上赶着去消耗掉这盒避孕套, 但照两人这样踩着边缘线蹦跶的危急行为, 总有一天该水到渠成的,她也不想山间小屋手足无措的情形再度上演。
正想着, 梁明和赤着上半身推门进来了。
“怎么一回来就往卧室钻?”
周锦芹没提前编好答案,回不上来, 便想着倒打一耙将话题略过。
她瞥了男人健硕利落的身体一眼, 脸又涨红了几分,撇过眼不自在轻斥道:“你怎么不穿衣服!”
团团是只胖猫, 在外头流浪还将自己养有了十余斤重, 腰粗似桶, 却被梁明和一只手轻飘飘抓在手里。
这样的情形不少见,床榻上, 他也时常这般扣周锦芹的腰, 抓周锦芹的大腿。不同的是,人与猫不是一个量级的动物,同样的姿势用在人身上时总该多卖几分力, 非得逼得手背利挺的青筋直冒才好。
梁明和笑她脸越来越红:“羞什么?又不是第一次见了。”
“能一样吗?之前又……”周锦芹的话愣是被自己呛回肚里。
她之前确实是看过梁明和的身体,可从来没有这样“光天化日”之下。
头顶的艺术灯并不是美丽废物,它发了狠地将屋内照得一览无余,偏白的光从男人的头顶倾泻而下,将那具过分漂亮的身体和盘托出。
因着裸露在外的缘故,每次呼吸都在结实壮硕的躯体上显了形。
大抵声音工作者天生善于控制发声位置,气沉丹田已然成了惯性,劲瘦狭窄的腰总随着呼吸轻轻鼓动着,偏就是这薄薄一片支得起她整个身体的重量。
周锦芹不敢再看了,她不自然地偏过脑袋,小声嘟囔道:“你也不怕又感冒。”
她转身要去开衣柜门帮他拿件衣服,手刚搭在门上,便被男人从后面堵住,将她强压在了衣柜门上。
他说:“我觉得有更好的御寒方法。”
梁明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支走了猫,这会儿手不安分地搭在她腰间,不过一掌的距离,便能扣住她大半个腰肢的维度。
周锦芹屏着气,呼吸已经不听指挥了,只愣愣怂恿她发出疑惑的声音。
梁明和沉着气低低笑了声,他稍稍往后撤开了些距离,双手托在周锦芹腰上,辅助她在这狭窄的夹缝里转了个身。
来之不易的空间还没等享受,便又被逼近剥夺了。
男人的手不知不觉已经落到了大腿根的位置,微微用力,便托着她的臀轻易将人抱了起来。
周锦芹下意识将腿锁在他腰间,手也很配合圈在他脖子上,好提防自己不留意摔落下去。
如此不信任自己也好,至少还落了个更亲密主动的接触,梁明和弯着眼想。
他也不该怪团团打翻了牛奶,洗澡时还不安分将他溅湿一身,否则哪能自然进展到现在的局面。
梁明和打量着周锦芹快要沸到极点的脸,凑近让那滚烫的温度肆无忌惮过渡到自己身上。
他不自觉将周锦芹抵在门上更深些,才俯身吻上她红润清香的唇。
两人浅浅贴着,耳语也便成了唇语,梁明和好兴致地哄她:“你如果抱我更紧的话,我想我绝对一点都不会冷。”
眼前的男人是妖精,周锦芹轻易叫他抽走了思考的能力,受蛊惑般听话地往他怀里钻得更紧几分,距离拉近了,唇便随着压得更重,也更深入。
周锦芹被亲得糊里糊涂,一双眸子欲眠似醉的样子,仿佛只要瞧一眼便会落进这神秘诱人的池塘里。
倘若再亲下去,怕是要落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梁明和想着周锦芹明天就要入职,到底还是叫了停。
他埋在周锦芹肩颈里缓了良久,才将人放躺在床上,而后自己并排趴在旁边。
周身的高热褪去,周锦芹脑子清醒了几分,她小声问:“你还好吗?”
“如果明天是周末的话,我一定很好。”梁明和声音被压在被子里,有些压抑和沉闷。
周锦芹摸摸自己充血肿胀的唇,蓦地起身跳下床往外跑,生怕不小心又被人抓回去:“可惜明天是周一,我上班,你也得上班。”
国内配音工作绝大多数围绕在首都和魔都两个区域,倘若遇到配音合作性的项目,梁明和免不得要往这两个地方跑,这次他的工作地便在魔都。加上童乐集团马上要推出新系列活动,作为集团固定的特邀设计师,他都到魔都了,总也得去线下参参会探讨一番。
总而言之,新婚的两人因为工作要短暂分居了。
梁明和的航班在上午,即使时间紧迫,他也还是很有仪式感地将周锦芹送到了公司楼下,才扭头坐上地铁往机场赶。
报道完毕,人事领着周锦芹在公司大致转了一圈,最后才领着她到医学部认人。
周锦芹记性很好,只听一次就将人对上了名号,譬如说中间那位黄色短卷发的女人叫Rebecca,她对面工位的男人是Ken,年纪最大的那位女士叫Fiona……
大家算不得热情,最多也只礼貌性问候两句,偶有些刻薄的,会用很直白的眼神进行无声打量。
因着对学历和经验的高要求,医学部的同事年龄普遍偏大些,像周锦芹这样年龄范围的不是没有,但少有能直接做到医学顾问这样的重点岗位上来的。
先不论博士学位已经将年龄限制的多死,就是只论工作经验也没有像周锦芹这样“空白”的。虽然招聘信息上明明确确只要求了三年医学工作经验,但在实际操作中,往往趋于履历更丰富的人,而周锦芹在此之前从未在药企工作过。
这样四面八方不加掩饰的视线弄得周锦芹有些头皮发麻,好在人事看出了她的困窘,又另外介绍了人与她认识。
她指着一个男人道:“这位是Raymond,担任的MSL(医学联络官)一职,后续需要你们配合的工作应该不少,你们可以多了解了解。”
男人站起来,温和介绍自己:“叫我加阳就好。”
加阳是个高个瘦男人,态度温和内敛,年纪似乎也不大,乍一看倒不像是能干联络官这种强于沟通岗位的人。
周锦芹礼貌笑笑,也报了自己的中文名。
人事说:“说起来你们还是校友呢,之前认识吗?”
周锦芹认真打量了对面男人的脸,摇摇头:“应该不认识,学校人很多,要碰上面也不是个简单的事。”
加阳点点头似认可她的话。
由于刚进公司,各方面还待适应,领导并没安排什么工作给周锦芹,只拿了些文件叫她熟悉,倒也悠闲。
中午,主管提出要请她吃午饭,担心一男一女的搭配容易生误会,便又临时拖了同她相对熟悉的加阳一起。
午饭定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里,周锦芹本身就少吃荤腥,对桌上的厚切鳗鱼和生马粪海胆刺身避之不及,到头来只简单吃了些黑金高菜卷和拉面果腹。
加阳也吃的不多。
主管调侃:“难不成你们学校的压力都这么大吗?一个两个都吃这么少。”
饭要吃一会儿,桌上总得找话聊。
主管问周锦芹为什么辞去医院的工作,周锦芹只说想换个环境。
主管并没追问,毕竟医学部不少人是医学出身的,原因其实并不重要。
他以加阳举例,对方也是从医院辞职后进的药企,只是他本身是药学生,硕士毕业后在一家医院做科研工作,前两年辞职进的药企,以此暗示周锦芹公司是个绝对的好地方。
临别前,加阳偷偷告诉她:“好不好说不上,我只是觉得这里工资比较高。”
周锦芹为他的直白感到好笑,想他或许并不像表面那么沉闷,否则也稳不住医学联络官这个岗位。
五点准时下班,天又下起了密密麻麻的雨。
周锦芹站在廊檐下,犹豫等雨停,还是一鼓作气冲到地铁站去。
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过天气预报了,显示全天晴朗,她想着今天初到岗东西带的多些,便没拿伞,谁料会这般。
望着这天没有要停的架势,周锦芹叹口气,准备硬着头皮往雨里闯,却被一柄伞罩到头上挡去了风雨。
加阳冲她笑笑:“我把伞借你吧。”
周锦芹不要,担心他怎么办,却见他钻进了别的同事的伞下,简单告别后头也不回走了。
到家,团团坐在门口委屈巴巴,见她回来冲上前撒娇好久。
自打被收养后,团团很少单独在家,像今天这种从天明等到天黑的情况更是没有,这会儿就差掉小珍珠嗷嗷哭了。
好在梁明和时间自由些,他偶尔还能冲着监控逗逗小猫,这才叫它情绪好些。
这自由时候,有一大半也花在周锦芹身上,他时不时要问问她在公司好不好。
周锦芹这会儿终于得空,回了视频电话过去。
梁明和认真打量她的脸,说:“似乎今天还不错。”
“嗯,挺好的,主管还请我吃了午饭。”周锦芹笑笑,她指了指加阳借她的伞,补充一句,“回来下雨了,同事还借了我伞。”
有一段时间没上班,她本来还有些忐忑,但体验一天下来,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糟糕。
见状梁明和放了心,他问:“我买了花给你做庆祝,送到家了吗?”
“收到了。”周锦芹点点头,将摄像头反转对着地上已经癫狂痴迷的团团,“你看,它喜欢的要命。”
梁明和总不忘家里还有个小成员,临走前自动铲屎机、自动水碗、自动喂粮机都给团团安排上了,下午订花,还不忘给团团买上一小束洋桔梗共庆。
团团这会儿躺在花旁,时不时就要凑上去闻闻蹭蹭,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梁明和笑眯眯看了会儿,张口又问:“那你呢?喜欢吗?”
周锦芹把摄像头重新对准自己,而后抱着那束色彩艳丽的花嗅了嗅,认真告诉他:“很喜欢。”
这束花大约由十余种花组成,亮丽不冗杂,味道也很清新好闻,是梁明和的眼光。
“是吗?我闻闻。”梁明和也靠近镜头抽了抽鼻头。
周锦芹觉得他一本正经的假动作好笑:“隔着屏幕也能闻到吗?”
梁明和忽地从镜头外抱出来同她一模一样的花束,他将脸埋进花里又闻了闻:“沉浸在一样的味道里,好像你就还在我身边。”
他慨叹,又笑着认真问她:“你说我这样算不算是自欺欺人?”
