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玉深谙人情世故。


    她得了小叔叔的济，便要加倍孝顺他老人家。


    大清早天色未亮，她便跟着老郭头亲自去挑了只羊腿，顺便拐去书铺子买了双份的笔墨纸砚，还特意去钱庄备好束脩的银子，这才回家。


    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到楼上，银薇推开窗户往下瞧，发现双胞胎正在扫地擦桌子，还时不时交头接耳笑出声，似乎心情很好。


    她不及洗漱，披散着头发下楼，迫不及待钻进厨房问：“今早吃什么？”


    蒙玉正忙着剁羊肉馅儿，老郭头在她的指挥下烫面备皮，对上一双馋意十足的眸子，她哭笑不得：“羊肉烧麦，姑娘赶紧上楼去洗漱收拾。”


    “羊肉？我最喜欢吃羊肉了！烧麦又是什么东西？”


    这位银薇姑娘对所有的吃食都充满好奇，每日都去街上闲逛，还买回来一堆哄孩子的小玩意儿，花钱很是随意。


    蒙玉很是羡慕她洒脱无拘的心性，那是她从来不曾有过的生命体验。


    “待会出锅你就知道了。”


    银薇姑娘大约于梳头挽发之事不甚熟练，等到她收拾齐整下楼，烧麦已经上了笼屉。


    宫力端了早饭回房，慕寒川正在窗前写信，收笔洗手，奇道：“玉儿呢？不下楼一起吃吗？”


    他好像习惯了同桌吃饭的乐趣，边吃边听蒙玉讲做菜的诀窍，或者食材优劣，让人很难不怀疑桑家开着的并非镖局，而是远近闻名的酒楼。


    小侄女好似混在酒楼后厨长大。


    宫力笑道：“他们三个在厨房狼吞虎咽随便吃了几口，蒙玉便带着弟弟们去学堂了。她还让我传话，说不能陪小叔叔吃早饭，特意做了羊肉烧麦，请小叔叔品尝，有不合口的下次改进。”


    慕寒川擦干手落座，见到桌上摆着的形如花朵的点心，只觉得小丫头有趣。


    每回从他手里得到一点东西，她总要尽力回报一二，绞尽脑汁做些可口吃食送来。


    世间多少忘恩负义之徒，接受别人恩惠尚不知足，贪婪之心无止境，这才显得小丫头一颗真心更为可贵。


    “大清早便忙忙碌碌，也不嫌累。”也不知是抱怨，还是心疼，慕寒川感慨一句，开始慢慢享用早食。


    蒙玉提着最后一笼起锅的羊肉纸皮烧麦，送双胞胎去就近的郑家学堂读书。


    学堂里的郑先生约莫四旬左右，管束着手底下十几个开蒙的孩崽子，可能是常年被孩子们闹得头疼，额头有深深的川字纹，嘴角下垂，两道法令纹尤为明显。


    他平日也出门逛街，识得双胞胎正是福来客栈蒙家孩子，也曾见识过俩小子无赖的样子，见得他们难得穿戴干净整洁，拘谨的跟在少女身后进来，还仔细打量一番。


    真是新鲜事。


    “姑娘是——”


    蒙玉怀疑蒙佶两口子人缘不佳，惹得四邻八巷厌恶。


    她在郑先生的眼神里看到了嫌弃，决定先下手为强，笑着奉上食屉，揭开上面严实的盖子，香菇羊肉大葱的香味先一步逸散开来，入目才是形如花朵的点心，透过浸着油脂，薄如蝉翼的面皮，几乎能想象到内里包裹的美味。


    郑先生悄悄咽了口口水，眼神都直了。


    他昨晚跟老妻吵了一架，赌气睡在书房，那狠心的婆娘不闻不问，连早食都不让丫头送来。


    郑先生掐着时辰没等到早饭，又生了一肚皮闲气，只好用书房的红泥小炉煮了一壶浓浓的酽茶灌下去。


    浓茶不顶饿，跑两回茅房，连腹中昨晚一点油花都刮走，顿时饿得更厉害了。


    他倒是想去街上吃顿早饭，可学生们全都掐着点进门，齐齐落座，他只能空着肚子盯着学生们读早课，饿得百爪挠心。


    “小女正是福来客栈蒙家长女，这一向寄居在外祖家，最近才归家，见得两弟弟荒废光阴，久闻郑先生大名，备好了束脩，特意送弟弟前来听教，还望先生莫嫌弃弟弟们愚钝。”


