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宋念, 醒醒。”一道冷硬的声音让她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竟枕着手臂睡在榻边,连忙站起身。
只见张嵩端着个铜盆, “哐当”一声地放到了榻前的案几上:“快,帮侯爷擦擦身子,林大夫交代了, 擦完还需要治疗。”
“我……来?”江浸月脸上一热, 下意识想要低头, 又强自稳住。
“那不然呢?”张嵩瞪了她一眼, 语气有些嫌弃:“前几日都是老子亲自动手,结果我这粗手笨脚的, 差点把伤口又给崩开。林大夫千叮咛万嘱咐,说你小子心细,让你来。”
想到张嵩这种毛躁莽夫伺候人的样子,江浸月嘴角微抽,有些无奈道:“营中无人, 你们就没想过找个细致点的丫鬟来帮忙?”
谁知,张嵩脸色一变:“咱们侯爷守身如玉,从不让别的女人碰他身子,你可别瞎琢磨。”
“噗。”江浸月正在水盆前浣洗布巾,一个没忍住, 手一晃, 差点把水盆给打翻。
守身如玉……这词安在谢闻铮身上,怎么听怎么古怪, 却莫名让她眉梢微扬。
“笑什么笑!咱们侯爷守礼自重,是全军男儿表率。”张嵩丝毫没觉得不对劲,虎着脸, 厉声催促道:“你动作快点儿吧,擦完林大夫还要施针。”
“好。”江浸月敛了笑意,掀开被子,将谢闻铮扶起,倚靠在床沿,伸手解开了他的衣衫。她始终低垂眼眸,不敢细看。
我是男子,他是男子,我们都是男子。
她在心中默念,试图驱散那不合时宜的羞窘与慌乱。
“你嘀嘀咕咕什么呢,扭扭捏捏,奇奇怪怪的。”张嵩盯着她的动作,目光扫过她那双素白的手,疑心又起:“你小子……该不会是女扮男装,刻意接近咱们侯爷,图谋不轨吧?”
“当然不是。”江浸月对他这草木皆兵的戒备颇感无力,谢闻铮又不是什么未出阁的大姑娘,至于么?
“只是从未见过如此……精壮的体魄,自惭形秽罢了。”江浸月硬着头皮,给出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
“那是自然!”张嵩果然被带偏,挺起胸膛,开始滔滔不绝:“咱们侯爷那是自幼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身筋骨强健,在沙场经过真刀真枪淬炼……”
听着他略显夸张的吹嘘,江浸月的心绪反倒平稳了下来,她拧干布巾,开始专心为他擦拭起来。从微烫的额头,紧闭的眼睫,到线条清晰的下颌,凸起的喉结……
她动作轻柔,小心避开伤处,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战栗,却被强行压下。
终于,擦拭完毕,为他换上干净的里衣,江浸月额头已沁出薄汗,感觉浑身力气都快耗尽。
张嵩在一旁看着,总算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去,却听见谢闻铮发出一声呓语:“念念,念念。”
声音低哑,却清晰可闻。
张嵩脚步一顿,回头,恰好看见榻前的少年身形微僵,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肃然警告道:“宋念,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小侯爷不是在叫你,他是在喊自己的心上人。”
“……”江浸月一时语塞,在张嵩看来,却显得心虚。
他瞬间觉得,侯爷这般俊美,男的也有必要防一防。
“咳咳,这个名字,侯爷一天能叫个百八十遍,你可千万不要想歪了,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莫要僭越。”
江浸月听着这一顿训斥,攥紧了手中的布巾,若不是谢闻铮此时昏迷不醒,真想扔他脸上。
谢闻铮是大傻子,带的兵也傻。
“你守了一夜,先去歇会儿吧,有需要我再叫你。”张嵩干巴巴地说出这一句,摆明了要赶人。
江浸月心里憋着一口气,端起水盆就往外走,刚掀开帐帘,差点和林昭言撞上。
水花溅起,沾湿衣袖。
“小心些。”林昭言伸手扶了她一把,余光扫过那袖口微卷的手腕,隐约看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对不起,林大夫。”江浸月匆匆道歉,侧身避开,快步走了出去。
林昭言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林大夫,情况如何了?”张嵩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提及正事,林昭言脸色一沉:“那个赫连钰,咬死不肯交出解药,他年纪太小,身份特殊,严刑逼供不妥,利诱也无效。”
“那去他的住处搜了么?”张嵩提出疑问:“总该留有些线索吧。”
“搜了!怎么没搜?”林昭言咬牙切齿,显然恼怒到了极点:“可你猜怎么着?他那屋子里,瓶瓶罐罐摆了不下百种,全是各类毒物毒药,冥水部这些人,心思都用在钻研这些阴毒玩意儿上了。如果要一个个试,耗时绝对不比我从头研制来得短。”
“可侯爷等不起啊!”张嵩急得不行:“要不然,把他那些还活着的叔伯亲戚都抓起来,吊在城门口,不怕他不松口。”
“不可莽撞。赫连家毕竟曾是皇室,虽然被废,余威仍在,贸然动其亲族,恐怕激起民乱,局面反倒更难控制。”林昭言分析道,面露难色。
“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侯爷去死吧?”
争辩之间,一道清冷的声线响起。
“要不然,让我去试试?”江浸月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掀开帘幕,目光清澈而坚定。
“你偷听我们讲话?”张嵩眉毛一拧,手按上刀柄。
“我知道你们对我心存怀疑,但此刻最要紧的,是拿到解药,无论用什么方法,对吗?”
江浸月不答反问,语气镇定地分析道:“对方既是个孩子,对南疆军心存怨恨,让我这个‘外人’去,换个方式沟通,或许会有效果。”
林昭言凝视她片刻,眼中权衡闪烁,最终颔首:“好,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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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府,重兵把守,围得密不透风。
江浸月刚踏过门槛,便听见一声气急败坏的叫嚷:“一群走狗,凭什么敢关小爷!”
紧接着,一个花瓶呼啸而来,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在地上碎裂开来,瓷片飞溅。
“这小兔崽子,还当自己是皇子呢。”陪同的张嵩差点被砸到,捏紧拳头,气得想往里冲。
江浸月连忙伸手拦下:“别忘了此行的目的,让我,单独和他谈谈。”
张嵩哼了一声,强压怒火,退到门外:“行,宋念你小心点,这小子疯得很。”
“明白。”江浸月颔首,将房门轻轻合上。
室内一片狼籍,一名身着绛紫色锦袍的男孩,端坐在桌案后,小脸紧绷,一双丹凤眼狠狠瞪着。
见她进来,赫连钰先发制人,声音是不符合年龄的冷硬:“又是来求药的?我不会给的,省点力气,赶紧滚!”
江浸月并未因他的态度而动怒,坐到他对面,平静地开口:“你很恨谢闻铮?”
“恨!我当然恨,恨不得他立即去死!”赫连钰眼中涌起清晰的恨意,咬牙切齿道。
“恨他什么?”
不待赫连钰回答,江浸月继续发问:“恨他收复冥水部?可战事是你们挑起,他也是奉旨出征。还是恨他杀了你父亲?可据我所知,是因为赫连钦暗算靖王,谢闻铮情急护主,才……”
“你懂什么?”赫连钰眼睛更红,嘶声道:“是你们月玄国背信弃义,有错在先,我不能恨,不能报仇吗!”
“我没有说不能。”江浸月伸手,将那支飞镖放在了桌案上:“你看这飞镖,很锋利,淬了毒,能轻易取人性命。可真正决定它刺向何处的,是手执兵器之人。亦是你,真正的仇人。”
闻言,赫连钰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叫江浸月。”
对上赫连钰的视线,江浸月露出一抹悲凉的笑意:“我的父亲,曾是月玄国的丞相,却在三年前,因通敌冥水部的罪名,被逼自尽,江家举家流放。”
“通敌?”赫连钰心神剧震,嗓音拔高:“通我冥水部?这简直是凭空捏造,无稽之谈。”
“是啊,江家与冥水部,先前并无瓜葛,通敌的帽子扣下,便是家破人亡。”
江浸月笑容更冷:“忠直之臣,死于君王的猜忌;信守承诺之人,死于盟友的背叛。”
“赫连钰。”她唤他的名字,眸光清明:“你看,撇开阵营与立场,追溯源头,我们其实,拥有同一个仇人。”
赫连钰呼吸变得急促,他攥紧拳头,死死盯着她:“可他是一国之主,要想报仇,谈何容易?”
江浸月压低声音,镇定自若道:“再高的位置,再强大的人,也有自己的弱点和软肋,只是藏得比较深罢了。我今日既然敢在你面前说出这番话,自然是因为,已经有了线索。”
赫连钰眸光一闪,身体前倾:“什么线索?”
江浸月目光投向那飞镖,缓缓道:“若想真正合作,请你拿出自己的诚意。”
“交出解药。”
赫连钰神色变幻不定,有犹豫,有不忿,最终化为一声冷哼:“绕了这么大一圈,还是要我救他。”
“小弟弟,思想不要那么狭隘。”江浸月眨了眨眼:“他曾是宸帝手中最锋利的剑,但或许以后,会有自己的意志。”
赫连钰咬紧嘴唇,仍在犹豫之际。房门被人“砰砰”敲响,张嵩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宋念,怎么样了?半天没有动静?”
江浸月与赫连钰对视一眼。
她压低声音,语速加快:“想好没有?下一次,你未必有这样的机会,也未必有我这样的人,出现在你面前。”
赫连钰脸上挣扎之色更浓,目光在江浸月沉静的脸、桌上的飞镖、和紧闭的房门之间飞快游移。
终于,他狠狠一咬牙,抬手快速指向一旁的柜子:“左下角的第一个抽屉,青色瓷瓶那个。”
江浸月毫不犹豫起身,快步走过去。
柜子足有半面墙宽,密密麻麻排列着几十个抽屉。她依言拉开最左下角的抽屉,从一堆瓷瓶瓷罐中,找到了青色的那个。
将瓷瓶握在手中,她心中稍定,再次扫了眼药柜:“你对毒物,似乎很有研究?”
“自然。”赫连钰挺了挺胸膛,语气里带上一丝傲气:“冥水部世代居于南疆瘴疠之地,与百毒为伴。这满屋的藏品,不过是我闲暇时的消遣罢了。”
江浸月点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那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了。”
在她拉开房门的那一瞬,赫连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孩童嗓音特有的清亮,却又异常认真:“你答应的事……别忘了。”
江浸月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轻如耳语,却异常郑重的话:“不会。”
仇恨,不会忘。承诺,亦不会——
作者有话说:[狗头]看小谢把自己的兵教得多好
第82章
夕阳西斜, 将旌旗和帐顶染上一层金色。林昭言站在主帐外,远远地便看见两道身影,自辕门飞奔而来。
“林大夫……这个……”江浸月冲到他面前, 将攥得温热的瓷瓶塞到他手里。她跑得太急,胸口剧烈起伏,说话都不停地喘气, 额头沁满了汗水。
“你真的, 拿到了?”林昭言握紧瓷瓶, 看见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担忧, 心中的疑惑与某种猜测交织在一起,神色变得复杂。
江浸月用力点头, 稍微平复了下气息:“嗯,但是保险起见,还请林大夫验看一番,确认无误再用。”
听她说话的语气和神态,林昭言心中的疑虑, 如冰触及阳光一般,霎时消融。
他微微一笑,眼底掠过一丝释然,郑重颔首:“你说的对,宋念。”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直至……
“宋念, 那个小兔崽子油盐不进,你到底怎么把解药弄到手的!”随后赶到的张嵩满头大汗, 耐不住心中疑问,粗声粗气地开口。
江浸月却只瞥了他一眼,目光投向帐中:“先救人!”