作者有话说:小明是个绝对的浪漫主义[哈哈大笑]
小芹开启上班生活,男二请上场[狗头]
第34章
安静、空旷、寂寥, 无尽的夜会无端放大人的感官。
清晰起伏的心跳,杂乱无章的头绪,飘忽淡漠的气味, 周锦芹蜷在被窝里, 无论如何都坠入不了睡梦之中。
她忽然无比深刻地认识到,她好像有点不习惯梁明和不在自己身边了。
妥协地睁开眼, 周锦芹抱着被子滚到床榻的右端重新躺下, 似乎这里弥留的气息更浓郁些,就像是从身后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一般,心莫名跟着安定了些。
终于, 一夜好眠, 在闹钟与团团的双重叫醒服务下, 周锦芹才懒倦地从被窝里钻出来。
她时间意识很强,不喜欢手忙脚乱的匆忙感, 所以从来不踩点,故而上班的路上总显得从容不迫。
今天是个艳阳高照的晴天, 加阳的伞还在自己包里, 周锦芹思索了片刻,在距离公司还有两站的位置中途下了车, 打算给加阳带只牛角包作谢礼。
普通同事之间, 尤其是异性男同事, 认真挑选礼物反倒显得怪异,送吃的却不太会让接收人有压力, 就像奶茶咖啡一样, 作为感谢总是最好的选择。
其实她也考虑就点杯咖啡作罢,但公司有额定的饮品补给,所以她没法从这下手, 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牛角包。
这家店的牛角包梁明和常给她点,并不太甜,相对来说男士也能接受。
付款的时候,又想到办公室这么多人,绕过几个工位独送给加阳似乎有点不合适,周锦芹索性又按照人数另外加了些数量,并额外要了一份曲奇带走。
手头的牛角包并没分完,偶有同事并不顾及新人心情强迫自己接受不感冒的东西,行为显得有些疏离,但周锦芹觉得这样也挺好,毕竟大家聚在这里不过就是为了赚钱,不必要强迫自己,况且她本身也不是太热切的人,这样的距离感更让她觉得舒适。
将多出来的几只分给了喜欢的同事,周锦芹才拿着伞找到了加阳。
“昨天谢谢你。”
伞面被折得整整齐齐,仿若刚出厂一般。
加阳接过伞和混了曲奇的牛角包纸袋,刚要回话就重重打了个喷嚏。
“感冒了?”周锦芹的瞳孔微微放大。
加阳摇摇头,又自觉已经沉闷的声音骗不过对方,便又点点头:“嗯,好像晚上空调开太低了。”
周锦芹知道这不过是宽慰她的说词,猜他的病大概率是昨天淋雨造成的,不免有些愧疚。
她关心问:“吃药了吗?”
加阳又摇头。
周锦芹好奇问他:“你不是学药的吗?按理说你的知识储备应该可以指导自己用药的。”
“我可没有处方权。”加阳还有闲心说些玩笑话,只是面上状态实在不好,本就偏瘦削的脸此刻挂着病态的白,瞧着难免叫人有些担忧。
周锦芹细细问了些症状,然后在外卖平台上针对性地下单了两盒感冒药。
把药送到加阳桌上时,她忽然想起他刚刚的话,笑着问他:“我已经不是医生了,你说我给你开药合适吗?”
加阳的药理知识想来很扎实,只大概扫眼药盒,就知道如何服用了。
他喝口水将药咽下,而后才回:“我相信你。”话毕又觉得不合适,延迟地跟上三个字,“的实力。”
办公室并不太冷清,以Rebecca为首的那一圈尤其爱聊天,许多已婚的女士话题多在家庭身上,或带炫耀的、或带怨念的,她们分享时并不太在意隐私这个概念,不过两天的功夫,周锦芹就已经摸清Rebecca家里几口人,丈夫在哪里高就,儿子在申请国外哪所学校,家里几套房,公婆待她多好,夫妻感情如何等极其细碎而深入的东西,仿佛她也是Rebecca家里的一员似的。
当然,话题偶尔也会扯到周锦芹身上,她多数时候笑笑不发表言论,在自诩身经百战的中年女士看来太过腼腆和无知,这是未婚女子的表现,便不再拉她聊家长里短了。
周锦芹想这样也好,至少落得耳根子清净,于是没多做解释。
下班回家,梁明和的外公外婆已经将晚饭做好候着她了。
梁明和提前打过招呼,说是怕她一个人在家不好好吃饭,便叫了两个老人偶尔过来陪陪她。
晚饭只三个人吃,且都是胃口小的,外婆便没做太多菜品。
桌上一共四菜一汤,基本以素菜为主,其中算得上荤腥的也不过蒸蛋而已,都是周锦芹接受范围内的。
周锦芹知道他们是在迁就自己的口味,难免有些愧疚,她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外婆及时截了胡。
她用非常蹩脚的普通话笑眯眯道:“还是跟你吃饭好,我们年纪大了,就吃得下清淡的,看见那些油腻荤腥的反而倒胃口。”
外公外婆这次过来,主要也想关心关心周锦芹的工作情况,怕她刚入职不顺心受欺负,身边没个撑腰的人到底不行。
周锦芹告诉他们一切都好,外婆很开心,夸她好懂事,又送一只爱马仕的包给她做入职礼物。
纵然是不懂货的人,看包装也知道价格不菲,周锦芹耐不住老人的好意,便收下了,只是大抵她不会常背,想将来留给梁明和也好。
外公也问了工作上的事,了解她的工作内容后,直呼家里出了个医学领域的专家,不免又和家里不成器的孙子拉出来对比一番,骂他一天天不干正事,挑太太的眼光倒是好的出奇。
在大部分传统视野里,自由职业似乎就成了不务正业的代表,娱乐和艺术似乎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自由的身份在同其他社会贡献者的比较下自然低一级别,可谓是最容易遭人唾弃的职业。尤其像梁明和这样外形和性子都特别张扬的,先入为主也好,刻板印象也罢,多容易被判为花枝招展的不靠谱形象。
周锦芹替他说话:“小和的工作也很有意义,我有读过他的绘本,其实有很强烈的教育意义,某种程度来讲他也是一名知识的传播者,间接也充当了老师的职责。”
“另外他的声音工作也做得很好,放松娱乐,或是科普学习,其实都能以声音作传达,我之前有个盲人患者,她就很喜欢以声音为主的内容,她说这样让她觉得自己还和世界有连接。”
她温柔笑笑:“您二老大概不知道,小和其实有不少粉丝,他在自己涉足的领域总是闪闪发光。”
周锦芹饭桌上话并不多,这会儿却为了孙子长篇大论侃侃而谈,外婆不免觉得触动,又隐隐觉得骄傲,她抄起逗猫棒就哐哐外公背上打了好几下,骂他是有眼无珠嘅老货,孙子都要被他搞晦气了。
外婆吼着让外公去洗碗,外公自知理亏,不多嘴,老老实实去端盘子。
本来饭就已经是老人做的了,眼下连碗都不让自己碰,周锦芹过意不去,想哪有让近八十岁的老人服侍自己的。
她站起来,卷起衣袖争夺:“您休息,我来就好。”
“哪用得着你,我好不容易使唤他一回,就叫他做去吧。”外婆慈祥地又将她拉坐下。
看到周锦芹袖子底下纤弱的手腕,她揽揽她单薄的背,叹口气关心道:“你太瘦了……”
话只说到这,周锦芹却突然联想到过年时的表姐,表姐丈夫那方的长辈围着她,他们也是这样说的,只不过后面还接上一句直白的“不好怀孕”。
外公外婆早早失独,眼下就这一支血脉,自然是急迫些的。
况且,他们的年纪确实很大了,命数到头成了随时会降临的噩耗。
受传统思维影响,长辈这代多是将催婚催育作为使命来完成的。大抵考虑到她才刚刚开始工作,结婚也没长时间,所以有些话不好说出口,虽然外婆没明说,但周锦芹也不难猜出她的想法。
她理解,但……
脑子仿若缠成团的麻线,怎么都理不清,周锦芹将浴室的水流开到最大,从头顶倾泻而下,手机里狂躁的摇滚音乐在封闭的空间流转,她才觉得脑子里嗡鸣的杂音被掩盖了些。
“嗡嗡——”短促的提示音突兀地插播在音乐中。
周锦芹看过去,是梁明和的消息,她关掉水,擦干手解了锁去看内容。
【可以视频吗?】
热水停滞后,刮在皮肤上的风好似都是冷的,周锦芹红着脸瑟缩一阵,羞耻地用语音回他:“我在洗澡呢。”
夹着细碎电流音的男声裹着清晰的笑意:“没关系,我不介意。”
这话说的好像她已经答应了似的,周锦芹脸灼烧得通红,知道对方是在开玩笑,锁了手机气鼓鼓不再理他。
又在浴室磨蹭了好久才钻出来,梁明和看见她时,整个人还润着一层雾似的水,像刚出水的娇花,挑拨的人心荡漾。
梁明和右手撑在下巴处,左手隔着屏幕点点她的脸,问:“怎么不把头发吹干?”
周锦芹用毛巾随意擦了擦发尾滚落的水珠,说:“有点累,没关系的,反正不长,这个天气过一会儿自己就干了。”
梁明和看出她情绪不太高涨,追问:“今天不开心?”
周锦芹低垂着眼,没回答,只是莫名其妙问:“梁明和,你喜不喜欢小孩?”
能从事儿童事业的人,她想至少是不抗拒的吧。
视频里的男人没动,周锦芹想他大概在思考怎么打趣自己,譬如问她是不是想要孕育一个属于他的孩子。
可是并没有,梁明和忽然坐正身体,面上正经起来:“外公外婆催你生孩子了?”
