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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0

    第22章


    清也心头一震。


    什么幻境还认得她?!


    身体急速下坠, 底下是被蛟龙尾砸裂的大地,如一张黑色巨口,不断张合吞咬。


    清也没工夫思索其中的古怪, 再次尝试聚气,可周身灵力像是被吸干似的, 运不动半分力。


    就在这时,一条藤索忽地从下方疾甩而来。


    “抓住!”


    束修和尘无衣叠人梯,夜妄舟扯过榕树上的老藤,几步踩上尘无衣肩头, 用力掷向清也。


    清也本能探手,死死攥住藤条。借这一拽之力, 她猛地拧身转向,却仍被惯性狠狠砸向侧旁大榕树。


    半边身体毫无余地撞上树干——


    “咔嚓!”


    一声脆响。


    她的手, 折了。


    剧痛霎那间窜遍全身,清也痛哼一声,人却借藤悬吊在半空,堪堪悬停深渊之上。


    清也冷汗涔涔,她咬紧牙, 忍着剧痛抓住藤蔓用力一荡,脚尖勾住勾住树枝的时候骤然松手, 借着惯性落回地面。


    膝盖一软,向前趔趄几步, 被飞奔来的夜妄舟托住。


    “还好吗?”夜妄舟语气有点急。


    清也摇摇头:“无碍。”


    她这么说着,心里却越觉古怪, 就在落地的瞬间,她的修为回来了。


    夜妄舟似乎松了口气,还没说什么, 背后狂风骤起。


    九头鸟被人围攻,垂死反扑间,竟利爪展翅朝二人所在的方向掠来。


    束修与尘无衣落后几步,见到这一幕不由惊呼:“当心身后!”


    说时迟那时快,清也一把扑倒夜妄舟,抱着他往旁边一滚。


    他们身后是一条巨大的裂隙,九头鸟一朝扑空,刹不住步,发出一声刺耳的啼鸣,跌落深渊。


    数十道灵光立即追袭而下。


    翻滚过程中压到伤臂,清也疼得倒吸一口气,还不忘关心被她压在身下的夜妄舟:“没事吧?”


    夜妄舟表情复杂地看着她。


    清也只剩一只手能使力,挣扎着想撑起身。夜妄舟看不下去,伸手揽住她的背,将人带了起来。


    清也诧异了一瞬,笑道:“想不到你看着病恹恹的,力气还挺大。”


    夜妄舟沉默片刻,“我挺能打的。”


    这句话被疾步冲来的束修和尘无衣盖过:“师妹——你们没事吧!”


    九头鸟俯冲带来的冲击不小,短短几步距离,两人费了不少劲才走完,尘无衣脸上甚至都挂了彩。


    混战还在持续,头顶加入的灵光越来越多,清也道:“这里说话不方便,先出去。”


    塔外已聚了不少人。


    吞天塔再现万象合一的消息迅速在各大门派间传开,不少长老闻讯而来。一时间,附近多了好几道强横的气息。


    云凌霜心急如焚,目光不断在形容狼狈的出塔弟子中扫视。


    终于,几个熟悉的身影互相搀扶着出现在视野中。


    *


    望舒小筑内,尘无衣给清也接好胳膊,又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认再无其他外伤,才松开了她。


    “幸好只是外伤,养段时间就能好。”尘无衣心有余悸,“这试炼真可怕,把人往死里打。”


    束修却笑道:“要是让人轻松过关,还叫什么试炼。今日大家都累了,晚上想吃什么,我去煮?”


    尘无衣刚想说别劳累,拿辟谷丹对付就是,云凌霜先一步开口:“我要吃栗子炖鸡!


    “好。”束修温声应下,望向其他人,“你们呢?”


    清也表示自己不挑。


    夜妄舟道:“我需要调息,晚上就不吃了。”


    鬼修体质与常人不同,束修点点头,转身出去。


    人一走,尘无衣就对云凌霜撇嘴:“师姐,你怎么让师兄做这么麻烦的菜?”


    云凌霜不答,飞速关上了门,将三人拉到一处,小声道:“今天在幻境,你们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


    清也抬起眼皮。


    尘无衣:“什么奇怪声音?”


    “就是很古怪的,”云凌霜努力措辞,“好像能看穿你心里的心里的”


    “欲望。”夜妄舟淡淡补上,“是吗?”


    云凌霜好似找到知音,眼睛一亮:“对对对,你也听到了?”


    夜妄舟:“我没听到,但之前听人说西海那条蛟龙会摄魂术,常以幻梦蛊惑人心。”


    清也:“?”她怎么不知道。


    云凌霜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幻境,我还以为师父变出魂飘来找我了呢。”


    他们的师父是慕风玄,清也记得云凌霜说过他没死。


    果不其然尘无衣一听这话,如临大敌般去捂云凌霜的嘴:“嘘,你疯了,大师兄最忌讳我们说师父不好,这话要是被他听到怎么办?”


    说着还不安地朝窗外瞄几眼。


    云凌霜挡开他的手:“这不是把他支开了吗。放心好了,师兄现在估计买鸡去了,听不到。”


    清也听出这其中有什么隐情,旁敲侧击道:“我们师父不是云游去了吗?”


    见他们聊起宗内秘辛,夜妄舟很贴心地表示:“我得回屋调息,先走了。”


    等人离开,云凌霜这才放心大胆道:“云游只是凌霄宗对外的说法,师父其实是失踪了。”


    “失踪?”


    “不错。”云凌霜点头,“师父在突破化成期时闭关过一次,但有一天忽然给我们传音说要去西海找人,后来我们就再没见到过他。”


    又是西海?


    数千年伏案处理公务的经验让清也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她道:“师父他老人家可有说找的是何人?”


    “没有,他什么都没交代。”云凌霜有些低落的说,“他离开后没几日,西海就传来恶蛟闹乱的事情”


    云凌霜低下头,露出哀戚的神色,尘无衣见状接过话头:“其实不止师姐,我也觉得师父可能已经但大师兄不肯信,他最敬重师父,听不得这些。”


    清也却听得不对劲。蛟龙闹事发生在千年前,慕风玄五年前才失踪,时间完全对不上。


    西海出了两条恶蛟么?


    清也思来想去,有了个离谱的猜想,她问:“玉霄仙君陨落后,那条恶蛟是怎么解决的?”


    尘无衣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今日不刚见过?被寻云仙君抽干法力,做成幻象塞进塔里面了啊。”


    “”清也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稳的,不带情绪的声音问道:“所以,一条半死的蛟龙,天界拖了一千年才杀完?”


    两人点头。


    云凌霜十分善解人意道:“也不能说人家拖,听说那蛟龙死前极其凶悍,连玉霄仙君都差点败于它手,打个几千几万年的很正常。”


    一点都不正常!


    天界那群饭桶就是不干事,一千年,她养条狗咬都咬死了。清也愤恨地想。


    尘无衣好奇道:“不过,师姐你在幻境里听到什么了?师父声音还和之前一样年轻吗?”


    “也没什么”云凌霜支支吾吾,“它问我要不要入魔来着。”


    “哦哦入魔啊?!”尘无衣师父会说出来的话,愣了下,随即睁大眼:“师姐你的欲望是当魔头啊!”


    云凌霜赏了他一个爆栗,“去你的。它可能只是看到我对力量的渴望吧,你们也都说了,我不当魔修,这辈子都是这个修为。”


    “或许,我真该试试走魔修这条路。”她语气里有些无奈。人若是长久求不得某样东西,执念便容易化成心魔。而心魔,是最可怕的东西。


    清也略带意外地看向她。


    世人之所以对魔邪避之不及,正是因为它们往往能照见人心深处最见不得光的角落。


    既无法坦然面对,又遏制不住渴求,终成魔障。


    云凌霜能做坦诚内心,已然超过很多人。


    清也眼里流露出几分赞许。


    *


    入夜,饭桌上,束修带回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这次触发的万象合一太难打,至今无人拿到神兵。寻云得知后放出话:谁能率先击杀两只凶兽,便可从她那里额外得到一件宝物。


    仙人赠桃说得再真也只是传说,而寻云公开赠礼却是破天荒头一遭。


    消息一传开,为求宝的、为挑战的、为扬名的各方人士纷纷涌来。


    清也听完后却蹙眉。


    两头上古凶兽合击,这难度已经超出试炼凡人的难度。此番公然悬赏,无异于诱人硬闯,寻云这事做的,太没轻没重了些。


    尘无衣对此倒很有兴趣,看向束修道:“今日仓促,师兄没来得及挑选本命灵兵,不然过几日我们再去试试?”


    “眼下塔内正混乱,换个时候吧。”束修还是谨慎,“小师妹才受了伤,不宜再去打斗。”


    尘无衣本意是让束修和自己两个人去,但看看还在场的云凌霜和清也,终究什么都没说,闷头扒饭。


    饭毕,清也回到房中,拿出虺龙鳞。


    龙鳞半个手掌那么大,通体墨绿,边缘有些毛躁,乍看像长了青苔的河蚌壳。


    要用这东西替换她的灵脉,清也是有些嫌弃的。


    但,没办法。


    她碎了啊。


    清也单手捏诀唤出树灵。


    树灵看见她吊着胳膊,凑上来想要治疗,清也笑着将它推开:“不麻烦你,好的太快要露馅的。”


    树灵歪着头,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清也便道:“这次唤你,是想让你帮我护法。”


    这回树灵听懂了,它飘到半空,灵体瞬间膨大数倍,将整间屋子堵得严严实实。


    山鬼花钱上的骷髅头感受到陌生的灵力波动,睁开一只眼,瞥向树灵笨拙庞大的身躯,不屑地撇撇嘴。


    ……树灵憋气,又涨大几分。


    生怕屋顶被撑破,清也忙道:“够了够了。”


    树灵这才收了灵通,回到适合的大小,为清也撑起一方安稳的空间。


    清也手心聚起灵力,缓缓包裹住龙鳞。


    龙鳞化作一股温凉的墨绿色细流,顺从地依循清也的引导,渗入掌心。


    没有冲突,只有一种充盈感,平和地流淌过每一处灵脉旧伤,断裂处长出细小的鳞片,渐渐弥合。


    清也凝神阖目,仙力如涓流般自体内涌出,一层叠着一层,推向灵脉承受的极限。


    天际忽然雷声滚动,大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雨点密集地砸在窗上,噼啪作响。


    屋外传来云凌霜慌乱的喊声:“——下雨了!无衣,快收药材!”


    纷乱的脚步声中,清也倏地睁眼,最后一层封印被冲破,眸底,浮现一道青金色的印记。


    与此同时,九重天阙,星宿殿内值守的仙倌正支颐小憩。忽觉异动,他蓦地惊醒,恍惚间似乎看到星图上多出了一枚新的上神星曜。


    他揉了揉眼睛,仔细再看,却还是原来的寥寥几位。


    树灵庞大的身形罩在屋内,将狂风骤雨声隔绝于外。却仍抑制不住地颤抖。


    清也周身仙力汹涌震荡,威压如天倾,那枚青金神印在她眼中灼灼燃烧。


    然而就在即将成型的时候,印记蓦地黯淡下去。光芒尽散,只余普通仙印,从眼底一闪而过。


    清也意识回笼,眼中却尽是愕然。


    仙有仙脉,神有神骨。


    就在封印破开的瞬间,清也望见了自己被封印的神骨。


    当年那场的天劫,她渡过去了。


    第23章


    风停雨歇, 云层退散,月光径直泼洒下来,照得满地积水发亮。


    云凌霜和尘无衣站在檐下, 抱着抢救回来的药材,呆呆地互望。


    “好诡异的天象, ”云凌霜讷讷道,“我是不是在做梦?”


    尘无衣:“应该不是,我鞋袜湿了。”


    他拎起衣摆,露出被雨水泅湿的鞋面, 甩了甩,“兴许今夜有道友飞升。”


    飞升是这样的吗?


    云凌霜挠挠头, 很快她注意力转向另外几间毫无动静的屋子,怪道:“其他人都不在房内吗, 怎么就我们两个?”


    “大师兄去藏经阁了,夜妄舟要调息,至于师妹——”尘无衣打了个哈欠,“估计在研究怎么融合虺龙鳞。”


    “她还真的自己来?”云凌霜惊讶,毕竟是邪术, 搞不好会走火入魔。


    尘无衣瞥她:“不然找谁帮,你会想被别人知道自己用邪术吗?”