“嘿你这小子, 我问你话……”张嵩有些不满,还想继续,却被林昭言猛地拽住了胳膊。
“张嵩,救人要紧,你随我进来,搭把手。”林昭言给他使了个眼色。
张嵩一愣,下意识往后退:“林大夫你不是一直嫌我粗手笨脚么,有宋念在,让他上啊。”
江浸月闻言颔首,语气自然:“嗯,让我来吧。”
林昭言却果断摆了摆手:“别了,你今天劳碌一天,先歇口气。而且,在疗伤过程中,侯爷若有挣扎,我怕你这小身板按不住。”
语罢,不由分说地将张嵩拉进了营帐内,反手将帐帘掩得严严实实。
江浸月被留在帐外,却迟迟不走,只听见里面传来各种窸窣的声响,偶尔夹杂着几声痛苦的闷哼,一颗心高高悬起。
时间流逝得极为缓慢,待余晖收尽,营地亮起灯火,帐内的动静才终于平息。
帐帘重新打开,林昭言走了出来,见她还在原地,微微一怔:“不是让你去休息么?”
“我没事……他如何了?”江浸月立刻迎上,声音有些干涩。
林昭言看着她,紧皱的眉宇松缓了些许:“解药,有效。”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江浸月长舒一口气,低声道:“那便好,那便好。”
接着,她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既然如此,我也该去找姐姐了。”
“不行!”张嵩不知何时探出头来,突兀地喊了一声,见江浸月疑惑地看过来,挠了挠头,找补道:“不行啊,宋念,侯爷还需要你。”
林昭言白了他一眼,随即点头附和:“不错,虽然解药有效,但侯爷中毒已深,元气大损,苏醒尚需时日,后续服药、换药、擦洗、观察,皆需精心照顾,恐怕……还得再劳烦你一段时日。”
“可是……”江浸月咬紧嘴唇,面露纠结。
“你姐姐那边,有我照看,尽管放心。”林昭言拍了拍胸膛,语气笃定:“灵均医术高明,定能保她无恙。若有任何情况,我会第一时间告知于你。”
江浸月沉吟片刻,终是妥协:“好吧。”
她话音落下,隐约感觉两人紧绷的神色松弛了下来,但神色却是如常,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如果姐姐醒来,烦请立刻告诉我,我们还有事需共商。”
“好好好,那是自然。”林昭言连连应承,又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张嵩,厉声叮嘱道:“张副将,即刻为宋公子安排妥帖住处,一应所需,务必周全。宋公子如今是救治侯爷的功臣,切不可怠慢。”
先前还气势汹汹的张嵩,此刻竟也变得客客气气,抱拳道:“林大夫放心,我等一定好好招待宋公子。”
和之前相比,竟是全然不同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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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主营帐内。
江浸月换了身干净的布衫,踏入营帐中。
只见张嵩已候在里头,见她进来,咧嘴笑了笑,竟有几分朴实的热情:“宋念,来得正好,该给侯爷喂药了。”
说着,便打开桌上的温器,小心翼翼地端出热气氤氲的汤药。
“张将军如今待我……似乎亲切了许多。”江浸月走上前,瞥了一眼他的表情,语气带上了探究。
张嵩挠挠头,讪笑道:“咳咳,之前是我眼拙,多有得罪,在这里赔个不是。没想到……你文质彬彬,却有这般本事,如今你救了侯爷,就是我们南疆军的大恩人。”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榻边,将谢闻铮扶起,让其靠坐在软枕上。
“我还得去巡夜,接下来就辛苦你了,有什么需要,喊一嗓子就成。”说完这些,张嵩竟如释重负一般,快步退了出去,还将帐帘仔细掩好,像是避嫌。
江浸月沉默片刻,终是没有细纠的心思,走到榻前坐下。
她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舀起一口,小心递到谢闻铮的唇边,用勺子边沿轻轻抵开微合的唇缝。
药汁缓缓流入,他的喉结随之滚动,无声咽下。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垂下一片阴影。连日的沉睡并未折损其眉宇间的俊朗,反而褪去了平时的冷硬,显出一丝温润。
江浸月静静地看着,一口接一口,耐心地将药汁喂完。而昏迷中的谢闻铮,变得异常顺从,吞咽的动作近乎本能。
恍然间,她想起了自己手伤未愈时,他也是这般守在榻前,一勺一勺地,将汤药喂入她口中,眼神专注而认真。
“真是……”药碗见了底,被她轻轻搁到一旁。
江浸月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低语中,带着一丝温柔的埋怨:“欠你的,倒像是一件件,都要这般还回来。”
再看谢闻铮,双眸紧闭,一言不发的模样,江浸月突然觉得,他安安静静的样子还蛮乖的。
这念头让她她莫名觉得好笑,鬼使神差地,江浸月伸出手指,极轻极快地,在他脸颊上捏了一下,留下一道红印。
“小气鬼。”她低声嗔怪道,随即,又像是被自己这幼稚的举动惊到,迅速收回手,指尖温热的触感却挥之不去。
江浸月心虚地别开眼,重新扶他躺下,掖了掖被角,低声道:“快点好起来吧,等你醒了,我就可以安心去做该做的事了。”
收拾好药碗用具,她悄然退出营帐,未曾察觉,在她离去之后,榻上那紧闭眼眸的少年,眼睫轻颤了一下,耳根,已经红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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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匆匆而过。
照料谢闻铮似乎成了一种固定的习惯,江浸月从最初的窘迫不适,到后来已能面色平静地为他擦身,换药,喂药……仿佛真成了一个尽职尽责的小厮。只是心中那根弦,因他迟迟未醒,越绷越紧。
这日黄昏,她喂完药,望着天边沉落的残阳,忍不住对着守在帐外的张嵩道:“张将军,你说这解药,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他还不见苏醒?”
“哎呀,宋念你别瞎想。”张嵩连忙宽慰道,语气有些飘忽:“侯爷这脸色一日好过一日,定是在慢慢恢复。这伤及心脉又中毒的,哪儿能那么快就生龙活虎?”
“可是为什么还不见醒呢?而且,面色红润,说不定是回光返照?”江浸月语气十分不安。
闻言,张嵩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其实这医理,我也不甚明白,要不然等林大夫回来,你去问问他?”
“林大夫……”江浸月眉头一蹙,思索片刻道:“说起来,也有好几日未见他出现了,我有些担心,还是得去云苍山看看。”
“啊?这可不行!”张嵩听她要走,顿时急了:“侯爷这儿离不开你啊。”
“我只去一日,清晨出发,入夜前归来,不会误事。”江浸月下定决心,语气异常坚定:“况且,你们不是说,我的要求,南疆军都会尽量满足吗?”
张嵩面色一凝:“话是这么说,可云苍山诡谲凶险……这样吧,我派一队兄弟护送你。”
“不必。”顾虑着宋听雨的身份,江浸月不假思索便拒绝:“我认得路,自己去就好。”
“不行啊,万一你路上那个出了岔子,或者……跑了怎么办?”张嵩搓着手,眼神游移。
闻言,江浸月略带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若真想跑,何必等到今日?侯爷醒来之前,我不会离开的。至于伺候人的事,南疆军当真找不到第二个细心点的?丫鬟不行,总能寻个伶俐点的小厮吧?”
“哎呀,侯爷习惯了你的伺候嘛,旁人我们也信不过……”张嵩嘟囔着,在江浸月愈发狐疑的目光下,声音渐低,最后妥协道:“那这样,我们护送你到山脚下,在山下等你,这样你来去也方便,我们也安心些,成不?”
“行。”江浸月无奈应下,忍不住审视起张嵩,只觉得心中的异样愈发浓烈。
这种被严加保护和看管的感觉,她怎么觉得,这么熟悉呢?——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狗头][狗头]我就这个表情,小谢的兵和他真的是一条心
第83章
江浸月自觉无惧山中瘴气, 但张嵩仍是不放心,硬塞给她一枚避瘴丹,亲眼看着她服下, 又领着一队亲兵,一路护送至云苍山深处。
直到林木愈发幽密,几乎淹没路径, 才停下脚步。
“咳咳, 宋念, 灵均姑娘不喜欢我们打扰, 我们在这里等着。”张嵩等人找了处石板坐下,状似随意, 目光却紧紧盯着江浸月离去的方向。
待人影隐入林间,一名士兵压低声音,好奇发问:“张副将,她真是……?”
“嘘。”张嵩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住嘴:“少说废话, 若是人又丢了,我们八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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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着记忆中的小径,江浸月走了不远,便听见一阵熟悉的呼救声。
她心下一紧,连忙加快了脚步, 在穿过一处灌木丛后, 竹屋出现,但眼前的景象, 却是让她微微一怔。
只见林昭言被宋听雨反剪双臂,狠狠按在屋前的泥地上,脖子上还缠着鞭子。他面色涨红, 衣衫凌乱,看见江浸月,宛如看到了救星,伸长脖子,嘶声大喊:“宋念,你姐姐又发疯了,快救救我啊!”
江浸月看向宋听雨,只见她神色冷凝,眼神清明锐利,并无混沌之色。
她顿了顿:“听雨姐,你放开林大夫吧,那天你中毒昏迷,是他救了你。”
宋听雨闻言,眸光一闪,长鞭收回,语气却依旧不善:“谁准他碰我了。”
“碰你?”江浸月目光转向林昭言。
“我那是为你上药,我是大夫,有医德的好不好!”林昭言揉着脖子,脸色更红,气急败坏道:“你之前受伤,就没人给你处理过吗?”
“没有。”宋听雨声音更冷,抱臂而立:“我都是自己来。”
“……”林昭言顿感无力,半晌说不出话,想出言嘲讽,又觉得她有点惨。
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江浸月适时转移了话题:“林大夫,灵均姐不在吗?”
“她啊,又外出去寻缠丝蛊的解法了,若她在,我才不会……哼。”林昭言瞥了眼宋听雨,愤愤道:“好心没好报。”
宋听雨并不接话,沉默地走到竹屋檐下,倚着柱子望向远山。
“缠丝蛊,那是什么?”江浸月一听,有些好奇。
林昭言见她问起,神色缓和了些,耐心解释道:“是小侯爷的心上人,她所中之毒,和缠丝蛊有关,灵均姐最近一直在钻研此道,希望尽快找到破解之法。”
闻言,江浸月倏地一愣:“不是说她已遭遇不测,为何还要……”
“因为,小侯爷始终坚信,她会回来的。”林昭言看向她,语气,转为郑重。
微风穿过树林,带来一阵沙沙的声响。
“说完了么?”宋听雨不耐烦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扫了一眼林昭言:“你说完了,就回避一下。”
不等林昭言反应,她便一把拉住江浸月的手腕,径直将人带进竹屋,“砰”地关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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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
“听说,你这几日被诓去做小厮了?”宋听雨指节瞧着桌案,皱着眉头,带上审问的语气。
江浸月月坦然相告:“你中毒昏迷,林大夫救你,作为交换,让我去照顾谢闻铮。”
宋听雨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哦,合着把我扔这,正事不办,自己跑去谈情说爱了。”
“不是。”江浸月脸颊一热:“他伤在心脉,又中了毒,性命垂危,至今仍未苏醒。”
闻言,宋听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不可能!那可是谢闻铮,之前在北境交手,他可是以一敌百,差点卸了我一条胳膊……”
“先不提他,说正事。”江浸月连忙打断,正色道:“这几日在南疆军营,我接触到了冥水部赫连家的人,或许能从此处打开缺口。你这边,情况如何?”
宋听雨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系绳,将里面几块大小不一的碎玉倒在桌上:“这几日,我在山崖附近又找到一些,每片上都残留着刻痕,应是文字,但太过零碎,难以拼凑识读。你看看?”
江浸月垂眸敛息,就着天光仔细翻看起来。
突然,在拿起其中相对完整的一片时,她顿住了。
“契。”她擦去上面的泥土,辨认出了字样,低声念道:“契,大约,邦国约也……”
“什么意思,说通俗点。”宋听雨眉头一皱。
“我想,我知道这些碎玉原本是什么了。”江浸月眸光一亮,语气带上了些激动:“要弄清楚,得去找赫连钰!”