    少女似乎猜透了他心中的想法，先道明来意，也不知从哪变出一双碗碟，还拿出个小醋瓶，里面是她预先调好的醋汁，倒了小半碟，恭恭敬敬递了上去，陪着笑脸解释：“这点心名唤羊肉烧麦，小女亲手所做，算是店里近期要推出的新品，想让先生品尝指点，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郑先生也顾不得推辞，只怕晚一刻肚里便要伸出一只饥饿的大手，露出馋相，接过筷子挟起花朵一般的烧麦先狠咬了一口，羊肉毫无膻味，汁水丰盈鲜美，面皮柔润弹韧，调好的醋汁正好解腻，绝美的搭配。


    风卷残云般，一食屉点心眨眼间便吃得精光。


    郑先生意犹未尽的伸筷子，才遗憾的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吃完了整屉点心，不禁有些尴尬。


    他饿过了头，也怪蒙姑娘手艺太好。


    双胞胎目瞪口呆，怀疑先生已经有好几日未曾进食。


    蒙玉原还担心刘氏刻薄难缠的名声在外，双胞胎说不准会被郑先生拒之门外，见郑先生都顾不上答应她，先忙着吃空了她带来的羊肉烧麦，一颗心安稳落回肚里。


    “先生既已品尝过我家新品点心，可觉得有需要改进之处？”


    郑先生装模作样咳嗽一声，再饮一口热茶，只觉得通体舒泰，连川字纹都浅了，眉目舒展和蔼不少：“味道极好，只是吃到一点菇香味，却不见香菇。”


    “郑先生果然敏锐。”蒙玉极为捧场：“小女除了用调味料，还加了香菇水提鲜。”此时尚无味精鸡精的调味料，她便只能另想他法。


    一顿早饭，换来双胞胎在郑家学塾的一席之地。


    蒙玉提着空食屉返回客栈，远远便瞧见有人踏进客栈。


    她还当又有住客，紧跑几步赶了过来，发现那人正往慕寒川手里递过去一封信，接过报酬便往外走。


    原是有人送信。


    叔侄俩打了个照面，慕寒川似乎有几分不自然：“玉儿回来了？”一边不动声色将信塞入袖中，似乎突然对双胞胎开蒙的学堂大感兴趣：“先生怎么样？有没有为难俩小子？同窗呢，瞧着好相处吗……”


    提起学堂之事，蒙玉大为得意，凑近他笑出一口小白牙：“小叔叔，你定然想不到，我用一食屉羊肉烧麦贿赂了郑先生。他吃了我做的点心，哪好意思将一心求学的弟弟们拒之门外？”


    慕寒川似乎被她的笑容晃了一下，明显有点走神，紧跟着敷衍般回道：“玉儿的手艺，只怕吃过的人都难以拒绝。”


    宫力在他身后暗暗着急，催促道：“主子，高家大公子还约了你去下棋，我瞧着时辰差不多了。”


    “哦哦——”慕寒川心不在焉：“我先走了，你自己玩儿吧。”匆匆忙忙走了。


    蒙玉觉得奇怪，伸长脖子往外瞧，小叔叔怎么瞧着好像落荒而逃似的。


    直到离开福来客栈有一段距离，慕寒川回头张望，发现瞧不见小丫头的影子，这才心烦意乱抽出袖中书信，封皮上熟悉的字体张牙舞爪，真正的字如其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宫力压低声音道：“蒙仪几百年不寄家书，怎的忽然想起送信回来？”他猜测道：“他不会要回乡探亲吧？”


    慕寒川向来很能沉得住气，此时却有几分烦躁：“他还有空回乡探亲？”


    宫力咂摸着小主子的心情，猜测他这些年孑然一身，亲朋故旧断尽，却在福来客栈享受到了当长辈的乐趣，也怪蒙仪的小侄女太过讨喜体贴，还有一手好厨艺，不止哄得他开心，还喂得他的胃熨贴舒适。


    小侄女贴心贴肺，他一时舍不得还给蒙仪，也是有的。


    “要不……少主偷偷拆开瞧一眼，看看蒙仪都写了些什么？”


    慕寒川被宫力的提议吓到，一面可耻的心动着，一面又被道德绑束，深知此事不妥。大脑被两种思想拉扯着，烦躁愈深。


    “算了，先赴高大公子的约，回头再说。”


    高仁膝下儿女成行，如今成年在他面前得脸的只有四人。


    长子高博身子骨弱，不适合去营中，便替他掌着西川的钱粮袋子，听说还充着幕僚之职。


    次子高恒、三子高耀皆在营中摔打，背后各有武将支持。


    四子高辉在三位兄长的拳风下索性转道追求享乐，痴迷酒肉女色。


    其余儿子年纪尚小，不足以在节度使府内形成势力，有投靠成年兄长以求庇护的，也有在夹缝中生存，以求平安长大的，不一而足。


    西川之军政，表面如平湖之镜，荡起些微涟漪，实则湖底乱流涌动，远非外人所能窥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