    “我们又不是别人。”云凌霜小声反驳。


    “不是一回事。宗门弟子用邪术和整个宗门帮着弟子用邪术, 二者有本质区别。”尘无衣认真解释,“小师妹不找我们, 是为宗门好。”


    清也年纪小,看事情的眼光却很通透。要不是每位弟子得照过生平才能爬天梯, 尘无衣都怀疑她是大能乔装打扮,专程找凌霄宗寻开心来了。


    ‘大能’本人不知自己已经被怀疑。


    她正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那道天雷没直接劈死她呢?


    作为仙人,清也平日公务虽杂, 但胜在自在。即便偶尔惹出麻烦,也不过领几道天鞭,低头认一句“小仙鲁莽”,便算过去了。


    一旦飞升成神,待遇可就不一样了。


    她的名讳将刻入天条法则,一言一行皆关联神职威严。干架会被当成“宣战”,骂人会被说成“降谕”。


    最要命的是,作为上神须日日同玉帝并四御共商三界事务。此外还有各部神使的小议、大议,场场都要出席,一坐就是几个时辰,谁受得了?


    清也一直卡着修为不飞升就是这个原因,谁曾想


    她无力地后仰,呈大字摊倒在床上,眼神苍凉又绝望。


    一条蛟龙,毁了她的躺平梦。


    树灵还以为护法出了岔子,急急飞过来,绕着她上下飞,使劲嗅了一阵,却没发现新添的伤口。


    正疑惑,清也割开手指,递到它面前,无力道:“今日多谢你。”


    树灵被她的血香得晕头转向,顿时顾不上旁的,抱住手指猛猛吮吸。


    “吃吧,吃吧,多吃点。”


    最好把她的神骨一块吸走。清也闭上眼睛,恨恨地想。


    山鬼花钱上的铃铛忽然响起来。


    清也掀开一只眼,骷髅头瘪着嘴,眼眶耷拉,明明不会流泪,却给人一种泪眼汪汪的错觉。


    活像个被丢弃多年,终于找到家的委屈小鬼。


    清也胳膊还吊在胸前,抬不起来,只好低头笑着看它:


    “怎么,现在才认出我?”


    骷髅头无声大哭。


    树灵鄙夷地看它一眼。


    清也忍俊不禁。


    这串花钱本身不金贵,重要的是送礼的人,很不寻常。


    当年堕仙玄情逃入离墟,清也奉旨前去捉拿。


    那时离墟刚易主不久,新任鬼王来历不明,修为却深不可测,六界对其多有忌惮。


    妖王青魅曾不信邪,亲自入墟试探,归来后对离墟之事闭口不谈,只告诫族人不可主动招惹。


    天界众仙见状,无不严阵以待。天帝嘱咐清也,需做最坏的打算。


    于是清也带着三千精甲,视死如归地去了。


    而后,捧回了一堆礼物。


    其中就包含这串山鬼花钱。


    当时众说纷纭,有人讥讽鬼王外强中干,想依附天界苟安;也有人疑他包藏祸心,示好不过是权宜之计。


    清也已记不清自己当时作何想法,只记得那位横空出世的鬼王虽未露面,却对天界之人礼数周全。


    以至于千百年来,每每忆起此事,清也依然会觉得懊恼。


    ——当时年轻自傲,只知进急退缓,开门就送了人家三箭。


    清也叹了口气。


    也是这三箭,被有心之人拿着做文章,试图重新挑起神魔两族的斗争。不过好在事情彻底闹开前,她这个罪魁祸首就‘死’了。


    死者为尊,谁都不好再说什么。


    可就在刚刚,平衡被打破了。


    先前准备的假死之法,最多只能掩盖仙人气息;如今她飞升成功,神位已列星宿殿,天界很快便会循迹找来。


    一旦归位,她又要回到那个尴尬的境地。


    想到这些陈年旧账会被翻出来反复清算,清也头就开始痛。


    “早知道不解开封印了,”清也对着骷髅头低声嘟囔,“现在可好,报应不爽,我们也得成别人的靶子了。”


    清也从树灵那抽回手,忍不住捏了捏骷髅头。


    骷髅头不知清也心,以为逗它玩呢,一时竟笑得十分开朗。


    *


    接下去几日,清也都这么不死不活地过。


    其他几个人见她颓唐,以为是虺龙鳞融合效果不佳,商议一阵,最终推了与凌霄宗牵扯最少的夜妄舟前去探问。


    清也躺在苦楝树最高处。


    双目无神地盯着天空中缓慢飘过的白云。


    一趟又一趟,好像拉着公文车神驹。


    真想烧了。


    夜妄舟走到树下,犹豫着回头。


    不远处的墙角,并排着的三个脑袋一阵挤眉弄眼示意他快上。


    夜妄舟深吸一口气,眼一闭,抡起手中鼓槌敲了一记重锣。


    “哐——”


    余音绕梁。


    清也虎躯一震。


    另一头,束修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缀满鲜花的长竿,顶端还绑着一只毛茸茸的雪团兔。


    趁着清也被锣声吸引注意,几人手忙脚乱地抬着它举到苦楝树顶。


    “夜妄舟,”


    清也不可置信地转头,望着树下绯袍人影,“你要死啊?”


    话音刚落,视野里赫然闯入一双交叠的兔腿。


    雪团兔:“”拘谨。


    清也呆滞,视线上移,看见一只被五花大绑的兔子,无辜地与她大眼瞪小眼。


    头上还戴着一朵大红花。


    清也:?


    墙角处,云凌霜兴奋地指挥:“快,晃一下!御兽宗的说了,这兔子是她们新研制的解忧萌物,我好不容易借来的!”


    尘无衣和束修使劲摆了摆竹竿。


    雪团兔屁股对着清也抖了抖。


    清也:“”


    挑衅她?


    “轮到你了,快说词。”云凌霜燃一张传音符给夜妄舟。


    夜妄舟背书一般:“《万灵图鉴》里说,万物有灵,若得”


    “错了,不是这句。跟她说是御兽宗的心绪调理灵宠!”


    夜妄舟额心跳了跳,硬着头皮开口:“这是御兽宗的心绪调理灵宠,兔耳揉三揉,烦恼即刻丢。再揉三六九”


    他停下缓了口气,“心魔见了也调头。”


    “”


    心魔掉不掉头清也不知道,反正她的鸡皮疙瘩掉了。


    清也目光落向他手里的铜锣:“这又是什么说法?”


    没说法,被逼的。


    夜妄舟不说话,淡淡望向墙角。


    “她看过来了,快躲!”


    三颗头瞬间缩回,只剩一根青竹竿跟天牛触手一样立在某个人的头顶。


    清也收回视线,轻轻一嗤。


    就,挺有意思。


    戴着红花的兔子憨态可掬,清也忍不住伸手挠了挠它的肚皮。


    雪团兔怕痒,哼唧唧左扭右扭,清也笑出声。


    “能解下来吗?”


    她问夜妄舟。


    夜妄舟:“喜欢就可以。”


    清也乐呵呵转头,刚想上手,忽然意识到自己右手还有夹板,动不了。


    便朝夜妄舟道:“你上来帮帮我。”


    苦楝树的枝干,不宽。


    夜妄舟有些迟疑。


    清也以为他恐高,便:“别怕,坐我怀里,我护着你,掉不了。”


    倒不是因为这个。


    夜妄舟敛眸,低低应了声好,放下锣鼓,几步上树。


    清也刚想往后挪,给他在身前留出空位,就被人轻轻按住了肩。


    “我身量高,坐在前面会遮住视线。”夜妄舟在她身后解释。


    枝干越往外越细,清也忙往回坐,“那你小心别掉了。”


    “好。”


    简短的对话顺着传音符余烬传入墙角。


    云凌霜摸着下巴做思考状:“你说,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喊我们放下来?”


    她看向尘无衣。


    尘无衣:“小师妹乐意在树上玩。”


    也是。


    清也似乎格外喜欢这棵苦楝树,有事没事就去上边坐着。


    云凌霜对这个解释接受良好。


    夜妄舟坐在清也身后,双手绕过她去解竹竿上的细布绳。


    两人离得近,夜妄舟动作却细致,双臂擎着,连怀中人的肩头都没碰上。


    布绳系了好几个花结,其中几条还挂着切成小块的胡萝卜,悬吊在兔子眼前。雪团兔左右乱啃,吃不到,后腿就在清也掌心乱蹬。


    清也小心托住兔子,防止它乱蹬掉下去,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夜妄舟没有听清,俯身下去:“什么?”


    “我说,”清也下意识偏头,发梢扫过他的下颌,“这兔子被你们折腾一次,起码少二两肉。”


    夜妄舟不妨她忽然凑近,脊背瞬间绷直,连声音都有些发紧:“它不是用来吃的。”


    清也浑然不觉,继续道:“可你看它,体型敦实,四肢粗壮,还不通人性,分明就是家养肉兔。”


    说着还怕他不信似的,向前倾身拎起一只兔腿展示:“瞧这肉,多实在。”


    随着她重新坐直,两人之间那若有若无的距离再度拉开。夜妄舟神情略松,淡淡“哦”了一声:“你师兄买的。”


    “花了一千灵石。”


    墙角,两道质问的视线落向尘无衣。


    云凌霜眯眼:“你花一千多灵石买肉兔?”


    “不可能,这是特别研制的疗愈灵宠。我这还有御兽宗给的使用守则。”


    尘无衣慌慌张张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展开后,上面赫然写着“灵宠解忧三步法。”


    “你看你看!”尘无衣一下来了底气。


    束修凑过去,念出纸上的内容:“欲达心情舒畅之效,可将此兔杀之洗净,而后投入热锅,辅之八角,茴香若干”


    “再小火慢烹一个时辰左右?!”云凌霜几乎是从牙缝挤出声音,“这就是你说的疗愈灵宠?”


    尘无衣:“”


    清也和夜妄舟把兔子从竹竿上解下,才落地,就见墙角窜出一道人影。


    “师妹护我!”尘无衣逃到清也身后。


    云凌霜怒气冲冲:“你出来!”


    “我不。”


    二人隔着清也对峙。


    清也忙打圆场:“一只兔子而已,师姐莫气。”


    “就是啊,我又不是故意的,都是为了师妹!”尘无衣据理力争。


    “我?”忽然被点名,清也疑惑地指着自己。


    夜妄舟不急不缓开口:“这几日大家看你不太高兴,猜想是龙鳞融合不好,所以才买了这只兔子哄你开心。”


    “对嘛,我明明是好心。”尘无衣自己委屈,嘴上仍不忘安慰,“师妹你也别难过,龙鳞不行我们换别的,世上奇珍异宝这么多,总有办法治好你的。”


    清也愣了片刻,随即莞尔。


    怪不得这几日总见人在她门口晃悠,原来是为了这事。


    “你们误会了,”清也笑说,“我没有不开心,龙鳞融合得也很顺利。”


    她只是,有点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兔:为我花生。


    断章老是断不好。不过大家放心,小也不会这么容易回去的,离她掉马大概还有这么久。


    第24章


    在知道自己是个‘死人’后, 清也就没怎么在藏拙上费心思。


    一则大道三千,能者辈出,从来不缺天才。


    二则, 死无对证,能耐她何?


    但现在, 清也坐不住了。


    不是担心被人发现,而是——


    她从苦楝树抬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望向高远的天。


    白云悠悠, 平静到令人发怵。


    苦楝树的树灵对仙气很敏感。清也日日待在树上,就是为了能第一时间察觉同僚靠近, 好及时跑路。


    然而解开封印已有七八日,清也却连半个同僚的影子都没见到。


    清也轻捻拇指, 一丝极淡的神息从指尖冒出,迎风攀到枝头,试探性朝虚空中一点,又迅速收回。


    神息不散不灭,若是有人存心查探, 不出半刻就能感知到她的存在。


    清也忐忑等了片刻。


    依然风平浪静。


    怪了。


    清也不死心,这回放出的神息, 如水波似的朝周围荡漾开。


    榻上,正闭目养神的夜妄舟忽然睁开了眼。


    他放下枕在脑后的手, 转头望向窗外。


    苦楝树枝叶间,那抹青衫身影猛地蹦起来, 带落一地浅紫色的小花。


    纷纷扬扬,似乎有些气急败坏。


    清也气闷得很。


    这群人平日说着挂念她,原来是这般眼盲心瞎的挂念法, 一点诚意都没有。


    显得她费尽周折的死遁像场笑话。


    清也越想越气,顺手扯下一片树叶。


    就在这时,空气中出现极细微的波动。


    清也眼睛亮了亮。


    随即,一道乌黑的身影掠过树梢,引得苦楝树猛地晃了晃。


    暮声原想落在院中,余光瞥见树中有人,身法一折,落在了清也对面的枝头。


    屋中,夜妄舟眯起眸子,翻身坐起。


    暮声不请自来,闯入院子瞧见清也时,眼睛一亮,可目光随即又一凝,落在了她受伤的左臂上,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可惜。”不能和他切磋。


    暮声失望地松开剑柄。


    清也比他更失望。


    “怎么是你,”她撇了撇嘴,懒得动手,开口摇人:“师兄师姐——”


    话音未落,几支黑羽袭向暮声。


    暮声下意识横剑去挡,黑羽轻而易举破开护体剑气,割破他的手背,留下几道深刻的血痕。


    夜妄舟从廊下踱出,浅淡的眸子看不出情绪。


    暮声垂眼,伤处有黑气缠绕。


    “鬼。”


    暮声盯着这个陌生的红衣少年,眼神流露出防备,身形挪动,将清也挡在身后。


    好像他才是不请自来的那个。


    夜妄舟很轻地笑了下,眼底聚起黑云。


    “怎么又是你!”