“我和你一起。”宋听雨心神随之一振。
“不妥。”江浸月摇头阻止:“南疆军的人,就在外面守着,你这时现身,不合适。”
宋听雨冷嗤一声:“我会怕他们?”说着便按向腰际的鞭子,神色凛然。
“听雨。”江浸月按住她的动作,冷静劝道:“如果这时候和他们起冲突,容易打草惊蛇。你也不想把靖王殿下调查的事,暴露于人前吧?”
宋听雨咬住下唇,似有不忿。
“听雨,你还是暂留此处,继续搜寻山谷,看看有没有别的蛛丝马迹。”
闻言,宋听雨沉默片刻,终是松开鞭子:“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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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浸月推门而出,林昭言未见宋听雨跟来,略感意外。
“林大夫,姐姐,就拜托你再照顾一段时日了。”江浸月走到他面前,语气恳切。
“啊?”林昭言摸着刚刚被掐过的脖子,只觉余痛仍在,面露苦色。
但转念想到营中躺着那位,只得咬牙答应:“行吧,但侯爷那边,还需要你多费心。”
“这是自然。”江浸月颔首,又提醒道:“自上次治疗后,侯爷一直昏迷不醒,林大夫不如现在随我回去看看?”
林昭言眼神飘忽了一瞬,含糊应道:“呃……也好,反正你姐都清醒了,他还躺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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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太阳,晒的人昏昏欲睡。
张嵩打着盹儿,忽见那抹纤细身影自林中走来,顿时精神一振,连忙凑上前去:“宋念,你可算出来了,咱们赶紧回营吧!”
“哟,林大夫终于舍得下山了。”看着紧随其后的林昭言,张嵩又忍不住打趣道。
“呵呵。”林昭言额头青筋一跳,懒得搭理。
江浸月抬头看了眼天色,冷不防冒出一句:“时候尚早,你们先回大营,我要去一趟赫连府。”
“去赫连府?!”张嵩与林昭言异口同声,脸色皆变。
“去那儿做什么?”张嵩急问。
江浸月目光扫过两人瞬间紧张起来的脸,淡然道:“我再去问问他,那解药,是否还有其他关窍,或者……有何未尽之言。侯爷迟迟不醒,实在古怪。”
“你别去找那小子,那小子脾气差又阴险,待会儿又把你给暗算了。”张嵩不赞同。
“对啊,我验看过,确实没有问题,许是侯爷……体质特殊,我回去一看便知。”林昭言应和,声音却有些心虚。
江浸月看着两人明显慌乱的样子,心中,隐隐生出一点猜测,语气也冷了几分:“可是,之前求药时,我答应了他一些条件,现在需要兑现。”
“我是信守承诺之人,所以,无论如何,今天,我要去一趟。”
江浸月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马车。
“去吧,保护好宋公子。”张嵩对着驾车的士兵,无奈地摆了摆手。
马车扬起尘土,疾驰而去,张嵩和林昭言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怎……怎么办?应该不会漏馅儿吧?”张嵩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她那么聪慧一个人,我感觉我想什么,她一看就知道。”
“应该不会,关心则乱嘛。”林昭言宽慰道,却忍不住伸手托腮:“要不……咱们再下点别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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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赫连府时,已是日近黄昏。
江浸月踏入房中时,赫连钰正坐在石案后,手拿细长银针,聚精会神地拨弄着毒虫。虫足颤动,泛着诡异的光,他的面色却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摆弄玩具。
“赫连钰。”江浸月走到桌案前,出声唤道。
赫连钰动作未停,冷哼一声,头也不抬道:“哟,还记得我呢?整整五日了,我还以为你拿到解药,便把我这‘盟友’抛之脑后,溜之大吉了呢。”
江浸月听出他小孩心性,轻笑一声:“自然记得,只是解药关乎性命,需要时间验证效用,故而迟迟未来。”
“验证?验证什么?”赫连钰放下手中的银针,蹙眉看着她,语气有些不悦。
“五天了。”江浸月注视着他:“谢闻铮用药后,毒性虽抑,却一直昏迷不醒,所以这解药,是否有什么问题?”
“不可能!”赫连钰捏紧拳头,锤了锤桌案:“我下的毒,配的药,心中有数,分毫不差。以谢闻铮那常年习武的体魄,不说药到病除吧,三日之内绝对该有起色,断无昏迷不醒之理。”
江浸月身体微微前倾,眼神认真,语气带上几分探究:“是吗?小朋友可不许骗人。”
“谁是小朋友!谁骗人了!”赫连钰一听,气得脸都红了:“他若至今不醒,要么是另有隐疾,要么……”
他乌黑的眼珠一转,闪过几分精明与讥诮:“要么就是他自个儿装神弄鬼,拖延时间,你可别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听到这番话,江浸月最后一丝疑虑落定,她点点头,柔声安抚道:“好,我信你。”
只是某些人,呵呵……
思及此,她忍不住勾起嘴角,笑容带着几分深沉的冷意,看得赫连钰心中发怵,总感觉有人要倒霉了。
他咽了口唾沫,撇撇嘴道:“你今日特地跑来,就只是为了兴师问罪吗?”
“自然不是。”江浸月神色回归严肃,郑重道:“我想问你,要一件东西。”——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狗头]某人要倒霉了
“契,大约,邦国约也……”—郑玄注《周礼》
第84章
“何物?”赫连钰不紧不慢地将毒虫收入陶罐, 压低声音问道。
“你之前反复提及月玄国背信弃义,我想问,究竟是什么承诺, 会让冥水部一直耿耿于怀,乃至心生怨怼,最终挑起战乱?”江浸月目光清亮, 似乎能穿透一切。
闻言, 赫连钰发出一声冷笑:“背弃的承诺, 不过是一张废纸, 一堆废话。纠结于此,又有何益?”话虽如此, 但搁在石案上的双手,却忍不住攥紧成拳。
“许诺需要筹码,毁约需要代价,那人没有遵守承诺,我在想, 必有他的原因,或者……难处。”
江浸月冷静地分析道:“所以,我想知道当年休战盟约的全部内容,从其中找到端倪。”
赫连钰死死盯着她,眼中纠结, 审慎, 还有一丝微弱的希冀,交织在一起。
随着天色渐晚, 房内愈发昏暗,两人就这般在沉默中对坐,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 赫连钰忽然动了。他起身,取过火折,点亮了桌案上的油灯。
烛光摇曳,他的眼神晦暗不明,端着灯,走到了江浸月面前:“来吧。”
江浸月尚未完全理解他的意图,便被他拉住了手腕,蹲下身去。
他年纪虽幼,力气却不小,将她拽到了石案之下,还用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头顶,避免被桌沿磕碰。
“这是?”
空间逼仄,江浸月感到呼吸一窒。
“抬头,看上面。”
灯光缓缓照亮石案底部,只见正中,赫然是一面金黄,最上面,镌刻着四个大字:金玉之契。
下方,以小楷工整地书写:
“昭明十年,冬月,朔日。月玄国与冥水部定此盟约……”
江浸月屏住了呼吸,她几乎是颤抖着,从衣袖中取出一枚碎玉,小心翼翼地将它贴近那片金书。
一比对,果然找到了契合之处。
“你这是?”赫连钰瞳孔微缩,端着灯的手都晃了一下。
看到落款处的名字,江浸月心中泛起酸楚,恍然道:“当年盟约,何等郑重,如今却是,金书蒙尘,玉契已碎。”
闻言,赫连钰亦是眼眶一热。
深吸一口气,江浸月目光转为坚定:“真相终会重见天日,这份盟约之中,恐怕还藏着一些重要的线索,我需要把它拓印下来,细细研究。”
接着,她看向赫连钰,眼神恳切而郑重:“这份金书至关重要,你必须妥善藏好,绝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其存在,否则……我怕你会有性命之忧。”
赫连钰看着她眼中的关切与严肃,用力点了点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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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南疆大营时,夜色已深,明月高悬,星光疏淡。
风吹过,带来一阵冷意,江浸月掖紧了领口,在辕门徘徊许久,才平复下翻涌的心绪,往里走去。
“哎呀,宋念你可算回来了!”张嵩从营帐中探出头,瞥见她,便一个箭步冲上前:“快来快来,出大事了!”
江浸月眼皮一跳,蹙眉:“怎么了?”
“侯爷伤口迸裂,下午呕血不止,现在又晕了过去。”张嵩一边说一边往回跑,回头见江浸月仍站在原地,急得跺脚:“快跟上啊!”
“……行。”江浸月按捺住心中情绪,举步跟上。
只见床榻之上,谢闻铮身上缠了好几圈绷带,但仍然透出一片血色。此时此刻,他脸色苍白,竟比前几日显得更加虚弱。
林昭言守在床榻前把脉,见她出现,忍不住一边摇头叹息。
“林大夫,这是怎么了?”
江浸月目光扫过这“惨烈”的景象,一扯嘴角:“怎么你亲自回来坐镇,侯爷的病情反倒……急转直下了?”
“侯爷早年征战,落下不少暗伤沉疴,如今剧毒虽解,可心脉受损太过,稍有刺激便牵动旧疾,这才……哎,是我医术不精!”林昭言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沮丧到了极点。
江浸月没接话,只是弯下腰,凑近谢闻铮的脸庞,仔细端详。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轻浅却规律的气息,能看清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
她注意到,随着她的靠近,那原本“微弱”的呼吸,隐约……紊乱了一瞬。
江浸月心下了然,直起身,表情彻底冷了下来:“既然如此,我在这里也是多余,就不打扰了。”
说着,转身便往帐外走。
“走……走?!”林昭言猝然抬头,震惊地看向她:“侯爷都这样了,你怎么可以走?”
张嵩更是一个箭步堵在门口,张开双臂,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宋念,可不能这么不讲义气啊!”
江浸月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扫过榻上之人,又看向“焦急万分”的两人,语带嘲讽:“我看他,八成就这样了,也无需再浪费人力物力精心照料。反正都是白费功夫,耽误彼此时间!”
说到最后,她已是咬牙切齿,明显带上了怒意。
林昭言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妙。
江浸月再次转向张嵩,眼神已是一片冷意:“让开。”
“这……这……”张嵩额角冒汗,下意识看向林昭言,却见对方飞快地别过脸,一副“我也没办法”的模样。
“不让是吗?”江浸月彻底失了耐心,抬手,指尖精准地摸向了自己束发的木簪。
这个动作张嵩可太熟悉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侧身闪开,声音都发颤:“别别别,我让!”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就在她要迈出营帐的刹那,身后风声骤起。
紧接着,她整个人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温热,带着淡淡的药味。
“念念,别走。” 谢闻铮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因为“久病”和“虚弱”,显得沙哑低沉,甚至有几分委屈。
张嵩哪里见过这样的谢闻铮,愣在原地,瞠目结舌。
谢闻铮余光看向他,眼刀一扫。
林昭言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还在发懵的张嵩,两人飞快地蹿出了营帐,还贴心地拉严了帐帘。
帐内,霎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闻铮。”江浸月没有挣扎,但声音气得发颤:“你好得很,许久不见,都学会骗人了。”
她想到这几日的贴身照料,各种强忍的羞涩窘迫,还有日夜难熬的忧心,所有情绪堆积在一起,化为实质的怒意。
关心则乱。她竟真的被他骗了过去,如今细想,处处是漏洞。
“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利用赫连钰,让自己重伤中毒?然后……明明解药有效,还装昏迷。你可真是厉害,这几天一声不吭,演技精湛到这等地步,大骗子,大骗子!”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不知是为他的欺骗而愤怒,还是为他拿性命安危来演这一出而后怕。
谢闻铮一听,手臂收得更紧,将脸埋在她颈侧,闷声讨饶:“我没有想骗你的,只是……只是伯母说了,你吃软不吃硬,说不定我示弱了,你就肯回来了。”
“合着还是我娘教的?怪她?”江浸月更生气了,感到一种被至亲“出卖”的荒谬。
“不是不是,怪我,都怪我。”
“你让我等,我答应等。可我一天见不到你,听不到你的声音,我就快要疯了。” 谢闻铮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求你别走,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那我现在要你松手。”
“这个……不行。” 他抱得更紧。
“你就是个骗子!”江浸月挣脱不开,索性抓起他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
“唔。”谢闻铮吃痛,却依旧没有松开半分,声音里甚至带上了讨好的笑意:“没事没事,念念,你生气就咬我,咬哪里都可以。”
闻言,江浸月心口一窒,脑子里莫名掠过这几日被迫触碰的身体,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把松开的手臂:“谢闻铮,你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念念。”
“你骂我,打我,咬我,甚至捅我一刀都行,就是不许不要我………”
“行啊,这是你说的!”江浸月被他这无赖模样彻底激怒,捏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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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外。
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争执声,东西碰撞声,以及谢闻铮那一声声清晰的闷哼,张嵩倒吸一口凉气,紧张地搓着手:“林、林大夫,侯爷他……还能见到明早的太阳吗?”