“好像也没有……”周锦芹突然觉得喉腔有些梗塞,湿漉漉的脑袋垂得低低的,像一只被风雨摧残的破碎的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梁明和声音放柔了些,用天然的声音优势去引导她:“周锦芹,看我。”
那双眸子凝聚的水汽又多了些,不算太大的眼眶几乎要承载不住。
对上那有些怯懦的眼,梁明和忽然有些厌恶魔都这个鬼地方怎地如此偏远。
他沉着气,很认真地告诉面前楚楚可怜的女人:“从事儿童工作只是因为我喜欢,我合适,我可以,它涉及的从来都只是行业,并不是人。”
“我确实谈不上讨厌小孩,但我也从未将孩子纳入过我未来的人生宏图中。”
“我们的小家庭只由你和我,最多再加一个团团组成,旁人的建议是不供我们参考的。日子是我们过,你不必在意他人的想法,而现在我明确告诉你我的人生也并不将传宗接代列为必须项,所以你不必将它认定为必须履行的责任和义务。”
“我想咱们结婚的这些天,你认识我更深些,你该清楚我不是那般听话的人,只要我不愿意,便没人能强迫我。”
是吗?可如果是最珍重的长辈呢?周锦芹想。
譬如就像催婚一样,“高高在上”的梁明和不也选择向长辈弯腰妥协了吗。
男人在视频里,指挥胖滚滚的团团费劲巴拉跳向周锦芹的腿,往她怀里钻,往她脸上贴。
猫咪浓密的毛发直往身上黏,还抹去了她眼睫悬而未坠的液珠。
梁明和也靠镜头很近,明明隔着上千公里的距离,周锦芹却觉得那声音像裹着温热潮湿的气息在她耳廓边缱绻。
周锦芹不知是自己的情绪总写明在脸,还是梁明和有读心术的超能力,他总能轻易读懂她闭口不谈的思绪。
他说:“和你结婚,从来都只是因为我愿意。”
作者有话说:大家前面的营养液我都有看见,谢谢大家呀[哈哈大笑]
小明确实有读心术,但只能读懂小芹的心[红心]
第35章
医学顾问的工作并不简单, 对于周锦芹这种经验为零且无人交接的情况来说尤其困难。
她的前辈因为早产在怀孕七个月的时候紧急休了产假,这就导致周锦芹接手工作时只有一堆余留的文件做文字交接。
领导安排了同岗的其他两位同事指导她学习,但两人并不大乐意, 甚至有些排斥, 其中一个还会当着她的面不顾情面地埋怨公司为什么不直接招有经验的人到岗。
纵使心再大,也不难看出对方是在指桑骂槐, 就差指着她的鼻子斥她才不配位了, 况且是周锦芹这样心思本就敏感的人,要探出别人的想法并不困难。
但她其实也理解,毕竟带教本来就不是他们的职责, 况且因为同事突然休假, 他们本就被分配了超工作量的任务, 心头有怨气也是正常的。
旁人对此大多屡见不鲜,多冷眼瞧着, 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偶也有心思细腻地给她弹小窗宽慰她别往心里去。
周锦芹一一道了谢, 返回工位迅速调整好情绪, 又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去了。
她其实偏好自学,但在实操中难免有些无法自解的问题, 往往这时候她才硬着头皮找到同事求教, 如若赶上对方心情好, 还能得两句点拨,如果心情不好, 那大抵她回去时只能抱走一堆坏情绪。
理解这种话, 也就是说起来容易,真要做到理解其实并不简单,当事人难免委屈。
午休时间, 加阳轻手轻脚放了一盒牛奶在周锦芹桌上,转身要离开时,正撞见趴在桌上的女人将头抬起来。
瞥见对方微微发红的眼眶,加阳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想着这么可怜,可千万不能叫她把别人私下猜忌她是关系户,斥责她没能力的话听了去。
他干涩地张了口解释:“看你没去吃午饭,我那有客户之前送的牛奶,正好分给你也尝尝。”
“谢谢。”周锦芹笑笑,主动解释,“我没事,就是太困了。”
这话确实有一半真,她昨晚失眠了,哪怕周身裹着梁明和的气息也没用,只在天微微亮时,她找到了法子,耳边循环着梁明和或顽皮、或戏谑、或温情、或撩拨的语音条,才叫她坠入了梦乡。
睡眠不够,加之上午受了不少气,午饭便无论如何也没胃口吃了。
加阳点点头:“嗯好,那你继续睡吧,下午上班我可能得占你一会儿时间。”
加阳是医学联络官,主要负责开发三甲医院的医师以及相关的学术专家,为他们传递去专业的领域信息,同时对目标客户进行医学洞察,发掘客户需求和动机等信息。乍一看好像干的是销售的活,但实际上他们同专家是处在相对平等的层面进行交流和探讨,工作内容更加专业和深入,对于医学策略的制定,以及药品上市的相关性研究都起到决定性作用。
药品上市前的相关性研究往往需要周锦芹所担任的医学顾问岗位来负责,这时候医学联络官便在医学顾问和临床专家之间充当联系人,实时跟进和配合研究工作的完成,起到非常重要的沟通和传递作用。
加阳手头的项目便已经到了这一阶段,如今工作由周锦芹接手,他来找她自然合情合理。
周锦芹点点头:“好,只是我可能表现的不够聪明,希望你到时候不要介意。”
加阳看向她:“公司是趋利的,上层领导在一众丰富经验的求职者中独独选中了你,你当然有你脱颖而出的优势,所以不必妄自菲薄。”
在此后的几天,加阳以项目沟通的由头常来找周锦芹对接,能干联络官这份工作,他似乎真的并不像表面那样沉默寡言,相反的,他在工作阐述时侃侃而谈,话题拓展自然连贯,游刃有余,这也间接解答了许多周锦芹心中待解谜的疑问。
医学联络官后续升职大多是往医学顾问走,周锦芹没有联络官的任职经验,就直接干到了医学顾问一职,所以基础经验是很欠缺的,加阳的到来实实在在帮助了她很多。
出于感谢,她提出要请加阳吃饭,对方大抵不想抹她好意便点头同意了。
工作性质的缘故,加阳出差较多,吃饭时间多得配合他的安排,时间被敲定在周六的晚上,那时候他刚好从厦门回来。
周锦芹有些不好意思,问他:“会不会耽搁你休息?”
舟车劳顿之后还得和同事应酬,于大多数人而言该都是惹人心烦的。
加阳笑:“就算不见你,我也得吃饭呀,你想反悔吗?”
于是时间还是被定在了周六晚上,当时周锦芹又担心孤男寡女会不会惹人误会,打算效仿领导吃午饭那天的安排,问他要不要再带一个公司里关系较好的业务员一起。
加阳以该业务员加班为由替他拒绝了:“领导这样只是因为妻管严,我又没有女朋友,不必有这个忧愁。”
周锦芹想自己也有老公,更不会发生什么,于是便没再提议了。
况且本就是以感谢提出的请吃饭,再叫外人掺和倒显得她不懂人情世故了。
餐厅是加阳选的,一家连锁素食馆,周锦芹以前吃过几次,味道很好,就是显然对方完全是就着自己的口味了……
看出她的担忧,加阳不甚在意道:“你没发现吗?跟你吃饭那次,我也吃的很少。”
周锦芹问:“可是你也不是完全不吃荤腥吧?”
加阳摇摇头:“确实不是,但也谈不上多非不可。”
他仰着头,看天边渐渐昏黄的霞,总是谦逊的脸上多了几分忧郁之色:“放心,前面二十多年我都是这样过来的,早就习惯了。”
习惯?周锦芹并不太懂这话里的深意,但到底没多问。
除开工作上的专业描述,其实生活里的加阳同周锦芹一样,都是比较沉默寡言的人。
这样相似的人聚在一起,犹如坐了两堵墙,面面相觑却无话可说。
周锦芹觉得有些尴尬,想着毕竟是自己组的饭局,绞尽脑汁捡了些学校的东西来聊,想着作为校友还能有点共同话题,可是两人在学校都是学习狂魔,校园趣事是没有的,于是聊着聊着便又扯到了科研项目上去了,像两个下班还想着上班的工贼,实在遭人唾弃。
加阳自嘲:“你是不是想早知道我这么无趣就不叫我出来了。”
周锦芹脸红了几分,她忙摇摇头:“没有的事,我本来就是个无聊的人,大多数情况都不说话,你在办公室肯定也见过,说起来责任还在我。”
“而且我叫你出来也不是想你跟我谈天说地,只是想着你这几天真的帮了我很多,我真的很感谢你,你愿意来就很好了。”
那少数情况呢?加阳想问,又咽在喉腔里。
“我肯定想来……”加阳看她,又补上一句,“毕竟难得遇到校友。”
饭后,两人在地铁站告辞。
时间还早,周锦芹想着正好顺路,索性去找一下刘小月。
刘小月前几天知道她去上班了,说是想给她送个礼物,周锦芹担心她带着孩子不方便出门,便想着自己有空的时候去找她。
刘小月要送的是一顶线帽,她自己织的,走线精细,样式也好看。
见周锦芹夸赞不已,她稍稍放了心:“这都不值钱,广东又热,我还怕你用不上。”
“总有冷的日子。”周锦芹安慰她,“况且我老公去外地多,总用得上的。”
这次刘小月还顺带给梁明和也织了一顶情侣款,甚至团团也有带小猫耳朵的专有线帽。
团团是个大头喵,梁明和在网上刷到的那些猫猫帽它基本都戴不上,搞得梁明和只能找店铺定做,或者简单点直接买狗款。
刘小月这顶小猫帽实在可爱,她知道团团缺了一只耳朵,怕猫耳帽立不起来,还特地用铁丝缠了线给它补足了这一缺陷。
周锦芹觉得她这手艺可以分享到网上,如果能引流的话在家赚点零用钱也好。
刘小月眼睛亮了亮,笑笑说好,提了一袋自制的酸嘢送她去地铁站。
————
加阳靠在沙发上,犹豫着又把输入框里“到家了吗?”几个字删除,重新敲下几个字,点击发送,便立刻将手机锁屏丢去一边,不再给自己反复的机会。
【我已到家。】
视频接通的前一秒,周锦芹收到加阳发来的这条信息,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一般人都是询问对方有没有安全到家,偏他汇报自己的情况,一副老实小学生的样子。
周锦芹笑着回了消息过去,又再次表达了感谢,才退出聊天框重新切入已经接通的视频电话里。
视频那头雾蒙蒙一片,什么都瞧不清,只哗啦啦的水声清晰无比。
很快,镜头处凝结的水雾被擦除,十分恰当地露出了男人精壮漂亮的上半身。
梁明和每一寸肌肤都裹着水汽,像天然泛着光亮,凝聚的透明水珠吸引人的视线,它们接二连三沿着崎岖不平的腹部肌肉滚落,一直坠去了引人遐想的视野之外,只留下一串串暧昧的水痕。
见她脸上的笑化作惊,梁明和逗她:“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冷场的作用?”