    忽然,旁边一扇窗被啪地一声推开。


    云凌霜听到声音,从窗下探出头,拧眉望着树上的暮声,“巡天司没教过你,不能随便进别人家里吗?”


    另外两屋的门随之打开,尘无衣和束修跟着出来。


    暮声偏头,对云凌霜的话感到疑惑。


    他第一次来,怎么叫“又”。


    清也招手摇了摇,夜妄舟走过去,扶着她跳下树。


    “你师父叫你来的?”清也语气自然得好似与他熟识。


    暮声心中只觉凌霄宗怪异。


    藏魔纳鬼不说,弟子还自来熟,好不正常的门派。


    他抿唇,抬手在空中落下几行墨字。


    几人抬眼看去,大意是说,长老斩灭蛟龙时,在它体内发现了残存的魔气,怀疑当日到过七百层的弟子里混有妖魔,故遣巡天司前来盘查。


    文末还加了巡天司的金印。


    正正经经循章办事。


    云凌霜顿时慌了,局促地望向暮声,“所以,我得跟你去巡天司?”


    暮声转头看她,少女脸白如纸,下意识捏着裙角,看起来很紧张。


    “不。”他平静吐出一字。


    云凌霜一口气没送到底,又见他召出一面圆形青铜镜,悬在几人面前,“放血。”


    清也见他拿出无妄镜,眉头不由一挑。


    泽山神有一法器,名为无妄,照得见万物本象。


    不过令清也惊奇的是,泽山神脾气古怪,寻云向来与他不对付。什么魔气这么厉害,竟说得动她去借宝?


    云凌霜已经要晕过去了。


    她显然也知道无妄镜的威力,忍不住去拉束修的袖子求救


    怎么办,她要被发现了。


    暮声和寻云混久了,向来不以族类断善恶,对妖魔自然也没多少世俗偏见。


    如今见云凌霜面色惊慌,脑子也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被师父特意关照的‘妹妹’,看起来,好弱。


    束修见状,心知除了坦白别无他法 ,便上前一步,将云凌霜挡到身后,拱手道:“大人——”


    岂料刚张口,暮声便摆手:“知道。”


    青铜镜上的符文亮起,他目光落向躲到最后的云凌霜,“你,先。”


    云凌霜猛摇头。现在大家顶多知道她是魔修,要是照了无妄镜,整个中州都要知道她是半魔了。


    清也心中升起一股疑团。云凌霜魔力微薄,气息能否残留这么久尚且存疑,更何况,当日她与那蛟龙并无接触。


    寻云借来无妄镜,真的只是为了找妖魔吗?


    清也思忖片刻,忽然想到什么。


    她主动上前道:“我师姐胆子小,我先来。”


    暮声自然知道他们找的妖魔与凌霄宗并无干系,他只想快点走完流程回去复命,故而并未说什么,只示意清也往镜中央滴血。


    清也割开食指,挤了几滴血出来。只不过在靠近时,小拇指偷摸擦过青铜镜背面某处凸起,往里注入了一丝灵识。


    暮声对此一无所知。


    血滴入镜,瞬间化为一片红雾,镜面晃动几下,慢慢出现一个灰蒙的人影。


    然而未及彻底成形,又消失不见。


    极乐宫内,寻云捧着碗里刚调好的蘸水,看到清也的‘本体’不由发出一声冷嗤。


    烂泥塑的东西,连三魂七魄都没有,还想委屈她师父寄身,荒谬!


    清也灵识附在镜中,眼见背后之人是寻云,心情不由得一松。


    无妄镜除了照妖魔,找人也很好用,很多渡不过情劫的仙人,就喜欢用它找转世的爱侣。


    就是不知道寻云在找什么。


    清也兴致勃勃。


    寻云却不高兴地挥手,画面又转到早前的一处记录。


    灵气四溢的殿宇飞檐下,有人也往镜中滴了一滴血。


    清也灵识附在镜中,受寻云视角限制,只能看到那人抬手时露出的青衣一角,似是女子样式。


    镜面同样开始晃动,一道鹤魂一闪而过,最后变为三道人形魂魄。


    鹤魂只出现了一息,快到肉眼凡胎几乎无法捕捉,但清也还是看到了,并且顿了顿。


    谁家灵宠下凡历劫了?


    正好奇,却见镜中景象又有了新的变化,正中间那道魂,发出了淡淡的金光。


    嚯,还是只成仙了的鹤。


    清也啧啧两声,那金光却越来越亮,亮得她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


    若是没有看错,这好像是,她的元神?!


    清也不敢置信,正待细看,寻云却一掌拍灭了铜镜。


    “谁!”


    清也在她发现自己前掐断了灵识,所有画面瞬间消失。


    包括,那道让她如遭雷劈的魂。


    凌霄宗内,正轮到夜妄舟照镜。


    他不紧不慢地上前。


    与此同时,暮声识海忽然传入寻云恼怒的声音:“你让谁碰到铜镜了?”


    暮声怔然。


    就是这一愣神,夜妄舟将方才从尘无衣手上蹭来的血滴入镜面。


    镜中规规矩矩显出人形。


    他也是人。


    暮声这一天跑了太多地方,见过的弟子不计其数,实在想不起谁碰到了铜镜。


    寻云:“也罢,你先回来。”


    暮声最听不得寻云对他说罢了,好似他十分无能。


    他必须要回去搞明白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五人里还剩下云凌霜没照镜。


    云凌霜心有顾虑,畏葸不前


    暮声却等不及,直接拉过她,手起刀落——


    等云凌霜反应过来时,鲜红的血落于镜面。


    云凌霜怔怔望着暮声,脸色由白转红,气愤交加:“你凭什么随便割我手指,道歉!”


    暮声却收起铜镜就走,连结果都懒得看完。


    反正本来也不是他在看。


    “你——”


    每次被气到极致,云凌霜就会忘记害怕,她一把拽住暮声,“不许走!”


    暮声更是中州不耐烦第一人,挥剑就斩,还是束修眼疾手快将云凌霜拉开。


    循迹的剑风扫过院落,留下满地狼藉。


    罪魁祸首逃之夭夭。


    云凌霜望着自己被削掉的衣袖,在原地愣了半响,气笑了。


    只有尘无衣还记挂着云凌霜的身世,急道“怎么办师姐,他们不会把脏水泼你头上吧?”


    云凌霜一听这话,满肚子邪火顿时着了:“泼!随便泼!他们敢泼,我就成魔掀了巡天司的屋顶,让暮声跪着喊娘!”


    尘无衣:“”又疯了。


    束修理智尚存,分析道:“暮声离去时并未在意凌霜的灵形,八成就是走个过场。”


    “我们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没事的。”他安抚说,“大家回屋休息吧。”


    清也浑浑噩噩回到房内,反手掩上门,头脑这才终于恢复几分清明。


    她闭上眼,灵识探入自己元神深处。


    人有三魂七魄,神仙却只有一个元神。


    原先封印着没有发现,如今彻头彻尾查探一番,清也才发现自己的元神缺了三个角。


    飞升成神的仙人,元神必然完满。


    缺掉的三个角只能是她飞升后丢掉的。


    她坐下来,将渡劫那日的事细细捋过一遍,却毫无头绪。


    除了天雷,她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让元神受损。可问题是,雷劫,她明明渡过了啊!


    清也头疼地按着眉心。


    元神不圆满,上神星就不会亮,她在同僚眼里应该还是个‘死人’。


    这几日没人寻来也在情理之中。


    那寻云呢?


    寻云似乎在找她。


    清也脑中不由自主想起方才无妄镜中,寻云看到自己元神时,那瞬间的反应。


    气愤,震惊,恼怒什么都有一点,但就不见喜悦。


    清也心头难得涌上一丝挫败。


    一手拉扯大的徒弟,认不出她就罢了。


    如今连她的一抹残魂,都不乐意见了吗。


    作者有话说:寻云:天塌了。


    上回来凌霄宗的是寻云,所有暮声印象里自己是第一次来。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竖耳兔头]


    第25章


    幽青色高塔悬浮于夜幕深处, 四角宫灯在风中微晃。


    殿内却是一派明亮的烛色。


    桌案后,夜妄舟斜倚在软榻上,一支贵重的紫玉毫笔在他修长的指间漫无目的地旋转。


    烛火摇曳, 在光洁的地板投下晃动的影,映出姬无发绷紧的下颌线条。


    他掀袍跪地, 嘴唇抿得死紧:“属下私自靠近混沌塔,请主上责罚。”


    夜妄舟轻抬眼皮:“是你自己想去,还是有人让你去,要说清楚。”


    姬无发心里一跳, 知道瞒不过,只好如实道:“是寻云上仙想借蛟龙魂历练弟子, 让属下帮忙引渡。属下想一抹残魂,留在塔内也无用, 所以就答应了。”


    姬无发提起这事也觉得懊恼。


    寻云当初为了给玉霄报仇,已经将这条蛟龙打得魂飞魄散。可万万没想到它修得是慈悲道,一抹残魂受功德庇护,侥幸未泯,弥留之际逃到离墟。


    天帝念它修行不易, 加之当时两界关系微妙,与便不许寻云越界诛杀。


    原本事情到这就结束了, 不想蛟龙残魂不知怎么躲进了离墟的混沌塔。


    混沌塔镇守着上古魔神的遗骸,里面魂体无数, 而这蛟龙生前脾性暴躁,死后更是不安分, 时常在塔内兴风作浪,闹得姬无发十分头疼。


    正巧寻云不够解气,便寻来引魂伞, 想让姬无发行个方便。混沌塔只进不出,说是引渡,其实也就借一点残魂的戾气,让它多受些折磨而已。


    姬无发垂首:“寻云上仙并未对离墟不利,所有过错,属下愿一力承担。”


    夜妄舟不语。


    殿内气息陷入凝滞,姬无发低着头,心中忐忑,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捏紧。


    不知过了多久,上方才传来声音。


    “残魂日日在塔内待着,难免沾染离墟的气息。你可知离墟的东西,到凡间伤人,会有什么后果?”


    夜妄舟声线浅淡,不带什么情绪,却让姬无发白了脸色。


    离墟的妖魔得夜妄舟庇护,仙凡不得随意诛杀,但也意味着,他们不能主动伤人。


    一旦有沾染离墟气息的妖魔在人间为祸,被人发觉,便是离墟纵容魔物行凶。若有好战者大做文章,离墟千百年的安宁,恐将顷刻间烟消云散。


    姬无发重重磕在地上,决然道:“此皆属下一人之过,与主上无关,与离墟更无干系。请主上将属下就此正法,以绝后患。”


    话音落下,夜妄舟手的紫玉毫笔忽地一定,笔尖悬停,对准了他。


    一片黑雾自笔尖袭出,朝姬无发面门扑来。


    姬无发闭上眼,毅然昂起脖颈,将命门整个暴露出去。


    想象中的痛感却并却出现,黑雾绕到他后脖,将人拎了起来。


    姬无发猛地睁开双眼,愕然望去。


    夜妄舟并未看他,只是执着笔杆,淡淡问道:“这些年,离墟对天界处处忍让,你觉得憋屈么?”