林昭言却是抱着手臂,靠着木柱,仰头看了眼清朗的月色,脸上竟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我倒觉得,这样挺好。”
“啊?好在哪里?侯爷虽然是装晕,可身上的伤也是实打实的啊。”张嵩面露担忧。
林昭言慢悠悠道:“你看啊,江姑娘以前,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冷静得让人心慌。这次一折腾,她会生气,会骂人,会咬人了,更像个活生生的人了,不是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江姑娘再生气,也只是个文弱女子,下手有分寸,侯爷他扛得住的。啧啧,不像那个谁……”
脑海中掠过那抹绯色,想起那下手狠辣果断的模样,林昭言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觉得自己的脖子,胳膊,哪哪儿都疼了起来。
第85章
翌日, 天光未透。林昭言打着哈欠掀开自家帐帘,便蓦地感受到一阵哀怨的目光。
只见主帐的帘子被掀起一角,露出谢闻铮的半张脸, 此刻,他正紧紧注视着辕门的方向,眉头拧紧。
“侯爷……你这一大早的, 跟个望夫石似的在看什么呢?”林昭言被吓了一跳, 忍不住出声调侃。
“少废话, 进来。”谢闻铮冲他招了招手, 声音发沉。
“啊,会不会有些不方便。”林昭言略有些迟疑, 带着促狭的表情,却被谢闻铮狠狠一瞪。
他被那眼神冻得一激灵,连忙跟上。
帐内温暖,却空空荡荡。林昭言环视一圈,疑惑发问:“咦, 江姑娘呢?昨夜不是……”尾音自觉咽下,因为谢闻铮的脸色实在难看。
只见道坐到桌案前,端起茶杯,仰头灌了一口。茶水早已冷掉,入喉无比苦涩, 他声音微哑:“走了, 一大早就走了。”
“什么!”林昭言几乎跳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侯爷, 整整一晚上,你都没把江姑娘搞定?”
“咳咳!”谢闻铮正在喝第二口,被他这话呛得脸通红, 语气愈发焦躁:“林昭言,闭上你的嘴,别给我添乱了。”
思绪回到昨夜。
烛火之下,江浸月咬他,掐他,拳头落在他的肩胛锤打,谢闻铮却是绷紧了肌肉,将闷哼都压在喉头,硬是寸步不退,任她发泄。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江浸月终于平静下来,手垂落身侧,声音带上了疲惫:“罢了,终究,我对你也有诸多隐瞒,你我之间,权当扯平了。”
“怎么能算扯平?”谢闻铮急急反驳,看着她倏然又冷的眼神,连忙补上:“是我过分得多。念念,对不起,让我好好补偿你吧。”
言辞恳切,一副迫不及待倾尽所有的模样。
江浸月闭了闭眼:“……放开我,我累了,想歇息了。”如今,他脸皮厚度与日俱增,纠缠争辩,落在实处,怎么都感觉自己吃亏。
闻言,谢闻铮低下头,眼眸发亮,带着希冀的光:“不可以……一起歇息吗?”
江浸月感觉自己刚压下去的怒火又起来了,厉声回道:“当然不可以!”
“可是……前几日,你都是睡在我身旁的。”其实他还偷偷抱来着,但看着江浸月蹙紧的眉心和锋利的眼神,谢闻铮乖觉地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
“你,还有脸提?”气上心头,她觉得胸口隐隐作痛,俯身捂紧,闷咳几声:“再浑说,我的旧伤怕是也要复发了。”
这话果然有效,谢闻铮脸色一变,终于松开手,手足无措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脑海中浮现起那日,她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模样,谢闻铮心中涌起无限后怕,他攥紧双拳,声音发颤:“念念,以后你要做什么,都让我陪着,好不好?”
“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
帐内静了片刻,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江浸月转过身,与他四目相对,眸中情绪复杂难辨:“谢闻铮,你知道我要做的是什么吗?”
“知道,不知道,都无妨。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陪你,站在你这边,我发誓。”谢闻铮斩钉截铁,正欲举起左手,却被她轻轻按下。
“若我做的事,冒天下之大不韪,动辄就是灭顶之灾呢?”她问得极其严肃,目光如尺,仿佛在丈量他的决心。
“我不怕。”
“念念,是你教我忠孝节义,明辨是非。所以你要做的事,必定有你的道理。退一万步,即便世人皆说不可为,在我这里,也一定是对的。”他看着她,眼神赤忱滚烫。
江浸月心尖微颤,轻声试探道:“若我想造反呢?”
闻言,谢闻铮只愣了一瞬,目光随即转为坚定:“那一定是宸帝的问题。”
这下换成江浸月怔住。
谢闻铮握住她的手,眼中锋芒毕露:“你只用说,先杀谁,再杀谁,何时起兵,何时逼宫,剩下的,交给我来做。”
听到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江浸月终于忍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她抬手,以指节敲了敲他的额头:“胡说八道,搞得好像是我要称王称霸一般。”
谢闻铮吃痛地皱了皱眉,眸光却没有移动半分:“念念,我只要你明白,只要你一句话,我谢闻铮,便是你身前最坚的盾,手中最利的剑。刀山火海又如何,千夫所指又如何?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离不弃,至死方休。”
一声承诺,重如千钧。
江浸月定定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但他眼中的光与热,始终没有消减半分,固执地穿透她心中,冰封的防线。
“那好吧。”她叹了口气,声音却带着尘埃落定般的轻松。
再抬眼时,眸中已是全然的冷静:“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认真听,好好做,万不可出纰漏。”
谢闻铮正色,郑重点头。
“我要你,继续装病,把这出意志消沉、一蹶不振的戏,演下去。”
他眼中掠过一丝不解,但也没有多问,再次重重点头。
但这次,江浸月不再隐瞒,耐心解释道:“只有你这样,宸帝才会相信,你是真的痛失所爱,江浸月,确确实实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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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日子,表面平静了下来,实际却是暗流汹涌。
江浸月留在了云苍山,谢闻铮依言卧榻装病,每日眼巴巴派人去打听情况,偶尔得到一两句指令,便忙不迭地遣兵相助。
竹屋内,江浸月将那金书拓印的纸张铺开在桌案上,拾起一旁堆积的碎玉,一片片擦拭干净,比对纹路拼凑。
“这得拼到什么时候?”宋听雨抱臂倚在门边,看着那堆零碎不堪的玉片,只觉得头疼。但江浸月伏案的背影沉静专注,她也只好按下焦躁,默默守在一旁。
日升月落,循环往复。越来越多的碎片被找到,玉书也渐渐完整,露出原本的轮廓。可是,左下角的一块,却始终不得踪迹。
“即使拼全了,又能证明什么呢?”看着江浸月满脸的疲惫,宋听雨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忍不住发问。
江浸月却没有喝,目光凝在那处缺失,一个想法在脑海中变得清晰:“不同寻常的事,一定有因由。这份玉书缺失的部分,或许就是……问题的关键。”
就着天光,她努力辨认起金书对应的部分:“冥水部需协助解除……同心蛊。”
读出这句话时,她不由地一怔,眉头紧锁:“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奇怪什么?”宋听雨问。
“金玉之契,是两国订立的休战盟约,通篇关乎疆界、互市、百姓生计,可这一句解蛊,横插其中,来得甚是突兀。月玄国为什么需要冥水部索求解蛊之法,是谁中了蛊?”
宋听雨被她问得思绪纷乱,尽力回想有关线索:“我早年混迹江湖时,似有耳闻。蛊毒之术本是出自月玄国,后来因有人用其祸乱朝纲,残害百姓,被列为禁术,典籍尽毁,术士被逐,而后……便流落到了冥水部。”
“是吗?可这同心蛊,究竟又有什么作用?”江浸月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隐约感到其十分关键,或许会是一切的源头和始终。
突然,一道清亮的声线自门外传来。
“同心蛊,为操控人心之术,中子蛊者,若对母蛊宿主生出叛逆之心,做出伤害之事,便会蛊虫噬心,肠穿肚烂,七窍流血而死。”只见灵均走到门口,风尘仆仆,眼神幽深:“月玄国皇室,曾用其控制手下兵士。”
“灵均姐,你知晓此事?”江浸月脸上掠过一丝光亮。
灵均点点头,眸光沉黯下去:“十三年前,我师傅奉命前往瀛洲,便是为解此蛊,可他自此一去不回,连一同带去的《蛊毒秘要》上卷,也一并失去踪迹。我隐居云苍山,一是心寒,二是避祸。”
“那你可知,当年是为谁解蛊?”江浸月心跳加速,似乎已经预感到了答案。
灵均自唇齿间吐出四个字:“明宸太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只听一阵翅膀扑闪的急响。宋听雨身形如电,疾步掠至窗前,抓住了刚刚停落的信鸽。
她迅速解下鸽腿上的竹管,抽出密信一看,瞳孔骤然一缩:“先前捡到的断箭,我派人去查,有消息了。”
“是什么?”江浸月感觉喉咙有些干涩,声音也变得嘶哑。
宋听雨抬眼,眸光复杂:“此箭,出自宸京,禁军弩卫。”
“宸京军?”江浸月喃喃重复,头痛欲裂的感觉再次袭来,视线开始发黑,发暗,直至转为一片血红。
在那满地的鲜血中,年幼的她抬起头,看着那本该守卫在太子身后的人,对准他们,拉开了弓弦。
“是他,是他。”
日光照射在金书玉契之上,揭开了冰冷的真相。
忠直之臣,死于君王猜忌。
践诺之人,死于盟友背叛。
仁善的君主,死于最信任的护卫之手。
“原来如此。”江浸月捂住心口,愤怒和悲伤交织在一起,带来一丝绞痛,她的声音沉了下来:“他心性善良,深知蛊毒阴狠,不希望用此操控人心,所以想方设法,解除了同心蛊。可是,他却没有料到,解蛊之后,原本忠心的手下,立刻将刀刃,朝向了自己。”
“砰!”听完这话,宋听雨一拳砸在桌案之上,惯常冷冽的眼眸中,燃起熊熊怒火:“我得立刻返回凛川,将此等情报消息,禀告靖王殿下。”
第86章
走出云苍山, 刚踏下最后一刻台阶,便听见一声雀跃的呼喊:“念念!”
江浸月抬眸,只见停在山脚的马车旁, 少年脸色微红,正冲她奋力挥手,不是谢闻铮又是谁。
“不是让你好好呆在军营么?”江浸月快步上前, 语气带着责备。
“你一去就是数日, 我实在担心。”谢闻铮被训得低下头, 声音闷闷的, 带着委屈,却又立刻抬起眼, 眸光发亮:“但你放心,军营中自有掩护,我也仔细乔装打扮过,不会暴露的。”
江浸月这才注意到,他此时穿着的是简朴的小兵服饰, 连佩剑都换成了一把长刀。
“你啊……”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暖流,冲淡了刚刚发现真相时,那种浑身冰凉的感觉。
下一刻,连她自己都未及深思,向前一步, 将头埋进他的胸膛。
谢闻铮先是一僵, 强烈的欣喜漫上心头。但他很快察觉到不对,他感觉江浸月的身体在不停颤抖, 发出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为什么,仁善之人,会被背叛, 会落得那样的下场……”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前,温热的湿意隔着衣衫晕开。
谢闻铮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和心跳,静静包裹着她。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我在这里,念念。”
“天地虽大,人心诡谲,但总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谢闻铮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深重:“比如我,会永远守在你身边。谢闻铮,永远不会背弃江浸月。”
山风穿过林间,带来沙沙的声响,仿佛回应。
江浸月抬起头,眼眶绯红,眸中一片晶莹:“谢闻铮,你真的想好了吗?”