什么冷场,周锦芹觉得自己都快要被烫死了,甚至她一度觉得连空调打出的冷气都在灼烧她的皮肤。
她撇开眼睛,磕磕巴巴道:“你……你洗澡跟我打什么视频……”
梁明和视野卡的刚刚好,放在短视频平台,审核都只能憋屈地判定他为危险踩线的擦边男菩萨。
“我不介意呀。”梁明和笑眯眯的,重新涌上的水雾将他的神情变得朦胧,硬生生添了几分暧昧不清的味道,他故意控着气息靡靡低语,“哼哼,我就不像你这么小气,我愿意给你看。”
作者有话说:加阳是个强有力的对手,小明不使点邪术是不行了[狗头]
第36章
无论画面, 还是声音,都实在是太色气了……
周锦芹已经不好意思再看,她偏过脑袋, 僵硬地去数桌腿上被团团用爪子磨出来的抓痕数量, 超小声嘟囔:“我又没说我想看……”
“你这算不算是倒打一耙?”梁明和又将屏幕上的水雾抹去,他语气里夹带了些刻意捏造的委屈和不满, “你打视频前可没给我提前预告, 我只是想第一时间回应你,我有什么错?”
“你没错,是我错了。”周锦芹老实巴交承认, 将莫须有的罪名统统揽下。
梁明和一本正经地问她:“那你为什么惩罚我?”
周锦芹不解, 她悄悄瞥他一眼, 正对那明晃晃的白皙胸膛,又飞速撤回视线:“我怎么惩罚你了?”
“不看我, 这不算是对我的惩罚吗?”梁明和这话说的倒不像控诉,像调情, 轻易弄得人脸红心跳。
周锦芹怔了片刻, 才迟疑且羞耻地抬眼去瞧他。
男人靠得屏幕很近,可以清楚看见他清透白皙的皮肤上晕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笼在那双桃花似的眼上, 活像清晨花叶上欲落未落的露, 勾得人心颤颤乱了彻底。
“我就是不好意思……”她小声解释,呼吸已经有些乱了。
梁明和笑, 没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 他问:“刚刚怎么笑这么开心?”
周锦芹把加阳发的消息给他复述了一遍,梁明和并没多想,只关心她和同事的关系似乎处的不错, 那便够了。
但似乎又并非如此,她嘴上答说还可以,但眉间并不舒展,隐隐挂着些愁绪,想来也遭了不少委屈。
她不说,梁明和便也不追问。
工作其实是很私人的事,偶吐槽当然可以,但却是无法指望旁人来帮忙解决的。
周锦芹是成年人了,她有自己的决断和思考力,梁明和想自己不该过多插手,但抚慰情绪应当是他作为丈夫必须做的。
他还没来得及张口,却见周锦芹先可怜巴巴问他。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应该快了,周一还剩了些工作,处理完应该就能回来了。”梁明和冲她挑挑眉,“怎么?想我了吗?”
原以为周锦芹会被逗得红了脸,左顾右盼不知如何作答,却意外见她乖乖点头,闷着声音低低承认:“嗯,想你了。”
梁明和那时候想,周一的工作其实也并不是非他不可。
这个夜晚,周锦芹并没失眠,但也并不平和。
她做了一个梦,一个兵荒马乱的梦,周身晕着雾气的梁明和将她一把拽进了屏幕里,他抱她很紧,潮湿温热的唇附在她耳边情话喁喁,弄得她湿淋淋一片。
在二十八岁这年,周锦芹做了一场悠长温软的春梦,她躁动的青春同叛逆期一样都姗姗来迟。
她此刻的心境如同初潮来临那般,竟叫上了年岁的她依旧手足无措。
周天的傍晚,天已昏黄,周锦芹蜷在躺椅里,两套高数试卷入脑也叫停不了脑海的喧嚣。
“叮咚——叮咚——”
门铃被按响,周锦芹放下纸笔,站起身去开门。
她猜测应该是孔飞飞或者康娜,自从外公外婆有催生的行为后,梁明和就不再叫她单独和两个老人相处了,而是唤了康娜和孔飞飞得空过来偶尔陪她吃吃饭。
但这次不一样,门外站的是笑盈盈的梁明和。
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歪头看她:“这个表情,不认识我了?”
周锦芹微微长大嘴巴,眼睛睁得溜圆,似还没反应过来,她讷讷道:“不是说工作还没做完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大概因为……”梁明和漂亮的眼睛在她纯洁的脸上流转,忽地一弯成了月牙儿,“我也很想你。”
周锦芹腮帮子稍稍鼓起,讲起话来有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娇气:“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梁明和一下就ge到她话里的话,他笑着张开手臂,“啊,哈哈,因为我没主动抱抱你。”
周锦芹眨眨眼,红着脸扑进男人宽阔的怀抱,不过瞬间,这些天在工作上郁结的闷气都全部消散了。
见她今天尤其黏人,梁明和难免心软几分,他拍拍她小巧的脑袋,微微用力将人抱起来挂在自己腰上,也顾不上自己没来得及换鞋子,抱着人就要往屋里走,想地板踩脏就脏吧,大不了待会儿再扫一遍就是了。
视角抬高,周锦芹一下就看见了偷藏在梁明和背后的向梓晴。
对方本就笑得毫不克制,在意识到被发现后,更是变本加厉连大喇喇的笑声都全部放送出来。
被闺蜜这样明着打趣,周锦芹脸顿时通红,闹着吵着要从梁明和怀里挣脱出来。
向梓晴抱着手臂笑呵呵道:“我看都看到了,你还跟我搁这此地无银三百两呢,抱就抱呗,我乐意看。”
已经完全没脸见人了,周锦芹恨不得钻进沙发缝隙里藏起来,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强装镇定当什么都没发生。
她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问:“不是说都忙的没时间喝水了吗?怎么还有空过来?”
向梓晴一边嚷着好热好热,一边把围着梁明和疯狂撒娇的毛孩子抢进怀里当围脖爱不释手。
“还不是怪你老公,本来说好周二再回,我就没急着给你准备礼物,结果他说变脸就变脸,周六晚上突然通知我明天就要走了,我想着也没空给你准备东西了,索性把自己送给你好了。”向梓晴伸出手臂将她揽进怀里,沉着嗓子故作一副霸总样,“怎么样?女人,喜不喜欢?”
梁明和出发前,周锦芹特意托他帮忙把给向梓晴的礼物捎过去,所以两人才能碰上这一面。
向梓晴也确实是没空,她自打从新加坡出差回来,就没歇过一天,但实在又想见周锦芹,索性不管不顾提了年假,没等老板批准,头也不回就跟着梁明和上了飞往深市的航班。
向梓晴、梁明和、团团,周锦芹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像她这样寡淡被动的人,却总是遇到最主动热情的情谊。
她想自己是一颗总是动摇的微弱太阳,而他们是追光的向日葵,哪怕这微弱的光总是阴晴不定地从东向西游走,他们也义无反顾追随。
她又想自己是一捧干涸枯竭的泥土,他们却也能在这处贫瘠之地盛开出暴烈而强势的花。
她何其有幸。
周锦芹身边没太多朋友,向梓晴算是唯一一个,两人是在大学一堂选修课认识的,当时需要两两组队,向梓晴主动找上的她,以对方的话来说是赖上的,两人这样一处就是十年。
周锦芹红了眼眶,她抱紧向梓晴,将头埋进她肩颈处蹭了又蹭,认真告诉她:“喜欢,你知道的,我离开魔都最舍不得的就是你。”
向梓晴笑眯眯的:“那作为回馈,你这几天跟我出去住吧?”
她说着又抬头看一旁有些艳羡的男人,问:“梁明和,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梁明和把刚洗好的水果放在桌上,似笑非笑道:“当然不介意,你们难得见面,而我跟小芹朝夕相处的时间还长呢,不急于这一时。”
向梓晴忽然抽了抽鼻子:“啧,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很浓的醋味?酸死了。”
见两人都一脸菜色,她哈哈大笑:“我可不像某人这样小气,小别胜新婚的道理我懂,你们这会儿当我不存在,温存去吧,正好我歇息一会儿。”
见周锦芹烧着脸没动作,她凑到她耳边打趣道:“羞什么,要说你全身上下我哪一处没见过,这才哪到哪呢。”
“我可是不会放手让你陪他的,也就眼前这一时半会儿让让他了。”向梓晴怂恿道,“人家可是千里迢迢飞回来的,你忍心就让人这样扑空?”
她浮夸道:“要是我,估计得心碎一地。”
周锦芹刚软了态度,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被对方推搡着进了卧室。
周锦芹同面前高大的男人面面相觑,听着外头巨响的电视声,竟有种初婚时的忐忑和窘迫。
就像洞房花烛夜的那刻,外头所有人都明清新婚的夫妻要做些什么,一点隐私也无。
梁明和倒是表现得坦然的多,他上前环住她,抵在她耳边低语:“不是说想我了吗?怎么无动于衷?”
周锦芹慢一拍地环住他劲瘦有力的腰,红着脸听他强有力的心跳,闷着声低低嘟囔:“外边还有人呢……”
梁明和轻叹一口,微微潮湿的唇齿咬着她耳缘摩挲,男人突然一句:“我知道了,醋味是从我身上传出来的。”
“晴晴是我朋友,你这是吃的哪门子醋?”周锦芹又羞又恼,还觉得好笑。
梁明和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以后能不能别跟她一起洗澡,明明你都不许我看……”
向梓晴那大嗓门!明明只是去马鞍山搓个澡,都能被她魔改成什么不清不白的举动,这叫她怎么解释嘛!