    憋屈自然是憋屈的,但不是姬无发,而是其他魔将。


    尤其当年玉霄那三箭,几位长老都对夜妄舟忍气吞声的做法表示不满。只不过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可要说夜妄舟忌惮天界也没有


    玉霄死后,仙界有人想把脏水往离墟头上泼,他却直入天庭,逼得天帝亲自澄清谣言。


    然而当魔将建言该趁机获利时,他又退回离墟,保持着与天界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不怕事不惹事也不爱管事。至此,没人猜得透这位鬼王的心思。


    姬无发偷瞄了一眼上座的人,拿捏不准他想听什么答案,便道:“属下只知如今离墟安稳可贵,旁的倒不曾想过。”


    夜妄舟:“你的安稳在旁人眼里或许一文不值。”


    姬无发一愣,还没说话,人就被移到了殿外。


    夜妄舟的声音从紧闭的殿门传出:“我要闭关,自去领一百鞭。”


    混沌塔为离墟禁地,罚一百鞭已属手下留情,姬无发朝殿门拱手退下。


    殿外脚步声消失,夜妄舟手里的紫玉笔杆化作一抹晶莹剔透的元神残角,被一层金光包裹着,静静躺在他手心。


    夜妄舟轻轻抚了下那抹淡得几乎消失的残魂,眼神变得柔和:“她就是你,对吗?”


    魂光亮了片刻,还是黯淡下去,与大殿烛光一起归于沉寂。


    *


    清也只消沉了一晚。


    对现在的她而言,是不是上神已经没那么重要。破除封印后回归的力量已经足够她在世间逍遥。


    至于元神中残缺的那部分,清也也不打算去找。只要上神星位不亮,天界就不可能寻得到她的气息。


    但有一件事,清也需要查明。


    她唤来树灵。


    树灵受她的血滋养,修为大有进益,如今已经能说简单的句子。


    它见了清也,稚声稚气地行礼:“上仙唤小夭来,所为何事?”


    “你去一趟巡天司,打听看看他们在仙人洞中发现的魔气,是不是和离墟有关?”


    树灵为难道:“巡天司有仙人结界,我会被发现的。”


    清也想了想:“那你就把我的灵识带进去,其他的我自有办法。”


    树灵点点头。


    清也就地打坐,分出一抹灵识,附在树灵身上,随着它晃晃悠悠飘出凌霄宗。


    巡天司外围都是普通的修士,树灵轻而易举躲过巡卫,来到内殿。


    才一靠近,就闻到一股浓烈的上仙气息。


    树灵不由自主软了腿。


    清也附在它身上,自然也能感觉到,一时竟有不知该哭还是笑。


    之前听尘无衣提过,寻云虽是暮声的师父,但她下凡的次数并不多,寻常人半辈子也指不定见到一面。


    结果她一来就撞上,实在难说这运气是好还是不好。


    树灵犹犹豫豫跨上殿前石阶,更难得的,竟没遇上结界。


    隐隐约约的谈话声传来。


    “兄长别气,小妹我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寻云的声音。


    清也略顿。


    寻云是孤儿,何时有的兄长?


    正要继续听,一道缚灵索落到了树灵身上。


    树灵:怎么这里也有缚灵索!


    树灵欲哭无泪,挣扎两下,殿门倏地打开,寻云凉凉的声音响在头顶:“原来那天偷听的是你。”


    树灵:


    它第一次来啊。


    清也趁机附到寻云身上:“我走了,她说什么你都不要认。”


    树灵:……


    寻云见它不说话,缓缓勒紧缚灵索:“谁派你来的?”


    树灵呼吸不畅,磕磕绊绊道:“小夭不知…误闯…请上仙、仙恕罪。”


    “巡天司外门距离此处隔着两座山峰,三轮巡卫,你说这是误闯?骗鬼呢!”


    缚灵索一紧再紧,树灵两眼翻白,语不成句:“此处…有仙、仙气,我…树灵…忍不住。”


    寻云微顿,眯眼看它:“你是哪来的树灵?”


    “凌…霄…宗…”


    “噢,你是那棵苦楝树啊,”寻云一下收了力道。


    树灵天生对仙人气息没有抵抗力,她前几日才去过凌霄宗,它闻着味追来倒也正常。


    树灵劫后余生,听寻云这么说,忙不迭顺着这番话点头。


    “我记得那时候你刚够化形吧,修行得不错啊,这么几日都能说话了,”寻云弯腰捏了捏它白胖的脸,“有没有兴趣跟我上天?”


    去天庭修炼?!


    树灵激动搓手。


    清也悠悠传音:“跟着她,每日卯日星君何时起你何时起,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日日无休。”


    树灵动作一僵,猛猛摇头。


    寻云一脸惋惜,收回缚灵索,挥袖一拂:“回去吧,下次别乱跑。”


    树灵呆呆的看着自己被送出了巡天司。


    清也灵识跟着寻云入殿,看见屏风后坐着的人,着实愣了愣。


    姬无发?


    姬无发正往外张望,见寻云大步归来,不由问道:“是何人?”


    “一只懵懂的树灵而已,无事。”寻云掀衣坐下,给姬无发斟茶,“兄长先喝口茶润润嗓。”


    姬无发这才想起自己是来要说法的,往桌上一拍,震得茶水溅出两滴:“少说有的没的,这事你今日必须给我个交代。”


    “好好好我交代,我全都交代,”寻云连声安抚,姬无发冷哼一声,到底没再发难。


    寻云清咳一声:“其实这事归根结底还是与我师父有关。”


    清也:?


    能不能别打哑谜。


    寻云:“兄长知道鹤姬吧?”


    “有所耳闻,据说她和你师父长得很像,因此还有传言说她是玉霄转世。”姬无发见寻云脸色不虞,止了话头,“怎么忽然提起她。”


    “因为那并非传言,而是天帝亲口断定。”寻云说,“当年师父出事,他亲赴西海寻人,结果在一处浅滩捡到了重伤的鹤姬。”


    这事姬无发也听说过。鹤姬身上带有玉霄气息,众仙以为她尚未消散,还为此欢喜了许久。


    然而最后聚灵,却是一无所获。


    姬无发怪道:“但这和你故意让凡人发现魔气有什么关系?”


    寻云:“有一件事天帝没对外说。他在鹤姬身上发现的不止气息,还有师父的元神。”


    姬无发愕然。


    千年来,众人提起玉霄只道她魂飞魄散,从来不晓得她竟还有魂息在世。这要是说出去,三界恐怕都得震上一震。


    “天帝为何要瞒着?”姬无发不解。早说有元神,还大费周章聚什么灵,直接放魂灯里养个千百年,估计现在人都能回来了。


    寻云一拍大腿,朗声道:“兄长也觉得奇怪是不是!所以我一直都好奇鹤姬体内的元神究竟是个什么样。可惜天帝护她护得太紧,我找不到机会试探。直到近日得知,她在凡间历劫。”


    “因而我才设计出魔族混入中州的假象,借着驱魔的由头,用无妄镜看到了她体内的元神。”寻云凑上前,指节在桌面故作神秘地敲了敲。


    姬无发好奇:“结果如何?”


    寻云冷笑:“鹤姬体内的根本不是什么完整的元神,只是一抹残片!”


    姬无发恍然大悟。


    一抹残片,别说魂灯,就是埋在不死树根下都救不了。


    清也在旁听的摸下巴。


    她的元神只缺了很小的三个角,都没有巴掌大。残片至今未消散,全因为她本人,且活。


    姬无发琢磨了一会,又道:“既是残片,天帝又为何执着鹤姬?”


    清也点点头,她也正费解。


    寻云淡了神色:“我猜,他想找人替代师父。”


    替代她?


    清也歪了歪脑袋。


    那鹤姬也太倒霉了。


    寻云解释道:“师兄也知,师父走后,兵枢阁无人坐镇。新来的将领无法服众,很多事都很难办。”


    清也若有所思。


    兵枢阁的那些小子都是她一手提拔的,个个倔得厉害,只怕没人肯接受她忽然离去的事实。


    没有安排好身后事,确实是她疏忽。


    寻云又道:“天帝曾让司命照着师父的命格造了好几批宿体,日夜引魂,可没有一个成功。唯有鹤姬,与师父有那么一丝联系。”


    姬无发听懂了,他沉吟片刻,斟酌道:“天帝此举,可是想再造一个‘玉霄’出来。”


    “是。”寻云肯定点头,“鹤姬在天界,吃穿用度皆与师父分毫不差,就连此番历劫,走得都是她老人家曾经的飞升路。”


    清也眉头一蹙,心道这也太作践人。


    正不知如何表态,姬无发就当了嘴替:“如此亦步亦趋,岂非东施效颦,何人肯信?”


    “装得久了,假的自然能变成真的。”寻云语气带着讽意,“天帝为她可费了不少心思。”


    又是哑谜,清也寄希望于姬无发再问点什么。


    可姬无发到底比她知道的多,闻言只莫名一笑,把话说了回去:“这都是你们天界的事。我只问,离墟如今担着为祸人间的黑锅,这帐,该怎么算?”


    寻云立刻道:“兄长放心,魔气的由来我已找人解释清楚。”


    “至于兄长挨的鞭子,”寻云促狭一笑,“凌霜也到了挑本命灵兵的年纪。听闻兄长早已备下一把箜篌,只是一直没机会送出。小妹让你亲手交给她如何?”


    清也本打算离去,听到这话却是一惊。


    她师姐是姬无发——鬼王护法的女儿?


    好大的来头!


    作者有话说:关系户+1


    第26章


    寻云办事有头有尾, 没几日就有巡天司的人上门来。


    房门被拍响时,清也正在琢磨要不要给寻云托个梦。


    云凌霜兴冲冲在门口向她招手:“师妹快来,巡天司的人来送礼了!”


    清也侧头望向窗外。


    苦楝树下多了三四个巡卫打扮的修士, 为首的戴着面罩,手中捧了一方木匣, 四四方方,不知道装了什么。


    见清也望来,他也顺势朝她的方向一瞥,不过目光却落在了云凌霜身上。


    清也忍俊不禁。同时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当初颇有气性的毛小子,再见竟已为人父。


    她有些好笑地摇摇头, 随云凌霜往外走。


    巡云司这回来,借的还是仙人洞魔气的事由。


    只不过从追责变为了致歉。


    在万象合一中发现的那道魔气, 查来查去最后发现是个乌龙。


    巡天司三长老莫崖子养了一只魔宠,前几日偷跑出笼觅食,误打误撞跑入仙人洞,将奄奄一息的九头鸟认作肥鸡,食之, 却被恶蛟螳螂捕蝉。


    幸好恶蛟只是幻象,魔宠死里逃生, 留下的魔气却被赶来的修士误以为是魔族入侵,于是闹出一场误会。


    清也迷茫地听完, 心里对寻云编故事的功力产生深深的质疑。


    转头一看,其他人顶着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显然对这个漏洞百出的说法接受良好。


    巡卫道:“为弥补诸位的损失,三长老特赠一枚高阶筑灵丹以表歉意。此外,每位弟子还可从这木匣中抽取一次奖励。”


    他又道:“因魔宠搅扰, 本次万象合一作废。原属胜者的天品灵兵就在其中,人人皆可一试手气。”


    闻言云凌霜等人难掩兴奋。


    高阶筑灵丹足以抵十年苦修,手笔之大已令人咋舌。如今还将原本仅属于胜者的天品灵兵也将放入木匣供所有人抽取,无异于天上掉馅饼。


    云凌霜当即激动道:“我先来!”


    她大步走到匣子前,搓了搓手,满怀期待地看向姬无发:“这位大哥,能不能透露一下,往哪个方向抽比较好?”


    见惯女儿冷脸的姬无发,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明媚和气的模样,一时受宠若惊,激动得语不成句:“往,往哪儿都成!你手气好准能成!”


    姬无发笨拙地点头,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


    云凌霜更是眉开眼笑。


    面具下,姬无发老泪纵横。


    云凌霜往木匣伸手,捣鼓两下,抽出一张纸条。


    “灵兵青冥。”云凌霜徐徐展开,念出纸条上的字,尘无衣和束修凑上前来看。


    还没看清,姬无发先一抚掌,高声贺道:“恭喜恭喜,是天品灵兵!”


    语气听上去比当事人还要激动。


    清也勉力压住上扬的嘴角,不让自己笑出声。


    “啊?”云凌霜以为自己听错。


    这就抽中了?


    姬无发旁边的巡卫显然冷静许多,递上一块标记着灵兵的手牌:“小友手气真好,稍后会有人将灵兵送至凌霄宗,请注意查收。”


    云凌霜被突如其来的好运砸懵了,反应了好一会,才激动地跳起来:“天品灵兵,我抽到了天品灵兵哎!”


