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带人, 把这里全部围起来,挨个盘查一遍!”雪地上,谢闻铮手按剑柄, 声音冷硬,仿佛浸透了这凛川的寒气。
“还有,方才那支舞狮队伍, 全部抓回来, 一个都别漏。”
他努力维持镇静, 在脑海中飞速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江浸月走向冰雕, 孩童冲撞,锣鼓骤响, 舞狮闯入,人群涌动……究竟是哪个环节,让江浸月从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侯爷,全都查过一遍了,没有找到江姑娘。”
“舞狮队也查了问了, 只是惯常走班,并无异样。”
亲卫带回的消息让他心口一沉。谢闻铮紧锁眉头,再次复盘了一遍,孩童、舞狮、人群……环环相扣,明显是精心策划的一场局。若论谁能在凛川搞出这样的把戏, 又能让江浸月甘愿配合的, 只有……
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谢闻铮攥紧了双拳,他不愿, 却又不得不去思考一个问题:江浸月,为什么要逃走?为什么不愿意离开凛川?
是有未完成的事,还是说……有了放不下的人?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 便宛如一条藤蔓,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感到有些呼吸困难。
“侯爷,下一步应当如何?”见他迟迟不语,亲卫低声请示,目光扫向那些被困在原地,面露惶恐的百姓。
谢闻铮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他长叹一声:“把这些人,都放了吧。”
“然后?”
“带兵,去县署。”说出这几个字时,谢闻铮已是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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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川城外,在树木草丛的掩映之中,立着一处驿站。此地已经荒废许久,茅草屋顶破败不堪,积雪从漏洞处渗入,在地面凝成薄冰。
驿站内,温砚冷得发颤,他一边呵气暖手,一边向外张望,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然而,风势越来越猛,日光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他倚着门框,望向官道尽头,似是猜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罢了。
温砚理了理微皱的衣衫,走向门前拴着的骏马,伸手想要解开缰绳。
这时,阵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风驰电掣,他刚一回头,便觉脖颈一凉,凛冽的锋芒已压上咽喉。
温砚抬头,映入眼中的,是谢闻铮那杀意翻涌的脸。此时,他疾驰而来,气息未匀,眼中凝着一层寒冰,半晌不语,但威压逼人。
随后赶到的林昭言顺了口气,却是按捺不住,劈头盖脸一顿骂:“温砚,警告过你多少次了?你倒好,不知收敛,竟然……竟然敢撺掇江姑娘与你私奔!”
听了这话,两人皆是眉头一蹙,温砚更是忍不住出声反驳:“林大夫,慎言,别败坏浸月的名声。”
“到这时候了嘴硬?”林昭言气得上前一步,胸膛剧烈起伏:“我们查得清清楚楚,冰雕会的批文,舞狮班子的时辰路引,样样都是你温县令亲自签署准行的,还有,你今日居然还敢让人装扮成你的模样在县署坐堂?人和东西我们都扣下了,证据俱全,不是私奔是想做什么!”
这样想着,他越说越火大,转头对着谢闻铮道:“怎么不说话?这种满嘴虚言,暗度陈仓的小人,你今日不揍死他,难消心头之恨!”
“小侯爷,你这位朋友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温砚眼中毫无惧色,隐约还有几分无奈,他叹了口气,指向自己身侧:“你看清楚,我只备了一匹马。”
“还想和江姑娘同乘一骑?真是厚颜无耻……”林昭言眼睛瞪得更圆。
“够了。”温砚感觉心口一堵,实在无力和他争辩,转向谢闻铮,冷静地解释道:“我只是想帮助她离开,并无他意。”
“离开?离开我吗……为什么?”谢闻铮手腕一颤,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似乎从唇齿间硬挤出来的。
温砚看清他眼中的痛苦,沉默片刻,低低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而且我答应过她,不问来路,不求因由。”
一股强烈的酸涩,以及无助,猛地攥住了谢闻铮的心脏,裁云剑随着他的情绪震荡,又进了几分,划破了脖颈的皮肤。
鲜血顺着剑锋滑落,但温砚的表情仍然平静,似乎知道眼前的少年,承受的痛苦,不亚于利剑穿心。
但是,谢闻铮还是克制住了即将失控的情绪,声音有些嘶哑,语气却带着执拗:“江浸月,现在在哪里?”
温砚抬眼,望向天边的最后一丝余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失约了。”
气氛再次陷入凝滞,直至又一阵马蹄声传来。
只见一名亲卫手中举着一册书卷,策马疾驰,马尚未停稳,便着急翻下:“侯爷,你命属下查看江姑娘近日借阅的书册,属下发现,此册有异,请您过目!”
闻言,谢闻铮一把夺过,慌忙翻动,心跳也随之加快。
忽然,一页素白的笺纸出现在眼前,显然是被刻意夹在书册之中。他打开一看,那刻入骨髓般的熟悉字迹,却只写了短短三个字。
对不起。
寒风穿过破败的驿站,裁云剑坠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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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江浸月只能感受到湿寒的气息贴着皮肤,苔藓的滑腻感从鞋底传来,隐约间,还有一丝冷风穿过。
她定了定神,指尖攀扶着冰冷的石壁,一步步向前走。在绝对的黑暗中,时间的流速都难以察觉,不知道这样走了多久,一道光线映入眼中,分外刺目。
她闭目片刻,朝着光源摸索而去,指尖触及一道石门,门缝处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特制的钱币,将其嵌了进去。
“咔哒——”
一声轻响,机括转动,石门缓缓打开。
门内,别有洞天,是一间布置规整的密室,石桌石凳,桌上,一盏油灯晕开暖黄的光。灯旁,坐着一名身材挺拔的男子,一袭深青色袖袍,肤色冷白,眸光沉静。
“久等了。”江浸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喝杯茶,驱寒,润嗓。”男子执起案上的茶壶,为她倒了一杯,语气平和。
江浸月在他对面落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沁入喉间,她颔首:“苍山新雪,果然还是北凛新采的,最为清冽。”
男子闻言,唇角微扬,眼中多了几分探究:“江姑娘对北凛部,还真是研究颇深……”
紧接着,他笑意一敛:“那么,言归正传。你三番两次传信,暗示北凛危在旦夕,又点名必须本王亲至,究竟……意欲何为?”
江浸月放下茶杯,目光平视对方:“你当真是北凛摄政王,慕容瑾?”
“如假包换。”慕容瑾迎上她的视线,灯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种熟悉的淡茶色光泽。
江浸月心下一定,开口,字字清晰:“我想向您确认一件事。明宸太子,以及靖王殿下,是否皆为慕太妃所出,有北凛部的血统?”
听了这话,慕容瑾瞳孔骤缩,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你查探此事?胆子不小!”
虽未直接承认,但话中含义,昭然若揭。
“我并非有意查探,而是在修编国史的过程中,偶然得知,然而,刚触及些许线索,便举家遭受灭顶之灾。”江浸月眼中掠过沉痛与决绝:“故而在问你之前,我心中已有答案。”
“那又如何?往事已矣,此事若大白于天下,动摇的是月玄国的国本,非同小可。”慕容瑾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你一个弱女子,为何执意深究此事,甚至不惜冒死寻我?”
江浸月不答反问:“那我且问你,这么多年来,你就未曾察觉,月玄国如今的国君,有何处,不对劲么?”
慕容瑾被问得眉头一拧,似乎也察觉有异:“此话何意?”
江浸月发出一声轻笑,笑声有几分悲凉:“因为,如今龙椅上那位,根本不是真正的明宸太子。”
“无凭无据,出此等逆天之语,你是不是疯了?”慕容瑾一拍桌案,神色严肃沉凝,眼中,掠过一丝杀意。
“我没疯。”江浸月语气恢复了冷静,看向他,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你既然肯因我的传信而亲自前来,说明你内心,其实也有过怀疑,如今见冥水部倾覆,已经有了危机感吧。”
“此处没有旁人,你我还是坦然相告为好。”
慕容瑾眸光一暗,指尖轻敲桌案,缓言道:“十年前,陛下切断了与北凛旧部的所有联系,我不明其中缘由,故而感到不安,可你,为什么会无端生出如此猜测?”
“不是猜测,因为……真正的明宸太子,已经死了。”她反复呼吸几次,说出这句话时,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什么!”慕容瑾惊得身体一颤,竟将面前的茶杯碰倒,茶水洒了一桌。
江浸月顿了顿,终是把幼时那段痛苦的回忆,吐露出口:“在他垂死之际,曾告诉我,找到三个人,或可救他,或证其志。”
“而第一个人,便是你,北凛摄政王,慕容瑾。”
……
记忆之中,茫茫雪原,冷风如刀,鲜血涌出,绯红刺目。
“大哥哥,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她伸出冻得发僵的手,紧紧捂住那不断渗血的伤口,拼命摇头。
明宸虽然气息微弱,却仍然强撑着力气,劝她:“我怕是活不成了,你把我的外衣穿上,自己下山吧。”
“我不走!你救了我一命,我岂能抛下你独自苟活?”她哭喊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执拗。
闻言,明宸竟极轻地笑了一下,随即面色变为郑重:“小妹妹,你若执意留下,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他咳出一口血,气息更弱,握住她的手:“但你若能活着下山,帮我找到三个人,或许……或许可以救我,再不济……也能让今日害我之人,付出代价。”
“真的吗?可是,我怎么做得到,我害怕。”她的眼中满是迷茫和纠结。
明宸最后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深沉,远不是孩童所能理解。
他松开手,吐出最后的嘱托:“我相信你可以。”
“小妹妹,往前走,别害怕,也别回头。”——
作者有话说:一走剧情我就好害怕[捂脸笑哭]
就此,大反派出现
明宸是好人是好人是好人,但宸帝是坏的
第72章
听完这些, 慕容瑾心神剧震,久久无言,连饮了几杯热茶, 都压不住心头翻涌的寒意。
“即便你所言非虚,又能如何?”他放下茶盏,声音低沉:“如今那位根基已深, 权柄在握, 更何况时隔数十年, 证据早已湮灭, 单凭你的一段记忆,如何取信于天下?”
“证据?”江浸月嘴角掠过一丝嘲讽:“但凡做过, 必有痕迹,更何况,李代桃僵者,其本身,就是铁证。”
慕容瑾指节轻敲桌案, 眸光依旧深沉:“说得信誓旦旦,可仅凭你一面之词,我无法尽信。”
“是吗?”江浸月眉梢一扬,自衣袖中取出一本手札,一边翻页, 一边冷静地陈述:“自从找回记忆, 这些年,这些仇恨, 我无一日敢忘,所以便将宸帝十多年来的行事脉络反复推敲,终窥见其习性与逻辑。”
她抬眼看向慕容瑾, 眸光幽深莫测:
“其一,远离故旧,避免身份败露。将慕太妃送往寺庙清修,调靖王至凛川驻守,还有你刚刚所说的,切断与北凛部的联系,皆是为此。”
“其二,培植羽翼,又极其注重制衡。开科取士,擢升心腹,却又擅长用后即压,冷而复抚。赐婚给素来不合的文臣武将,互相牵制,利用江家打压兖王府,为的是确保所用之人,皆在掌控。”
“其三,借刀杀人,清剿先帝其他血脉。利用冥水部之乱除掉兖王,再借谢家之手平定南疆,吞并冥水部。”
江浸月微微一顿,语气渐寒:“所以,我猜,他下一个目标,便是北凛,与靖王。”
紧接着,她又想到了什么,冷哼一声:“对了,我想他此次纵容南疆军在北境生事,恐怕不止是忌惮朔云侯的兵权,而是借机想打破北境安宁,乱而后平,一如当年对待冥水部。”
语毕,她合上手札。石室之中,灯火跳跃,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比久经沙场的老将,更为深邃沉稳。
慕容瑾静静听着,看江浸月的眼神,从审视,到震动,最终转为叹服。
“你竟然能将这些看似无关的乱局,串联至此?”他声音微哑:“可纵使看破,又能如何,难道你还打算将那人……拉下龙椅?”