周锦芹踮起脚,堵住梁明和柔软的唇,不叫他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话。
魂牵梦绕的香气终于写实,梁明和贴着她芳香可口的唇瓣,闷哼着轻笑,而后扣着她的后脑将人逼得更深刻些。
吻得太深,彼此的呼吸已经彻底交融分不清你我,成了夫妻间的共有物。
贴的太近的缘故,周锦芹甚至都能感受到梁明和的长睫在自己绯红的脸颊上调皮地轻扫,就像在她潮湿的脸颊上洒了一把跳跳糖,连带着感同身受的心也无法保持淡定了。
压抑的嘤咛不自觉从喉腔里逃脱出来,周锦芹终于理解女性向片子里那些女演员为何总是情不自禁了。
听着外头清晰的电视声,她直觉自己的声音也当会这般清晰的传递出去,便死死咬住唇无论如何不肯再露馅了。
梁明和笑得无奈,他停下动作,抵住女人已经冒了一层薄汗的额蹭了蹭,供她时间调整。
早分不清时间的周锦芹以为已经到了结束的时刻,狐疑抬眼去瞧他,却被男人一个大掌掩在眼前隔绝了视线。
他声音放得低,呼出来几乎都是气,扰得人意识迷乱:“宝贝,你知道我还不想叫停。”
周锦芹求饶似的在他掌心挠了挠,声音娇滴滴的:“可是我难受……”
梁明和以为看不到她的表情,人就会硬气些,但显然不是的。
他叹口气,单手将人托起圈在腰上。
他一边将衣柜里悬挂的衣服清出来,一边同她耳语:“之前我有条配音需要模拟空荡逼仄的环境,那时候我发现家里的衣柜是最好的地方,隔音好,回音也能完美聚集在空间内供收音设备采集。”
事实正如他说的那般,门关上的瞬间,无关的声音便全被隔绝在外了,这狭小的空间里只余下彼此乱频的呼吸和心跳。
头上的感应灯带亮了又灭,周锦芹动情的声音遇到衣柜的硬质界面发生反射,形成回声和混响效果,远比在外间听来更叫人脸红心跳。
每每听到她的呼喊,梁明和便更卖力些,周锦芹这时候才看清,身前的男人其实就是他口中的收音设备,她遭遇了世界上最最庞大的骗局。
梁明和对于她娇滴滴的控诉无动于衷,甚至变本加厉,他含着笑叼起她宽松的肩带,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模糊不清地说:“宝宝,我看到了。”
“什么?”周锦芹不解,她抬起朦胧一片的眼问。
他好听地笑,讲出口的话却格外叫人难为情:“床头柜里有你买的避孕套。”
作者有话说:小明并非没文化,只是不用在正道上[狗头]
此男手里到底还有多少把戏没使出来[闭嘴]
第37章
在放避孕套的时候, 周锦芹就该预料到今天这个景况,但当事实切切实实被梁明和从嘴里说出来时,好像又平添了几分不清不明的意味。
她小巧灵动的脸涨得通红, 好像方才的吻还绵延着, 胸腔仍没得氧气的滋养。
人几乎力竭,周锦芹脚下一软, 整个人往后倒去。
衣柜还有半边衣服没收走, 哗啦啦被她带倒一片,长的短的,红的黑的, 统统将她淹没了。
周锦芹喘口气想, 淹就淹吧, 反正她也真是没脸见人了。
但这想法还没得一瞬,笼罩在身前的乌云就都被梁明和驱散了。
衣服一层一层被拾去, 冒出头的周锦芹想自己像个被层层叠叠包装的礼物,她这礼物大概送的很称心, 因为眼前的男人见到她时眉眼弯弯笑得开怀。
梁明和双手卡进她的胳肢窝, 像抱孩子一样将她举离衣服堆抱进了怀里。
衣柜狭小,而男人的身却大, 梁明和不得不以微微蜷起膝盖的姿态靠坐在柜子里。
周锦芹在他两腿之间寻得一丝空隙就坐, 脑袋被他摁在怀里, 一只大手覆在发上打圈揉按,似抚慰她刚刚被砸的境遇。
周锦芹又想, 比起礼物和孩子, 她应该更像一根被连根拔起的萝卜,此刻正在接受农场主无微不至的出库品质检验。
梁明和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左右蹭蹭, 又忍不住低头附加一吻。
他压着气轻笑:“早知道你反应这么大,我就假装不知道了。”
周锦芹把脑袋埋进他胸口更深处,声音闷闷只彼此能听清。
“哼,你现在说有什么用!”
语气似怨非怨,分明带着丝娇嗔。
梁明和单手托起她的脸,用拇指和食指掐住脸颊捏了捏,笑眯眯逗她:“宝贝,你真可爱。”
在兴头时,梁明和总爱这么黏糊糊地唤周锦芹,但没有像这样叫她更加面红耳赤的。
滚烫的唇又落了下来,在肩周游移不定,似还未抉择好最终停留地带。
周锦芹今天穿的方领上衣,肩带早已被梁明和叼走,此刻松松垮垮落在胳膊外侧。
没了肩带做支撑,松懈的衣摆稍稍下拉,便可露出镶了甜蜜的绵软云朵。
梁明和确定好目标,吻上去,微微尖锐的牙齿在柔软地细细咬磨,像穿透皮肤细细密密的针,不痛但痒透了狂跳不止的心。
女人确确实实是水做的,此时此刻周锦芹已然湿淋淋软成一滩,连嗓音里难耐的求饶都变得绵软无力。
梁明和没再乱来,只附在她耳边柔声夸她好乖,替她穿好身上的衣服,而后打开衣柜门,将人抱去了床上。
空气丰盈后,意识似乎也回笼了许多。
周锦芹趴在床上仍旧喘着气,她抬起脑袋偷看站在床头依旧压抑的男人,试探着小声问:“你还好吗?”
男人似乎总是欲壑难填,轻易满足不了。
梁明和蹲下身,挠挠她的下巴,反问她:“你说呢?”
鼓鼓囊囊的弧度,自然好不到哪去……
周锦芹支吾着开口:“等我回来补偿你……”
几个字的句子被她糊弄着随呼吸消散,不过不用太清楚,彼此自然心知肚明。
“比起这个,我的心好像更不好。”梁明和抓起她的掌覆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明明我千里迢迢回来找你,没成想被向梓晴截了胡,真可怜。”
男人适当的示弱,就像帅气宅男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无形中勾走女人的心。
周锦芹本就愧疚的情绪一下爆发了,她坐起身,拉拉梁明和的手臂,好声好气道:“对不起啦。”
梁明和心一下软了,他忽地一笑,将她揽进怀里:“为什么抱歉?我知道,你只是很想她。”
周锦芹清楚,在梁明和向向梓晴透露行程的那一刻,应当早预想了这个结局。
或者说,结局的走向也一直是他所期待的。
像沙漠迎来了绿洲,她干涸的嗓音忽地涌上潮热:“谢谢你。”
梁明和摸摸她湿润的眼睑,挂起笑逗她:“不过记得见缝插针来见我,毕竟我也像你想她一样想你。”
两人结束从房间出来时,向梓晴正抱着团团拍视频,见到红光满面的好闺蜜,她笑嘻嘻调侃:“哟,这么快。”
“你想什么呢!”周锦芹羞愤地推她。
向梓晴好心情地往沙发上靠倒:“我可什么都没说呢,你倒是说说我刚刚在想什么。”
越描越黑的道理周锦芹懂,她当然不肯说,更何况她本来也不够清白……
周锦芹假意咳嗽两声,别扭地跳转话题,催着人离家往酒店去。
酒店里,两姐妹点了小酒,窝在酒店的沙发里聊天。
酒意上头的向梓晴忽然感性,抱着周锦芹滚了泪:“其实知道你要来深市的时候,我天都要塌了,可是我不会阻止你的,你知道我总是希望你走得很远,不回头也好,我只是舍不得你。”
“你结婚时我劝你放宽心其实不是真心的,我总是担心,怕你被伤了感情,怕你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遭人欺骗,可我不能这么劝你,我知道你是理智的,我尊重你的决断,但心却无法像自我劝诫那样听话地安宁。”
“我还怕你工作不称心,怕你性子软弱遭恶人欺,到时候我能给你撑腰吗?”
“我希望你结交更多更好的朋友,但我又总是担心我在你心中的地位被替代,你大概不知道,我根本就没有那么坚强和自信。”
“我忍不住跑来看你,你像个快乐懵懂的小女孩一样扑进梁明和怀里,我想未来如何都不重要了,至少眼前你是真切的幸福,那就够了。”
因为接受不了药物副作用带来的行动和思绪迟滞,周锦芹自行断了药,心理医生并不劝,只是告诉她,或许可以走出去,多看看阳光。
周锦芹讨厌冬天,于是她义无反顾来了这座夏天长达两百天的城市,这里并不总是晴天,但从不缺乏温暖。
而阳光,便是身边人洒下的热情,其实一直伴随她走。
周锦芹并不像她这样侃侃而谈,擅表内心,只紧紧抱住她,不断承认她永远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两个人哭哭啼啼,到天遁入夜色,也到天彻底迎来微光。
向梓晴还肿着眼睛在呼呼大睡,周锦芹替她掖了掖被子,才轻手轻脚收拾好东西往酒店外走。
梁明和的车已经等在外边了。
周锦芹坐上车,接过他递来的早餐啃了一口,道:“其实我自己坐地铁过去挺方便的。”
梁明和替她系好安全带:“你的一天被分成三份,一份属于向梓晴,一份属于工作,一份属于睡眠,我不生气你的人生暂时没有我,但我要缝插针来见你。”
谁说语言最为无用,周锦芹感动得一塌糊涂,她主动亲亲他的唇,眨眨眼讲好话哄他:“晴晴说我很幸运,毕竟世界上再没有像你一样大度的老公了。”
梁明和无奈笑,他摸摸她浮肿的眼皮,有些怜爱地慨叹:“哭那么伤心。”
周锦芹将脸往他手心主动送了送,她柔声道:“要是我很久没见你,再见你肯定也会哭的这么伤心的。”
“我不想见你哭,”梁明和摇头,很快又否定自己,“在床上的话,可以。”
“不正经。”周锦芹红着脸骂他,没等车停稳,就急匆匆跑下车,生怕对方手得空后抓住自己乱来。
公司这么多同事呢,叫人看见怎么是好。
周锦芹这么想着,正碰见加阳迎面走来,想着万幸,挂起笑朝他问好。
加阳看着那辆已经远去的车,咽下想法没多问,也迅速挂起笑回了好,同她并肩往办公室去。
下班的时候,那辆黑色的玛莎拉蒂比早上更高调地停在楼下。
加阳视线被那方吸引,不自觉向窗外望去,很快,驾驶座的门被推开,探出头来一个笑得张扬的年轻女人。
周锦芹往那处移动得更快了些,脸上也洋溢着不太寻常的开朗笑容。
“欸,你看什么呢?我喊你半天不出声。”同事在加阳眼前晃晃手。
加阳收回视线,嘴角漫起一缕轻松的笑,他道:“看天呢,发觉今天的天气好像没我想的那么坏。”
同事愤恨:“无法共情哈,这天可太坏了,这么大的太阳,把我电动车车座子都晒蜕皮了,你说我找谁说理去。”
人如其名,有向梓晴在的地方总是晴天。
她开着梁明和借给她的车,载着周锦芹往城郊兜风,看彩霞漫天,看夕阳西落。
向梓晴完全是高精力人群,在工作极其高压的情况下,依旧能安排时间补足吃喝玩乐的人生体验。
周锦芹说她是韩国人,向梓晴呸了一句,说自己高级人格受低级辱,而且她可不靠咖啡和保健品续命。
两人哼着歌在车里嘻嘻哈哈,好久没休假的向梓晴不由喟叹一句:“大爷的,真想回去就把老板给炒了,到时候我一定搬到深市来投靠你。”
周锦芹笑:“你爸妈能舍得你?”