    能卖好多灵石!


    束修替她解下手牌,谢过巡卫。尘无衣见状顿时心痒难耐:“下一个我来!”


    他撩起袖子,往手里吹了口气,郑重地探入匣中,同样抽出一张字条。


    屏住呼吸,缓缓展开


    ——‘灵石十枚。’


    “啊,好少。”尘无衣大失所望,撇了撇嘴,团起纸条。


    巡卫同样递给他一块写了‘灵石’的手牌。


    接下去是束修,抽到了一把中品虫草花。


    中品虫草花价值中规中矩,但可食用可入药,用途广泛,束修很知足。


    “小师妹,该你了。”他对清也说。


    清也知道姬无发来这一遭就为了让云凌霜抽走箜篌,剩下的东西八成不会太有意思,故而没抱什么期待。


    上前随手一抽,果不其然,不好不坏,灵石一百。


    清也扬了扬眉,领过手牌走到一边。姬无发这才注意到清也存在。


    他的目光掠过那张素净的脸,本未停留,却在她转头的瞬间,于某个角度,产生了一种似有若无的熟悉感。


    尘无衣见清也领了灵石的牌子,好奇地凑过去:“你抽到多少?”


    清也展开纸条给他看。


    “啊,怎么都比我好。”尘无衣不满嘟囔,不信邪地左右张望,“小舟呢,他怎么不在。”


    束修:“他帮我去集上买菜,现在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姬无发还在继续打量清也,清也正和尘无衣说笑,忽然若有所觉地抬头。


    眸清,沉静如水,不轻不重地一眼。


    姬无发心头一跳,那股诡异的熟悉感终于落到实处。


    这张脸其实和玉霄本人不算神似,但就这一眼的风姿,让姬无发失神。


    太像了。


    他下意识去揉眼,却忘了脸上还戴着面具,动作差点戳到自己的眼角。


    清也察觉到他直勾勾的打量,心里正打鼓,不禁狐疑地回望过去。


    她神情这一变,方才那瞬间属于玉霄的神韵便倏然消散。姬无发略显失望,默默移开了视线。


    清也:?


    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夜妄舟提着菜篮走进院中。


    云凌霜招手:“小舟快来,就差你了。”


    魔使传回的消息里没说凌霄宗新收了弟子,姬无发好奇地回头。


    隔空,对上一双古井无波的眼。


    姬无发:


    小舟,嗯。


    夜妄舟若无其事地移开眼,走到石桌边放下菜篮。


    看着桌上那一堆夜妄舟平时碰都不碰的青菜萝卜,姬无发的眼角又狠狠抽了抽。


    束修道:“巡天司的三长老遣人来送礼,你也去试试手气。”


    “好。”夜妄舟应声,走到姬无发面前,站定。


    他朝匣子伸手。


    几乎同时,姬无发下意识地躬身垂首,手上的匣子也随之向下一沉,让夜妄舟抓了个空。


    夜妄舟还是少年身量,比姬无发矮了半个头。可经姬无发这么一俯首,姿态顿时低了一截,反而衬得面前的少年有了居高临下之势。


    夜妄舟淡淡地垂眼。


    此番情景落在众人眼中,倒像是姬无发捧木匣捧得手酸。云凌霜抽中了天品灵兵,此刻对巡天司正有好感,于是催促道:“小舟你快抽,巡使都累了。”


    夜妄舟噢了声,看着恨不得埋头进地里的姬无发:“你累吗?”


    “不、不累!”姬无发手心渗出冷汗,克制住自己遁走的欲望,将手中匣子抬高些,“一点都不累,小、小友,请抽!”


    出公务的怎么能当众喊累呢。


    云凌霜暗叹夜妄舟到底年纪小,不懂人情世故。


    夜妄舟探手进木匣,夹住一枚纸片,刚要抽出,姬无发又开口了。


    用得是只有夜妄舟能听见的秘音术。


    “您不然换一张?”姬无发表情讪讪,没好意思直说,匣里的字条他都看得见。


    夜妄舟同样用秘音回了句:“站直了,你现在不该认识我。”


    姬无发:“”


    姬无发挺了挺腰板。


    夜妄舟抽出纸条,还没展开,从背后伸来一只手,搭上他肩头。


    “师姐抽到了天品灵兵,你呢?”尘无衣探头出来,勾着他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模样,“给我看看你的。”


    姬无发默默吸了口冷气,下意识去看夜妄舟的脸色。


    夜妄舟没什么反应,只将纸条摊开,上面写了四个字:“感谢参与”。


    尘无衣一愣,随即噗嗤乐出声:“终于有运气比我还差的了。”


    他摊开自己的纸条,“我起码还有十个灵石。”


    夜妄舟不在意地笑笑。


    站在一旁的姬无发见了鬼似的看着夜妄舟。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家主上被人夺舍了。


    这也太好说话了!


    束修见状出言宽慰:“抽没抽到都是好运气,过会拿到了虫草花,给你们炖山鸡吃。”


    众人兴高采烈,只有姬无发对世界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不过他还是没忘了正经事,临走时,掏出一帛寻云交给他的玉简。


    “三月后,仙门大比正式开启,寻云上仙见诸位在仙人洞表现可圈可点,特许凌霄宗可凭借玉帛参赛。”


    仙门大比,顾名思义就是将一群来自不同宗门的弟子聚在一起,搭擂台比高低。但中州大会更为刺激,不限出身,连散修亦可参与。


    清也在天界时就喜欢斗法,但束修说以门派参赛需要掌门符牒,凌霄宗的掌门符牒随慕风玄一并失踪,故而凌霄宗没有参赛资格。


    当时清也得知这个消息,还小小失望了一下,如今突然有了转机,自然满心欢喜。


    她兴高采烈地接下玉帛,回头一望,却见云凌霜等人个个意兴阑珊。


    “大家都对仙门大比没兴趣吗?”清也脸上笑容淡了点。


    尘无衣摸了摸鼻子,尴尬笑笑:“也不是没有兴趣,就是凭我们几个人的实力,可能第一轮都难熬过去。”


    清也眨了眨眼睛,还没接话,束修便道:“小师妹刚来,想去见见世面是好事。凌霄宗多年未在外走动了,出去看看也好。”


    云凌霜见状也点头:“嗯嗯,我们凌霄宗也是拿过第一的!”


    在旁一直未说话的夜妄舟闻言看过来。


    云凌霜讪讪:“大概是师父的师父的师父还在的时候。”


    *


    巡天司内,寻云正将烤肉刷好酱摆上烤架,耳畔一阵风过。


    她头都没抬,只道:“义兄回来了,可见到我世侄女了?”


    寻云是天界为数不多还未能完全断绝人间烟火欲的仙人,姬无发对此见怪不怪,他摘下面具,自顾寻了个空位坐下。


    “见到了,那小丫头第一次冲我笑呢。”姬无发想起女儿的小脸,心里如同太阳光照着似的,暖洋洋地化开一片。


    寻云在瞧着他那副傻气的模样,忍不住摇头失笑。


    “除了我世侄,义兄可还见到什么奇怪的人?”


    姬无发忐忑:“你是指凌霄宗那个新来的弟子?”


    “正是。”寻云乐呵呵推了一盏茶过去。


    姬无发脑中飞速旋转,他也没想到夜妄舟会出现在凌霄宗,正不知该怎么替他家主上遮掩。


    又听寻云神秘兮兮道:“是不是很像?”


    姬无发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寻云说得不是夜妄舟,而是那个小师妹。


    他顺势应下:“是很像。”


    姬无发想起之前她提过的,天帝命司命造宿体的事,好奇道:“她也是宿体之一?”


    “是,而且她也叫清也。”寻云语气淡然。姬无发不禁皱眉:“玉霄仙君的名讳也敢用?”


    “更奇的还在后头,”寻云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按司命的命簿,早在几月前,她的寿数就该尽了。”


    作者有话说:姬无发视角:外出摸鱼撞上了自己老板,


    祝大家国庆快乐,本章评论区掉落小红包~


    第27章


    仙门大会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参赛者必须依照当届东道主所给出的路线,抵达大比会场。


    刚开始听到这个规定,清也还不理解。直到尘无衣说前往会场过程中, 各派弟子不得使用缩地符,长老亦不得出手相助时, 清也明白了。


    她在天界操练兵马时曾经对寻云提过一嘴,说传统比试与实战脱节,若是能加些出其不意的的危机,试炼的效果会更好。


    而仙门大会限定路线的规定, 正是基于这一设想,迫使弟子在赴会途中便面临各种复杂局面, 将比拼从单纯的武艺,延伸至智谋、心性与决断力的综合较量。


    相当于参赛者踏出宗门那一刻, 比试就已经开始了。


    尘无衣摊开一张地图,上面用朱砂色绘了三条不同的路线:“此次大会在天机门举办,三条路中,往悬庐谷的方向最快,我们可以从这走。”


    尘无衣手指点在中间那条稍短的路线上。


    清也却被散落在地图上的红圈吸引了注意力, 好奇道:“这是什么?”


    “这是秘境,参赛弟子可以去历练。”尘无衣看清也一副蠢蠢欲动的表情, 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便道, “你要是感兴趣,我们可以早些日子出发, 挑一个去玩玩。”


    地图上总共四个秘境,有两个沿着最左的路线布置,清也指向那条:“为什么不直接走这里?”


    云凌霜正抱着青冥调试, 闻言瞧一眼,道:“这两处去的人会很多,我们捡不到什么好东西。”


    清也鄙夷:“跟在别人后面捡垃圾有什么意思,听我的,就往这走。”


    尘无衣还想说些什么,束修停下手中活计,笑道:“行,听你的。到时不行,我们再原路返回。”


    “那我们得再早些出发,万一被秘境耽搁,赶不上大比就不好了。”


    云凌霜说着望向在一旁闭目养神的夜妄舟,“你也和我们一块走吧,路上也有个照应。”


    夜妄舟睁开眼,应了声好。


    经过数日相处,尘无衣对夜妄舟已熟稔不少。他想起对方出身月海村,距东洲更近,便好奇问道:“你既来自月海村,为何不去东洲,要舍近求远,来中州参加大比?”


    夜妄舟素来寡言,除初入凌霄宗时多说了几句,其余时候都不大爱说自己的事情。清也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搪塞过去,不料他却正色答道:“为了神武。”


    “听闻此次大比的头彩,是玉霄神君的神武。”夜妄舟言简意赅,“我想要,所以来了。”


    清也:?


    又关她的事。


    云凌霜听了却笑起来:“那你八成要失望了,前两年的彩头还说是天宫仙酿,结果拿到手一看,是款叫‘天宫仙酿’的米酒。都是骗你们散修来中州的噱头罢了。”


    夜妄舟似乎没什么所谓,抱手靠在墙边:“总要亲眼看到才知真假。”


    尘无衣无奈耸肩,巡天司这招屡试不爽的原因就在这:总有不死心的觉得自己天命所归,他来,就能遇到神武现世。


    “可即便传言不虚,也只有第一名能得到神武,,”清也撑着下巴,笑吟吟地看他,“你就这么肯定,自己能得第一?”


    夜妄舟自灯下抬眼,灰青色的眸子深不可测:“试试。”


    这话带点挑衅,清也却一挑眉。


    不得不说,她喜欢这股狂劲。


    而凌霄宗——


    清也收获视线,望向几人。


    束修安静择菜,云凌霜抱着未认主的箜篌磨合,不时发出几个不着调的音,尘无衣凑在旁边瞧,发现她望来,顿了顿,冲她咧开一口大白牙。


    “”


    无人在意摊在桌上的地图,被风吹折了一个角。


    清也无声叹了口气。


    凌霄宗哪都好,就是缺点志向。


    不过没过几日,转机就来了。


    这天清早,清也照常躺在苦楝树上闭目调息,云凌霜忽然踢开房门往院外走。


    清也睁开眼,见她背着包袱,跳下树来问她去哪。云凌霜怒气冲冲表示:“我要去百鬼集市买药洗髓,我要修魔道!”


    其余几人被动静惊醒,刚开门出来,听到她的话纷纷没了瞌睡。


    “修魔道就修,为什么要洗髓?”尘无衣摸摸头,表示不解。


    云凌霜咬牙:“我要把身上的修为都洗掉,修最纯正最厉害的魔道!”


    洗髓不算太麻烦的事,云凌霜半魔之身,传统筑基来的修为对她的确没什么用。只不过修道一事最忌三心二意。


    清也眯眼:“改修魔道等于从头开始,师姐你真的想好了吗?”