“不错。”江浸月眼中闪过厉色,如剑锋出鞘。
“我要,报仇。”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有力。
见慕容瑾眼中仍有迟疑,镇定道:“既然已经看清他的路数,这局棋,我未必会输。”
她眼中似有火光燃烧,慕容瑾沉吟片刻,感到胸膛中也一阵灼热,不自觉地前倾身体:“那你……有什么打算?”
“第一,我此次前来,是希望你能找出铁证,证明真正的明宸太子,身负北凛血统。有些东西,是他伪装不出的。”江浸月看向他茶色的瞳仁。
慕容瑾会意,点点头:“此事不难,当年阿姐产子被秘密记入先皇后名下,往来书信,脉案存档,北凛尚存副本。”
“我知你心中仍旧存有疑虑,所以在此次会面后,我会去往南溟,搜寻他冒名顶替的证据,这是第二步。”
“那……第三呢?”慕容瑾眉梢微挑。
“如今,在宸帝多年运作之下,先帝血脉,唯剩两支,一支,为兖王之子,明珩,可他性情狠戾,并非明主。另一支,便是北境之主,靖王殿下。所以……”
江浸月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第三,你要想办法把这两件证据,带到靖王殿下面前,他才是,成事的关键。”
闻言,慕容瑾怔了一下,随即苦笑:“这……恐怕行不通。”
“为何?”江浸月微蹙秀眉:“论亲缘,他算是你亲外甥吧?”
慕容瑾无奈地摇了摇头:“明靖与明宸不同,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对当今圣上极为信任。这些年来,他奉命镇守北境,对北凛防范甚严。若我贸然相告,他非但不会信,反倒会认为北凛有不臣之心,先下手除之。此法太险,需另谋他途。”
“途径你自己想。”江浸月站起身,语气坚决,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我将消息带到,此行目的便已达成。”
慕容瑾沉默片刻,终是咬牙:“行吧,我再思量思量,不过……”
他想到了什么,开口试探道:“我听说那位朔云侯,对你痴心一片,若能,得他的南疆军助力,我们行事或许会方便许多。”
“不行。”江浸月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语气过急,微微避开他探究的视线:“现下还不能将谢家牵扯进来。”
慕容瑾捕捉到眼中稍纵即逝的波动,低笑一声,语气带上了几分了然,几分调侃:“江姑娘,你拉着我赌上整个北凛,去陪你做这一不小心就诛九族的勾当,却舍不得牵连一下那位小侯爷?”
江浸月不接这话,只淡淡道:“于私,这是你慕容家的家事;于公,此事关系北凛存亡,你只说,做还是不做?”
“做,自然做,我也许久没做过这种胆大妄为之事了。”
慕容瑾敛了笑意,正色道:“但我想提醒你一句,若你所言非虚,宸帝有所察觉,必会千方百计除之而后快,朔云侯,或许是眼下唯一可以护你周全之人。”
听了这话,江浸月眸光微沉:“知道了,我心中有数。”
说完,她便转身要往回走。
“江姑娘。”
慕容瑾又开口唤住她,神色,略微有些尴尬:“还有一事,这条密道乃北凛先人所留,机关设计皆是单向,一旦进入,便无法原路返回。”
江浸月脚步一顿,回过身,眉峰一挑:“所以,你原本是打算在此处,了结我?”
慕容瑾心虚地咳了两声:“没事,我带你从别的出口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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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呼啸,月光黯淡。
江浸月深吸了一口微冷的空气,努力辨认四周,略感眼熟的山路,还有那熟悉的草木气息,她凝神片刻,低声道:“所以,密道的出口,在浮玉山上?”
“不错。”慕容瑾颔首,指向前方:“翻过此山,便能抵达北凛。”
江浸月有些无奈:“离你的地盘是近了,可我要返回城中,路却远了。”
闻言,慕容瑾轻笑一声:“近有近的难处,不过你不必忧心,我会命属下协助你,尽快前往南溟。”
“是吗?”江浸月眉头紧蹙,环视四周,感到一丝不安:“那尊贵的摄政王大人,您的那些属下呢?”
慕容瑾亦觉不对,抬头望向晦暗的月色,喃喃道:“丑时三刻已过,人应当早到了,除非……”
话音未落,冷风迎面吹来,带着血腥气,紧接着,便是金属破空的凌厉声响。
“小心!”慕容瑾心下一凛,拔出佩剑,挡开袭来的箭矢。只见七八道黑影自树丛中闪现而出,手举锋刃,寒光四射,直取二人。
“你先走!”慕容瑾将她往身后一推,自己横剑迎上。
江浸月咬住下唇,极快地扫了那群黑衣人一眼,然后迅速转身,一头扎进黑暗的密林。
感受到她气息渐远,慕容瑾稍稍心定,专心迎敌。
一时间,刀兵相接,人影纷乱。他剑法虽利,但双拳难敌四手,对方分明训练有素,进退之间,形成合击阵势,数十招过后,他肩膀手臂已见血色,步法渐乱。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轰隆”声,月光之下,只见几块原本卡在坡道上的岩石竟接连坍塌,径直朝下滚落而来,带来一阵疾风。
黑衣人被逼得阵型一散。
慕容瑾愣在原地,忽然感到有一只手抓住自己,用力一拉,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被拽进一处石隙之中,低垂的藤蔓遮蔽了月光。
“嘘。”江浸月的气息压得极低。
石隙外传来黑衣人短促的呼喝以及翻找声,在原地盘旋许久,又渐次远去。
直到四周重归寂静,慕容瑾拨开藤蔓,借着月光看向江浸月。她脸上并无惊惶,唯余沉静。
“刚刚那落石……”
“你不都说了,宸帝会千方百计要杀我,我居住在浮玉山时,便借地势布下过一些机关防身,以备不时之需。”
江浸月轻描淡写地回道,看向他身上的伤:“能走吗?我知道一处可以暂避。”
慕容瑾咬牙点点头。
“好,我负责扫去脚印,你捂好自己的伤口,不要让血滴在地上。”江浸月伸手折下一段树枝。
……
山腰处,在树丛的遮掩之中,空置的茅屋,比先前更显破败,几乎快要被积雪给压塌。
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
江浸月也来不及过多感慨,扶着慕容瑾到床榻上坐下,环视着几乎被搬空的小屋,径直走向角落的木柜,一通搜寻下,翻出了几件尚且干净的旧衣,以及被布包裹着的几个小药瓶。
她搬着椅子坐到他面前,拿起他的佩剑,将衣物裁成几段,一言不发地扯开他的衣服,撒上药粉,随即展开布带,为他包扎,缠绕的手法、压覆的力度,皆是干脆利落。
慕容瑾脸颊微烫,忍住疼痛,待她系好最后一个结,连忙拉好衣服,低声道:“你这疗伤包扎的手法,倒是熟练。”
江浸月将布条和药瓶收好,语带感慨:“以前刻意学过,练过,却是第一次派上用场。”
“是吗?那还真是在下的荣幸……”慕容瑾感到心口一热,定定地看着她:“刚刚,既然已经脱身,又为何还要回头涉险?”
“无他,作为盟友,你若死在此处,我找谁去证北凛血脉?”江浸月语气平淡,甚至隐约带上几分嫌弃:“你堂堂一个摄政王,带的人这么不靠谱?还有别的后手吗?”
她可没本事越过两国边境,把慕容瑾送回北凛。
慕容瑾尴尬地咳了两声:“我此次前来,为了避免被明靖察觉,带的人都分为几队,分头行动。如今第一批人恐已遭暗算,第二批,会在卯时初刻,前来寻我。只要能与他们回合,眼下困局,可迎刃而解。”
“好,那便等等,我们轮流休息一会儿,保存体力。”
说完,她便不自觉地伏在床榻上,闭上双眼,显然疲惫到了极点。
慕容瑾静静凝视着她,单薄的身形,清冷的眉眼,这个年纪,江浸月本应在庇护中安然度日,如今却过上了这种危机四伏、朝不保夕的生活。
慕容瑾感到心中一阵触动,在心中暗自喟叹。
明宸啊明宸,你临终之际,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把如此千钧重担托付给一个小丫头?
而她,竟也真的咬牙坚持,并试图完成。
“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这句话划过心头,眼底最后一丝疑虑与权衡,渐渐沉淀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宋代张孝祥 《念奴娇.过洞庭》
江江对小谢不是没有感情
只是造反这种事,不好带家属[小丑]
这也是给咱们小情侣最后?一个考验了
感情线剧情线双线推进
高亮:明日小谢救场,吃醋发疯[捂脸笑哭]
替代复仇这条线,藏了很久[可怜]
江江察觉到不对:35章
血脉问题在:38章
江江发现端倪,记忆开始恢复:45-46章
第73章
“江浸月, 江浸月。”低唤声入耳,江浸月缓缓睁开眼,眸中的疲倦已转为清明。
“到卯时了。”慕容瑾声音有些沙哑。
“什么?”江浸月坐直身体, 眉头微蹙:“不是说好轮流歇息,你为何不中途叫醒我?”
“无妨,我不困。”慕容瑾摇摇头, 压下眼中的怜惜之色, 面色有些凝重:“只是我们此刻所处的位置, 与约定汇合的地点, 尚有一段距离,需得尽快动身。”
他说着便试图起身, 却牵动了伤口,发出一声闷哼。
江浸月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别动。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将你的属下引至此处么?”
“办法……有。”
慕容瑾有些迟疑, 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存许长的竹筒:“以此物发射信号,方圆数里可见。但是,我担心信号不仅会引来我的人,也可能招来昨夜那些刺客。”
“我们贸然去找,同样可能撞上他们, 更何况你还带着伤。”江浸月果断伸手拿走竹筒:“我出去, 寻个隐蔽处,确认是你的人, 再引他们来此。”
“不可以!”慕容瑾下意识反对,气息一急,喉头涌上腥甜, 竟咳出些血沫:“太危险了,你一个女子……”
“我再弱,也比你现在的状况强。”江浸月站起身,眸光沉静:“你的人有何特征?如何辨认?告诉我。”
见慕容瑾不说,她有些急了:“快点,认错了我们都得死。”
慕容瑾无可奈何,叹了口气:“他们的脖颈处会系着青色布巾。”
接着,他目光落倚在床头的佩剑:“要不,你把它带上防身?”
“我不会用剑,你还是留着自己应急吧。”江浸月抬手,指向自己挽发的银簪:“我用这个更趁手。”
“好吧……”慕容瑾突然有种感觉,如果被逼急了,这个弱女子,可能会杀人。
他深深看了江浸月一眼:“将竹筒朝向天空,拉掉底部绳结即可,你务必小心。”
江浸月点点头,握紧竹筒,转身推开了屋门。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单薄的身影融入灰白的天色,决然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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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雪覆盖的密林,寂静无声,寒气砭骨,呵气成霜。
江浸月一边走,一边小心扫掉脚印,直至来到一处空旷的平地,她环视四周,确定近处无人,方才摊开双手。
此时,借着雾蒙蒙的晨光,她看清了手中的竹筒,突然感觉这样式,有些眼熟。仿佛很久以前,她用过这种东西?
但此刻,约定的时辰将过,她来不及细想,不再犹豫,将竹筒对准天空,猛地一拉绳结。
“咻——”
一道刺眼的银白色火焰蹿上天空,划出一道弧线。
江浸月立刻转身,飞速跑向树丛之中,借着树干遮掩住身形,凝神等候。
不过片刻,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传来,迅捷而轻。江浸月心跳微促,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只眼睛。
心下一沉。
来的约有五六人,皆是一身黑衣,并无靛青布巾,为首之人目光锐利地一扫,煞气逼人:“怎么没人?”