“哎,我算是看透了。”向梓晴道,“在长辈眼里,奔三的女人就是连价都不值得估的劣等商品,既然他们不拿我当人看,我又何必顾及他们。”
尤其知道向梓晴天天吃喝玩乐,把男朋友当玩具使后,长辈就更看她不顺眼了,隔三差五就要联合家里上下爷奶公婆训她几顿。
“害,不说这个了。”向梓晴摆摆手,“倒是你爸妈离婚有进展了吗?”
周锦芹摇摇头:“不清楚。”
向梓晴笑:“我那天在街上碰到你爸跟小三你侬我侬,我当时就拍照发给你妈了,她不是说家丑不可外扬吗,你猜叫我这个外人发现了她怎么说的?”
周锦芹问:“怎么说的?”
“她居然说我认错人了。”向梓晴气的发笑,“好在我有后手,还拍了视频留档。”
周锦芹接过她的手机看,视频几乎怼在她爹和她爹小老婆脸上,视频里向梓晴咄咄逼人强迫周志强承认自己叫周志强,斥他不要脸。
看到周志强脸都黑了,周锦芹忽地有些发笑,她问:“你就不怕他打你?”
“哼,也不看看姐是谁。”向梓晴不屑道,“我可是穿高跟鞋还能四分钟拿下八百米的女人,想追上我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肚子。”
她话刚落下,就瞥见非机动车道里突然钻出来一辆自行车,下意识调转方向避开,将车急停在了绿化带里。
向梓晴看着报废的车灯没丧气,反倒看着周锦芹划了一条半厘米长血痕的手臂哽了嗓子。
她闭了闭眼,冲周锦芹道:“叫你老公来吧。”
“帮我转告一声道歉,对不起,老婆我是没法完整交还给他了。”
周锦芹:“……”
作者有话说:小芹一条小小的刮痕,足够小明心疼好久了[捂脸偷看]
第38章
世界上所有工作的本质就是销售, 向梓晴在看透这个事实后,果断选择少走几十年弯路,本科毕业就直接双脚蹦进了美妆销售坑, 至今已有七年。
因为性格本就洒脱豪迈, 以她妈的评价就是没脸没皮,加之精力旺盛堪比比格犬, 向梓晴在行业里混得风生水起。
从业的七年里, 单是销冠她就当了六年,没当上的那年还是因为她六月才从学校毕业,在时限上输给了同事, 而非能力不足。
工作性质的原因, 向梓晴开口多少带点夸大的性质, 周锦芹当然不可能把她这话原封不动转告给梁明和,只避重就轻把事件经过告知了对方。
在看到周锦芹毫发无损坐在椅子上捣鼓手机时, 匆匆赶到医院的梁明和才松了口气,倒是龇牙咧嘴的向梓晴还在喋喋不休训面前学生模样的年轻男生。
“来来来, 你说说你打算怎么赔我?”
男生清秀的脸有些发白, 他小声道:“我还在上学,可能暂时得找我爸妈支援。”
向梓晴冷哼一声:“也不怕他们骂死你。”
见她并不咄咄逼人, 语气还有些宽松的余地, 男生紧绷的心脏稍稍松懈了些, 他试探道:“怕的,其实我也更想自己承担, 只是可能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 如果您同意我分期的话,我会很感激您的。”
虽然只是车灯和车漆受损,但毕竟是玛莎拉蒂, 这对还在念书的学生来讲确实是笔天文数字。
“哦?分期。”向梓晴朝他扬起下巴,“说来听听。”
“我每个月有两千块生活费,两千块导师补贴,六百块国家补贴,中间应该还会有一些奖金……”男生把身家暴露了个彻底,而后表忠心道,“我每个月只留五百块做生活开支,其余都赔给你,在钱还清之前,我都算作您的人,您可以随意使唤我。”
向梓晴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发笑,但面上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她同意了他的请求,并当即毫无负担使唤起对方端茶送水,跑腿卖力。
在把人使唤出病房后,向梓晴才歉疚地冲梁明和道:“抱歉啊,你好心把车借我,结果就撞成这样了,要不我赔你一辆新的吧。”
她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那男孩赔钱,对方突然从非机动车道钻出来,还是因为不知道哪来的熊孩子把维修路段的牌子拖来挡在路中央,他以为前方不通,才想着骑到机动车道暂时开一段路,责任并不完全在他。
虽然对方在做决断时并不谨慎,但好在并不酿成什么大错,加之人态度也坦诚,向梓晴便提出私了,虽然肉疼,但还是准备自行担下全部责任。
如今指使对方为自己忙活,也不过想叫人吃点教训长长记性而已。
梁明和将视线从周锦芹身上抽离出来,摇摇头:“用不着,不是什么大事。”
瞧瞧,这就是N代哥说话的底气。
但一码归一码,无论梁明和的大气是不是出于对老婆闺蜜的袒护,反正向梓晴不是喜欢亏欠别人的人,两方推辞下也还是强硬承担了修理的费用。
梁明和没和她继续争,只道:“都躺病床了,你还是好好歇着吧。”
“骨裂而已,小事,说不定我还能因祸得福,长长高呢。”向梓晴抬抬手肘,冲紧挨着的两人坏笑,“不过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我是不是有理由跟公司请个长假,然后继续美美待在我的宝贝身边了?”
梁明和冷哼:“谁是你宝贝?刚刚那个自称是你的人的男同学吗?”
这宝贝当然指的周锦芹,她弯起唇角笑着打趣向梓晴:“照你骨裂的位置来看,你最多只能返祖长成长臂猿。”
“哎,我看是没人心疼我了。芹菜菜同学,你果真是跟梁明和嘴亲多了,现在讲话都老不正经了。”向梓晴故作受伤态,“得了,你俩出去恩爱吧,我是受不得一点伤了。”
周锦芹被她直白的话说得脸通红,她眨眨眼假装无事发生:“不是说要美美待在我身边吗?怎么还赶我走了?”
“你说呢?”向梓晴朝梁明和的方向扬扬下巴,“你家这朵花再不浇水我看都快谢了,人还等着你滋润呢,去吧去吧,过会儿记得回来就成。”
她大喇喇笑:“放心吧,人廖正青已经承诺要为我鞍前马后了,用不着你们卖力。”
晚上挂的都是急诊,医生那边粗略看了眼说问题不大,就不给插队了,只叫她候着过会儿再进诊室细查。
话说到这份上,周锦芹也知道对方是在创造自己跟梁明和独处的机会,索性不再争,只等廖正青拎着外卖回来后嘱咐几句,便跟着梁明和出去了。
门关上,还隐隐听到病房里两人窸窸窣窣的对话。
“手还能动吗?”
“你说呢?”
“那我喂你……”
周锦芹蓦地想起向梓晴年下年上轮流交替的恋爱循环,上一次谈那位好像是个三十来岁的社会精英。
“想什么呢?”梁明和捏捏她的脸颊。
因着向梓晴刚刚说些不着调的荤话,她这会儿脸还烫着,像刚出炉的香软面包,暖烘烘的。
两人走到院内的凉亭,夏季的风该是燥热的,但卷进医院这种地带,无论如何都要冰凉的。
周锦芹向前一步,主动环住男人劲瘦的腰,仰头看他:“你能不能不要怪晴晴,这事其实跟她没关系的,当然我知道你也很委屈,但……”
她叹口气:“你骂我吧,好不好?”
不知是不是风凉的缘故,她的睫扑扇的厉害,像奋力振翅的蝶。
梁明和低头吻上她的眼睛,似得到了安抚,那些躁动很快被抚平。
“我不怪她,更不会怪你。车是我主动借给她的,我有义务承担这个结果。”梁明和用食指点点她小巧的鼻头,“你大概听信了网上什么车是男人第二个老婆的胡话。”
他摇头:“但不是的,至少对我来说不是的,我只会,也只想有你一个老婆。”
“况且,只是一辆不值钱的车而已,我想这并不是值得你她,你我,她我生隙的事。”
他这话说得豪气,七位数价值的车就被他轻飘飘一句不值钱带过,但并不让人听来觉得愤恨和嫉妒。反而这声音柔软,似裹着春风,扑面时将阴冷的风都连带着升了温度,不自觉叫人舒坦到心。
周锦芹环他更紧些,想恨词不达意的人大概都是因为没遇到梁明和。
她虽然讨厌梁宗强,但此时此刻却不得不同意公公的话,梁明和确实可爱的要命。
周锦芹戳戳他的脸闷笑道:“我有这么值钱吗?”
“对呀。”梁明和在指尖蹭了蹭,弯弯眼告诉她,“你在我心里可是无价之宝。”
他笑眯眯讲动听的话:“你这样珍贵,我好像还得感谢向梓晴,让我在明天到来之前还能有理由见到你,私有你的宝贵时间。”
以医院做借口已经不顶用了,夏季的风还是太热了,周锦芹面上绯红一片,连吐出的嗓音都黏腻粉红。
她怯怯抬眼看他,小声道:“如果是梁明和的话,我的时间可以无偿兑换。”
梁明和忽地明朗一笑,眼睛弯弯,睫毛弯弯,嘴唇弯弯,整个人漂亮的不像话。
他亲亲她的唇,悄悄勾她的手:“那……我申请再兑换半小时。”
“去干什么?”周锦芹点点头跟他往外走。
“吃饭。”梁明和答。
他方才正在跟孔飞飞吃晚饭,一通电话被终止,肚子才填了个半饱。
这家医院在大学城附近,周边有一片夜市,虽然还在暑期内,但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两人手拉手混进人群里。
国内的夜市基本都大差不差,食物无非就烧烤、铁板烧、冰粉、煎饼、臭豆腐、炒粉炒饭等常见的小吃,偶尔融几个地方的特色品类进去。
譬如说街头有一家南京特色小吃活珠子,那是一种胚胎发育成形但未完全孵化成雏的鸡蛋,号称滋补神品,卖十块钱三个,价格倒是不贵,但实在误人胃口。
两人瞥了一眼别人开壳后的样子,里头依稀还能见到雏形,彼此相视一眼,默契地头也不回跑了。
梁明和哈哈笑:“事实证明,广东人也不是什么东西都吃的。”
周锦芹弯弯眼跟着笑:“那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请你。”
没等答,临近的摊铺老板主动出击宣传:“吃!吃的就是豆腐脑!吃了脑子灵光!吃了聪明百倍!吃了考试满分!吃!就是要吃豆腐脑!”
对方大概是拿他们当学生了,周锦芹好笑地问梁明和:“吃不吃?”
梁明和附在周锦芹耳边低语:“吃了豆腐脑,脑子变豆腐,真的能考满分吗?”