    “不能再清楚了!”


    云凌霜唤出青冥,认主的神器随主人心意而动,但青冥却悬在一边,纹丝不动,显然不愿听从她的命令。


    云凌霜气极,伸手指向浮在空中的箜篌,不甘道:“我修为不够,连它也瞧不起我。”


    神器有灵,闻言翘起琴弓,整架箜篌悠悠转向,背对着她。


    似乎在说:你知道就好。


    “”


    云凌霜舔了舔后槽牙,气笑了。


    她抱起手,冷冷一呵:“你等着吧,等我修为大成,看我还要不要你!”


    一人一器,互相背对着,谁也不理谁。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


    尘无衣凑向旁边的夜妄舟,小声说:“师姐不是已经和它结契了吗,怎么还这样?”


    夜妄舟神情平淡:“神器有自己的脾气,它不认,即便结契也无用。”


    束修接过话:“的确如此,听闻百年前,青山道人坐化后,其灵兵不甘易主,随故主一同去了。后来还被传作一段佳话。”


    “是。”清也在旁点头,“这架箜篌虽没认过主,却很有脾气,师姐一日不能叫它心服,便一日算不得它真正的主人。”


    夜妄舟转头,淡淡瞥向她。


    尘无衣回过味,眨眨眼:“你怎么知道它没认过主?”


    清也语塞,含糊道:“我猜的,从前翻过神兵册,没听说过它。”


    尘无衣噢了一声,驳道:“那也不能说明什么,世上神兵多如牛毛,一本册子如何写得尽。”


    清也忙道:“师兄所言甚是。”


    她转而望向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的云凌霜:“可这才月中,百鬼集市都没开门,师姐怎么去?”


    云凌霜扁扁嘴:“我那个爹说过,他在九幽阁当护法,应该能接我进去。”


    “九幽阁护法!”尘无衣睁大眼,连连咋舌,“师姐你有这来头还修什么仙,直接跟着鬼王,不比现在有前途?”


    话才出口,束修便在旁轻碰了他一下。


    尘无衣猛地收声,这才想起,云凌霜当初是被扔到仙门来的。


    自觉失言,他神色一僵,讷讷道:“对不住,师姐……”


    云凌霜扭过头,声音闷闷的:“谁要跟他。我就找他这一回,完事就走。”


    清也本想说自己可以帮忙洗髓,用不着跑那么远,但听云凌霜这么一说,顿时改口:“一回也好啊,他身为护法,修行上定有心得,师姐正好顺道讨教,他应当会很高兴。”


    话音刚落,几道视线又飘了过来。


    “师妹,”尘无衣狐疑地看她:“你和师姐的父亲很熟吗?”


    清也一愣,旋即抚了抚鬓发,从善如流:“猜的。”


    云凌霜别扭地踢着脚尖。


    其实清也没说错。


    姬无发,是很想见她。


    “那个”云凌霜慢吞吞开口,视线飘向别处,“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我不太好意思。


    *


    魔族不能过江,清也一行人租船来到渡口。船身还未靠岸,就见岸边黑压压列着两排魔兵,甲胄森然。


    尘无衣虽然和魔族做生意,但和护法级别的人会面还是第一次,一时有些畏缩:“师姐,这是迎我们还抓我们呢?”


    船尾,夜妄舟身形掩在斗篷下,抱手望向岸上的魔兵,歪了歪头。


    云凌霜也没见过这种肃杀阵仗,心里阵阵发虚,却强自挺直脊背:“他、他敢抓我就——”


    话音未落,岸上魔兵齐刷刷转头,无数道目光骤然钉在几人身上。


    “动了动了!真冲我们来的!”尘无衣一把扯起斗篷遮住半张脸,声音发颤,“要不改天再来吧?我看他们不太欢迎我们”


    清也抬眼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了最前头的中年男子。


    一身靛青长衫,头戴玉冠。站在一群妖里妖气的魔兵中间,活像只溜进乌鸦堆里的孔雀,格外显眼。


    兜帽下夜妄舟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两字:浮夸


    姬无发这会儿正紧张得要命,歪着头小声问副官:“正了没?真的正了吗?”


    副官一脸严肃,伸手替他微微一调:“回大人,特别正。”


    他们一番低语,落在几人眼里好像在密谋什么,束修忍不住望向云凌霜:“岸上那位,是伯父吗?”


    “应该?”为数不多的几次碰面,云凌霜只顾和他打架,压根没记住姬无发长什么样子。


    她迟疑地打量说:“瞧着似乎文雅了些。”


    岸上,魔兵速动,一面长幡从阵中扬起。


    “招魂幡?!”尘无衣眼尖地望见露出的半个骷髅头,失声尖叫,“快跑啊,来收我们的!”


    清也好笑地摇头,一把捞回往船尾逃的尘无衣:“你再仔细看看?”


    尘无衣哆嗦着回眼,只见随风飘扬的黑色长幡上,只绣了几个大字。


    “欢迎吾儿凌霜归家!”


    几个字抹了金粉,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云凌霜:


    好丢人。


    尘无衣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表情逐渐变得兴奋:“在欢迎你呢师姐,快和他们打个招呼。师姐师姐?”


    云凌霜猫着腰躲到清也后头去了。


    幸好今天不是晦日,否则她的一世英名就毁在这里了!


    尘无衣见她不肯出来,也不管了,自顾自扬起手臂,朝着岸边热情挥舞。岸上魔兵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呼应。


    几人皆披斗篷,远远看去,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姬无发激动的老泪纵横,就差跳水游过去接人,被副官连拖带拽拦下。


    船靠岸,两排魔兵齐刷刷让开一条通路,红毯从渡口一路铺到巷尾,排场十足。


    姬无发站在最前方,目光热切。云凌霜却把兜帽压得极低,默默走在最后。


    见人下船,姬无发快步迎上,伸出手,声音发颤:“霜儿——”


    话刚出口,尘无衣笑嘻嘻地掀开兜帽:“伯父好呀!”


    姬无发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又默默收回去,勉强点了点头,目光急切地转向下一位。


    清也与束修同时掀开兜帽,朝他礼貌颔首。


    姬无发视线迅速跃过他们,跃至最后。


    一高一矮。


    夜妄舟很给面子,加快脚步,与云凌霜拉开距离。


    二人擦肩而过时,姬无发微微俯首,行了一个恭谨却隐蔽的礼。


    终于,只剩下云凌霜一人。


    姬无发迅速整理好表情,声音放得轻软:“霜——”


    “到了再说吧。”云凌霜步履不停,宽大的斗篷擦过。姬无发的手在空中停滞一瞬。


    他抿了抿唇,放下手,随即重新扬起笑容,转身跟上:“好,好,回去说。”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在思考要不要开段评玩


    第28章


    姬无发直接将他们带进了九幽阁。


    花厅里, 父女二人隔着一张梨花桌对坐,周遭空气凝滞,连半点风声都没有。


    习惯了见面就打, 这般平静相对,让云凌霜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放在桌下的双手忍不住纠紧。


    姬无发瞧出她的紧绷,清咳一声,推过去一盏玉杯,语气放得柔和:“魔界特有的血烬花露, 很温和,不烧喉咙, 你尝尝。”


    云凌霜目光扫过杯盏,酒水清冽, 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花香,闻着确是清甜可口。


    她动了动手指,碰上温凉的杯面,瞧见姬无发期待的目光,又将手缩了回去。


    转而抬眼, 切入正题:“我这次来,是想找人替我洗髓。


    “我要入魔道。”


    云凌霜没动杯, 姬无发原本还有点失落,一听她不再抗拒魔道, 眼里顿时重新焕发出神采。


    云凌霜语调生硬:“当然和你无关。”


    “我明白,明白。”姬无发连连应声, 将那点欣喜小心压回心底,语气多了几分慎重,“只是不管为了什么, 一旦入了魔道,就不能再回头了。”


    他凝望着她,小心翼翼道:“霜儿,你真想清楚了?”


    *


    另一头,清也一行人被安置一处叫“观渊庭”的客舍。


    庭内并无桌椅,取而代之的是几方温润的“活石”。感应到活人的气息,覆盖在石上的鬼面藤窸窣退去,露出微微起伏的莹白玉石。


    尘无衣立刻“咦”了一声,面露惊奇。他伸手摸了摸石头,掌心传来丝丝暖意。


    “这石头还会发热!”尘无衣声音里满是发现新奇的兴奋,他小心翼翼坐上去。


    坚硬的石面忽然如水波般变形,恰到好处地承托住尘无衣的腰臀与腿弯,严丝合缝地契合了他的坐姿,仿佛一张为他量身定做的无形软榻。


    退到一边的鬼面藤也重新动起来,如灵蛇般悄然攀上他的身体,不轻不重地在肩颈处揉按起来。


    “唔”尘无衣被这突如其来的伺候弄得浑身一松,忍不住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相较之下,束修显然克制许多。行动无声的影魔奉上茶点,他规规矩矩地道谢,而后才撩起衣袍,姿态端正地坐好。


    尘无衣捧起玉盏,里面盛着的琼浆色清,唯有中心浮着一圈红,浅尝一口,滋味甘甜。


    品咂几下,又尝出点奇异的香味,尘无衣不由好奇,问夜妄舟:“这是什么?”


    夜妄舟看着他喝了小半,轻描淡写地吐出一个字:“血。”


    “噗——”尘无衣一口喷出来,惊恐地望着他。束修伸向杯盏的手一滞,缓缓收回。


    夜妄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才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血烬花汁,能吃。”


    “不是,你说话一口气说完行不行,”尘无衣擦掉洒在衣上的酒渍,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坏心眼,讨厌鬼。”


    转而向清也告状:“小师妹,你看他!”


    清也站在云纹窗边朝外看,闻言侧过头淡淡笑了一下。


    夜妄舟丝毫没有捉弄人的歉疚,他端起一杯没有喝过的血烬花露,走到窗边:“血烬花汁酿的酒,魔界特产,尝尝吗?”


    清也没接,而是朝窗外抬首,“那儿你上去过吗?”


    夜妄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青黑的宫殿悬浮在半空,两道天桥的轮廓,从宫殿两侧延伸而下,遥遥望去,仿佛笔锋划开的两条墨线。


    夜妄舟收回目光,没答是否,只将问题轻飘飘地掷了回来:“你想去吗?”


    清也好笑道:“鬼王的居所哪是我说去就能去的。”


    “说不准呢,听说他最近在闭关。”夜妄舟眼睫微敛,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闭关啊。”清也重复这几个字,语气变得耐人寻味。她勾了勾唇,“我明白了,多谢你。”


    “客气。” 夜妄舟没有抬眼,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身,不经意地问:“那它,你还喝么?”


    清也低头,目光在清澈的酒液上停留一瞬,随即笑起来,伸手接过茶杯:“自然。”


    她举杯一饮而尽,真心实意地夸:“好喝。”


    *


    云凌霜这一去,便与姬无发聊到了日影西沉。直到有侍从前来引他们去大殿用晚膳,两人的身影也未曾出现。


    束修见状,脚步微顿,出声叫住侍从:“我师妹不与我们一起么?”


    那侍从似是早有准备,停下身,滴水不漏地应道:“公子放心,少主与护法相谈正酣,特意嘱咐过,请诸位自便便是。”


    说罢,她指尖一翻,取出一枚正微微发亮的传音符。


    下一刻,云凌霜清亮的声音便自其中流淌而出:“师兄,你们先吃,不用管我。我洗完髓就回来,咱们明日再回宗也不迟。”


    云凌霜语调轻快,想来和姬无发聊得不错,束修点点头,不再多言。


    饭毕,几人被带到了不同的房间休息。


    给清也引路的是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小魔女,性子活泼,一路叽叽喳喳,和清也说了不少魔界的逸闻趣事。


    二人相谈甚欢,末了,清也问她:“你见过鬼王吗?”


