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谢呈衍没多久便先一步离开,终究没等到月落西天,红日初升。
他不可避免地忙碌起来,未再关注那位弟妇后来如何。
直到两天后,谢闻朗慌乱地闯进了将军府,一把拦下他:“大哥!大哥,求你帮帮我,晞儿不见了,我找不到她,哪里都找不到!我信不过家里,我只能来找你了……”
谢呈衍不清楚事情如何发展到这个地步,但他还是停下手里的事,帮着谢闻朗找。
最终,他于城外断崖旁发现了那道身影。
她一身红衣飞扬,衣袖在狂风中翻飞,身后是万丈高崖。
见到他来,她轻轻笑了下:“兄长,又见面了。”
谢呈衍面沉如水:“回来。”
沈晞充耳不闻,又往崖边退了半步,娇弱的面容上罕见地显出倔强:“那夜的月亮很好看。”
“听话。”
谢呈衍向她伸出一只手,步步向前逼近。
察觉到他的意图,沈晞唇角微微勾起,继续往后退,彻底站在断崖边,半截裙摆悬在空中。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口中喃喃了一句话。
谢呈衍没有听清,还不等他追问,下一刻,眼中那袭红色的身影忽然纵身跃下。
猛烈的风扬起红衣,好似一面旗帜,没入云雾。
瞬间,他疾掠上前,指尖只来得及触到一抹冰凉的袖缘,自手心一滑而过。
红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断崖边的疾风呼啸而过,自空握的指间穿梭。
他没能拉住她,只差一点点。
心沉沉坠下,谢呈衍倏然惊醒,不知被梦还是被醉意激出一身冷汗。
窗外,天际隐隐泛白,他垂眸看着空空如也的十指。
忽然,他很想再见她一面。
*
冬至,笼罩京城数日的阴云终于散尽,天边难得露出一轮暖阳,金光倾斜而下,冬雪渐次消融。
皇上这日于京外城阳山宴请百官,念及是冬至,特意恩准百官携家眷一同赴宴。
沈家也得了恩旨,天未亮便忙碌起来。
出发当天,沈晞在青楸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挪上了马车。
那日,她到底还是没有跪足两个时辰,才跪到一半,父亲沈广钧不知从何处得来了消息,匆匆赶回府,中断了这场无理取闹的责罚。
但沈晞还是因此病了一场,双膝在雪地中跪得久了,足足养了十日才能堪堪下地行走。
腿脚未好彻底,走起路来仍旧隐隐作痛,沈晞从房中出来走到府外的马车旁,不过短短几步路的功夫,她额上就已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好在青楸细心,特意在马车中备了软毯,如今她的腿受不得寒,一冷更如针扎般锥心刺骨。
车马于府外静候,沈晞出来得早,江氏几人仍忙着收拾,她只能百无聊赖地在车上等。
轻揉着双膝缓解疼痛,她的目光下意识飘向了窗外,冬日晨雾未散,将整个京城笼在其中,只有一层模模糊糊的影子,尚未到市集开市的时候,路上行人寥寥。
忽然,沈晞一顿,眉心微不可察地轻蹙。
零星行人中,她敏锐地察觉到一束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自踏出沈府开始就一瞬不动地盯着她。
沈晞状似无意地挪动视线,向来源处寻去。
意料之外地,她瞧见了一双衰老浑浊的眼睛,带着探究打量,直直地望向她。
那双眼睛的主人应当年过半百,鬓发斑白,目光甚是锐利地钉在她身上,一动不动,似乎在辨认什么。
老人身边跟着个不过十来岁的小童子,沈晞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在记忆中搜寻半晌,她并不认识眼前的这对老少。
过了一阵,见老者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沈晞实在奇怪,示意青楸去将人请过来。
“这位老伯,您认识我?”