谢闻铮抬手,轻柔地为她擦去泪水,声音温和,语气却无比坚定:“你只需要告诉我,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句话像是一束光穿透迷雾,江浸月深吸一口气,眸光转为清明:“我想,回宸京。”
回到那个腥风血雨、尔虞我诈的地方,回到漩涡的中心,回到一切开始,与注定要结束的地方。
谢闻铮心中一紧,但没有任何迟疑:“好,我陪你一起,我立刻就安排,最快今夜就可以出发。”
“不行。”江浸月摇摇头,面露担忧:“你现在不能离开南疆。”
“你的父亲,你的家人,都在宸京。如果宸帝察觉到你有异动,他们会立刻身陷险境。”江浸月握住他的手,目光黯淡:“虽然前路艰险,可我不想再有无谓的牺牲了。”
“念念。”谢闻铮感到心头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意。因为他的一切,终于被江浸月纳入了权衡与考虑,不再是你我,而是真正的“我们”。
思及此,他忍不住低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虽然你这么说,但我还是要和你一起回去。”
“不是我不能离开南疆,而是要让宸帝认为,我没有离开南疆,不是吗?”
闻言,江浸月一怔,旋即了然,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你说得对。”
她握紧谢闻铮的手,转身,看向远方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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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南疆大营,灯火将熄。
马车停在辕门外,江浸月躬身入内。谢闻铮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扫过张嵩,又落回到林昭言的脸上。
“南疆,就交给你们了。”声音不高,在夜风中却格外清晰。
林昭言喉结滚动,重重点了点头:“此去宸京,龙潭虎穴,万事小心。”他的目光瞟向那辆静静停着的马车,欲言又止。
谢闻铮不再多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对张嵩颔首致意,在得到肯定的回应后,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振:“走!”
马蹄声响,车辙流转,很快便融入夜色。
张嵩转头,见林昭言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望着谢闻铮远去的方向,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林大夫,怎么啦?”张嵩虽然也心怀担忧,却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咋这副表情,咱们侯爷的本事,加上江姑娘的聪慧,他俩在一块儿,出不了岔子的,放宽心!”
林昭言缓缓摇摇头,月光下,他的脸色晦暗不明:“我担心的,正是江姑娘。”
张嵩听得心中一紧:“江姑娘怎么了?不是好好的吗?”
林昭言的手捏住袖口,闭上眼:“她身上的缠丝蛊毒,只是暂时压制,如今看着尚好,不过是凭着一股心气强撑。可心气终有耗尽之时,以她目前的脉象推演,若再找不到根本解法,怕是撑不了多久。”
“什么?!”张嵩惊讶得几欲失声。
“因蛊毒秘要上卷丢失,灵均钻研数月,破解却依旧渺茫,可恶。”说到这里,林昭言已是咬牙切齿。
张嵩僵住,半晌,才讷讷道:“这些……侯爷知道吗?”
林昭言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知道又如何,没有解毒之法,也拦不住江姑娘。”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夜风习习,带来一阵彻骨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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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驱驰,风雨兼程,抵达宸京时,已是季春。
华灯初上,宸京车马辚辚,人流如织,繁华依旧。
醉月楼,灯火如昼,丝竹袅袅,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醉人的脂粉香气。
雅阁内,紫衣少年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眼中一片郁躁。他听着台下的软调,音色甜腻,听得他心中发堵,一股憋闷感始终挥之不去,愈来愈烈。
“王爷,不如叫几个清倌来唱曲解闷?”一旁的随从看着他的脸色,小心提议道。
“哐当!”他却猛地将酒盏摔在地上,霍然起身,带倒了身后椅子:“尽是些庸脂俗粉,陈词滥调,有什么好听的!”
满堂喧闹被这一声厉喝打断,无数目光惊惶投来,又在他冷厉的扫视下慌忙避开。直到他提剑离开,才恢复了先前的声息。
“这明珩小王爷,真是喜怒无常啊。”
“是啊,听说他时不时来这里听琴,可听着听着便要发怒。上次砸了一张上好的古琴,前些日子又嫌琴师技艺不堪,差点废了人一双手……”
“嘘,如今这宸京,到处都是小王爷的人,敢议论他,你们真是不要命了。”
一句提醒,立刻让窃窃私语的人噤了声,将目光投向台上。只见花魁娘子盈盈落座,素手调弦,一缕清音流淌而出,似能抚平波澜。
“按我说,涤音姑娘琴艺甚佳,颇有当年……那谁,宸京第一才女的风韵。”
“快别提了,都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了。”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涤音缓缓起身施礼,在众人意犹未尽的目光中,抱琴离场,转入后堂。
无人留意,两道身影,趁众人沉醉的间隙,从后门偷偷潜入了醉月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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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进屋内,涤音敏锐地察觉到一丝陌生的气息,正欲扬声喊人,一柄剑却蓦地抵住了她的咽喉。
抬眼,对上的是个俊美的黑衣少年,涤音惊悸稍定,轻笑一声:“怎么,公子这般俊俏,深夜来访,是想单独听我抚琴一曲么?”
“少废话。”对方脸色一冷,剑尖逼近半分:“我要找叶沉舟。”
听见这个名字,涤音笑意微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叶琴师?他离开醉月楼已有多年,若是想听他抚琴,公子怕是白跑一趟了。”
“我们并非为听琴而来。”纱帘之后,又走出一白衣少年,身形纤弱,气质出尘:“我是来送曲的。”
随即对着黑衣少年道:“放开她。”
“哦?”脖颈上的剑移开,涤音将琴小心置于案上,细细打量起了眼前之人。
白衣少年也不多言,径直走到案前坐下,轻触琴弦,一段清灵悠远,却又暗藏机锋的琴声,从指尖流泻而出,萦绕不绝。
涤音屏息听完几个小节,神色转为复杂:“你是……江姑娘?”
江浸月停手,抬眸,点了点头,神色肃然:“是。叶沉舟,如今究竟在何处?”
==
与此同时,宸京长街上。
明珩倚着微冷的墙壁,抬头望向天空,只见明月高悬,银辉清冷。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他低声吟道,酒意上头,视线中的月轮晕成一团。
就在此时,一缕琴声入耳,很低,但却莫名有一种熟悉感。
酒意顿时褪去大半,他瞪大双眼,猛地握紧腰间剑柄,感觉自己的心脏开始狂跳。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他循着声音,再次踏进了醉月楼。
“是谁?刚才是谁在抚琴!”他厉声咆哮,惊得在场众人身体一僵,个个面如土色。
“好,好像是楼上传来的……”有人哆哆嗦嗦地指了指上方。
明珩阴鸷的眼神扫过全场:“来人,把这里全都围起来,然后,彻底地搜!”
==
房内,涤音长叹一声:“叶琴师,确实已经离开很多年了,我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是……”
她快步走到案前,手指搭着琴上的莲花雕刻,用力一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琴身侧面弹出一个暗格。
“他临走前曾交待,如果江姑娘再来寻他,就把此信交予你。”
涤音从中取出一封已经泛黄的信笺,双手奉上,不禁感慨万千:“我未曾想到,江姑娘流放凛川,历经风雪后,竟还能重回此地。”
“如今,它终于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了。”
江浸月心中涌起一阵酸楚,正欲拆信,却听见阵阵呵斥声和破门声,由远及近。
“让开!”
“搜这边!”
涤音脸色一变:“此地不宜久留,姑娘还是快些离开。”她疾步走到临街的窗户,只往下一看,便骤然缩回身:“糟了,后巷也有重兵把守。”
江浸月却不见慌乱,将信收好,看向身旁的谢闻铮:“有办法吗?”
谢闻铮唇角微勾,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与自信:“当然。”
话音未落,他已快步上前,一把将江浸月带入怀中:“抱紧。”
“涤音姑娘,你自己小心。”江浸月揽住他的脖颈,回头看了她一眼。
下一刻,谢闻铮足下发力,身形如同一道闪电,挟着怀中之人,轻巧跃上窗沿,脚尖一点,便借力拔起,瞬息之间,便隐入夜色。
“什么动静?”后巷守卫隐约有所察觉,一抬头,只见月色如水,哪儿还有半个人影?他只道自己眼花。
季春的夜风,犹带暖意,拂过耳畔,宛如絮语。江浸月被他牢牢抱在怀中,感受着身下屋瓦飞速后退,街市灯火化为一道光河,一种久违的雀跃,悄然涌上心头。
察觉到她的身体不再紧绷,甚至有些兴奋,谢闻铮低笑一声,将手臂收得更紧,提气纵跃,愈行愈高。
直至踏上达宸京第一高楼观星台,站在檐间,他才松开双手,将她轻放下来。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江浸月深深吸气,只觉得心胸中的压抑阴霾,在这一瞬间,随风而去。
“谢闻铮,我突然觉得,有点开心。”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看向皇城的方向,眼中燃起灼灼明光:“我一定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宸帝,你给我等着!”
许是情绪激动,许是檐高风大,话音方落,她身形微微一晃。
“小心!”谢闻铮反应极快,稳稳揽住她的腰肢,将她带向自己。
四目相对,月光与灯火交织,映照在她脸上,隐约可见一丝薄红。
谢闻铮突然感到脸颊发烫,喉结不自主地滚动一下,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念念,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江浸月没有回答,只是踮起脚尖,轻轻印在了他的唇上。
皎洁月光,万家灯火,此刻都化为模糊的背景。
天地之间,只余彼此的心跳,怦然作响——
作者有话说:我真的很喜欢两人解开心结,并肩作战的这一段
虽然没写在文案里
但我很开心~~~~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短歌行》曹操
第87章
月光倒映在江面, 风拂过,波光粼粼。
望江楼客房内,灯火明亮, 江浸月站在窗前,打开了叶沉舟的信。
一股莫名的紧张感涌上心头,她甚至指尖有些颤抖, 谢闻铮感受到她的情绪, 守在她身侧, 手掌轻落在她的肩头:“若心慌, 我们便一起看。”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目光,落到信笺之上。
“江浸月,若你得见此信,说你前路已绝,唯有破釜沉舟。下述三事, 关乎国本,切记。”
“第一,温元璧。世人皆道其乃北凛贡物,有温养奇效,实则, 此物为调动北凛潜藏兵权的信物。此事仅有北凛皇室知晓, 汝欲成事,必先掌控此物, 切不可假手他人。”
“温元璧……”江浸月低喃道,联想到那日靖王看到温元璧后,倏然变幻的神色, 一切的疑问似乎都有了落点。
但她立刻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谢闻铮:“可我记得,温元璧,是那年中秋,你送给我的。”
谢闻铮亦是心神剧震,眸光一闪:“当年是叶沉舟,告诉我你身患寒疾,必须取得温元璧才可可以根治……他究竟是何人?为什么会知晓此等秘要?”