    小魔女遗憾摇头:“主上不常来,即便来了也在摘星殿不露面。除了几位护法,大多数人都见不到他。”


    清也了然,也就是说九幽阁绝大部分人都和她一样,根本不知道鬼王长什么样。


    小魔女瞧她若有所思,好心提醒道:“你是中州来的吧,晚上最好还是待在屋里,这里有很多东西不喜欢修士。”


    清也笑着应好。待人走了,吹灭灯盏,悄无声息地从窗户翻了出去。


    四个人被分在了不同的楼层,每层都有魔兵把守。


    清也不想打草惊蛇,踩着窗外一道微向下倾斜的飞檐,倾身一够,攀住了上方一道横贯的悬空石梁,而后朝头顶一处仍透着暖黄光晕的半敞窗格爬去。


    屋内,夜妄舟解开腰带,玉扣滑出一半,动作倏然停住。


    “叩、叩。”


    窗棂传来两声散漫的轻响。


    他侧首望去,清也不知何时已攀在窗外,冲他吹了声口哨:“晚上好。”


    她双手攀在窗上,夜风晃动她的笑脸,吊儿郎当地向他招呼,窗框随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夜妄舟沉默地与她对视片刻,默默将腰带系了回去。


    他走到窗边,朝她伸手。


    清也笑眯眯地搭上去,借力一跃,轻巧地翻进屋里。


    夜妄舟朝她背后瞥了一眼,偷摸跟着清也的鬼面藤缓缓退了回去。


    “为什么不用法术?”夜妄舟这才看她。


    清也拍了拍裙角沾上的灰尘,随意道:“这里的植物都长着眼睛,用灵力太招摇了。”她抬起头,余光瞥见架子上的外衣,忽然愣了愣。


    这才发现空气还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湿热水汽。


    “你方才,”清也眨了下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打算沐浴?”


    夜妄舟神色平淡:“嗯。”


    “谁沐浴不关窗”清也小声嘀咕了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你先洗?”


    夜妄舟平静地望着她。


    魔族办事讲究的时候,连石凳都搭配着按摩,不讲究的时候,待客的屋里连架遮挡的屏风都没有。


    清也默了一瞬。


    更尴尬了。


    夜妄舟大发慈悲地开口:“找我什么事?”


    清也如蒙大赦,重新弯起眼,指了指窗外:“带你去‘摘星’呀。”


    “胆子还挺大。”夜妄舟边说,边去衣架取来外衣。


    清也哼了声:“别装,你今日特意告诉我鬼王闭关的事,不就想怂恿我去?”


    “那你想好怎么去了吗?”夜妄舟穿戴整齐,偏头看她,“摘星殿可有重兵把守。”


    “没有,被发现就跑呗。”清也浑不在意地笑,“打一架也行,反正有师姐在,罪不致死。”


    夜妄舟扯唇:“我可打不过鬼王。”


    清也眉眼弯弯:“你不是说他在闭关?”


    “闭关也打不过。”


    清也叹了口气,忧愁地皱起眉:“那怎么办呢,我来都来了。”


    夜妄舟笑了笑,“走吧。天上星难摘,我们让它落下来。”


    说罢,带着清也大摇大摆开门出去。


    守在楼梯口的魔兵看见有人来,横起长枪一拦:“夜深了,客人还是待在屋里,不要出去为好。”


    若不是长枪几乎擦着他们的脖子,光听语气,清也差点以为自己真是这里的贵客了。


    夜妄舟取出一枚令牌状物件,在魔兵眼前一晃。对方立即收械退后,无声地让出通路。


    后续几道关卡皆是如此,他们畅通无阻地走出了观渊庭。


    直到远离了庭院,清也才压低声音问:“你刚才用的是什么?”


    “护法令牌。”夜妄舟牵着她的手,边走边道,“随便找人造的,不能细看。”


    进了九幽阁,他们就脱掉了斗篷,身上穿戴都和在宗门时没差。


    夜妄舟一身绯衣,清也则穿着青白色的裙衫。


    衣袂红绿相映,格外醒目


    但很明显,两个人都不在意,就这么大红大绿地走在异界的回廊里。


    不过若是有人好奇瞧来,就会发现他们面容仿佛笼着一层薄雾,无论如何也瞧不真切。


    “摘星殿外有结界,我们不能从天桥走。”一出回廊,夜妄舟便松开了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脸上那层模糊的幻术也随之消散,清晰地露出了原本的容貌。


    “那应该去哪?”


    “地底。”


    作者有话说:段评已开,大家来玩呀。


    小舟其实带点绿茶属性,时常放饵等鱼咬钩,但我们小也随心情get。另外这篇文其他的小情侣我也挺爱磕的,(人物出场了但没写到cp线),感觉萌萌~


    第29章


    回廊尽头, 有一处僻静的耳室,里面空无一物。唯有地面刻着一幅巨大的游蛇图,首尾相咬, 围成一个圆。


    “整个百鬼集市都是鬼王设下的法阵,摘星殿为首, 这里便是尾。”夜妄舟打了个响指,四面燃起几点烛火,火光仍是幽暗的。


    他站在蛇圈中心,朝清也伸手, “首尾相通,来处便是去处。”


    随着两人重量落下, 石板发出细微的机括转动声,整幅地刻开始缓慢下沉。


    机关动起来时极为平稳, 唯有壁上亮起的符文提示着他们正在深入地底。清也抚过壁上突起榫卯结构,好奇道:“比起阵法,这更像是机关术,你是怎么发现的?”


    夜妄舟:“九幽阁在凡间也有堂口,有些胆子大的凡人会留下做事, 他们受不了天桥上的气流,就会从这走。”


    九幽阁的生意遍布各界, 光是百鬼集市就有不少凡人开的铺面,清也不再多言。


    片刻后, 下沉停止。前方露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两侧石墙上挂着壁灯,不知是何用料, 发出幽冷的蓝光,隐约能望见通道尽头有一堵石墙。


    夜妄舟在墙壁处摩挲片刻,寻到一处凹陷, 用力按下,石门轰然而开。


    他提醒道:“这机关需要一直按着才能维持开启。你先出去,外面左侧也有一个同样的凹陷,你按住了,我再出来。”


    言罢又补充一句,“魔兵每半刻钟就会巡逻一次,人不多,你自己小心。”


    清也点头:“能打吗?”


    夜妄舟瞥了她一眼:“打得过就行。”


    清也闻言一笑,转身没入通道。


    石门外,是一片巨大的圆形空地,四面各立着权杖,与方才狭窄的通道截然不同。


    清也闪出石门,只见数条不知通向何处的甬道在周围洞开。


    而空旷的地面上空,漂浮着无数发亮的符文,半明半暗,如巨大的太极图,映得整个空间明灭不定。


    看起来就好像某个庞大的阵法。


    清也正观察着,侧方一条甬道内传来了脚步声。随即,便有两道魔气缭绕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来得还真快。


    清也腹诽,脚下动作却不停,魔兵刚举起手中长枪,青白的身影便已掠至眼前。


    清也双手掐诀,四指捏出灵光,极快朝魔兵额心一点。


    两名魔兵身形一僵,眼中魔焰瞬间熄灭,无声瘫倒在地。


    清也周身流转的灵光悄然隐去,她转向左侧石壁,稍加摸索,就摸到夜妄舟说的凹陷,往下一按。


    闭合的石门重新开启,夜妄舟闪身出来,便看到两个倒地不醒的魔兵。


    “说半刻就半刻,一点没偷懒。”清也抱着手臂,眼中闪着揶揄的笑意。


    夜妄舟没搭理,径直走到正东方位,按住龙首权杖,暗红的血光自他掌心涌出,顺着权杖灌入阵法,头顶符文开始流转。


    “从这里出去,就能到——”


    话音刚起,夜妄舟就停住不说了。


    催动阵法的力量,卡住了。


    “嗯?怎么不继续说了。”


    清也笑嘻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接下来打算带我去哪,鬼王大人?”


    她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脚下却不偏不倚地踩着阴阳阵法最晦暗的死门。


    夜妄舟没有回头。


    他只是,很轻地弯了一下唇。


    下一刻,异变陡生。


    他掌下的红光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猛地炽盛起来,如大雾突袭,霎那间浸染了每一道符文。


    脚下地面开始震漾,如碎石落湖,一圈圈起伏着朝四周冲击。


    清也脸上的笑意凝住。


    一阵天旋地转后,幻化出来的景象被剥离,露出原来的模样。


    令人作呕的失重感消失,清也定神,发现自己立于一处极高的殿顶之上。


    天幕低垂,星月高悬


    飞翘的檐角外,两道人影一首一尾站着,寂寂的夜风吹动衣袍,广袖飘举,猎猎作响。


    清也看向几步之外的夜妄舟。


    他负手静立,皎洁的月光为他周身勾勒出一道清冷的银边,霜华落满肩头。


    “好久不见。”夜妄舟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玉霄仙君。”


    清也无意分心探究自己何时暴露了身份,她眼中生出戒备,警惕地退后半步:“要和我在这打?”


    夜妄舟瞥她一眼:“不打。”


    清也掌心灵力顿松:“为什么?”


    “打不过。”夜妄舟语气敷衍。


    怎么还生气呢。


    清也百思不得其解,盯着他看了会:“那我走了?”


    话音刚落,眼前红衣一晃,拦在她身前。


    夜妄舟没好气道:“你来摘星殿,不就想从这里到离墟去,现在跑什么?”


    清也挠头:“这么明显吗?”


    夜妄舟又不理她了,自顾挥手,在虚空中破开一条路。


    极少数人知道,摘星殿顶就是人间去往离墟的入口。


    很不巧,清也就是那个极少数人。


    “走吧。”夜妄舟回身习惯性朝她伸手。


    清也停着没动:“我现在是正经修士。”


    和鬼王拉拉扯扯算什么事。


    夜妄舟思索片刻,主动拉住她的手:“下回可以直说。”


    清也:?


    她往回抽手。


    夜妄舟没放:“离墟不比这里,你没归位,容易被魔气侵蚀。”


    好吧。


    进入虚空裂隙,便算入了离墟地界。冥河在脚下翻涌,罡风猎猎,夜妄舟袖袍一拂,一道暗色结界无声展开,将两人笼在其中。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嗯?”


    “我的身份,什么时候发现的?”


    不用自己御气,清也乐得扬眉,大方答道:“这得问你的护法。”


    夜妄舟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清也便三言两语,把极乐宫中听见的对话说了个大概。


    “本来我根本没往这儿想,”她侧头看他,“可那日在仙人洞,你反应实在太大了,我想不记住都难。”


    当年为镇压魔骸,初代鬼王与天界合力封印了混沌塔,并且为了防止后来人破坏封印,另立有一道天谴。


    无论神魔,对塔施法必遭反噬。蛟龙魂体被困塔中,也受到天谴庇护。清也动它不得,是故那日法术才会莫名失效。


    而混沌塔的封印,对魔界一族压制更重,连靠近都是煎熬。


    夜妄舟一个普通的鬼修,根本不可能这么痛苦。


    “原来如此。”夜妄舟听罢,唇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我的护法,何时同仙门走得这般近了。”


    这件事真要说起来,还是姬无发被寻云摆了一道。清也忍不住替他说好话,“也不怪他,让我彻底确认你身份的,还是今晚。”


    “今晚?”


    “那两个魔兵。”清也笑吟吟扬起脸,“我是元神出窍,他们怎么看得到我?”


    “百密一疏啊,鬼王大人。”


    元神。


    夜妄舟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清也为了证明似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


    脸上的笑也随之隐隐约约,好似下一瞬,就要消散在天地间。


    夜妄舟心一沉,手上不由自主收紧。


    手背忽然传来的力道,清也讶然抬眸。


    少年长睫低垂,没看她,但说了句:“不要这样。”


    哪样?


    清也莫名其妙。


    夜妄舟扯开唇,声音有些哑:“突然消失不见,会吓到人。”


    冥河不朝任何方向流淌,它悬在清也脚下,两人走了很长一段,两岸枯木退场,露出荒芜的坟茔,几只乱葬鬼凄凄切切地哭着。


    鬼哭林,凡人口中的死无葬身之地。


    清也了然,又不免好笑:“堂堂鬼王还怕这个?”


    “嗯,怕。”


    很怕。


    清也当他说笑,有来有回地问:“我说完了,那你呢,又是怎么认出我的?”


    “元神。”夜妄舟说,“你有一片元神,在我这。”


    *


    第一次来离墟,清也没见到鬼王。


    第二次来,鬼王亲自带路,请她进了魔宫。


    令清也惊奇的是,偌大的宫殿,空空荡荡,不见一个守卫。


    “我喜欢清净。”夜妄舟声音自身侧传来,主动解释,“没带仙君从正门进,怠慢了。”


    他行至案前,方回身看她,抬手示意,“请。”


    清也从善如流,在他对面坐下,抬眼便问:“你既知我身份,又主动引我来离墟——是知道我为何而来了?”


    “大概猜得到。”夜妄舟翻出茶具,行云流水地烫杯,注水,“想去混沌塔,对吗?”