听到沈晞开口,老人似乎才回过神,摇头道:“不曾相识,唐突了。”
走到近前,沈晞才发觉此人虽年长,但精神矍铄,身上若有若无地散出几分草药的香气,似是经年累月而染。
正想着,老人的目光却落在了她的双膝上:“方才瞧见姑娘行走不便,这双腿可是有恙?”
沈晞也不遮瞒:“前些天在雪地里受了冷,尚未养好,见笑了。”
闻言,老者迟疑片刻,令一旁的小童子从身后的箱匣中取出纸笔,也不顾周围异样的目光,当场写就了一张药方递来。
“按此方抓药,每日佐以药浴,早晚各一次,泡足半月方可彻底祛除寒气。”
沈晞没接,越发疑惑地看着他。
老者似乎也意识到冒犯,讪讪道:“老夫略懂些岐黄之术,姑娘若是不信,可以带着药方向信得过的大夫先确认一遭。”
顿了顿,又继续补充:“寒气入体不比寻常小病,况且伤在双膝,若不好好医治落下病根,往小了说,这双腿日后每逢阴雨天气便会疼痛难忍,往大了说,一辈子无法行走自如也是极可能的事情。”
言语间甚是关切,不似有恶意,但沈晞心中的疑惑并没有被打消。
他们两人素昧平生,真有人会如此好心,大清早蹲守在沈府门外就为了给她送一张药方吗?
沈晞可不信,但到底没有驳了对方的好意,欣然接过。
“既如此,便多谢了。不知老伯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无利不起早,沈晞亦不会平白受人恩惠,自然而然地将这药方当作了对方的探路石。
可话音才落,老人骤然向后退了两步,神色慌张,当即头也不回地带着手边的小童子匆匆忙忙离开,像是在躲避什么,一句话也没留下。
沈晞不解,但没等她开口叫住对方,沈广钧和江氏已从府中走了出来。
“既然一切备好,就趁早出发吧。”
沈广钧扫视一眼沈家的车马,发了话。
沈晞终究没来得及探清楚那位老者所图何为。
瞧见沈家一行人动身离开,温庭茂才松了一口气,盯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肯移开目光。
身边的小童子被一旁市集上吃食的香气吸引了过去,但见他迟迟不肯走,难免闹了小性子。
“师父,刚才那姑娘是谁啊?如此没见识,连师父给的药方也要怀疑,不知好歹。”
温庭茂听到,吹着胡子瞪了他一眼:“不许瞎说。”
“为什么不许说?我偏要说!”小童子被拉着连赶了好几天的路,才进京城师父不想着歇息,居然跑来在别人门前蹲了一早上。
“她到底是谁啊?”
温庭茂放眼朝着远方望去,沈家的车马已经消失在清晨薄雾中,唯留一道烟尘。
良久,他深深叹了一息。
“一位故人之子,她们长得可真像。”
*
城阳山坐落京城郊外不远,山峦起伏间,玉清园依山势而建,乃是当今圣上最钟爱的一处皇家别院,峦头三合,玉带环腰,景致绝佳。
沈家一行抵达时,正巧遇上了国公府的车马。
谢闻朗提前解了禁足,今天正在兴头上,瞧见沈晞从马车上下来,愈发高兴,趁着卫国公不注意便溜到一边,偷偷躲在人群中与沈晞搭话。
“晞儿,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原本想着散了宴再去沈府寻你,这下好了,在这就提前遇上了。”
沈家女眷走在一处,沈晞身边正巧是妹妹沈婉,听到这话,还不等沈晞说什么,她已经开了口:“来不来可由不得姐姐,我听哥哥说,圣上口谕,官员家眷都须一道出席,如此才能称得上团圆。”
谢闻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怪不得父亲肯放我提前出来,原来是沾了陛下的光。”
沈晞却笑:“若你往后能少打架,不必沾光也可出行自如。可说来,我从前为何没听过你与高义年有什么深仇大恨,怎么惹你发了那样大的火?”