没人。这样说话,显然不是前来寻主。
“信号发出不久,人定然就在附近,仔细搜,必有收获!”另一人厉声道。
慕容瑾,你的属下,当真“靠谱”。江浸月咬咬牙,连忙缩回身子,紧紧靠住冰冷的树干。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推移,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树丛赋予的遮蔽正迅速消退。
她必须离开。
江浸月仔细聆听,脚步声、翻找声似乎朝着东面渐远,她咬紧嘴唇,试着向灌木丛中缓缓挪动。
“咔嚓!”脚下不慎踩中一截枯枝,发出一声脆响。
“谁在那里?!”厉喝声骤起。
紧接着,数支箭矢破空而来,夺夺几声,钉入她身侧的树干,或是擦过她的衣袖,没入草丛。
江浸月定在原地,感觉血液都冰凉了,听着迅速逼近的脚步声,她抬头,看向树梢挂着的积雪,有了主意。
在那道黑影扑来的刹那,江浸月站起身,抓住头顶的一根低枝,用尽全力狠狠一晃!
“哗啦!”大量积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挡住了来人的视线。江浸月趁机转身,奋力朝着林木深处狂奔。
“可恶,给我追!”
箭矢贴着她侧边擦过,带来一丝火辣辣的疼,她本就体质纤弱,又经一夜奔波,不过冲出十余丈,便觉得胸口灼痛,体力不支。
恍然间,凌厉的剑风已至背心。
千钧一发之际——
“念念!”一声熟悉到令人心悸的嘶吼传来。
江浸月抬起头,只见不远处,谢闻铮身披玄甲,策马疾驰,身后数十支轻骑随行,马蹄踏碎积雪,杀伐之气冲天而起。
“站着别动,闭上眼睛!”他的吼声已到近前。
江浸月心头一颤,依言,紧紧闭上了双眼。下一刻,耳边响起刀兵撞击的锐鸣,利刃入肉的闷嗤,短促凄厉的嚎叫,以及重物倒地的闷响……她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溅上脸颊,带着浓重的腥气。
紧接着,她感到整个人被人揽起,落入一个坚毅温热的怀抱,厚重的披风裹了上来,瞬间隔绝了外界的血腥与寒意。
“念念,没事了,没事了。”带着薄茧的指腹,温柔地为她拭去脸上的血污。
江浸月睁开眼,谢闻铮的眉峰染血,眼底翻涌着凌厉的煞气,可在触及到她目光的瞬间,杀意急退,化为一片温柔与后怕。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得厉害,眼中满是歉疚:“我来迟了,吓着你了,是不是?”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明明该说对不起的,是她啊……
“谢闻铮。”江浸月唤出他的名字,喉头瞬间哽住,一路紧绷的神经,绝境逢生的惊悸,以及此刻包裹周身的安全感,混杂在一起。
她双手攥紧了他的前襟。
这卸下心防的依赖,让谢闻铮心脏猛地一跳,双臂收得更紧。
“侯爷,此处的刺客已尽数伏诛。”亲卫的禀告声,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
谢闻铮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一地狼藉,语气重归冷硬:“继续搜山,务必要将这群人一网打尽。”
他的眼底燃起沙场征战时的酷烈,一字一顿,重若千钧:“动我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听了这话,江浸月心中一震,脸色变得苍白,下意识阻止:“等等。”
谢闻铮低头看她,剑眉蹙起:“怎么了?”
江浸月咬住下唇,有些纠结,迟迟不语。
恰在此时,另一名亲卫快马奔来,朗声禀告:“侯爷,属下在西侧山腰的茅屋中发现一名受伤男子,形迹可疑,已被我等控制,是就地处决?还是押来给您审问?”
西侧山腰……茅屋?
谢闻铮脑中“嗡”地一声,他记起来,那里不是江浸月以前的住所吗?
他垂眸,看着江浸月骤然紧张的表情,联想到刚刚那异常的阻拦,还有这场……刻意谋划的出逃,一个令他心神欲裂的猜想,浮现在脑中。
谢闻铮指节扣紧,声音带着一丝自欺欺人的希冀:“念念……你告诉我,那个人,跟你没关系,对不对?我直接杀了他,就好了,对不对?”
然而,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涌现出清晰的焦急。
“谢闻铮,不可以。”江浸月声音很轻,语气有些无力,甚至带上几分哀求:“那个人,放他走吧。”
闻言,谢闻铮将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卷起骇人的戾气,连周围的亲卫都感到心惊。
江浸月看着他眼中的杀意,不再犹豫,伸手探向发间,拔下银簪,欲刺向咽喉。
“你要做什么?”
电光火石间,谢闻铮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簪尖距离她的皮肤仅剩毫厘,在晨光下泛起寒芒。
谢闻铮胸口剧烈起伏,回过神来,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带着令人窒息的痛苦:“呵……江浸月,你为了别的男人,对我以死相逼?”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撕扯出来,浸满了剧痛与冰凉。他握着江浸月的手,不停地颤抖,似乎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江浸月眼眶微热,手腕被捏得生疼,但心中痛意更甚,她僵硬地举着发簪,一字一句重复:“谢闻铮,放他走。”
“他如果今天死了,我也不活了。”
“你拦得住我一次,拦不住我一世。”
说到这一句,她几乎耗尽了力气,眼神带上了决绝。
“江、浸、月!”谢闻铮额角青筋暴起,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绝情,深深刻进骨血里。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对峙中凝固。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谢闻铮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压进眼底,只剩一片冷寂。他看向自己的亲卫们,缓缓地,艰难地开口:“放了……那人。”
江浸月紧绷的心弦一松,握着发簪的手垂下。可这口气尚未舒尽,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回神之时,自己已落座马上,被禁锢在谢闻铮身前。
“回凛川!”
骏马长嘶,蹄声如雷,朝着山下飞驰而去。
冷风刮过脸颊,如刀割般疼——
作者有话说:绝望小谢:怎么又来一个男的,他是谁?[裂开][爆哭]
明日预告:回收文案小剧场
第74章
天已大亮, 朔云侯府正厅内,桌案上的油灯燃至尽头。
林昭言以手支额,闭目小憩, 但眉头始终紧蹙,满脸疲倦。
骤然响起的马蹄声将他惊醒。
他甚至来不及整理微乱的衣襟,疾步冲至府门前:“回来了?人找到了吗?”
寒风卷着一阵血腥气, 扑面而来。
只见谢闻铮抱着一个被披风紧紧裹住的身影, 大步踏入, 隐约可见一只纤细苍白的手, 正死死攥着他染血的前襟。
“受伤了吗?”林昭言心下一紧,上前欲查看。
谢闻铮却是侧身一挡, 将他隔开,语气冷硬如铁:“没有。”
说罢,抱着怀中人径直向内院走去,丢下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声音宛如寒冰:
“都守在外面, 不许跟来,违者,杀无赦。”
身影迅速消失在回廊深处。
林昭言被那周身弥漫的冷意钉在原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过身,看向一同返回的亲卫:“人不都找到了, 他这是发的哪门子疯?”
亲卫面露难色, 犹豫再三,才压低声音挤出几句话:“林大夫, 江姑娘她,恐怕真是与人相约私奔。侯爷寻到时,情况……不太对。”
“什么?”林昭言瞳孔微缩:“那温砚不都被她甩了, 然后被我们扣在县署了吗?”
“不是温县令……是,是另一个陌生男子。”亲卫的表情更苦了。
“胡扯!江姑娘那般心性,怎会这般……定是某些男人不知羞耻,刻意纠缠。”林昭言本能反驳。
亲卫却急急打断,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后怕:“可江姑娘她……以死相逼,硬是让侯爷放了那人!”
林昭言倒抽一口凉气。
荒谬,太荒谬了。
亲卫说完,想起谢闻铮方才的眼神,脖子一缩:“属下、属下还是去守门吧!这种事,咱们还是别置喙了。”
说完便逃也似的跑了,留林昭言一人站在原地,望着谢闻铮消失的方向,眉头拧成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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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带起一阵风,谢闻铮将江浸月放在临窗的软榻上,动作看似凶猛,落下时却悄然卸了力道。
江浸月低着头,长睫掩住眸中情绪。
谢闻铮将门关紧,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从衣袖中取出那纸信笺,声音里压抑着风暴:“江浸月,你这句对不起,是对谁说的?”
“谁看见,便是对谁说的。”江浸月语气毫无波澜。
“我才不要你的对不起!”谢闻铮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丢开。
接着,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逼人:“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你当真……喜欢他?”
江浸月抿唇不语,表情淡漠,这沉默落在他眼中,却像是默认。
“他有什么好?”谢闻铮一拳砸在身旁的立柱上,眼尾瞬间泛红:“那般凶险的境地,让你一个弱女子出去引开刺客,自己却躲得安稳,你以命相挟护他周全,可知他被放开后,头也不回便跑了?他可曾有一瞬迟疑,回头看你一眼?”
可江浸月反倒轻笑一声,带着淡淡的自嘲:“那不正好,他若回头,我才失望。”
“江浸月!”被这冷漠的话一激,谢闻铮声音变得嘶哑:“你有没有想过,那天若非我及时赶到,你必死无疑?你为了别人豁出性命,以死相逼,就没有一丝一毫……在意过我的感受吗?”
他的眼中涌起清晰的、深刻的痛苦:“你想查什么,我陪你查,你需要什么,我倾尽所有给你,你遇到危险,我拼命护你。可你呢?你什么都瞒着我,只知道骗我、躲我、推开我!”
“我骗你什么了?”江浸月蹙眉,迎着他通红的眼睛,咬牙道:“我早说过,手伤痊愈前不会离开。如今既已恢复,我为何还要被你困在这里?”
“困……我对你做的,在你看来,只是是禁锢,是枷锁吗?”他呼吸一窒。
江浸月眼睫一颤,避开他的目光:“谢闻铮,我对你,并无感情,我们之间,早就没有关系了。若你真的觉得对我有所亏欠,就……放开我吧。”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轻得仿佛叹息。
“是吗?”谢闻铮伸手扣住她的肩膀,强迫她对上自己的视线:“看着我的眼睛,指着你自己的心,再说一次。”
唇瓣抿得发白。
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她感觉那些反复练习的话语,此刻梗在喉咙,怎么都说不出口。
“不说是吗?”谢闻铮自嘲地笑了一声,松开手,后退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换我来说好了。”
“我派人搜集了你抄录的书,发现在册页里,反复出现北凛部的标记,你是不是在给谁传递消息?”
闻言,江浸月倏然抬头,脸色霎时苍白。
“那个男人一获自由,便径直往北去。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查不出他是谁?你以为我放了他,他便真能平安离开凛川?”
谢闻铮从衣袖中扯出一团靛青布巾,扔在地面,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我已传信给靖王,浮玉山一带有北凛细作活动,形迹可疑,请其务必于边境拦截,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谢闻铮你。”江浸月瞳孔骤缩,猛地起身。
“还有那个姓温的。”
他继续说下去,步步紧逼,眼神冰冷:“他凭什么?凭什么能得到你的信任,凭什么敢配合你一起骗我?”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
“你把他怎么样了?”江浸月声音发颤。
“死不了,但也绝不会好过。”
“至于你的母亲……”
他欺身上前,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你还记得,她如今身在何处,由谁照拂吗?江浸月,你这样对我,就不怕我……”
江浸月怔怔地望着他,望着他眼中翻涌的血色,眉间凝聚的戾气。她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之人,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去,脊背抵上墙壁:“谢闻铮……你怎么可以,变成这样?”
眼前之人,与记忆中的少年重叠,又撕裂,陌生得让她心头发冷。
“怎么不可以?”他低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这才是我,一个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谢闻铮啊!你凭什么还以为,我是当年只会挨你训,听你话的傻小子?”
他的靠近带来窒息般的威压,江浸月本能地想逃,却退无可退,慌乱之中,她的目光扫过他腰间的佩剑。
几乎来不及思考,江浸月伸手,触及剑柄的刹那,用力一抽。
“叮——”地一声,裁云剑出鞘,指向他的心口,泛着凌厉的寒光。
“谢闻铮,别再,过来了。”江浸月双手紧紧握着剑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发颤。
谢闻铮一怔,随即目光变得更加坚决,他又向前了一步,剑尖直接抵住了他的胸膛:“江浸月,我要你,我要你留在我身边,无论用什么方法,什么手段。”
江浸月看着他眼中的狠厉,双眸泛起水光:“谢闻铮,你的兵法策论都是我教的,现在反倒要用来逼我吗?”