隐约之中,他感觉一切事情,似乎都在被其牵引。
江浸月蹙紧眉头,眼前浮现出叶沉舟那双看似风情,实则深邃的眸子,稳住心绪道:“或许,他本就是明宸太子极为信任的人。在我的记忆里,殿下弥留之际,告诉我,复仇的关键,在于三人,慕容瑾、靖王,还有便是沉舟,叶沉舟。”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一到宸京,便直入醉月楼寻人,谢闻铮豁然开朗,目光重新回到纸面:“下面还有字,再看看。”
“第二,同心蛊。此乃月玄国宫廷秘术,昔年皇室滥用此蛊,用以操控朝臣将帅,后因反噬剧烈,有伤天和而废除。然,明宸太子作为储君时,体内已被种下母蛊,而子蛊所寄者,便是当年遴选出的,暗卫精锐。”
“第三,陈潜。此人乃殿下贴身护卫,容貌与其有七八分相似,自幼受训,守护左右,危机时可作为殿下最后一道护身符。岂料,终成李代桃僵、鸠占鹊巢之阶。其身份铁证有二,一,中子蛊者,左臂内侧会有新月状疤痕,纵解蛊亦不会消退。二,宸京军旧档之中,应有其身份记载。”
信笺至此而终,密密麻麻的字迹,将惊天秘辛和盘托出,却只字未提写信人自身及安危去向,缜密得如同一封遗书般
江浸月指尖摩挲着纸页边缘,呼吸渐渐变得急促。怒意与冰寒交织,从胸腔直冲头顶,眼底涌起滔天恨意。
再开口,她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谢闻铮,此时此刻,我终于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谁了。”
她攥紧信纸,指节泛白:“我一定要让这真相,大白于天下。”
“狼子野心,卑劣至此!”
谢闻铮亦是感觉气血上涌,他捏紧,目光同样炽热如火:“宸京军兵权虽已交还,但我早年征战,军中尚留亲信旧部,循此线索暗查旧档,应非难事,只是……”
他迅速冷静下来,剑眉深锁:“那左臂疤痕,想必宸帝会竭力遮掩,不会轻易示于人前。若想昭告于众,绝非易事。”
江浸月点点头,目光变得犀利:“他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所以,要想让朝野万民信服,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谢闻铮眉梢微扬,隐约有些期待。
“杀了他。再将这一切,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江浸月说到这里,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谢闻铮微微一怔,竟从她眼中看到战场将帅一般的杀伐之气,旋即,他唇角微勾:“念念,你说得对,他本就该死。”
“所以,是否需要立刻密令南疆军,早做动兵准备?”
江浸月摇摇头,神色肃然:“不行,此事不能起于南疆。这第一刀,须由未来的天下之主来执。”
再抬眼,已是目光灼灼:“我们需要将这些信息,悉数密报靖王殿下。待北境军起势,再,里应外合。”
“好。”谢闻铮毫无异议。
“此外。”江浸月眸光流转,思虑更深:“既要动手,就得先解决,后顾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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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靖阳侯府所在街巷。
谢闻铮隐在拐角阴影处,望着朱门前甲胄鲜明的守卫,目光冷凝:“这是怎么回事?”
身旁作寻常百姓打扮的卫恒,低声回禀:“侯爷,约是三个月前,侯府进了刺客,伤了靖阳侯。陛下闻讯,体恤其安危,调遣宸京军在此护卫,日夜不休。”
“什么?”谢闻铮心口一紧,一股焦灼与怒意直冲头顶:“父亲受伤,为何无人报我?”
“这……许是陛下体谅侯爷戍守南疆,军务繁忙,怕您分心。”卫恒感受到身侧骤然降低的气压,小心解释道。
耳边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只见一白衣少年手执一根糖葫芦,悄然靠近:“三个月前,不正是你大闹凛川,和北境军交战的时间么?他分明是忌惮你生变,先下手扣住了人质。”
这语调清冷熟悉,卫恒看了过去,目光带上几分好奇。
“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注意到他的视线,谢闻铮语气有些冷硬。
江浸月看着卫恒瞬间低落的眼神,笑着解释道:“卫大人,他是怕你知道得太多被牵连,没别的意思。”
“你是……”听到这个称呼,卫恒眼眸一亮,再看谢闻铮那下意识守护的模样,瞬间了然:“无妨无妨,如今城中大小防务尽归宸京军,巡城司早被架空成了摆设。哎,所以我知道的,实在有限。”
“宸京军如今,是谁在掌权?”闻听此言,谢闻铮冷哼一声。
卫恒撇撇嘴:“如今的珩王,明珩。”
“是他。”听到这个消息,江浸月眸光微动,似有波澜泛起,又迅速按捺下去,转而问道:“所以如今靖阳侯府内的情形,卫大人想必也难以探知了?”
卫恒无奈点头:“是,如今连侯府的采买出入,都有禁军陪同,看管得极为严密,若是想接触里面的人,怕是不易。”
江浸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白了,多谢卫大人告知。我们此行隐秘,还望大人……”
卫恒郑重点头:“放心。卫某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若有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
“多谢。”谢闻铮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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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卫恒离开后,谢闻铮仍然死死盯着侯府的方向,嘴唇紧抿,情绪有些压抑。
“这便是当初,我不愿将你卷入的缘由。”江浸月轻声叹息,眉间染上一抹忧色:“只是如今看来,即便你全然不知,他亦从未放下猜忌算计,将你置于棋局之中。”
谢闻铮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既然想以此拿捏我,想必也不会轻易动侯府的人。”
“可你还是担心,是吗?”江浸月心下了然,举起手中的糖葫芦,凑到他面前:“吃吗?甜的。”
见他表情苦涩,却又不想拂了自己的好意,纠结地张开嘴的模样,江浸月轻笑一声,将糖葫芦拿开:“逗你的,这不是给你的。”
“啊?”谢闻铮微微一愣。
“我有办法,可以打听到侯府内的消息。”江浸月淡然一笑,手中的糖葫芦随之一晃:“用这个。”
恰是此时,一阵春风掠过,带来不远处孩童的嬉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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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春风和暖。
一群小孩在长街上放起了风筝,花花绿绿的纸鸢飞上天空,奔跑嬉闹的声音不绝于耳,连侯府门口肃立的兵卒,也时不时被吸引目光。
忽然,风势加急,一只彩蝶忽然断了线,晃晃悠悠,朝着侯府院墙栽落下去。
守门兵卒尚未反应,几个孩童便大喇喇地冲到门口,七嘴八舌道:“军爷,我们的风筝掉进去了,可以让我们去捡一下吗?”
“不行!王府重地,闲人免进。”为首士兵断然拒绝,甚至将腰间佩剑推出半寸,凶神恶煞。
孩子们却不依,索性直接往地上一坐,扯开嗓子哭嚎起来:“那是阿爹新做的,呜呜呜,哇哇哇。”
侯府门前,孩童们哭声嘹亮,引得过往之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怎么回事?这宸京军如今也太跋扈了,小孩子都欺负?”
这些议论让守门兵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正欲发作驱赶。
“怎么回事?”一道清丽的身影出现在侯府门口,只见一身藕荷色衣衫的丫鬟,缓步走出,手中正拿着那只彩蝶风筝。
她目光扫过哭花脸地孩子和面色不善的兵卒,柔声道:“可是来寻风筝的?”
孩童们立刻点头如捣蒜。
丫鬟将风筝递还给为首的孩子,转身对着兵卒们施了一礼,声音不卑不亢:“诸位官爷辛苦,不过是些孩童嬉戏,无心之失,何必动气?府上刚巧做了些茶点,稍后便给各位送来,解解乏。”
他言语得体,态度谦和,兵卒们面色稍缓:“琼儿姑娘客气了。”
而就在这交谈之际,孩童们一溜烟便钻进了人群之中。
琼儿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眼里掠过一丝深意——
作者有话说:叶这条线……埋了很久,可能不是很明显,但他挺重要的
[星星眼]最近在写番外了[撒花]都是自己爱看的
第88章
巷道深处, 孩童们将彩蝶风筝交到江浸月手中,握着新得的糖葫芦,欢天喜地、叽叽喳喳地跑开了。
“真有你的。”谢闻铮不禁咋舌, 依稀想到自己小时候好像也被类似把戏利用过。
江浸月笑而不语,指尖抚过风筝,在扇骨连接处一按, 只见其内侧, 写着几个不起眼的小字:安好, 演戏。
她唇角微扬, 长舒一口气:“看来靖阳侯早有防备,府内, 暂且不用我们担心。”说罢,便拿出火折子,将纸鸢点燃。
火光跳跃,迅速将纸鸢焚成灰烬,谢闻铮紧绷的神色也随之缓和下来, 定定地看着她:“念念,谢谢你。”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江浸月对他莞尔一笑,摊开掌心,任由春风吹散余温和灰烬。
谢闻铮心中暖流涌动, 握住她的手, 轻声询问道:“既知他们安好,下一步, 我们又该如何?”
江浸月沉思片刻,抬眼望向远方:“靖王殿下收到相关讯息,应当很快会有所动作。”
谢闻铮点点头, 附和道:“相关密报我已八百里加急传出,顺利的话,十数日应当能到凛川。”
“只是……”江浸月话锋微顿,眉头再次蹙起。
“只是什么?”
“靖王一旦出手,宸帝一定不会坐以待毙。”江浸月闭了闭眼,仔细分析起来:“北境军若是南下,他极有可能以侯府安危相挟,逼你率南疆军驰援拦截。我们最好早作准备,让南疆军‘动弹不得’。”
“你的意思是……”谢闻铮眸光一闪:“冥水部?”
江浸月点点头:“让赫连钰在南部造势,佯装动乱,牵制南疆军主力。实则,你麾下精锐暗度陈仓,随时策应北境。这是眼下我能想到的,拖延之法。”
“明白,我即刻安排。”谢闻铮神色凛然,右手按上了佩剑的剑柄。
“但,这还不够。”江浸月目光扫向街角又一队巡逻而过的军队,拉着谢闻铮往更深处避了避,压低声音道:“他手中还有宸京军这一张王牌,北境军自凛川而来,劳师袭远,胜负之数犹未可知。我们最好将这张牌,提前废掉。”
“宸京军……”谢闻铮低声重复道,倏然抬眼:“如今宸京军归明珩统辖,你是想……”
“明珩生性偏执,城府颇深,绝非甘为人下之辈。”江浸月接过话柄,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谋算:“若他得知,当年兖王之死实乃宸帝设计,你觉得他还会死心塌地,成为宸帝的最后一道屏障么?”
“有理,只是兖王旧案,我们手中并无实证,恐怕他不会尽信。”谢闻铮以手支起下巴,思索道。
“无需实证。”江浸月唇角微勾,露出一丝自信的笑意:“以他多疑的性格和如今掌控的权势,把线索带给他,引他追查下去,不是难事。”
“那我们要以谁的身份,如何把线索带给他?”谢闻铮犯了难,毕竟二人本是死敌。
“此事,我来便可。”江浸月果断道:“那日醉月楼,我不过抚琴片刻,便引得宸京军闯入搜查。”
“我想,他或许对我,还存有求之不得的情感,可以引他自行前来。”见谢闻铮眼中泛起醋意,江浸月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不过,又要麻烦我们谢小侯爷,及时把我带离了。”
“好。”谢闻铮迎着她的目光,笑意自眼底漾开,如春风柔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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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春的柳絮,如恼人忧思,纷纷扬扬,拂之不尽。
白日里的醉月楼,褪去了夜晚的秾丽喧嚣,处处透着一股慵懒。雕花窗扉半开着,脂粉香气随风散开。
二楼上房内,明珩独坐窗前,对着面前摆放的古琴出神。
鬼使神差般,他伸手,指尖触碰琴弦,发出一声轻响,竟令他感到心中微动。
那日的琴声,虽然一晃而逝,但他心中莫名笃定,是那个人回来了。
可三年前,她以流放之身离京,如今回来,又是为了什么?