迎着沈晞不解的目光,谢闻朗这才知道兄长替自己将事情原委瞒了下来,不由心中感激,他可不想让晞儿接触这些腌臜事,他的晞儿最该是无忧无虑。
于是,他打着马虎眼糊弄了过去:“我一直看他不顺眼,那天可能就喝了点酒没忍住。这些日子可多亏了有我大哥在,不然都不知道该怎么把信送到你手上。”
谢呈衍。
猛地提到他,沈晞微微怔了下,忍着双膝的隐痛,下意识抬眼,几乎没费多少功夫就在一众达官显贵中发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长身玉立,玄青织金蟒袍被腰间玉带一束,扣出劲瘦窄腰,所到之处不少低眉恭维的官员贵眷簇拥而上,可他只漫不经心地走过,仿若孤峰入云。
那身凌厉气度即便随意往人堆中一扎,也实在显眼。
他是深受圣眷的天子近臣,陪王伴驾,受众人拥趸,哪里还知道她是谁。
不过片刻,沈晞自觉收回目光。
其实,她并不怨谢呈衍,他们两人本就不怎么相熟,他肯对她稍假辞色,不过是自己担着一个弟妇的名头。
他们两个人,的确不可往来过密,从前种种,是她僭越了。
“晞儿,晞儿?我看你脸色不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被谢闻朗这样一唤,沈晞回过神,轻笑:“只是昨夜睡得不大安稳,没事。”
谢闻朗却不信,不免紧张地去拉沈晞的手腕:“你若不舒服一定要同我说,千万别一个人忍着……”
可不等他有所动作,眼前忽然横插进一只手,将他与沈晞生生隔开。
谢闻朗不悦,顺着向上看去,却发现这人竟是沈晞的哥哥,沈望尘。
这位年轻的翰林官儒雅温润,声线亦如沐春风:“二公子,宫宴人多眼杂,还请体谅舍妹清誉。”
谢闻朗向来在沈晞的事上谨慎,从善如流地与沈晞道别,又溜回了卫国公身边。
可沈晞如何不知道沈望尘的真正心思,她目不斜视地继续向前走,只在与他擦肩而过时,冷冷吐出两字:“虚伪。”
宽袖之下,沈望尘手心不由一紧。
玉清宫外,谭王姗姗来迟,此番多亏了皇帝顾念往日兄弟情谊,召他早早入京共庆新岁,不然他哪里赶得上这出好戏。
他不着急进去,于殿外廊柱后负手而立,作以装饰的幕帷在风中轻轻摇晃,视线落在大殿之内。
殿中以云屏略作区隔,官员女眷分席而坐,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各有各的热闹。
“难怪要等到今日,先帝于城阳山建玉清宫,看中的正是地势易守难攻。”谭王压低声音对身侧门客道,话中却掩不住冷嘲,“可防得了外敌,却不想竟祸起萧墙,届时城防营纵有心救主,也难以攻下。”
门客会意,微一拱手:“可惜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布局再精妙最后还是照样输给王爷。”
谭王嗤笑一声:“智者?本王原先还是高看太子了,居然如此坐不住,有薛谢两家帮衬也不过如此。至于那谢呈衍……委实空有虚名,人才没落啊。”
“既然都送到眼前了,不借机给我的好侄儿长个记性,本王这个做叔叔的岂不是太吝于教诲。”
“王爷说的是。”
谭王整了下袖摆,眼底闪过一丝兴奋:“东西可都备好了?”
“王爷放心,已让人加入香炉之中,只静候时机。”
“甚好。”
言罢,谭王方缓步踏入大殿。
一阵寒风掠过,帘幕晃动,正巧隐去了一道身影。
目送谭王一步步走入既定的位置,谢呈衍这才从暗中探出身形,面色沉静,无波无澜。
借机扫了一眼满堂宾客,目光所掠之处,众人百态,可唯独少了一道清瘦倔强的背影。
谢呈衍眸光下意识暗了暗。
20、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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