“是啊,都是你教的,是你一步步把我教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谢闻铮苦笑一声,右手猝然抬起,一把攥住了冰冷的剑身:“所以,你怎么可以,说不要就不要我呢!”
利剑划破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滴落,在地面上绽开刺目的绯红。
江浸月想抽回剑,却被他死死握住,动弹不得。
“可不可以告诉我,教教我,如何让一个铁了心不要我,拼了命也要推开我的人后悔?”
宛如濒死的困兽,他眼中只剩下疯狂与痛苦,甚至抓住那剑锋,狠狠按向自己的心口:“如果你恨我,怨我,那现在,你就这样刺进去,我就放开你,我们之间就算两清!”
“你放手!”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她拼尽全力想要扭转剑锋,却抵抗不过他的钳制,眼睁睁看着那剑身越没越深,血色越来越浓。
“谢闻铮,放手,我不许你死!”
纠缠之际,裁云剑脱手飞出,重重摔落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下一秒,滚烫的唇瓣覆了上来,灼热的呼吸交织,唇齿辗转间,他尝到了她苦涩的泪水,十指紧扣,她感受到他血液的温热。
带着所有的恐慌、愤怒、心疼……种种复杂的情绪缠绕,这个吻不断加深,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烙印在一起。
就在他感受到江浸月快要窒息,喘息着退开时。
她深深望了他一眼,伸手,环住他的后颈,踮起脚,主动吻了上来。
谢闻铮浑身一僵,心跳加速,将她抱得更紧。
炽热的呼吸再次落下,落在她唇上,落在她脸颊,落在她颈侧……所过之处,宛如烈火燎原。
“砰砰砰!”
房门被人猛地拍响,紧接着,林昭言的嘶喊声响起:“谢闻铮,你清醒一点谢闻铮!”
“我知道你现在生气,气得要发疯,可是如果你现在就要了她,她会毒发,她会死你知道吗!”
这句话宛如一盆冰水迎头浇下,谢闻铮骤然停住所有动作,仿佛从一场癫狂的梦魇中惊醒。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眼前的江浸月,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被自己咬破,衣衫也变得凌乱,身体更是不停地发抖。
该死!他刚刚在做什么啊?
谢闻铮踉跄后退,撞翻了矮凳,声音变得惊慌:“对……对不起。”
说完,他却再也不敢面对江浸月,拉开门,逃一般冲了出去。
林昭言差点被他撞倒,一个趔趄,待稳住身形,看向内室,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江浸月将衣衫拢好,蹲在地上,静静看着那染血的佩剑,身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碎掉。
“江浸月。”林昭言心头火起,语气变得严厉:“你是不是故意刺激他,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江浸月没有抬头,将身体蜷缩得更紧,目光黯然:“我只是在……反省,自己不是做错了。”
“我不是曾经的我,他,也不是当年的他了。”
声音很低,很轻,一瞬间便被冷风吹散——
作者有话说:回收小剧场
江江第一次主动,小谢差点没有把持住
顺便解释一下慕容瑾救兵没来是被小谢当刺客抓了(他好倒霉一个男的)
可以……点点专栏和感兴趣的预收嘛[可怜]这本会好好完结,但时不时思考下一本的问题
第75章
接下来几日, 在她意料之中,谢闻铮消失了,侯府内见不着影子, 连从不离身的裁云剑都不来取。
说话再狠,心思再深,遇到这种事, 还是和没长大一个样。
江浸月算是看明白谢闻铮了。
这日, 难得出了太阳, 她一早踏出房门, 便瞥见庭院之中,林昭言正在石桌前晒着草药。
“小神医。”江浸月一出声, 他便惊得一颤,慌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过身来。
“江姑娘,有什么事吗?”
“谢闻铮最近,是在躲着我?”江浸月眉梢微扬, 笑得有些无奈。
“没有没有。”林昭言连连摇头,解释道:“好像是北凛交界起了混乱,靖王把他叫去大营商议,所以这几日无暇回府。有什么事,你找我就好, 想去哪里, 也不会有人拦你。”
“是吗?”江浸月若有所思,看来, 慕容瑾还真是被扣下了,不知道他能否趁此机会联络上靖王。
咬紧下唇,她想到了什么, 转而问道:“谢闻铮他心口的伤,如何了?”
“啊,没什么大碍。”
难得听她主动问起,林昭言忍不住唠叨起来:“你是不知道,他在南疆征战的时候,曾经带着千名士兵强行突破敌军埋伏,当时情况凶险,万箭齐发,有一支箭差点,真的差一点,就刺穿了他的心脏,相比之下,你那一剑不算什么。”
“什么?”江浸月听得心口一窒,睫毛轻颤,她知道战场艰险,却从未深想,也未曾听他提及。
“真的,当时要不是他把那宝贝婚书放在心口,挡了一下,你就真的永远见不到他了。可那个傻子,醒来却只顾着心疼书被刺坏,全然不顾自己刚从鬼门关回来。”
“那封婚书……”提起此物,江浸月只觉得恍如隔世,她静静听着,听着,怔然间,眼眶已湿。
看着她眼中的动容,林昭言心中涌起怜惜,但更多的是欣慰。
谢闻铮,你看,她对你,也并非全然不在意。
思及此,他清了清嗓子,将憋在心口许久的话袒露出来:“江姑娘,这些年,他并不比你好过多少,也是九死一生,历尽艰辛,只是习惯在你面前要强,受了伤也不吭声,打断牙也和血吞……哎你会不会嫌我话多?”
江浸月摇摇头,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当然不会,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日光下,她的轮廓显得柔和了许多,沉淀出一种淡淡的恬静。
“那你知道了这些,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林昭言试探着问道。
“等他愿意见我了,再说吧。”江浸月表情有些无奈,思索片刻,眸光一亮,转身往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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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裁云剑置于桌案上,剑身泛着凛冽的光。
江浸月走到案前坐下,将笺纸铺开,提笔,蘸墨。
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又深深看了一眼裁云剑,她终是下定决心,落下第一句话:
“谢闻铮,见字如晤……”
初落笔时,她眉头紧皱,似有纠结,但愈往下写,竟是想通了般,渐渐舒展开来,到最后,化为如释重负的一笑。
“谢闻铮,这次,我让你自己做选择,好不好?”
声音轻得宛如叹息,一滴泪水落在纸面,晕开最后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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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早,凛川县署门口,却聚了不少百姓,门一开,众人便一拥而上。
“温大人可还安好?”
“这是新鲜的鸡蛋,给大人补补身子。”
“这是祖传的伤药,帮助大人早些恢复。”
“多谢各位乡亲厚爱,大人需要静养,这些好意心领了。”赵五满头大汗,连连作揖:“哎呀,大家不必每日都来探望,大人恢复得挺好……”
也不知纠缠了多久,好说歹说,才将热情的百姓们劝离。赵五长舒一口气,正欲掩门,一道纤细的身影却悄然踏过门槛。
“大人今日不见……”赵五抬起头,愣在原地,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激动地大喊:“大人,大人,江姑娘来看您啦!”
话音刚落,只听正堂“砰”地一闷响,似是椅子倒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温砚拄着拐杖出现,动作太急,迈过门槛时,脚下不稳,一个趔趄。
赵五眼疾手快地冲上前去,稳稳扶住了他:“大人,您小心点,在屋里坐着就好……”
话没说完,便被温砚狠瞪了一眼,赵五恍然,把他扶回凳子上,讪笑道:“我去给你们烧壶茶,你们慢慢聊,慢慢聊。”
说罢便一溜烟跑没了影。
江浸月踏进屋内,目光细细打量起温砚,只见他的手臂、腿上都缠着纱布,脸上也有淤青未散,身形也消瘦了许多。唯有那双眼眸,看向自己时,仍旧带着明亮的神采。
“咳咳……”温砚被她“审视”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浸月,让你见笑了,快请坐。”
“温砚。”江浸月却是站在原地,眉头紧蹙,语气带着责备:“你当初不是说,自有保全之法吗?怎么任由他们伤你至此?”
她垂眸,咬紧下唇,满眼自责:“早知如此,我绝不会把你牵扯进来。”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骗你。”
温砚连忙摆手,牵扯到伤处,疼得“嘶”了一声,强撑着笑道:“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这些伤看起来严重,其实休息几天就好了,我也正好得个清闲嘛。”
他的语气故作轻松,目光却落在江浸月略显红肿、似有破损的唇瓣上,眼神转为担忧:“倒是你,此番出逃被他抓回,可曾被为难?还有……他今儿怎么肯放你出来?”
“温砚,是我让你误会了。”江浸月眉梢一扬,轻声解释道:“他并未禁锢我,只是出于担心,无论我做什么,都喜欢跟着。我执意离开,也只是因为……有些事,不想让他知晓。”
说到最后,她低头,嘴角掠过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
从她的笑容和话语中,温砚突然明白了什么,一阵酸涩涌上心头,他下意识攥紧拳头:“是吗?”
不过片刻,那拳头又缓缓松开,似有满腹纠结与不甘,却终究释然,化为一声叹息:“他对你好,我便放心了。”
“对不起。”江浸月感受到他的落寞,心中歉疚更深。
温砚摇摇头,浅浅一笑:“不用说对不起,你早已言明,与我并非同路之人。一直以来,都是我一厢情愿,你不必心怀负担。能有这三年时光,已是我此生大幸。”
他凝望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只是,浸月,并肩同行,便当相互扶持,彼此依靠,若他真是那个人,我希望你不要如以往那般,凡事独自硬撑,走得那般辛苦。”
“谢谢。”江浸月微微颔首,眼眶微热:“温砚,今日前来,便是向你辞别。我很快便会离开凛川,前往南溟了。”
“南溟……”温砚压下心头骤然涌起的怅然,看着她眼中坚定的光芒,良久,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眼神变得清澈而郑重:“临别之际,我想送你一件东西,希望你不要拒绝。”
“什么东西?”江浸月睫毛一颤,面露疑惑。
温砚拄着拐杖,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步伐踉跄地走向书架。
江浸月怕他摔倒,连忙跟上,想伸手去扶,他却摆摆手,从书架角落的暗格处,抽出一个木匣,递到她手中。
“这是?”匣盖打开的那一刻,江浸月愣住了。
只见锦缎之上,静静躺着一枚金光沉蕴的龙纹令牌,正中雕刻着四个大字:免死金牌。
“先帝在时,温家曾有些微功劳,却志不在朝堂,自愿远避凛川。先帝厚赏,赐此令牌,无论所犯何罪,皆可免于一死,即便当今圣上……亦不可违逆。”温砚语气平静,如同讲述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这就是你说的,保全自身的法子?”
江浸月听得心脏一颤,连忙合上木匣:“不成,这么重要的东西,你该自己好好保管,万不可给我。”
“浸月!”温砚的语气难得带上了急切:“你听我说,我既选择偏安一隅,早已深谙明哲保身之法,这令牌于我来说,并无用处。反倒是你……”
“你此次远去,必是龙潭虎穴,所以连朔云侯都不愿牵连。可是我,可是我绝对不能眼睁睁看你赴险,却袖手旁观!”
