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客栈的路上，慕寒川沉着脸，只管埋头往前走。


    蒙玉还抱着包袱，穿着一身临时在铺子里买的麻衣孝服，小声问双胞胎：“你们……惹小叔叔生气了？”看着不大高兴的样子。


    双胞胎齐齐摇头，坚决不肯背锅：“姐姐，是你惹小叔叔生气了吧？”


    蒙玉小跑着追上去，甜甜讨好：“小叔叔，我给你烙葱油饼芝麻饼吃吧？”


    双胞胎一听，眼睛都亮了。


    慕寒川却抢了她怀里的包袱，不发一言继续往前走。


    蒙玉猜测：“小叔叔不喜欢吃饼？那我给小叔叔弄个涮锅子，羊肉切薄薄的片，在清水锅里打个转，裹满花生芝麻酱，能香掉舌头。小叔叔要不要尝尝？”


    双胞胎互相交换个眼神，全是暗喜。


    吃不到饼不要紧，还有涮肉呢。


    哪知道慕寒川凉凉看了她一眼，又闷头赶路。


    蒙玉：“……”


    涮羊肉也不喜欢？


    她再接再励。


    “小叔叔不想吃涮锅子，那我给小叔叔做猪肉大葱馅的水煎包，上面再洒一层黑芝麻，咬一口上皮喧软，底壳焦香酥脆，肉馅葱香味混着油脂的美味，我外祖父也特别喜欢这一口。”


    双胞胎眼巴巴盯着前面闷头走路的慕寒川，生怕他再拒绝。


    这次慕寒川倒是说话了。


    不过跟吃食无关。


    他带着长辈的强势质问：“蒙玉，你被刘氏赶出门，怎么不想着去寻我？”


    蒙玉全然没想到这才是他生气的原因：“小叔叔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再说我自己能处理得了，就……不麻烦小叔叔了。”


    得益于上辈子原生家庭的逼迫，她过早独立，挣扎求存，早已经习惯了自己处理生活中所有的麻烦事，而不是求助于人。


    桑老爷子一度指责她“太独”。


    拜入师门之后，她积习难改，为此还挨过师兄师姐的骂。


    当时略有改观，然而事到临头却依旧秉性难移。


    双胞胎感受到了叔侄二人之间气氛不对，也顾不得美食，偷偷咽下满嘴口水，有志一同放慢了脚步，离两人远着些，免得被迁怒。


    慕寒川：“……”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


    冒充蒙仪住在福来客栈，被孩子们围着唤小叔叔，还有虽暗地里出格但很讨喜的小侄女围着他打转，照顾他的三餐饮食，闲来盯着孩子们练字，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竟有些乐在其中。


    好几次宫力都暗中提醒他：“蒙姑娘天真烂漫，要是将来发现少主并非她亲小叔，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慕寒川当时不语。


    他性格孤僻，寡言沉闷。


    可遇见蒙玉，总是忍不住被小姑娘吸引。


    从前他也曾无数次幻想，要是妹妹还活着，也不知道如今什么模样。


    可他从无机会与妙龄少女相处。


    与妹妹年龄相仿的蒙玉算是头一个。


    听到她去刘家闹事，他生怕小丫头吃亏。


    匆匆忙忙赶过去，发现她被一帮壮汉包围。


    她一个稚弱的小姑娘，若非自己及时赶过去，她早吃大亏了！


    慕寒川越想越气：“你一向这么冒冒失失，凡事不知道跟家中长辈求助？”


    蒙玉讪笑，打马虎眼：“……也不是啊，自己办不到的，也会求助。”


    慕寒川：“……”


    他不信。


    小丫头是个惯犯，不值得信任。


    蒙玉窥着小叔叔神色，显然不太习惯她的处事方式，索性厚着脸皮扯住了他的袖子轻摇两下：“我虽不知小叔叔做什么事，但也知道小叔叔乃青年俊才，定有无数桩大事等着小叔叔去办，此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实用不着小叔叔出面。”且再三保证：“以后有事，我再不会让小叔叔担心。”


    这招还是她在桑老爷子身上试验过的招数，百试百灵。


    有事撒娇卖乖混过去，再以美食贿赂，等到老人家回过味来，怒气早散了，也不好再找由头发作。


    慕寒川低头，目光落在小姑娘扯着自己袖子的手上。


    五指纤细，如藤蔓，正怯生生攀着他的衣袖，却不敢用力。


    小心翼翼的讨好。


    目光也是胆怯的，透着股寄人篱下的拘谨。


    一种做好了随时会被人抛弃的姿态。


    一旦察觉到旁人的不耐烦，也能随时撤离。


    他小时候，也曾经历过那样卑微的时光。


    被当作累赘，毫无留恋的抛弃。


    多吃一口饭，也是罪过。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慕寒川心头忽有惊雷滚过。


    他知道小姑娘八岁被送出去寄养，十年间不曾与亲父见面。


    说得难听些，便是被蒙佶彻底放逐抛弃。


    与当初的他何异？


    “往后再有这种事情，不许瞒着我，知道吗？”慕寒川放柔了声音，还掏出一把散碎银子塞给她：“买点自己喜欢的小东西，吃的玩的都好。”


    蒙玉没想到撒娇卖惨效果显著。


    桑老爷子顶多消了气，老人家一生简朴，可没有随时随地撒钱的习惯。


    “小叔叔，你想吃什么，我回去就给你做。”


    她暗中惊讶于小叔叔的财力雄厚，何德何能得遇命中贵人，一张脸都差点笑烂，还放出狂言：“只要云城有的食材，不拘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河里游的，只要能买到，我都给你下锅炖了！”


    慕寒川总算笑了：“听你方才说的……那什么水煎包不错。”


    小丫头一副急于讨好他的模样，似乎拿了他的银子，总要为他做些事情才能心安。


    他知道那种滋味。也乐于让她心安。


    双胞胎听到姐姐要做水煎包，连忙冲了过来，自告奋勇要烧火帮厨。


    刘氏从娘家赶回客栈，才踏进前堂，便听到后厨欢快的笑声，蒙左笑得最响，他还亲亲热热说：“姐姐，八个太少，我能吃十八个！”


    蒙右似乎很是嫌弃：“哥哥，你是饭桶吗？少吃点，还有小叔叔呢。”


    刘氏一阵心酸，不得不承认，自从蒙玉回来，她对这个家一直在进行有序的渗透，哄着双胞胎跟她渐渐亲近起来。


    以她过去的脾气，早用尽世上最难听的话破口大骂了。


    但经过嫂子的点拨，她也学着收敛自己的脾气，深吸一口气，挤出个难看的笑脸，准备去厨下瞧瞧。


    才走近厨房门口，又听到蒙左的声音。


    那小子期期艾艾，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到底还是提出自己的请求：“姐姐，我能少吃几个，给娘也留几个尝尝吗？”


    刘氏站在厨房门口，一时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