明珩端起酒杯一饮,只觉烈酒灼喉,方能暂时驱散心中那份冷意,可很快,一股躁郁之感便缠绕心头。
就在他举杯再酌时,一阵风来,将半掩的窗户吹得更开,一缕乐声随之入耳。
这种奇特的音色,宛如清溪淙淙,却并非出自丝竹,或是任何一种常见乐器,而是和记忆中的惊鸿一瞥对上。
“哐当!”酒盏骤然脱手,摔碎在地,明珩霍然起身,眼中朦胧的醉意顿时被凌厉的锐气取代,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醉月楼的斜对面,悦府茶楼二楼窗边,帘幕微动,依稀可见一抹青色身影。
没有半分犹豫,他踩上窗沿,足尖一点,朝着茶楼的方向飞身而去。
然而,就在他身形暴露的一瞬,一支箭矢猝然袭来,直取他面门。明珩凌空转身,堪堪躲过,待他落地冲入那间雅室,已是空无一人。
他垂眸看向桌案上,只见上面摆放着一封信笺,旁边还落着一片柳叶。
“果然……是你。”明珩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将柳叶攥进手中,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其揉碎。
紧接着,他拿起信笺,目光掠过上面的字迹,瞳孔先是微缩,又缓缓舒展,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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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水,悄然淌过,表面平静的宸京,已是暗流汹涌。
宸京军的巡查加密,街巷要道守卫森严,盘诘往来人马近乎严苛,仿佛要将整座城的每一处缝隙都翻检一遍。
望江楼顶层,江浸月凭窗独立。滚滚江水,昼夜不息,她的心绪也起伏难平。
自从上次“惊动”明珩后,她便深居简出,蛰伏在此,虽然安全,却难免滋生出些许焦躁。
“念念。”房门被人轻叩两下,得到她的回应,方才轻轻推开。
谢闻铮快步走到她面前,神色沉凝:“出事了。”
“怎么?”江浸月心口蓦地一紧。
“北地来报,宋听雨在返回凛川的途中,遭遇刺客伏击。”
“什么!”江浸月脸色一白,声音都有些发颤:“那她现在……”
“情况不太妙,但昭言已连夜赶赴凛川,有他在,性命应可无虞。”谢闻铮握住她冰凉的手,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但消息传至靖王手中,到底是比预计的晚了些。今日我探查得知,京中起了些流言,传靖王并非皇室血脉,而是北凛部异族,如今拥兵北境,恐怀不臣之心。”说到这里,他的表情也转为凝重。
闻言,江浸月咬紧下唇:“看来,宸帝已经察觉,先发制人了。”
是啊,多年经营,势力密布,他的耳目与心计,岂容小觑?
“提前散布流言,混淆血脉,逼靖王交出兵权。若他不从,便坐实谋逆之罪,势必为千夫所指。北境军南下名不正言不顺,将会困难重重。”
看她愁眉不展,谢闻铮轻声宽慰道:“所幸,南疆‘动乱’的戏码尚未被识破,我暗中调动的人马,今日便能抵达宸京,是否要我先……?”
江浸月闭目凝思,表情有些纠结:“容我,再想想。”
“好。”谢闻铮守在一旁,静静等候她的决断。
烛火摇曳间,她想到了什么,倏然睁眼,脸色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我们忽略了一件事,宸帝既然以血脉来做文章,那有一个人,会立刻身陷险境。”
“谁?”谢闻铮也感到心弦绷紧。
“靖王殿下的生母,慕太妃。”这个名字一出口,江浸月脸上出现了罕见的慌乱,她抓紧谢闻铮的手:“我们必须立刻,马上,赶到月隐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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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雾山,夜风穿过密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月光照射下,山腰处,月隐寺的牌匾,泛着清冷的光晕。
寂静之中,数道幽深的暗影,悄然翻过寺庙的院墙。
佛堂内,灯烛明亮,慕太妃一袭素青僧袍,手持念珠,跪在佛像前,闭目诵经。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带来一阵风,烛火也随之一晃。
慕太妃声音一顿,蹙起眉峰,却并未回头:“夜半客至,所为何来?”
“奉陛下口谕,请太妃娘娘,亲笔修书一封。”来人声音低沉,不带丝毫情绪。
“什么信?”慕太妃捻动佛珠的速度未变,但声线却沉了一分。
“指认靖王殿下,并非先帝血脉。”
此话一出,慕太妃猛地扯断了手中佛珠,噼啪滚落一地。她起身回头,向来沉静的眼眸中爆发出骇人的怒意和威严:“放肆,天家血脉,岂容你信口诬蔑!”
虽然身着布衣,久离宫闱,此刻脊背挺直,犹有凛然气度。
然而,下一刻,一把剑抵上她的咽喉。
“写,或是不写,恐怕由不得娘娘。”黑衣人眼神冰冷,宛如毒蛇。
剑锋紧贴皮肤,传来阵阵寒意。慕太妃深吸几口气,强压下心中怒意,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意:“既然要修书,纸笔在何处?”
黑衣人冷哼一声,收回剑,从怀中掏出笔墨纸砚,随意扔在香案上:“娘娘,请吧。”——
作者有话说:回到宸京,一些角色会陆续回归,慕太妃首次出场在38章哈。(怕大家忘了她谁[捂脸笑哭])
快结局了强剧情阶段+并肩作战[可怜],每一章信息量会有点点大,实在不知道起什么标题
第89章
慕太妃走到香案前, 不紧不慢地注水,研墨,执笔, 黑衣人目光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也只能屏息等候。
就在她落下第一个字的瞬间, 只听“嗖”地一响, 一道箭矢穿过窗户, 直击黑衣人, 逼得他闪身避开。
几乎同时,“哗啦”数声, 几道靛青的身影破窗而入,挡在慕太妃身前:“娘娘,快走!”
话音未落,房门也被人猛地踢开,几名黑衣人涌入, 双方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立刻充斥着这方寸之地。
她不再犹豫,转身绕过佛像,暗门打开的一瞬间, 她回望了一眼搏杀的身影, 随即没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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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风寒,隐月寺周围火把如林, 照得亮如白昼。
慕太妃钻入密林之中,沿着崎岖的山路奔逃,身后的追杀声却越来越近。
多年清修, 她的体力已大不如前,冷风入喉,肺腑感到一阵灼痛,眼前更是阵阵发黑,一个趔趄,便被树枝绊倒在地。
掌心擦过粗粝的砂石,她挣扎欲起之时,数道黑影已如密网般围了上来。
就在此时,长剑出鞘,发出一声铮鸣。
黑色劲装的少年如疾风掠至身前,剑光凌厉,气势如虹,挡开劈来的刀锋,手腕一翻,便转守为攻,横扫逼退合围的刺客。
他回头,看向慕太妃身后,只说了句:“先走!”接着便反手一刺,击中欲要偷袭的刺客。
慕太妃尚未从惊惶中回过神,一件便披风迎头罩下,隔绝了冷冽的夜风和骇人的刀光。
紧接着,一只手将她扶起:“娘娘,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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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疾驰,车内悬着的风灯摇晃不定。
慕太妃勉强坐稳,理顺呼吸,目光落向对面。
眼前坐着一位身形纤细的“少年”,虽然年轻,一双眼眸却沉静深邃,让她感到一丝熟悉。
“你是?”
“我是江浸月,娘娘,别来无恙。”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阅尽千帆的平静。
慕太妃凝神细看,愕然道:“小姑娘,是你?你居然还能……活着回来?”
江浸月颔首,眸光深处,火焰跃动:“是的,而且,当年的问题,我如今已找到答案。”
闻言,慕太妃身形一震,袖袍中的手不由地攥紧:“小姑娘,当年,经历那般倾覆之祸,你竟然还在,执着于这个答案吗?”她的眼中闪过悲悯。
江浸月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没错,而且,我要让这个答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呈现在天下人面前。”
“你这是自寻死路!”慕太妃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焦灼与痛心:“他如今是万人之上的天子,掌控生杀,你这是在以卵击石。”
江浸月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娘娘,乾坤未定,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说着,她向前微倾,目光紧紧盯着神色躲闪的慕太妃,语气变得尖锐:“而且,今时不同往日,宸帝已对靖王殿下动了杀心,若再隐忍避退,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娘娘还打算坐视不理吗?”
慕太妃紧咬下唇,眼中掠过一丝沉痛,再抬头,看着江浸月。年轻,柔弱,却带着一身从磨难中淬炼出的钢骨,眼中似有烈火燃起,灼灼逼人。
终于,她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随即挺直了脊背:“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江浸月神色一缓,握住慕太妃有些冰凉地手:“如今只有您可以证实宸帝的身份和靖王殿下的血脉,我们会先将娘娘送往北境,与靖王殿下会合,待他入京……”
话语未尽,慕太妃却开口打断,脸上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不必如此,这样……太慢了。”
在江浸月疑惑的目光中,慕太妃抽回手,对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我知道自己要做的事,不用你一个小姑娘教。”
不知何时,她的手中多了一支细小的竹筒,趁江浸月愣神,掀开车帘,朝着窗外一拉。
一道白光蹿上天空,在漆黑的夜幕中划出一道弧线。
江浸月瞳孔一缩,意识到什么:“娘娘您……”
然而,下一刻,一记手刀劈在了她的颈侧,江浸月只觉得脖颈一麻,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看见慕太妃的脸上,带着苦涩而决然的微笑。
这种笑容,很熟悉,太熟悉了。
让她想到了那一天,父亲离去之时,转过身时的最后一眼。
……
恍惚间,她感受到了南溟潮湿的夜风,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怕冷的,幼小的身体里。
破旧的木屋,四处漏风,她冷得小手颤抖,笔都有些握不稳。
直到温暖的、带着薄茧的掌心,拢住她的双手。父亲不知何时坐到了她的身边,低头,看着她在桌上写写画画的字迹,温和一笑:“月儿这么努力读书,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啊?”
江浸月抬头,看着父亲那明亮的双眸,几乎不假思索,小声而坚定地说:“想成为,父亲这样的人。”
江知云微微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是吗?观万事万象,察民生疾苦,执笔为剑,以报君恩。月儿,这条路,并不好走,或清贫,或险阻,或倾尽所有,也未必能见云开月明。”
江浸月转过头,仰起脸,眼中没有丝毫的惧色:“有爹爹在前面,月儿不怕。”
江知云轻轻点了点头,将她抱进怀中,宽厚的肩膀,仿佛能挡住世间一切风霜。
父亲对她来说,就是一盏最温暖,最明亮的灯啊。哪怕阴阳两隔,也未曾,熄灭。
……
“念念,念念,你醒醒。”
焦急的呼唤,将她从梦境中拉出。江浸月睁开眼时,映入眼中的是微明的天光,以及谢闻铮担忧的面庞:“你总算醒了。”
江浸月侧首,颈侧仍然隐隐作痛,思绪渐渐回拢,昏迷前的画面浮现脑海。
她心中一紧,立刻撑起身,急声问道:“谢闻铮,太妃娘娘呢?”
谢闻铮脸色一凝,扶住她的肩膀,沉声道:“我解决完那些刺客,追上马车时,车内只有你一个人昏睡着。车夫告诉我,娘娘自己跟着一队人马离开了,他们阻拦不得。”
“如果是她自愿离开,应该是北凛的人。”江浸月想起她发出的信号,却始终感觉心弦绷紧,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特别是慕太妃,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
“不行。”她猛地摇了摇头,一把抓住谢闻铮的手:“我们得尽快找到她,我怕她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中的惊惶,谢闻铮握紧她的手:“我已经安排下去,所有能动用的暗线都在找,只要她还在宸京……”
突然,房门被人猛地叩响:“侯爷,有急报!”
江浸月与谢闻铮对视一眼,心头同时一沉。
==
消息来得比预想得更快,也更令人心悸。
江浸月没想到的是,再次见到慕太妃,却是在观星台上。
楼高百尺,几欲接天,猎猎风声呼啸过耳,卷动衣袂。谢闻铮携着江浸月登上高楼时,便看见那道熟悉的灰白身影,凭栏静立,与清冷的天色融为一体。
“娘娘!”足尖刚触地,江浸月便不顾一切地向她冲了过去,声音被风吹得破碎:“您在这里做什么,危险!”
闻声,慕太妃缓缓转身,她脸色苍白,眼底却是异常灼热的光亮。
“小姑娘,别过来。”她声音平静,带着一丝温柔,抬手,掌中是一叠厚厚的纸张,在风中哗哗作响:“你看,我已经准备好了。”
江浸月刹住脚步,瞳孔一缩。只见纸页翻动,露出密密麻麻的,暗红的字迹。
是血书!