“所以,请求收下它吧,不然你去了哪里,我都无法心安。”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带上了恳求。
“啪嗒!”一滴泪,砸落在木匣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官职微末,对她,却是倾尽所有。
想到这里,江浸月眼眶发红,一时说不出话来。
温砚伸出手,指尖迟疑了一瞬,最终只是极轻地拂过她的发梢:“你可能为我落泪,这一切,便都值得了。”
这或许是他,靠她最近的一次了。
他眼含眷恋,却强迫自己收回手,目光望向窗外,语气悠然:“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等来日事了,若你得便,再回凛川看看,这里的山花,秋林,冰灯雪雕……永远为你留着。”
良久,江浸月哽咽着点了点头:“好,你也……务必珍重。”
说完这话,她将令牌紧紧握在手中,对他深深一拜,然后转身离去。
日光正好,她的影子却被拉得很长,温砚转过头,看着空了的木匣,只觉得心里也好似缺了什么,空荡荡的,轻飘飘的——
作者有话说:温其实挺好的[可怜]
凛川三年没有写太多,但其实是个很温暖的地方
第76章
马车碾过积雪, 缓缓驶向朔云侯府,行至转角处,却听见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声。
“发生什么事了?”江浸月掀帘问。
随行亲卫握紧手中剑, 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姑娘你先待在这里,容属下前去探探。”
江浸月颔首,目光投向声音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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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云侯府外。
大队银甲骑兵将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留守的南疆军手持兵刃, 双方对峙, 一时之间, 剑拔弩张。
“先别打,先别打。”林昭言挤出人群, 快步跑到两阵之间,扬声问道:“诸位是何人?围困侯府,意欲何为?”
只见银甲骑兵纷纷侧身,让出一条路。
一名红衣少女越众走出,她年纪约莫十七八岁, 黑发以红绳高高束起,圆脸杏眼,长相甜美,但眼神却是冷冽如冰,目光扫过, 带着刀锋般的锐气。
“北境军宋听雨, 奉靖王殿下命令,请江姑娘过府一叙。”她声音清亮, 却毫无温度。
“找江姑娘?”林昭言顿时警惕起来,挺直了脊背,挡在府门前:“恕难从命。”
宋听雨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冷哼一声:“就凭你,敢违抗靖王殿下的命令?”
“我们是南疆军,听的是朔云侯的军令,江姑娘是侯爷的人,无他准允,任何人都不能……”
林昭言话未说完,宋听雨一个闪身便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臂,反剪背后。
关节处传来一声脆响,剧痛霎时袭来,他忍不住发出痛呼:“啊啊啊!你放手!”
宋听雨眉梢一挑,非但没松,反而手上加劲,同时脚下迅疾一绊。
林昭言双腿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竟被硬生生按得跪在了雪地上:“你无耻,这么多人,凭什么就抓我一个?”
“因为……”宋听雨低头,凑到他耳边,轻笑一声:“你看起来最好欺负啊。”
“你!”林昭言气得眼前发黑,强忍痛楚,对着南疆军大喊:“还愣着做什么?上啊,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抢人吗?”
一时间,利剑出鞘,刀兵相接,侯府门前乱作一团。
宋听雨抽出长鞭,气势凌厉,扫得人踉跄后退。但南疆军亦非庸手,结阵防御,死死守住侯府大门,寸步不让。
一时之间,气氛僵持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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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姑娘。”
前去探查的亲卫快步折返,神色仓促道:“前面起了些冲突,情况未明,我们先绕道去别处避避。”
说着便示意车夫调转马头。
“起冲突?”江浸月远远望去,只见侯府门前人影纷乱,银光凌厉,眉头一蹙:“何人敢在朔云侯府生事……难道是北境军?”
谢闻铮官大势大,在这里和地头霸王没什么区别,她唯一能想到能与其较劲的,只有靖王。
闻言,亲卫眼神微闪,含糊道:“许是寻常摩擦,与姑娘无关,我们还是先离开为妥。”说着便催促起车夫,意图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靖王……为何偏偏在此时发难?难道是慕容瑾那边,出了什么差池?
思及此,江浸月心中难安:“慢着。”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此事,当真与我无关么?”她的眸光清冽如雪,似能穿透人心。
亲卫一时语塞,表情有些为难。
江浸月心下了然:“若与我无关,我前去一看,不过是个路过之人,料也无妨。”
她顿了顿,视线转回亲卫脸上,字字坚决:“若当真与我有关……那我,便不能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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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云侯府,战况已炽。
双方皆是精锐,一时缠斗不下,刀光剑影中,有人受了伤,雪地绽开刺目的鲜红。
林昭言手无寸铁,趁乱起身,寻隙往府门挪步,身形刚动,一道鞭影如影随形,缠上他的腰间。
宋听雨狠狠一拽,林昭言便猛地被拉回,重重摔倒在地面上。
“你这女人不讲武德,我一个军医,你对我动粗!”他咳出几口雪沫,抬头怒视。
“战场之上,哪儿有这么多规矩。”宋听雨弯下身,倏地掐住了他的脖颈:“都给我停手!”
混战中的双方兵士不由地一滞。
“听说他在南疆军中声望挺高。”宋听雨手指收紧,高声喝道:“江浸月,再不出来,我可就掐断他的脖子了!”
林昭言面色涨得发紫,想开口回击,却连呼吸都困难。
“放开他。”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音量不高,却清晰穿透了人群。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日光照耀下,素衣少女缓缓走来,神色淡然:“放开他,我跟你们走。”
“你就是江浸月?”宋听雨上下打量她,撇了撇嘴:“啧啧,果真是……红颜祸水。”说着,扣住林昭言的手随意一甩。
林昭言再次跌倒,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好容易喘匀了气,急声道:“江姑娘,你不能跟她走,他们趁侯爷不在前来,分明居心叵测,侯爷回来,我无法向他交待!”
宋听雨不耐,扬手又是一鞭,狠狠抽在林昭言身侧,溅起一片雪泥:“少废话。”
林昭言咬牙,竟踉跄着爬起,怒目而视:“你倒是打啊,你真杀了我,今日之事,必不会善了!”
“小神医。”江浸月开口制止了他:“此地是凛川,北境大军数万之众,硬抗下去,徒增伤亡,于我们百害无一利。”
她语速极快,眸光沉静:“至于谢闻铮……他若回来,让他去我房中取裁云剑。剑下,自有我留给他的‘交待’。”
林昭言尚在怔忡,江浸月已自他身后走出,径直来到宋听雨面前,仰头道:“带路吧。”
宋听雨颔首,下一瞬,竟直接抬手,一记精准的手刀劈在江浸月颈侧!
江浸月纤弱的身子倒下,被宋听雨随手一提,横搭在马背上。
“你倒是轻点,江姑娘身子弱!”林昭言嘶吼,嘴唇已咬出血。
宋听雨恍若未闻,翻身上马,长鞭一抽:“撤!”
马蹄如雷,银甲骑兵如潮水般退去,只余满地狼藉。
林昭言死死盯着他们远去的方向,攥紧双拳:“速去大营,将此事禀告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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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沉浮,后颈一阵钝痛,江浸月艰难地睁开眼。
昏黄的火焰,映照着粗糙的石壁,空气中,霉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而自己,正被捆缚在刑架之上,无法动弹。
“江姑娘,好久不见。”
低沉的男声响起,明靖缓步走近,他一袭素色锦袍,面容与宸帝有六七分相似,棱角却更加冷毅,眼神带着冰冷的审视。
“本王当真想不到,你竟有这般本事,先是让谢闻铮为了寻你,将凛川搅得天翻地覆,如今更引得北凛摄政王不顾身份,擅越边界,还有那姓温的,也是被你迷了心窍……一天天不知道发什么疯。”
他停下脚步,字字沉缓:“早知你会挑起事端,破坏北境多年安宁,当年你初至凛川,本王就该一箭结果了你,永绝后患。”
闻言,江浸月苦笑一声:“靖王殿下何苦给我扣这么大一顶帽子。北凛与月玄之间纵有误会,您身为北境之主,本当从中调和,平息事态。可您反倒刻意调派南疆军前去交涉……莫非真想看到北凛步上冥水部后尘,好让您有机会……‘大义灭亲’?”
明靖倏然转身,目光如利箭射向她,语气陡沉:“休得胡言!”
“是我胡言么?”江浸月抬头,直视他含怒的双眸:“陛下命您常年戍守于此,北凛却始终安分,即便您南下驰援,也未曾趁机兴兵犯境。陛下当真不知……这是为何?”
明靖眼神微动,未置一词。
恰在此时,一名士兵推开牢门,急奔近前,单膝跪地:“启禀殿下,朔云侯率兵已至营外,言称……若不见江姑娘安然现身,便要强闯!”
明靖眉头一拧,看向侍立一旁的宋听雨:“你带人去拦住他。”
“属下遵命!”宋听雨抱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牢门再次关闭,隔绝了外界声响。昏暗的空间里,只剩下跳动的火光与两人压抑的呼吸。
“继续。”明靖面色恢复冷肃:“我倒要看你还能说些什么。”
江浸月缓了口气,声音因虚弱而变得低微:“因为,血浓于水,北凛部不愿……同室操戈。”
“荒谬!”明靖一把掐住她的下巴,眼中锋芒毕露:“皇室血脉,岂容你信口污蔑!当真找死!”
“是我信口胡诌么?”
江浸月毫无惧色,目光清冽:“真相或许可以隐于史册,却深刻骨血之中,殿下的眉目轮廓,与北凛部慕容氏存有相似,您或多或少,总该有察觉。”
明靖面色铁青,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当今圣上,擅长制衡,北境这一局棋,便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江浸月继续道,气息有些不稳,却竭力让每个字清晰。
“呵,还想挑拨我与皇兄的关系,你这女人,当真是不简单。”明靖冷哼一声,手上用力,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掐碎。
“需要我挑拨吗?你一直敬爱的皇兄,将你派驻这苦寒之地,予你兵权,却断你归途,用你守边,却防你近京,你可知,他在忌惮什么?”
明靖的手指微微松动了下,眉峰紧蹙:“休要妄加揣测圣意。”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用无比平静的语气,陈述道:“因为他在怕,怕被骨肉至亲发现,自己只是个冒名顶替的窃国贼子。”
“轰——”厚重的牢门传来剧烈的震动,连石壁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明靖心神剧震,却也迅速反应过来,眼中掠过一丝狠厉:“怪不得,皇兄加急传令,要我务必取你性命。你编造如此荒谬的谣言,蛊惑人心,动摇国本,当真是留不得了!”
闻言,江浸月竟低低笑了一声:“原来是他坐不住了,下毒,刺杀,如今竟是要你出手……你看,他连我都忌惮,心虚至此。”
“你说这么多……不会是想迷惑本王,拖到谢闻铮来救你吧?”
此时,牢门再次传来猛烈的撞击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开。
明靖脸色一寒,再没有任何犹豫,拔出腰间短刀:“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在他进来前,本王会先杀了你!”
话音未落,凌厉的刀锋,没入江浸月胸口。
鲜血涌出,她感觉力气也在飞速流逝,头无力地偏向一侧,露出了苍白的脖颈,以及一直被衣领半掩,此刻滑落而出的玉佩。
玉佩纯白,光泽温润,此刻沾染了鲜血,悬垂在她颈边。
在看清玉佩的瞬间,明靖的手骤然僵住,瞳孔一缩:“温元璧?温元璧怎么会在你这里?”
可江浸月口中吐出鲜血,已说不出话。
他连忙卸力,抽回刀,颤抖着想要捂住那流血不止的伤口,触碰到一片温热黏腻,语气带上了从未有过的慌乱:“来人,快来人!救她!”
视线迅速模糊,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江浸月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念念!”