“你又不用考试。”
“爱情答卷怎么办?”
“悄悄透露给你,周老师给你打了满分。”
“老板,来一碗!”
在这之前,两人心中的豆腐脑只有甜咸之分,万万没想到这位四川口音的老板弄得麻辣口。
看着红通通的油辣子,两个不吃辣的人大眼瞪小眼。
周锦芹只能吃一点辣,至于梁明和她并不清楚,毕竟家里的饭菜几乎见不到辣椒,但广东人的名声在外,她想大概也不会太好。
周锦芹试探地说:“老板,能不能不放辣椒?”
老板头也不抬,舀了一勺辣油浇到滑溜溜的豆腐脑上:“妹儿,不得行,没得辣椒不好吃哈。”
周锦芹端着那碗豆腐脑,想着自己先打个样,于是先挖了一小勺入嘴。
梁明和仔细打量她的表情:“还好吗?”
比起辣,率先入口的是浓郁的调料鲜香,大概老板已经根据广东人的口味调整了辣度,入嘴其实尚可接受。
周锦芹点点头:“还好,其实味道还不错,蛮香的。”
她问:“你想试试吗?”
梁明和看着碗里逐渐扩大蔓延的强势红油,喉结滚了滚,想自己再不下肚后续大概只能更糟糕,索性早早点了头。
因为不知道他的吃辣级别,周锦芹只挖了勺还算洁净的豆腐脑喂他。
梁明和张嘴,谨慎抿进嘴里,咽下肚,半天没说话。
“还好吗?”
周锦芹话刚落下,就见男人额间冒起一层汗,眼周的粉慢慢蔓延到全脸,连眼眶都晕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原来这场面不止在床上可见,她果然还是高估了他的吃辣水平。
周锦芹紧急去旁边摊位买了杯椰子水,刚回来,就见他被梁宗强的两个手下围着。
一个安抚,一个冲电话那头汇报。
“梁董,少爷都哭了,估计少夫人伤的不轻。”
作者有话说:词不达意在小明这里并不适用,谁支持谁反对[狗头]
第39章
“我没哭。”
梁明和强调, 为事实,也为自己的名声。
安抚的那位仰起头,仔细观察梁明和的脸, 有些怀疑:“那为什么少爷的眼睛湿湿的?”
另一个也跟着附和:“而且鼻头也红红的。”
梁明和脸有些臭, 并不作答,一脸郁闷的豆腐脑摊主替他解释:“让我辣的。”
摊主就想不通了, 明明他已经调整过几次辣度了, 到底为什么还能把人辣成泪眼汪汪的出水芙蓉。
他真委屈,想干脆把辣度调回原标准好了,好歹还能卖给深市遍地见的湖南老表。
两人异口同声, 满脸诧异:“让你辣的?”
有些主语其实也没必要加, 梁明和又冷了几分脸, 对于两人求知的目光并不予理会,只质问:“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话题自然被拐了回去, 通电话的那个解释:“我们本来要去医院找您的,结果刚刚停车的时候看到您往夜市这边走, 就跟过来了……”
梁明和瞥他一眼, 冷冰冰道:“那你们就没看到我跟我老婆一起来的?”
说着他扒开挡在自己面前的两人,将自己和周锦芹之间的那堵人肉墙拆除了。
周锦芹记得这两个人, 是先前在地下车库替梁宗强送结婚礼的那两个, 个矮的那个姓高, 皮肤黑的那个姓白,都是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人。
看到毫发无伤的周锦芹, 老高一脸惊喜, 他垫脚凑到老白的电话旁喊:“活了!活了!少夫人又活了!”
周锦芹想说自己本来就没死,但也无暇跟他们计较这些,毕竟如果她手里这杯椰子水再不送到梁明和嘴边, 估计这条街就真要死一个人了。
她冲两人点点头算作问好,而后走到梁明和跟前,将吸管送到他嘴边。
梁明和就着她的手,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水,冰甜交融的气息强势占据口腔,他面上的潮热才终于缓解了些。
“好些了吗?”周锦芹替他擦擦额上的薄汗。
梁明和乖乖点头,半阖着眼在她柔软的指尖上蹭蹭:“嗯,好多了,谢谢老婆。”
亲昵的举止,亲密的称呼,这些习以为常的东西忽然被搬到大庭广众之下,周锦芹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她脸微微发热,但还是强装镇定:“早知道你吃不了辣,我就不给你尝了……”
“也不是一点都吃不了……”梁明和低声道。
周锦芹好奇问他:“这样吗?那你能接受到什么程度?”
梁明和抿了抿唇,干巴巴道:“一桶红烧牛肉面。”
周锦芹有些诧异:“红烧牛肉面?这个是辣的吗?”
她不清楚是不是因为自己吃的次数太少,反正在她的记忆里,红烧牛肉面除了红彤彤的包装带点视觉辣感,口味上好像并没有明显辣味。
老白点头:“是的,康师傅酱包配料表的第八位就是辣椒。”
老高也道:“统一也有香辛料之类的,我们一般只给少爷放三分之二包。”
“……”梁明和脸又沉下去半分,“梁宗强叫你们来就是为了讨论这些?”
两人瞬间噤声,彼此送了个眼神,派出了老白硬着头皮发言。
他举了举手里还没挂断的电话:“梁董其实也是关心您二位,既然没事,你们要不要回……”
梁明和冷哼一声打断他:“比起这个,他倒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己,毕竟他大概率死在我前头。”
说罢他不再分给两人眼神,扭头看向周锦芹的瞬间又柔情似水:“时间差不多了?回去?”
“可是你还没吃东西呢。”周锦芹指指他的肚子,“不饿吗?”
梁明和接过她手里剩下的椰子水:“喝饱了,而且其实我也不算饿,只是想找个借口和你独处而已。”
“哦。”周锦芹脸红扑扑的,“不过就算没借口,我也会陪你的。”
她主动将手指插入他的指间,在空中晃了晃,她冲他弯弯眼笑:“我们走吧。”
看高白二人没跟上,她才问:“你爸派人跟踪你?”
不然很难解释梁宗强怎么这么快就收到了她撞车进医院的消息。
“不至于。”梁明和摇摇头,“车是他买给我的,送去维修肯定有人给他报信。”
并非预想中的糟糕走向,周锦芹松口气,她摸摸他流畅的下颌,打趣他:“还以为你会说不吃嗟来之食呢。”
梁明和抓住她的手腕,将掌心送到唇边亲了亲:“我是跟他过意不去,又不是跟钱过意不去。”
他笑笑:“所以,让向梓晴不必愧疚,梁宗强自会替咱们报销。”
“可是……”周锦芹欲言又止。
“不用可是。”梁明和读出她的想法,“实际上两个人的关系搭建是不必以任何形式捆绑的,但我既然选择和你束缚在法规约束之下,就代表我接受和你一切意义的共享。”
他刚刚被水润过的眼睛亮亮的,含着笑像含苞待放的花,将刚刚那些话平白添了些春的暧昧意味,就像他情意绵绵在说情话,说我是属于你的。
周锦芹心软得一塌糊涂,她走上前,离他蓬勃有力的心跳更近些。
她从来不懂,原来男人不总是淡漠的,不总是寡言的,不总是愤怒的,不总是……不总是想象里那样不堪的。
或者说,她以前遇到的那些男人,譬如她的父亲,譬如她的外公,也许都称之不上男人。
梁明和亲亲她潮湿的睫,热气将那处水雾蒸发。
他忽而问:“疼吗?”
“嗯?”周锦芹疑惑去看他,一时并没弄懂他在指什么。
梁明和伸手指了指她手臂上那条短小的红色血痕,说:“我进病房的时候就看到了,但怕说出来让向梓晴愧疚,所以一直忍着没问。”
从病房出来那会儿也是,周锦芹情绪消沉,她为向梓晴共情,她共享了对方的愧疚,所以梁明和也没问。
直到现在,因为高白二人的出现,因为梁宗强的金钱贡献,梁明和将话摊开说清,确认她情绪重新高昂起来,他才放下心去说没来得及诉诸口的关心。
周锦芹环紧他的腰,笑笑摇头:“不疼的。”
“好勇敢。”梁明和附在她耳边夸奖。
那语气好似在夸赞一个勇气可嘉的孩子,带着几分没藏匿的挑逗,不由地叫周锦芹耳根泛红,她小声道:“怎么感觉像在哄小孩?”
梁明和笑:“勇士可不分大小孩。”
周锦芹也笑:“那我如果说疼呢?”
“那我哄哄你。”梁明和弯腰亲亲她的手臂,“明天给你买蛋糕,这样心情会好些吗?”
“我现在心情很好。”周锦芹眼睛眨眨,有些调皮道,“也没有流泪。”
梁明和当然听出来她是在调侃自己刚刚被辣得泪眼汪汪的样子,他并不像方才那样羞耻逃避,只是追着问:“这样啊,那不勇敢的流泪孩子会怎么样?”
“流泪也没关系,擦干重新站起来依然是勇士。”周锦芹温柔开口,“这样的孩子,我会给他一个奖励的吻。”
梁明和指指自己,低低轻笑:“好吧,我承认我就是这样的孩子。”
“所以呢?我的吻会在什么时候降临。”他那双桃花眼亮得扎眼。
在灼灼注视下,周锦芹红着脸,踮起脚向身前的男人靠近,在两双唇几乎擦线时,周锦芹猛然调转角度,将吻落在了对方的唇角。
梁明和狐疑地,不满地用眼神质问她。
周锦芹不好意思地开口:“我在想,我的嘴会不会辣到你?”
因着食物不能浪费的缘故,周锦芹把剩下的那碗豆腐脑全吃了,这会儿口腔还火辣辣的。
梁明和举了举手里还剩小半杯的椰子水,冲她笑:“没关系,我还有救。”
那半杯解辣剂并不被紧急调用,一次次擦干眼泪,就意味着一次次奖励降临,梁明和乐此不疲,甚至一度觉得辣并不是什么难以克服的东西。
两人回到医院,向梓晴刚好检查完,如医生所说的那般确实没什么大碍,只嘱咐让她这些天不要磕碰,不要做什么剧烈运动。
向梓晴点点头表示没问题,毕竟她属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阶段,这并不难做到。
如果一定要说她当前生命活动能涉及到剧烈运动的项目,那大概是不能跟男人在床上大战三百回合了,不过这也不是问题,毕竟她已经分手,目前还是单身状态。
向梓晴谢过医生,站起身就要往外间走。
廖正青跟在后面:“能走吗?要不要我背你?”