“太妃娘娘,你究竟,想做什么?”江浸月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慕太妃低头,指尖轻轻抚过那些鲜血写就的字迹,仿佛触摸到那些锥心刺骨的过往:“这些,写明了弑君窃国的真相,他要我污蔑靖儿,我便把真相公之于众。”
她垂眸,看着脚下的楼宇、人流,淡淡一笑:“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离天近,风也大,从这里撒下去,总会有人看见,他只手遮天,却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说着,她的脚又往前迈了一步。
“娘娘,不要!”江浸月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浑身血液几乎冰凉,声音也变得嘶哑:“娘娘,您是靖王殿下唯一的血亲了,您不能……”
慕太妃回头看着她,眼神温柔:“你的父亲,当年不也为你,坦然赴死吗?”
这话如同一把尖刺扎进心底,江浸月控制不住,泪水汹涌而出,她摇摇头,哽咽道:“不可以,这条路,已经淌了太多的鲜血,葬送了太多人,不能再有牺牲了……”
“小姑娘。”慕太妃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对我来说,这不是牺牲。”
她仰起头,望向高远的苍穹,眸中带着一丝解脱:“这是在赎罪。赎一个母亲,因胆怯懦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人夺走,被人顶替,被人害死,却只敢在佛前诵经,苟且偷生的罪啊。而且……”
“靖儿被下旨不得回京,若要归来,需要一个师出有名的理由。”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那便是我。”
话音落下,她再无犹豫。
“不要!”
在江浸月撕心裂肺的喊声中,那道单薄的身影,纵身跃下,宛如一只挣脱了所有牵绊的风筝,被狂风吞没,飘摇,跌碎……
谢闻铮心神剧震,眼眶泛红,但却下意识捂住了江浸月的双眼,感受到掌心被泪水打湿——
作者有话说:江父回忆返场[可怜]写的时候很心痛,番外会弥补遗憾
明天应该会更到正文结局
第90章
慕太妃的死, 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泊,激起千层浪花,如同一束光, 撕裂永夜。流言似野火,烧遍了街头巷尾,散落于王公案头。
帝座之下, 基石已裂。
永朔十二年, 冬, 靖王率兵攻入宸京, 在街头巷陌,朱门高墙间, 与珩王带领的宸京军陷入鏖战。
昔日琼楼玉宇,此刻宫门洞开,硝烟弥漫,一片狼藉。宫人内侍抱着细软,四散奔逃。
“母妃, 为什么?他们都说我不是公主,父皇不是真的皇帝?”明鸾公主依旧穿着喜爱的绯色宫装,只是珠钗斜坠,发髻散乱,她抓住瑶妃的手臂, 眼中满是震惊与恐惧。
瑶妃此时钗环尽弃, 只着一身素旧宫装,脸上是看透一切的疲惫:“鸾儿, 成王败寇,历来如此,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跟娘走。”说完便拉住明鸾的手。
明鸾却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地甩开,力道之大,让瑶妃踉跄后退。
“我不信,我要去找父皇问清楚!”她摇摇头,几近崩溃,然后提起裙摆,逆着人流,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跑去。
“鸾儿!”瑶妃的呼喊被脚步声和兵刃声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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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被明鸾奋力推开。
没有伺候的宫人,没有值守的侍卫,也没有她想象中威严端坐,一切尽在掌控的父皇。
御案之上,笔墨纸砚凌乱,象征着至高皇权的传国玉玺,连同它的主人,一起消失无踪。
明鸾静立了许久,厮杀声越来越近,她倚靠着梁柱,缓缓滑坐在地,捂住脸颊,发出无助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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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幕,浓烟与血雾交织交织,模糊了昼夜的界限。
趁着城门守备松懈,一队乔装成商旅,却行色仓皇的人马,冲出了宸京。
然而,未及庆幸,官道两旁,骤然亮起无数火把,马蹄阵阵如雷,黑压压的骑兵合围而上,瞬间截断了所有去路。
被护在中间的宸帝抬头望去。
寒风飒飒,身披玄甲的少年将军,端坐骏马之上,手中长剑并未出鞘,只横在马前,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火光映照在他俊朗的面容上,那双明亮的双眼,此时正冷冷地俯视着他。
“谢闻铮。”宸帝仿佛瞬间想通了什么,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压抑,却又渐渐变得癫狂,显得格外刺耳。
而谢闻铮抬手,剑鞘遥指,声音穿透夜风:“来人,将这窃国贼子,拿下!”
==
夜已深,地牢的石室内,一灯如豆,光线昏暗。
宸帝恢复意识,发现自己被牢牢捆缚在木椅之上,镣铐冰冷,嵌入皮肉。他尝试挣扎,锁链哗啦作响,却无济于事。
他失了力气,缓缓抬眼,看向桌案对面。
昏黄的光影里,少女静静坐着,素衣乌发,眉目清冷。
“江浸月。”他叫出这个名字,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带有一种意料之中,尘埃落定的释然:“想不到,还有机会,与你这般对坐交谈。”
“是。”江浸月点点头,声音淡然:“我确实有许多话,思索多年,想当面问你。只是……”
她站起身,微微前倾,带来一阵压迫的气息:“时移世易,眼下情形,也容不得我们叙旧了。”
紧接着,她把一张写满字的笺纸,一把拍在桌案之上,紧紧盯着宸帝:“你的罪状,桩桩件件,皆在此处,签字画押吧。”
宸帝低下头去,就着光线,一行行仔细看去。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许久,他抬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欣赏:“查得很细,江浸月,我还是小瞧你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飘忽:“说起来,五年前,差不多这是这般景象,只不过,坐在你这个位置的人,是我,而被迫认下罪名的,是你的父亲。真是,世事无常,风水轮流转啊。”
看着江浸月骤然抿紧的嘴唇和眼中翻涌的恨意,宸帝仿佛得到了眸中满足,继续用这种闲谈的口吻,将残忍的真相撕开在她眼前:“哦对了,你当时在御书房,跪着求我宽限三日,想查清案由,救你父亲。”
他微微歪头,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可惜啊,你来得太晚了。早在你跪求之前,朕已经赐他毒酒,送他上路了。”
“陈、潜!”江浸月从齿缝中挤出这两个字,攥紧了双拳:“我父亲是忠直之士,一片丹心,日月可鉴,而你这窃国弑君的小人,我会将你的罪行公诸天下,记入史册,世代受人唾骂!”
她深深吸了口气,指尖按上那份罪状:“现在,我没空与你废话。靖王殿下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明珩与你更是有杀父之仇,北境、南疆、宸京三军,皆已脱离你的掌控,你,已经无路可退。”
宸帝眉梢微动,一直平静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江浸月,你确实厉害,隐忍谋划,步步为营。但你所谓的‘无路可退’,怕是说错了。”
江浸月眸光一凝。
看着她紧绷的神色,宸帝低笑一声:“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身上还有我种下的缠丝蛊?”
江浸月不为所动,眼神锐利:“直至今日,你以为我还会被你威胁?”
“你或许不会。”宸帝的目光,悠悠转向石室门口,那道挺拔的身影:“那他呢?”
江浸月呼吸一滞,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
银簪抵上他的心口,江浸月俯视着他,语气冰冷:“我毁了你苦心经营的一切,像你这样的人,即便逃出去,也绝不会放过我的。所以,别做梦了。”
银簪的尖端没入皮肤,带来一阵刺痛。
“陈潜,你应该庆幸,最终是落在我手里。我没有折磨人的兴趣,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签字,或者。”她顿了顿,声音带上寒意:“我把你手指剁下来,替你按个手印,自己选吧。”
石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宸帝抬头看着她,她的眼中有痛楚,有愤怒,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决。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表情竟然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
“好。”
他低声应了,被束缚的手艰难地动了动,江浸月将蘸墨的笔塞进他指间。
手腕颤抖,却竭力稳住,在那份注定遗臭万年的罪状末尾,一笔一划,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的一瞬间,他再次看向江浸月,眼神复杂难辨,忽然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江浸月,其实那年冬日,你在雪地描绘红梅时,我便认出你是谁了。”
江浸月眼睫一颤。
“其实,我有无数次机会,可以直接杀了你永绝后患,却总是想用一种更为温和的手段。”他缓缓说道。
“为什么?”江浸月声音有些干涩。
“大概……”宸帝轻轻扯动了下嘴角,笑容变得有些苦涩:“我想装他装得更像一点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闭上双眼,神色坦然。而江浸月也咬牙用力,手中银簪,深深刺进他的心口,精准而致命。
江浸月站在原地,感受到他的心脏,渐渐停止了跳动,恍惚间,泪水自眼中滚滚涌出。
父亲,我为你,报仇了。
我亲手为你报仇了。
==
宸京,向来繁华热闹,终年难见雪。今夜,北风卷着血气,隐约间,竟有雪花飘转而下,落在宫殿的琉璃瓦上,落在玉阶上,落在横斜的刀戟和铠甲上。
战火,终是烧到了皇宫之内。杀声震天,战况愈演愈烈,却也难分胜负,僵持不下。
就在这胶着紧绷之际。
雷鸣般的马蹄声传来,一支甲胄鲜明、杀气腾腾的军队宛如利刃切入战局。为首一骑,少年将军玄甲劲装,手执裁云剑,剑锋所指,所向披靡。
正是谢闻铮带领的南疆军,驰援赶到!
南疆军惯于山林野战,打法悍勇刁钻,与北境军正面攻坚的雄浑之势,相辅相成,不一会儿,便将宸京军的阵线撕开缺口。
明珩正于乱军中指挥,忽觉颈侧一凉。
他猛地僵住,缓缓侧目,只见裁云剑已贴在自己咽喉,持剑之人眼神清亮锐利,眉梢一挑,嘴角带着笑意:“珩王殿下,大势已去,何必徒增伤亡?”
明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万般不甘与愤恨,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他本以为,得了天下,那人自然会在掌中。
论心计、论狠辣、论能力,他自认不输。可在这场漫长的角逐中,他却从没有赢过,因为谢闻铮的背后,始终有她。
==
烽烟落定,收剑入鞘。
谢闻铮快步穿过已经平息下来的战场,走向玉阶,在明靖的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捧上那方传国玉玺。
“逆贼陈潜已伏诛。”谢闻铮声音清朗,穿透苍穹:“天命所归,臣,谢闻铮,恭迎靖王陛下即位,肃清朝纲,再造乾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短暂的寂静后,北境军、南疆军、宸京军,乃至从各处藏身,战战兢兢走出的官员内侍,黑压压地跪伏下去,山呼万岁之声,如浪潮般蔓延开去。
明靖战甲未卸,接过那承载山河的玉玺,倏然抬眼,眸中锋芒毕露,锐不可挡。
他开口,声音浑厚,穿透了血气与飘雪,直冲云天:“众卿,平身!”
自此,新旧交替,天地已改。
尘埃,终落。
==
宫门外,长街寂寥,月色凄清。
谢闻铮策马奔出,只一眼,便看见那抹等候的身影。
此时,江浸月站在月光之下,素衣纤薄,衣袂翻飞,仿佛一缕抓不住的风。
“又下雪了。”她抬头,雪花落入眼眶,转瞬化为温热的泪。
“念念!”谢闻铮心头一紧,急急勒马,几步冲到她面前,身上的凛冽气息未散,却小心翼翼握住了她的冰凉手:“你交待的事,我都完成了,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语速快而激动,眼中光芒炽热。
而江浸月,转头看向他,眸中却是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她深深凝望着眼前的少年,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谢……闻……铮。”
三个字艰难地溢出唇瓣,她喉头猛地一梗,一股无法压制的腥甜猝然涌上。
殷红的鲜血自她口中喷出,染红了衣襟,溅落在地面,她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了下去。
“念念!”——
作者有话说:一场雪起,一场雪终
下一章正文结局
断在这个地方
如果有人催or骂我[笑哭]我将立刻更新下一章
以上是我胡说我直接放出来[捂脸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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