那声音之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慌,绝望,以及毁天灭地的愤怒。
江浸月,如果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声声质问犹在耳边,这一瞬间,她的心中,涌出万般不舍。
不舍得就这么死去,不舍得就这样留他,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这章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刀[可怜],但触底反弹,下一个阶段,无论是感情线还是复仇线,攻守易位
复仇的同时是小情侣的并肩作战[害羞]
这一本写得很心疼,下一本决定开《辞鸾书》,风格UP一点的
第77章
冬去, 春来。柳枝抽出了新芽,黄鹂清脆鸣啼,一派复苏之景。
宸京, 御书房内。
宸帝坐在棋盘前,手执黑子,目光幽深。
棋盘之上, 局势已经明朗, 黑子攻势凌厉, 白子左支右绌。
裴修意坐于对面, 凝视棋盘,手中的白子已经被汗水浸湿, 数次欲落,却又迟疑地收回。
“爱卿今日,似乎心神不宁?”宸帝头也不抬,声音平淡无波。
裴修意深吸一口气,落下白子, 稳住心神,抬眸问道:“陛下,臣想问,江浸月,当真已经死了?”最后两个字, 他说得无比艰难。
“啪。”黑子一落, 彻底封死了白子的生路,输赢已成定局。
宸帝这才缓缓抬眼:“那是自然, 靖王办事,从未让朕失望过。”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倒是那朔云侯, 为此狂性大发,竟率领南疆精锐,与北境军鏖战三天三夜,直至力竭昏迷,倒真是个痴情种子。”
裴修意眸色一沉,压低声音:“既然如此,陛下何不趁此机会,将朔云侯……”
“不行。”宸帝断然否决,嘴角勾起一抹冷漠的弧度:“南疆新定,他尚有可用之处,更何况……”
他轻笑一声,手指划过棋盘:“经此一事,南北两军嫌隙更深,势同水火,制衡之势已成,于大局,无害反有益。”
“可是,谢闻铮重情偏执,此番痛失所爱,难保不会心生怨怼,将来恐成祸患。”裴修意眉头紧蹙。
“他不敢。”宸帝依旧淡然,目光投向窗外:“爱卿莫非忘了,他的父亲,还有靖阳侯府满门,如今可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重情重义是他的隐患,亦是软肋。”
裴修意沉默片刻,终是低头:“陛下思绪周全,微臣敬服。”
“退下吧。”宸帝挥了挥手,意兴阑珊:“你今儿心绪不稳,这棋下得,也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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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春季的夜风仍然带寒气,穿过窗隙,吹得案头灯火明灭不定。
灯光下,一幅画像铺展开来,画中少女亭亭而立,眉目清冷如雪,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栩栩如生。
裴修意瘫坐椅中,手握酒壶,仰头灌下一口。
烈酒入喉,带来一阵灼痛,从喉头直至心头。他痴痴地望着画像,低声唤道,声音沙哑:“师妹,师妹。”
“你为何总是这般执拗,非要死了,才肯收手。”
他又连饮数口,酒气上涌,视线渐渐模糊。
浑浑噩噩间,房门被人推开,一道紫衣女子匆匆步入,蹲下身,面露担忧:“大人,您别再喝了,伤身……”
女子面容姣好,眉眼与画中之人,有几分相似。
裴修意眸光微聚,一把攫住她的下巴,眸中闪过厉色:“说了多少次,不许这么叫我!”
女子吃痛,瞬间泪光盈盈,良久,颤声改口:“师兄。”
“嗯。”裴修意似是满意了,松开手,目光扫过她全身,眉头瞬间拧紧:“谁准你穿深色的?脱掉,以后你只准穿月白、天青,听到没有!”
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一抖,泪水滚落,连忙点头:“好,好,师兄别生气,我这就去换。”
“砰!”
酒壶被狠狠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酒液飞溅。
“不对,不对!她才不会这般听话,她从来……都不听我的话。”裴修意嘶吼着,眼中翻涌起疯狂、恨意,最终化为空洞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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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溟的春天来得更早,也更热烈,山野遍绿,河水滔滔,奔流不息。
宽阔的河面上,一座石桥已见雏形,工匠挑夫来来往往,开凿声此起彼伏,一片忙碌。
“托侯爷洪福,南部钱粮充足,匠人得力,若雨季前晴日多些,此桥必能如期完工。届时两岸通行无阻,商贸往来,民生治理,皆大利也。”南部太守林衡,兴致冲冲地介绍着,脸上满是自得。
谢闻铮一袭墨色常服,负手立于岸边,闻言微微颔首:“挺好。”
说完,便转身,往城中走去,身影显得有几分寂寥。
林衡看着他的背影,转头看向林昭言,若有所思道:“小子,怎么感觉侯爷这次回来后,性情沉郁了许多?”
印象中,谢闻铮应当是那个锋芒毕露,意气风发的样子,可如今,只觉得他眼角眉梢,都带着愁绪,连身量都清减了些。
林昭言长叹一声,摇摇头:“这叫为情所困。他怕是把自己一半的魂儿,都跟着江姑娘埋在北境的雪里了。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死在怀中,他现在还能站在这儿看桥,已经用尽全身力气在强撑了。”
“怎么如此?”林衡听得心中一窒,唏嘘不已:“真是可怜,可悲,可叹啊……小子,那你还是留心看顾些,我真怕侯爷想不开。”
“有道理,那我过去看看,爹你自己忙去吧。”林昭言点点头,快步跟了过去。
而谢闻铮并未走远,他停在一处小摊前,兀自出神。
摊主是位和蔼的老者,须发尽白,却仍然精神矍铄,热情招呼道:“姜汁梅子,好吃的姜汁梅子哟!这位大人,要来一包吗?”
林昭言赶上来,见状笑道:“你可别信,这东西酸辣冲鼻,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
谢闻铮却恍若未闻,掏出碎银递过去:“给我来一包吧。”
纸包入手,他便迫不及待捻起一颗,塞进嘴里。
瞬间,苦、酸、辣,刺激着味蕾,激得他眼眶微热。谢闻铮眉头蹙起,却没有吐出来,只是缓缓地,用力咀嚼着,久久不语。
“你竟然喜欢吃这种东西?真是奇奇怪怪。”林昭言站在一旁,有些迷惑地挠挠头。
谢闻铮却是苦笑一声,恍然间,思绪回到了年少时的秋天。
……
“来,姜汁梅子。”他将纸包抛给她,故意做出一副嫌弃的表情:“真不明白,你怎么会喜欢吃这种怪味道?”
江浸月捻起一颗,细细端详,莞尔道:“不是喜欢,是吃它的时候,会想起很多事。”
“什么事?”他好奇追问。
“酸甜苦辣,人生百味,总要一一尝过,才算圆满。”
她声音轻缓,如同春水淙淙:“正如这梅子,初入口时,酸辣苦涩交织,仿佛世道艰难。但只要你耐着性子,慢慢品,便能尝到一丝回甘。”
“恰如风雨之后,或有晴空。绝境之底,或逢生机。”暖阳映照在她的侧脸,神色静远,眸光通透,仿佛能穿透一切。
……
唇齿间味道蔓延开来,喉结滚动,将那颗梅子咽下,谢闻铮却迟迟感受不到甜意,竟忍不住,红了眼眶。
念念,你这些话,是不是又在骗我?
他抬手,按向左胸心口,从衣衫交领处,取出一封信笺。
那日他回到侯府,裁云剑下,便压着此信。
“谢闻铮,见字如晤。”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中,他仿佛能听见江浸月,在絮絮诉说:
“你总怨我,百般隐瞒,刻意疏离,恨我言称无情,执意两清。实则,三年前,你远赴南疆,我知你心意,并未因此生怨。退婚之言,亦知是你怕前路凶险,遭遇不测,不愿连累我。而今,我与你划清界限,缘由亦然。前路艰险,荆棘遍布,我实在不愿牵连……心中所爱。”
初读至此处时,看着“心中所爱”四个字,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狂喜,心跳都乱了。
“我猜你此时定在疑惑,我究竟何时,对你动了心?”
“幼时初见,只觉得你鲜活耀眼,如灼灼烈日,但因与我心性迥异,故敬而远之。”
“及至赐婚,对你生出一份责任,盼你勤学向上,莫负韶华。幸而你从未让我失望,朝夕相处,情愫暗生,连我自己也未有察觉。”
“至于何时,这份情意超越责任,凌驾权衡?我想,应是那年,你身中迷药,神智将失之际,仍旧挣扎着将剑交给我,告诉我,就算死,也不会伤害我的时候吧。那时我便想,谢闻铮,我不会让你死的,我想和你,一起好好活下去。”
“然而,纵使情深,如今我身负血海深仇,每一步皆如履薄冰,顾虑良多,故选择隐瞒独行。直至后来,我惊觉,你并非当年那个懵懂少年,有自己的担当,有自己的选择,所以……”
“今将心迹坦然相告,若你愿意,等我洗净沉冤,了却夙愿,归来与你携手余生。若你不愿,便就此相忘,一别两宽。”
最后几个字,明显被泪水晕开,墨迹模糊。
这封信,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希望,日日夜夜,反复读了无数遍,每一次展开,都小心翼翼,生怕弄上一点褶皱。
我等,可是念念,我真的能……等到你吗?
将信仔细叠好,重新放回心口,谢闻铮转身离去,身影被夕阳拉长,显得无比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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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离开后不久。
小摊前,又来了两位客人。
素青布袍的少年,眉眼清秀,声音温和:“给我来一包梅子。”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红衣少女,抱着手臂,眼中似有不耐:“江……宋念,莫要耽搁,正事要紧。”
少年接过油纸包,对她轻轻一笑:“知道啦。”
“听雨姐姐,尝尝吗?”
第78章
时至正午, 烈日灼灼。
云苍山,树林阴翳,遮天蔽日, 竟带来一丝阴森的凉意。
马车碾过官道,在一处石屋前停住。只见藤蔓爬满石壁,门前石阶长满青苔, 匾额歪斜, 依稀可见“停云驿”三字。
车夫扬声招呼道:“公子, 小姐, 停云驿到啦。”
宋听雨先行跃下,将银钱塞给车夫, 目光锐利地扫视起周遭环境。江浸月随后下车,对着车夫微微躬身:“有劳。”
“客气了客气了。”车夫只觉得这少年面善,忍不住指向石屋旁用于警示的木牌,提醒道:“这云苍山,深处多瘴, 天色一暗就危险得很。二位事情办妥,可千万早点下山……切记顺着官道走,莫要乱闯小路。”
“多谢提醒,您请回吧,路上小心。”江浸月挥了挥手, 温声道别。
马车驶离, 两人踏进停云驿。只见里面荒草丛生,蛛网遍布, 处处透露着腐朽与衰败。四下搜寻一番,除了些前人留下的杂物和野兽痕迹,并无所获。
宋听雨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摇头道:“此地虽然破败,多年来歇脚之人不绝,纵有痕迹,也早该湮灭了。”
“嗯,此处当年也只是暂避之所。”江浸月伸手,抚上石壁的苔藓,一股凉意透过指尖,刺入记忆深处:“石屋寒冷,那年大雪后,更是宛如冰窟,我被困在这里,冻得失去知觉,然后……”
“南疆如此湿热,当真会有这般肆虐的大雪?”宋听雨听她叙述,拧紧眉头,面露怀疑。
“百年不遇,偏就发生了,所以很多人,都没能熬过去。”江浸月声音低了下去,眼中泛起痛楚之色。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抬头,看向被树枝切得细碎的日光:“我记得,被救出后,便跟着队伍往北走。”
借着树冠和日影,她辨明了方向,走出停云驿,绕过那块写着“瘴毒凶险”的木牌,踏入更深的林间。
道路从宽阔变得狭窄,藤蔓交错,直至一面岩壁挡住了去路。
江浸月停下脚步,声音微哑:“行至此处,我们遭遇了一队人马的伏击。”
闻言,宋听雨立刻俯身,仔细搜查起岩壁周围,不多时,她动作一顿,拨开一片蕨类。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地面,只见泥土之中,露出一截箭头。宋听雨正要伸手,一方绢帕却递到她面前:“小心。”
她微微颔首,用绢帕包着,抓住箭头,用力拔出,仔细审视起来:“箭镞形制特殊,带有倒钩,像是专门为破甲或淬毒设计的。我找人细查,或可追其来历。”
说完,她将箭头包起,收好:“继续。”
江浸月点点头,似乎受到了鼓舞,闭目凝神,竭力回溯当年的情景。
兵刃交击,厮杀,鲜血……记忆中的画面,逐渐清晰起来,那种命悬一线的恐惧,瞬间揪紧了她的心脏。
逃。快跑。
她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想法,身体好像不受控制般,立刻付诸行动。
“宋念,停下来!前面是断崖!”