“废话,”向梓晴呛他,“我伤的是手,又不是腿。”
廖正青也不羞愧,只是退一步说:“那我帮你背包。”
向梓晴由他献殷勤,挽着周锦芹的手就往医院内的停车场走。
廖正青问:“明和哥,我能坐你的车一起走吗?”
梁明和问他:“你学校就在这附近吧?不回去?”
廖正青认真道:“我承诺过的,在晴晴姐好之前,要为她鞍前马后。”
梁明和不知道他是在装傻还是在充楞,瞥他一眼,没说什么,由着他跟着一起往酒店去了。
眼看着人还要跟着一起下车回酒店,梁明和拦住了他。
“没看到两个女生一块儿吗?你跟着去凑什么热闹?”
廖正青忽地问:“锦芹姐不是你老婆吗?”
梁明和挑挑眉:“所以呢?”
廖正青一脸认真道:“她为什么不跟你回家?”
“……”
他语气分明轻飘飘的,表情也清白,却好像藏了些嘲讽的味道,似在讥讽梁明和是一个留不住老婆身心的男人。
梁明和盯着他的眼睛,嗤笑一声:“怎么?你想趁虚而入爬上向梓晴的床?”
作者有话说:流泪也没关系,擦干重新站起来依然是勇士。[抱抱]
第40章
“你怎么会这么想?”廖正青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单纯表情, “我只是想感谢她而已,毕竟她现在连赔偿都不要我出了,我当然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多回报她一点。”
“而且, 听晴晴姐说, 车其实是明和哥你的对吧,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的宽容和理解, 不然我回头肯定得被爸妈骂个半死。”
梁明和似笑非笑看他:“廖少爷?这样称呼你没问题吧?”
听到熟悉的称呼, 廖正青面上谦卑的表情忽然凝滞片刻,不一会儿又重新挂起笑:“明和哥,别打趣我了。”
他这话里有试探的意思, 但梁明和并不多说, 只是意有所指道:“好了, 下车,叫家里的司机来接吧。”
廖正青这下确信, 对方的的确确认识自己。
其实也谈不上认识,梁明和十五六岁就出了国, 后来又跟梁宗强割席, 其实对国内的商业关系了解的并不多。
加之他跟廖正青差了有五六岁,并不是同龄段的人, 没有玩到一块的机会, 自然也不太可能见上面。
他会猜出对方的身份, 是因为双方的父亲。
梁明和刚毕业的时候,因为绘画风格过于童趣, 并不太符合市面喜好, 所以手头除了康娜引荐的童乐集团的合作外,其实并没有太多专业相关的工作可做。
梁宗强那时候有意要跟他缓和关系,于是私下找了某运动品牌达成合作, 梁明和不清楚梁宗强当年为这事让出去多少地皮,反正他这个初出茅庐的无名之辈接到了该运动品牌当季球鞋的设计邀请。
虽然最后因为艺术家骨子里的清高,梁明和并没有接下这份工作,但他还是见到该品牌的老板,对方姓廖,同廖正青有六七分像,也同样不擅长演绎,正是因此他识破这是梁宗强为他布下的局。
同样对廖正青身份存疑的还有周锦芹。
她问好心情哼歌的向梓晴:“你觉不觉得廖正青有点奇怪?”
向梓晴把新的请假申请发出去,慢悠悠回:“我知道,他在撒谎,一身奢侈品的孩子怎么可能就拿两千块的生活费呢?”
“那你还……”周锦芹欲言又止。
“他要演就陪着吧,逗着玩玩。”向梓晴笑嘻嘻地去搂她,“你经验太少可能不懂,感情这种事要推进就得半推半就。”
周锦芹微微睁大眼睛:“你这就喜欢上了?”
“谈不上,好感而已。”向梓晴坦然地耸耸肩,“你知道的,我恋爱只谈年上和年下,因为前者征服我,后者归顺我,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极端体验。”
“现在看来好像有点乏味了。”她笑得坦荡,“我从廖正青身上看到了这两种表现的结合,一只披着羊皮的大灰狼,没尝过,似乎挺新鲜的。”
向梓晴对感情这事看得特别开,主打一个享受在上,只关心眼前的即刻感受,从来不谈未来。
虽然担心,但周锦芹知道她不会在感情上吃亏,况且两方都是具有判断能力的成年人,她作为局外人不该多掺和,便不再评价了。
向梓晴将脑袋搁在她肩上,笑着问:“对了,你不是问我送礼物的事吗?”
“对,”周锦芹点点头,“梁明和马上就过生日了,我还不知道送点什么给他呢,想着你经验多些,或许能给我做点参考。”
向梓晴挑挑眉:“我送礼只有两个原则,年下砸钱,年上砸身。”
她坏笑着打趣:“显然梁明和不是缺钱的主,所以你直接将身体献给对方好了。”
低温空调房里,周锦芹脸忽地烧起来,她难堪地小声道:“这也能算礼物吗?”
“怎么不算?难道梁明和就没有情意绵绵地告诉过你,你是他心中最珍贵的宝物?”向梓晴问。
周锦芹不吭声了,但越发滚烫的脸已经将她出卖。
不过她想,就算梁明和不生日,她也愿意把自己送给梁明和的……
向梓晴才不知道她这些小九九,一整晚都热情地向她传递各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经验,周锦芹听得面红耳赤,连梦里都没得安分……
她醒来时想,梁明和其实说的不对,在她三等分的人生里,明明他也强势地占据了一份。
好在她昨天特意嘱咐了梁明和不要送她去上班,她现在才得以调整好乱七八糟的情绪,重新以平静的姿态坐在工位上。
加阳放了一瓶牛奶在她桌上,问:“手怎么了?”
他说的是周锦芹昨晚被刮的那条血痕,明明就半公分长而已,她搞不懂为什么大家都瞧了个分明,反倒是她自己浑然不觉,难道就因为伤口在手臂外侧吗?
周锦芹解释:“不小心刮到的,不打紧,看这个架势估计再晚一点都要愈合了。”
加阳被她逗得笑了笑:“我相信你专业性的直觉。”
周锦芹也笑笑,谢过他的牛奶,问:“是有什么工作吗?”
加阳点点头:“晚上在S大有个医学教育活动,是关于教学材料开发的讲座,这个项目原先是我跟Iris在跟进……”
Iris是休产假的那位同事,她因为早产不得不提前开启假期,手头未完成的工作便被零零散散分发了出去,这个项目被临时交给了同岗位的Amanda负责,她以工作量超标为由叫苦不迭,在周锦芹入职后,强硬将该项目抛了出去,自然这份工作该流转到周锦芹手上。
这本来是件很正常的事,但问题在于,Amanda在此之前从来没跟周锦芹谈过这个项目,所以她对此一无所知。
加阳其实也头疼,因为他也是上午找Amanda对接工作时才知道对方已经同领导协商将工作分了出去。
他按捺下糟糕的情绪,温和地安抚道:“其实这个讲座不一定需要你去,只是我想以你的能力,大概率能从这个环节习得一些东西,后面再接手这个项目或者其他工作应当都会轻松些。”
他说:“通知的比较临时,没空也没关系,只是想着至少得来问问你。”
周锦芹摇摇头:“有空的,倒是谢谢你一直为我着想,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Amanda这次完全是有意背刺,她笑得有些勉强。
加阳抿了抿唇,说:“都是同学,应该的。”
“就是我大概率也帮不上什么忙,抱歉了。”周锦芹愧疚道。
加阳说:“没关系,其实也不需要做什么,找你本来就是以学习为目的过去的,以往这种活动他们其实也不参加的。”
周锦芹知道他此举完全是为自己在着想,不由地又再次感谢了一遍。
加阳所担任的医学联络官岗位,还需要组织一些区域性的医学教育活动,并负责对相关嘉宾进行邀约。
这次讲座在晚上七点开始,因着要做好迎接工作,加阳一下班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就直接往学校赶了。
学校有固定的停车区域,从停车场到学术厅大概有十分钟的步行距离。
周锦芹趁着这个空隙,给加阳塞了个面包:“先垫垫吧,晚上你估计有的忙。”
加阳接过:“谢谢了。”
因为还在暑假的缘故,学校余留的学生并不多,只三三俩俩走着,显得校园有些静谧。
高耸的绿荫林立道路两端,天上是渐昏黄的满霞光,无端带给人一种自在的气息。
周锦芹感慨:“好多年没来过学校了。”
加阳淡淡笑:“坦白来讲,其实我并不怀念校园生活。”
“嗯?为什么?”周锦芹好奇看他。
纵使她因为过于共情一次次在医学课程后痛哭,她其实也没真正厌恶过学校,因为这里逃离家庭,是她当时唯一的乌托邦。
他轻声道:“我是单亲家庭,生活全靠母亲撑起,供我读书其实很辛苦,但她依旧坚持送我读到研究生。村里面的人都骂她傻,我有时候也觉得她很傻,明明可以早早叫我反哺她三年,她却义无反顾送我出头。”
医药不分家,学药也并非简单的事,周锦芹的宿舍当时混了个药学专业的女孩,对方也总是早出晚归,常年埋在实验室里。
学习已经很忙,当然也分不出太多时间去思考如何赚钱补贴家用,那时的加阳大抵是很难的。
周锦芹冲他笑笑:“事实证明,你是你妈妈最好的投资,她从来不傻。”
加阳也弯了嘴角:“但愿如此吧。”
来听讲座的大多是一些学术专家,偶有一些留校来旁听的学生,周锦芹找了个靠门的角落坐,一来不打搅别人,二来方便帮忙拍照做记录。
临近结束,她忽然感觉小腹涌起一股暖流,不确定是强势的白带,还是来势汹汹的月经。
周锦芹迟疑了片刻,还是决定先去一趟厕所。
回来时,加阳已经调整座位坐到了她旁边的椅子,看着她有些窘迫的脸,他关心道:“怎么了吗?”
周锦芹抿了抿唇有些难言,虽然是很正常的生理现象,但是和男同事聊起来好像又不是那么对劲了。
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加阳大概猜出了她的情况,他表情不变,只是将自己并没用上的西装外套递了过去:“既然沾了医药不分家的关系,我作为药学生,理应跟你们医学生有一样的正确认知。”
腹部还在微微绞痛,周锦芹脑子有些懵,只是顶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茫然看他:“嗯?”
加阳对上她漂亮的眼,又迅速挪开视线,他轻咳一声,说:“正常看待人体的生理情况。”
说着他把外套又往前送了送:“如果你用得上的话,可以穿,它很干净。”
作者有话说:什么时候打起来呢[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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