宋听雨的呼喊声如惊雷乍响,江浸月猝然睁眼,脚下一滑,眼见着就要栽倒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她拽住了崖边的树枝,一只脚已经悬空,碎石滚落山崖,带来呼呼风声。
她稳住身形,回过神来,已是冷汗涔涔。
宋听雨飞身上前,一把将她拉了回来,厉声斥责道:“你不要命了!这里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但下一刻,她的话音哽住了,只见江浸月抬头,眼中是无法作伪的痛苦与执拗:“是这里,就是这里,他中了箭,和我一起,跌落山崖。”
宋听雨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对于江浸月所说的偷天换日,冒名顶替的故事,她是不相信的,只觉得靖王殿下被迷惑心智,竟让她千里迢迢跟来查探。
她原本打算,一旦发现此女心怀不轨或存有欺瞒,便立刻就地处决。
可此时此刻,她看着江浸月眼中的决然,那七八分疑心,不自觉地开始动摇。
沉默片刻,终是妥协:“找路,下去看看吧。”
“如果他真的葬身此处,至少,能找到些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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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偏移,光线越来越暗。
两人寻到一处坡度稍缓的山路,小心下行。树枝刮擦衣衫,泥土沾污鞋履,至一处陡坡,宋听雨利落跃下,一回身,只见江浸月毫不犹豫,扶着一旁的树枝,借力一跳。
落地时,她的脚步有些踉跄,但很快就稳住了身形,目光投向崖底某处,步履不停。
“倒比我想得能吃苦。”宋听雨跟上,见她专注前行,若有所思道。
“我生于南溟,幼时常随家人入山,只是身体弱了些。”江浸月简短解释一番。
直到行至一处乱石堆积的区域,江浸月折下一根树枝,将它插进泥土之中:“应该就在这附近,以此为心,向外搜寻吧。”
两人分头,拨开层层枯枝腐土,翻动大小石块。时间流逝,两人额头都渗出一层汗,四肢都泛起酸痛,却仍未找到任何骸骨,或者衣甲残片。
约莫半个时辰后,宋听雨直起身,揉了揉后腰,眉间疑色复起:“十几年了,或被山民带走掩埋,或遭野兽叼走啃噬,找不到踪迹,亦属常理。”
接着,她看向仍在徒手扒开泥土的江浸月,语气带上了审视:“又或许,是你记忆有误,又或者……根本就是在说谎?”
江浸月动作未停,甚至没有抬头,只沉声道:“不会,每一个片段都刻在我的骨子里,绝不会错。”
宋听雨看着她固执的身影,正欲再言,却见她动作一顿,身体前倾,从碎石缝隙间,抓起一物。
“这是什么?”宋听雨凑上前去。
只见她摊开的掌心,是一块玉石,虽然沾满泥土,但仍然透着温润的光泽,绝非凡物。江浸月伸手,擦去上面的污泥,只见玉石之上,隐约刻有字迹。
江浸月目光一亮,语气转为坚定:“这种东西,出现在云苍山,本就极不寻常。”她摸索着玉石的边缘,感受到一片尖锐:“而且,这应当只是其中的一块碎片。”
宋听雨接过一看,凝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有道理,但单靠我们两人之力,在这偌大谷底,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抬头,望向四周,只见丝丝白雾在林间弥漫,带着一丝诡异,语气带上了警惕:“明日我会调遣人手,再来此处仔细勘察,今日暂且到此。”
“好。”江浸月也察觉到环境有异。
然而,就在她们想沿着原路返回时,却发现来时留下的标记竟然多处错位、中断,仿佛草木山石在悄然间,变换了位置。
“可恶,这鬼地方还真是邪门。”宋听雨握紧鞭柄,试图辩明方向,却感觉越走越到浓雾深处,连视线都随之模糊。
她心中警铃大作,连气息都随之乱了。
这时,一只微凉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听雨,我会带你出去的,别怕。”
怕?这个字让宋听雨感到有些好笑,但江浸月手中的温度,却莫名让她心中安定了些。
“一草,一木,皆有生命,皆有轨迹。”江浸月喃喃念道,知晓面前景色或为幻象,索性闭上眼,仔细感受风声,摸索前行。
突然,她的手被猛地挣脱。
“啊!别过来,别过来!”宋听雨的嘶喊声响起,原本冷冽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踉跄后退,口中溢出破碎的呜咽:“求求你,别杀我们,求求你……”
“听雨,别乱跑!”江浸月着急追了过去。
只见她连连后退,直至后背撞到树干,再无退路时,下意识便抽出鞭子,挥打在周围的树干上,一时之间,枝叶纷飞。
但她越是反抗,瘴气的攻击性似乎就越强,只见挥开的树枝反弹回来,划破她的脸颊,鞭子竟也诡异地回卷,在她肩头抽出血痕。
“听雨,你醒醒,是幻觉,都是幻觉!”江浸月看得心惊,咬牙冲上前,一把抓住她挥舞的长鞭。
鞭梢倒刺划破手掌,鲜血淋漓。江浸月闷哼一声,趁宋听雨失神的间隙,用尽全力,撞向她。
宋听雨猝不及防,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被江浸月扑倒在地上,眼前血腥的场景,渐渐被黑暗吞噬……
见她昏迷过去,江浸月脱力倒地,剧烈地喘着粗气。
天色暗了下来,那片白雾,也缓缓散去,露出了山林本来的面目。
“咦,你们这是?”只见前方的树枝被人拨开,露出一张无比熟悉的脸,他背着药囊,手执一把锄头,正好奇地看过来。
“林……”江浸月刚想叫出他的名字,又记起此时自己已经改变身份,稳定心神,面露惊慌道:“这位小兄弟,这林子诡异,能不能带我们出去?”
“啊,山上不都立了牌子,你们还敢乱跑进来,真是不要命了。”林昭言斥责一声,随即挺起胸膛:“幸好啊,你们走大运,遇到我来林间采药,不然怕是要双双折在这里做肥料咯。”
说着便缓步走近,看清江浸月搀扶之人的样貌,顿时慌了神,连退几步:“宋宋宋……宋听雨!”
“你怎么敢来南溟,你不怕南疆军把你活剐了啊?”
但见平素凶狠的少女,此时紧闭双眸,面露痛苦之色。
“她吸入瘴气,刚刚发疯了,我好不容易才制服她,这些问题,怕是暂时无法回答了。”江浸月适时解释道。
“啊?那你又是谁啊?”林昭言目光看向她们紧握在一起的手,蹙起眉头:“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啊?”
“咳咳。”江浸月感觉有一丝不对劲,心念微转:“你误会了,我叫宋念,是她弟弟。”
“宋念。”林昭言重复了一遍,想到什么,眉峰微蹙。
“你是大夫吗?姐姐现在受了伤,你可以救救她吗?”江浸月有些着急,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昭言面露纠结,将纷乱的联想甩开脑海,随即,有些嫌弃道:“算了算了,好男不跟女斗,谁叫我医者仁心呢。”——
作者有话说:[狗头]江江对妹子都挺温柔的
二木出现了小谢还会远吗?
[星星眼]31号加班守夜,要不要加加更让小谢江江提前见面[撒花]
顺便汇报一下,存稿已经写到【正文完】啦(激动!)不过还比较潦草需要再修修。然后努力准备番外了[竖耳兔头]
第79章
夜风拂过, 刮得树枝沙沙作响。
层层密林间,悄然伫立着一间竹屋,此时正隐约透出一点灯光。
屋内, 宋听雨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眉头紧蹙, 即便在昏迷中, 身体仍然时不时地抽搐, 似乎痛苦到了极点。
林昭言凝神静气, 指间银针稳稳扎进几处要穴,动作宛如行云流水。
良久, 榻上之人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但依旧没有醒转的迹象。林昭言缓缓收针,表情有些凝重。
“她……情况如何?”江浸月坐在角落的竹凳上,直到银针悉数收回药囊,才轻声询问。
林昭言眉头未展, 一边净手,一边道:“云苍山的瘴气非同一般,一旦中招,便会损伤人的心智,以往误入深处者, 或死, 或疯,要想治疗, 并非易事,我只能先用针法暂时压制住。”
“什么?”江浸月声音一颤,脸色白了几分:“当真无药可医, 无法可解?”
见她神色惊惶,林昭言语气稍缓:“倒也不是毫无办法,喏,这竹屋的主人,久居云苍山,对瘴毒研究颇深,只是不巧,她刚好因故外出,估摸要过上几日才能回来。”
“等她回来,你苦苦哀求一番,她或许会出手相救。”
“苦苦哀求?”江浸月心下稍安,但仍有疑虑。
“对啊,不然呢?你以为人人都像我这般仁善,上来二话不说就是治?”想到那个性情古怪的女人,林昭言顿觉棘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听了这话,江浸月莫名觉得有些好笑:“是是是,大夫你年纪轻轻,怀济世之心,具回春之妙手,遇见您,实在是我姐弟二人三生有幸。”
“是嘛。”林昭言听在耳朵里,十分受用地点点头,做出一副大度的模样:“那这几日,你们先在这竹屋养伤吧。”
“啊,非得要待在这里吗?”江浸月眉头一蹙,似是有些为难,
“那不然呢?”林昭言感到一阵头疼,揉了揉眉心:“你姐姐现在的情况,能下山?下山了,能有把握治好伤?”
他想到什么,咕哝道:“而且,就算她伤势痊愈,还是别下山为好。”
“为什么?”江浸月有些疑惑。
“你姐是北境军的人,她动了不该动的人,如果被南疆军看到……”林昭言做了个“割喉”的动作,随即赶紧补充:“如果被逮到,也千万别说我救救过你们啊。”
江浸月了然,心下稍宽,却故意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对他拱手作揖:“还是大夫您思虑周全,多谢多谢。”
林昭言摆摆手,目光突然捕捉到她掌心的鲜红,略一挑眉:“对了,你的手是不是也受伤了?让我看看。”
江浸月下意识把手收回衣袖:“只是皮外伤,我自己处理就好。”
林昭言点点头,并未强求,自药囊中翻找一通后,把纱布、剪刀和伤药推到她面前。
他紧紧盯着她,只见她异常迅速地清理、上药、包扎,那手指纤长白皙,动作间,偶尔露出一截腕骨……越看,他越觉得有一种熟悉之感。
“宋念。”林昭言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江浸月刚刚缠好纱布,闻声,动作一顿:“怎么了?我哪里做的不对吗?”
林昭言摇摇头,目光清亮,带着探究:“刚刚你问了我那么多问题,现在,该我问你了吧。”
江浸月颔首,心中,悄然绷紧了一根弦。
“你们,为什么要来南溟?”
江浸月垂下眼帘,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拧紧眉头道:“听说,姐姐是奉命来查一桩旧案,但其中详情,并未与我细说。”
“是吗?”林昭言垂眸深思,见这个问题继续不下去,转而问道:“那么,为什么你与她一同进山,她吸入瘴气发疯自残,你却可以安然无恙?”
他指了指自己:“我,是提前服用了避瘴的药物,但你,应当没有。”
江浸月眸光微转,思索片刻,缓缓道:“对此,我也心怀疑惑,或是天赋异禀,或是机缘巧合。”
“但实话实说,我有一种感觉,一草一木,一花一叶,包括林中瘴气,皆有其生命与韵律,心念平静,与之共处,或许能不受其扰。而她,恐怕囿于心魔,反受其困,越陷越深。”
闻言,林昭言以手支起下巴,陷入沉思。这番话虽然玄之又玄,却隐隐契合了他对云苍山的感知与猜测。
他抬起头,重新审视其眼前的少年,只觉得他虽然面容陌生,说话的样子却很熟悉,语气平静,见解通透,带着让人信服的气度。
“你和她,真是姐弟?”林昭言皱眉,直言不讳道:“你们眉眼并无相似,性情更是天差地别,她可不是什么讲道理的人。”
听了这话,江浸月反将一军:“怎么,大夫原来和家姐很是熟络?”
“才没有!”林昭言矢口否认,抚向自己的胳膊,只觉得那里的关节还在隐隐作痛。
江浸月轻轻笑了声,未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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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微明,江浸月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林昭言!你是不是找死,什么人都往我这里带!”一道充满怒意的女声传来。
紧接着,便是林昭言的求饶声:“疼疼疼,灵均姐手下留情。”
江浸月连忙起身,迅速理好衣衫,推门而出。
只见院子里,一名黑衣女子,正拧着林昭言的耳朵,柳眉倒竖,面露凶光。
林昭言余光瞥到江浸月,连忙道:“灵均姐,给我留点体面……快松开。”
而那黑衣女子灵均,顺着林昭言的目光,看了过来。
只一眼,她双眸一眯,松开手,语气满是探究:“你是?”
江浸月走上前,施了一礼:“在下宋念,与家姐误入山林,中了瘴毒,幸得林大夫搭救,暂避于此,打扰了。”
灵均却并未因这客套话而缓和神色,反而一步步走近,眼中,带上了抽丝剥茧般的审视,极具压迫感。
林昭言一冷,这种眼神,只在灵均初见谢闻铮时看到过,就像……一个疯子,发现了具有研究价值的样品一般,隐约感到一丝不对劲。
下一刻,灵均毫无预兆地抬手,一把扣住了江浸月的手腕。
“你!”江浸月心中大惊,本能地想要抽回,可对方力气强劲,一时之间,竟然挣脱不得。
灵均只轻轻一探她的脉象,眼中便掠过了然,唏嘘道:“原来,是你啊。”
虽然她们之前从未见过,但江浸月可以感觉到,她对自己的身份了如指掌,不由地头皮微麻,压低声音恳求:“别。”
只轻轻一个字,灵均却好像听懂了这未尽之言,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松开手,看向林昭言,语气恢复了平静:“说吧,又需要我做什么?”
林昭言见她神色略有缓和,忙不迭道:“嗯,宋念的姐姐中了瘴毒,一直昏迷不醒,你看看能不能帮忙解一解。”
“呵。”灵均冷笑一声:“合着你们南疆军真把我这儿当善堂了,前几日风风火火找我,要我去研究什么缠丝蛊毒的解法,逼得我出山查探。这会儿又要我救人,可你们答应我的事呢,何时兑现?”
林昭言感到一阵心虚,赔着笑脸:“你一天在山上闲着也无聊,这不是在帮你精进蛊术,互惠互利嘛,再说了,承诺你的是朔云侯,你有账找他算去,找我没用。”
“谢闻铮?”灵均眉梢一挑,语带讥诮:“不是说他快要不行了,一个将死之人的承诺,又能算什么数?”
听了这话,江浸月心脏猛地一跳,指尖掐入掌心。
“呸呸呸,别乌鸦嘴了,人还没死,只是……”提及此事,林昭言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现下确实耽搁不起,我必须得尽快赶回给他医治……灵均姐,这两人就先托付给你吧。”
“留我这?”灵均轻笑一声,目光再次瞟向江浸月:“我这儿可招待不了这么多人,这少年不是没什么事,让他跟你下山,给你打个下手吧。”
“啊?为什么啊?”林昭言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们救了他姐姐,讨点报酬,不是天经地义吗?”灵均看向江浸月,意味深长道:“你说是吧?宋念。”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朔云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照顾……”林昭言下意识便要反驳,却见江浸月点头应下:“我可以。”
她迎着两人的目光,淡然道:“医术我不会,但时常照料姐姐,包扎疗伤,照料伤患,还算熟稔。”
说着,她抬手,露出自己包扎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伤处。
灵均打量一番,唇角微勾:“嗯,不错不错,这小兄弟斯斯文文的,看着就比南疆军那些大老爷们好使。”
“说得也有点儿道理,行吧。”林昭言感到有些怪异,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那灵均姐,里面那个……宋姑娘,就先拜托你了。”
“好说好说,快去吧。”灵均脸上是难得的“善解人意”,目光投向江浸月,语气莫名:“不然谢小侯爷,恐怕要等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小谢:灵均姐你真的是我唯一的姐[抱拳][抱拳][抱拳]
江江的马甲可以捂几天呢?嗯……
第80章
刚到山脚, 江浸月便眼疾手快地拦下一辆马车。
“去……”她顿了下,回过头,询问林昭言:“林大夫, 我们去哪儿?”
一路走得太快,林昭言一边喘气一边道:“南溟,南疆大营!”
话音刚落, 便见江浸月将银子塞到车夫车中:“南疆大营, 劳驾快些。”说罢, 已利落地钻进了车内, 林昭言紧随其后。
马车疾驰,颠簸中, 林昭言平复了气息,看向江浸月:“宋念你这小子可以啊,手脚麻利又仗义,瞧着比我都着急。”
江浸月将目光投向窗外,声音平稳:“将心比心, 我忧心姐姐,自然也明白你的心情。”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唯有置于膝上的手,指尖用力,泄露出一丝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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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大营, 辕门处。
林昭言提着药箱, 带着江浸月,疾步往内走。
“慢着, 此人是谁?”一声低喝响起,副将张嵩见她面生,横臂拦住。
“这是我新找的助手, 帮忙给侯爷治伤的。”林昭言连忙道。
张嵩眉头一皱,审视着江浸月,眼神犀利:“底细可查清了?可靠吗?”
这话问得两人心中一虚,林昭言顿了片刻,硬着头皮道:“可靠,自然可靠。”
说完,他便拍了拍江浸月稍显单薄的肩膀:“你看这小身板,就是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咱们军营造次啊。”
“话可不能这么说。”张嵩眉头皱得更紧,面色沉沉:“人不可貌相,侯爷这次,就是被一个小孩儿给暗算了。”
“小孩?”林昭言瞪大双眼,难以置信道:“什么孩子这么逆天?”
张嵩将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赫连钰……就是冥水部国主的那个小儿子,咱们侯爷念他幼年失怙,好心前去探望,谁知他上来就是一刀,口口声声要为父报仇。”
“嘶——”林昭言倒吸一口凉气,顿觉棘手:“此人身份特殊,我们也不好肆意处置,可侯爷也太不设防了吧?”
“哎。”张嵩苦恼地摇摇头:“侯爷最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心神恍惚,三魂都丢了七魄,这才被人趁虚而入……”
“说完了么?”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焦灼。
江浸月抬眸看向两人,眉间掠过一丝不耐:“将军若是对我有所怀疑,大可搜身,盘诘,甚至下毒控制。”
“啊,这倒也不至于。”林昭言听得心惊,只觉得这宋念,对自己还真是毫不留情。
“可侯爷的伤情,恐难久候,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将军是愿意冒险信我,还是宁可因为过度谨慎,误了救治良机?”江浸月语速略快,字字清晰,竟让张嵩有些语塞。
他挠了挠头,这种明明平静却压迫感十足的说话方式,让他感到有些熟悉。上一次这么吃瘪还是在……
看着她眼中的但又,不似作假,张嵩终是咬牙侧身:“进去吧,仔细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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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帐内,帐帘掀开,光线涌入,原本昏暗的帐内明亮起来。
只见谢闻铮躺在正中软榻上,仅着一件单薄中衣,双眸紧闭,脸颊泛红,呼吸急促而紊乱。
江浸月脚步顿住,她或许想过会再见,却从未料到是如此情形,更未想到,这个鲜衣怒马,锐气逼人的少年,会如此脆弱地躺在那里。
一股酸楚直冲心头,她用力抿唇。
“宋念,先扶他坐起来,我得查看伤口。”林昭言已搬来凳子,坐在榻边,神色严肃道。
“好。”江浸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快步走上前,俯身,将他上半身扶起。微烫的身体靠在肩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把他的衣服脱掉,全脱。”林昭言打开药箱,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江浸月手臂一僵,力气微泄,险些没扶稳。
“愣着做什么?他伤在胸口,不脱掉,我怎么看?”林昭言皱眉看向她,眼中带上了一丝疑惑。
“……好。”江浸月干涩地应了一声,牙关暗咬,伸手绕到他的前襟,指尖颤抖着解开衣衫,小心从他肩膀褪下,拉至腰际。
少年的身躯骤然袒露眼前,肩膀厚实宽阔,肌肉健硕紧致。江浸月压低头,感到脸颊火烧一般。但下一刻,那股羞涩被心疼所取代。
只见他的背上,新旧伤痕交错,刀疤、箭痕、灼印……触目惊心,无声诉说着他历经的磨难与厮杀。
她忍不住伸出手,极轻地拂过那一道道伤疤,只觉他曾经经历的痛楚,似乎从指尖传递到自己身上,逐渐蔓延至心口。
“怎么,没见过这样的身子?”林昭言瞥见她的动作,莫名奇妙地问出这一句。
当然没有,这甚至是她第一次见男人的身体!
江浸月缩回手,将头埋得更低,只觉得心跳快得都说不出话。
“他啊,年纪虽轻,势头却猛,打起仗来更不要命似的,总是冲在最前头,刀砍剑射从没喊过一声疼。我从前以为,这世界上不会有能够打败他的事了。”
林昭言一边准备着手上的器具,一边打开了话匣子,似乎这些话积压在心中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嗯……”江浸月静静听着。
“可我想不到,英雄难过美人关,他终究是栽在了情字上。为了心上人,抛下一切,千里奔赴,踏遍整个北境,好不容易才与她重逢,却没想到……”他的声音里包含着复杂的喟叹。
“若非他因此心神俱损,意志消沉,怎么可能被一个小孩偷袭得手!”林昭言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忿,他低头,看向他的胸前:“天哪,这扎的有够深。”
只见他胸口处,一枚飞镖深深嵌入,只留下一截菱形尾翼,紧贴皮肤,周围血液已凝成暗红。
林昭言神色一肃,屏住呼吸,用钳子夹住飞镖末端,另一只手拿着布巾,手腕稳稳发力。
伴随着飞镖抽出,皮肉翻卷,涌出大量血液,林昭言将迅速将其丢到一盘:“打水,净布!”
他快速清理起伤口污血,洒上药粉,江浸月在一旁协助,递物,扶持,目光须臾不离那狰狞的伤口,每一次按压都仿佛撞在心口。
血,终于止住。
江浸月感到有些脱力,把谢闻铮扶着躺好,盖上被子,刚松了一口气,却听见林昭言厉声道:“不好?!”
“怎么了?”江浸月的一颗心再次悬起。
林昭言端详起镖身,锋刃纤薄,却并不反光,而是凝着一层乌黑,他的脸色顿时难看至极:“这飞镖上涂有毒药,看这颜色,似乎已经渗透进了心脉。”
“什么?”江浸月声音一颤:“林大夫,你医术精湛,可以配制出解药吗?”
“配制解药需要时间,临时配制怕是来不及,可恶!”林昭言攥紧双拳,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江浸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急转:“解铃还需系铃人,既如此,唯有找到行刺之人,逼问解药。”
“是,是了,我这就派人,审问赫连钰。”林昭言霍然起身,疾走几步,又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她:“宋念,这里,就先交给你了。若有任何情况,立刻叫人。”
“没问题。”江浸月郑重点头。
帐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偌大的营帐内,只剩她们两人。
江浸月在榻边坐下,目光描摹着他昏睡的容颜。只见他剑眉紧锁,仿佛在梦中都承受着痛苦。
她伸手,指尖轻抚他的眉心。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谢闻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溢出几声模糊的呓语:“念念……念念……”
说着,手臂竟在迷糊之中,探出了被子:“念念,别走。”
声音低弱,却带着执拗的恳求,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般,砸在她的心尖。
江浸月眼眶一热,俯身,紧紧握住他的手,眼角眉梢,皆是温柔:“大傻子,我在呢。”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划出一道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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