    他做这些事十分自然,没有半分鬼王的架子,倒像是招待一位熟识的旧友。


    清也忽略心头的诡异,道:“寻云说她只借了蛟龙的戾气,但从仙人洞中散出的气息看,跑出来的东西恐怕不止戾气。”


    夜妄舟眼皮都没抬:“猜得没错,塔破了,但不是因为你徒弟。”


    “那是为什么?”清也下意识顺着他的话问。


    “你。”


    清也不敢置信:“我?”


    夜妄舟将沏好的茶往前推,注视着她,“还记得你第一次来离墟,送我的那三箭吗?”


    清也倒吸一口气:“该不会是”


    “又猜对了。”夜妄舟点头,“其中有一箭射穿了混沌塔,留下了一处裂缝。”


    世人皆传玉霄擅用剑,但其实错了一个字,是箭不是剑。


    她的本命神武‘断劫’,也是女娲补天遗石所铸的一张弓——与混沌塔身本出同源。


    天地间,唯有她的箭,能穿透混沌塔。


    清也有瞬间心虚,旋即想到什么,拍桌道:“这不可能,若混沌塔有变,天界定然有所察觉,不可能毫无动静。”


    当年魔君引发的天地浩劫,至今仍令人心有余悸。天界那帮人纵然再不济,也绝不敢在此等大事上坐视不理。


    “人是来过,也修了。”夜妄舟语气平静,“我留了条缝,他们没发现。”


    “你疯了?!”清也霍然起身,袖风卷着灵光直逼夜妄舟颈前,将他连人带椅压向墙角。


    茶盏哐当翻倒,琥珀色的茶汤漫开,流出一片狼藉。


    “混沌塔何等重地,怎容得你胡来?”


    清也以指为刃,精准地抵住他咽喉,眼中寒光凌冽。


    夜妄舟被她抵在狭小的椅间,微微后仰着头,神色却是未变。


    “我没动封印。”夜妄舟略掀起眼,平缓道,“那口子是方便我日后进去。”


    封印在,混沌塔便还是只进不出。清也眯眼:“有天谴在,你进塔就是送死,想骗我?”


    “玄情还活着。”


    夜妄舟只说了这么一句,“他在塔内。”


    清也一下怔住,无意识松了手劲。夜妄舟也不趁机反制,任她压着自己。


    清也觉得奇怪。


    当年天帝下令,要玄情魂飞魄散。她的三箭,其中之一便是射中了玄情。


    一箭贯心,按理绝无任何存活的可能。


    她狐疑地盯着身下的夜妄舟,试图从他眼中找出片刻闪躲。


    但没有,夜妄舟目光坦然,大大方方与她对视


    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清也看着夜妄舟的表情变得古怪:“是你在护他?”


    “是。”夜妄舟供认不讳。


    “为什么——”


    “可以先放开我吗?”


    夜妄舟扯出一个无害的笑:“腰上被东西咯着,有点疼。”


    清也愣了一下,后知后觉自己几乎将整个人都压在了他身上。


    “抱歉。”清也迅速撤开手,将他从椅中拉起,“方才是我鲁莽,唐突了。”


    那场浩劫死了太多的人,她一下没忍住,过激了。


    夜妄舟理了理被压出褶皱的衣袍,不咸不淡道:“仙君心怀苍生,是苍生之幸。”


    好话,听着却不像在夸她。


    清也汗颜。


    不知该作何弥补,将翻到的茶盏扶起,又有样学样地替他重新斟了碗茶。


    夜妄舟轻瞥她一眼,这才继续说:“玄情与我有几分交情,魂飞魄散那一刻,他传音给我,说了句大逆不道的话。我觉得很有意思,就帮了他一把。”


    清也凑头过去:“什么话?”


    “他说,”夜妄舟勾唇,“‘天帝疯了’。”


    “没了?”


    “没了。”


    清也轻嗤:“你也太好骗了,就这么虎头虎尾的一句话,我还以为他至少把天宫布防图给你了。”


    “我要那东西做什么?”夜妄舟不解,“你们天界有防卫可言吗?”


    “”


    清也气得灌了一大口茶。


    她撇嘴:“所以你想进混沌塔,就为了听玄情说故事?”


    “也不止,”夜妄舟歪头,“如果不好听,还得杀了他。”


    “鬼王大人还真是公私分明。”清也呵呵笑了两声,转而问道,“有裂口顶多不惊动天界,但有天谴在,你怎么进去。”


    “本体进不去,元神却有办法。”


    清也挑眉:“你是指?”


    “断劫。”夜妄舟眸光映出清也惊讶的脸,“我可以附在箭上,朝缝隙再射一箭。”


    元神进塔,可谓危险至极。


    如此大费周章,就为了听玄情胡说八道,谁信。


    清也心中暗嗤。


    夜妄舟望向殿外,天边那轮红月正逐渐褪回原本的清辉。


    “时辰差不多了,”他收回目光,“还去混沌塔么?”


    离墟不分昼夜,唯有天际永悬一轮圆月。红月显现时,混沌塔力量达到顶峰,最为危险。直至此刻红芒消退,才是靠近的时机。


    此行就为了混沌塔,清也暂搁疑虑,自然点头:“去。”


    混沌塔矗立于离墟中心,红月消退后,塔身散逸的魔气对魔族而言,正是修炼的绝佳养分。


    一路上,清也目光所及,皆是魔族安静修炼的景象。他们虽无法靠近塔周禁地,却都规规矩矩盘坐在自家门前,屋檐下,甚至街巷转角,个个凝神静气,场面竟显出几分肃穆有序。


    清也不禁动容,侧首看向身边的夜妄舟,语带几分叹赏:“鬼王御下有方。”


    夜妄舟仍望着前方,淡然回道:“谈不上御下。魔族生性慕强,以力量为序,规则反而简单明了。”


    也是。


    清也想起在天界时,同僚们那群花花肠子,不由暗自叹气。


    又往深处走了一段。


    清也眼前出现一座直贯天际的高塔。


    塔身由玄黑巨石与温润白玉交错砌成,形似双龙盘绕,塔顶悬浮着一颗柔和的光球,似夜明珠,静静发着微光。


    夜妄舟停在它数丈外:“我不方便过去,你本体不在,也不要在它周围逗留太久,容易受伤。”


    清也颔首。


    此塔为道祖所造,清也知晓它的法门,绕着塔身检查了一阵,很快在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道浅浅的裂缝。


    这道缝隙只停在结界外层,并不会对封印造成多大影响。


    夜妄舟没骗她,清也稍稍松了口气。


    有的人,脾气再好也是鬼王,真打起来,她未必讨得了好。


    确认封印完好无损,清也正打算回去,余光忽然瞥见。那光球中,似乎有寒芒一闪而过。


    再仔细端详,却又什么都没有,好似她的错觉。


    清也微微眯起眼眸,什么都没说,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今日多谢鬼王大人出手相助。”回到夜妄舟身侧,清也抱拳行礼,语气诚恳,“先前多有冒犯,还望见谅。若是无事,我便先行一步了。”


    脚步刚抬,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夜妄舟淡淡抬眸:“用完我,就这么走了?”


    清也回身望他:“鬼王的意思是?”


    夜妄舟不疾不徐地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距离:“为什么,要装死?”


    为什么,这一千年,从未给过他回应。


    作者有话说:明牌的好处之一,某人终于不会被小也当小孩看了。


    这俩感情线没啥虐点,甜甜的


    一直在找卡章点,结果写完一看,五千字惹


    第30章


    离墟的天不是深不见底的黑, 而是灰蒙的,像黎明到来前,山野间弥漫开的一片雾。


    清也认真回忆了一下自己与这位鬼王的交集, 确定他们真的不熟之后,眨了眨眼:“装死?我没有啊。”


    她坦坦荡荡道:“被雷劈到下界睡了一千年, 最近刚醒,元神都不全,如何归位?”


    夜妄舟弯唇:“人在,聚灵又有何难。”他慢条斯理地摊开手掌, 一团金色魂火在掌心跃动,“我这就有一片, 还给你?”


    魂火感应到主人的气息,猛地朝清也的方向一窜, 清也几乎本能地向后疾退一步。


    “不要。”


    夜妄舟挑眉看她。


    清也微抬起下巴,神情倨傲:“吾乃战神,一旦归位,就不怕我起兵踏平离墟?”


    “那上神最好抓点紧,迟了未必有人等。”


    清也眼风斜扫:“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夜妄舟垂了眼皮, 拉着她往回走,语调漫不经心, “听说你们那位天帝在造替身,似乎快成功了。”


    噢, 这事。


    都传到离墟来了,看来这阵仗着实不小。


    清也她敛了神色, 语气听不出情绪:“能造出来也算他本事,随便吧,我不在意。”


    有人替她扛下神职, 倒也省心。


    夜妄舟偏过头,淡淡看她。


    两旁探头探脑的妖魔早早感应到鬼王的气息,悄然躲回各自巢穴。


    长街空荡,唯留他们二人,缓步徐行。


    清也抱起手臂,眯着眼盯回去:“瞧我做什么。鬼王大人如此关心天界动向,究竟是盼我归位,还是怕我归位?”


    手被抽回,清也元神的气息随之散开。暗处几只噬魂怪开始无声地躁动,抽回了手,但还没冒头,就被另一道更强势的力量压了回去。


    夜妄舟扯了扯唇,没接话,也不再试图牵她。只抬手,在两人周围布下一道结界,将内外世界彻底隔绝。


    回到观渊庭时,人间夜未过半。


    守在楼梯口的魔兵已不见踪影。清也懒得再维持实体,身形一晃,化作幽幽一团魂光,正要飘散,却听见身后传来夜妄舟的声音:


    “我只是觉得,”他站在风灯下,眉目柔和,光晕温温地笼着周身,“要是在天界待得不畅快,来离墟也很好。”


    九幽阁外有一条长河,河上有船,载着仙鬼一船游。


    咿咿呀呀,隐隐约约。


    清也恍惚了一下,没接他的话,却问了个全不相关的问题:“你死之前的真身,是什么?”


    有妖横死,怨结不散,化而为鬼,是谓妖鬼


    ——这是夜妄舟初现世时,许多人的猜测。


    可清也从他身上感觉不到妖气,反倒像触及某种说不清的神性,莫名的,让她有些熟悉。


    夜妄舟却在这时笑了。


    庭中玉桂随风轻摇,清影婆娑落了他一身。


    “阿也,”他眼尾微弯,似有几分揶揄,“随便打听别人的真身,在离墟可不是什么礼貌的事。”


    清也撇嘴:“不说算了。”


    反正,她也没那么好奇。


    *


    等到第二日黄昏,云凌霜却依旧不见人影。


    束修坐不住了,打算去找姬无发问个明白,才迈出门槛,一阵极其刺耳的弦音便从头顶砸了下来。


    “九幽阁还养驴了吗?叫得这么难听也不管管!”尘无衣捂着耳朵冲出来,只见院里的花花草草都耷拉着叶子,落了一地。


    廊下,夜妄舟掏了掏耳朵:“不是驴,是你师姐。”


    “我师姐?哪呢?”尘无衣仰头四处张望,什么也没瞧见。清也伸手把他身子扳了半圈,朝屋顶一抬下巴:“那边。”


    尘无衣抬手遮着光望去——


    只见云凌霜端坐于青瓦之上,身上的修士服换成了一袭流光溢彩的鲛绡长裙,如华盖铺陈,在夕阳下漾着细碎的鎏金灿光。


    她闭目蹙眉,暮风撩起她满头青丝,姣好的面庞半遮半掩,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姿态。


    当然,前提得忽略她手中那把正在垂死挣扎的箜篌。


    青冥显然已经忍耐到极点,琴弦左右扭动,试图躲开云凌霜的指法,奈何被云凌霜死死按住。


    一人一琴互相斗法,挣扎间,弹出的声音像被被掐住脖子的山鸡。


    更难听了。


    尘无衣沉默片刻,望向清也和束修:“这是在干嘛?”


    束修沉吟:“传闻有位真言仙,擅长以魔音破妄,凌霜莫不是在学他?”


    “可真言仙是苦修出身?师姐这浑身上下珠光宝气的,也不苦啊。”尘无衣挠挠头,转向清也,“小师妹觉得呢?”


    她觉得——


    清也目光扫过云凌霜叮当作响的玉珰。


    嗯,回头丢给司命,她的兵。


    一曲终于作罢,云凌霜从陶醉中缓缓睁眼,众人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


    青冥琴身抖动


    没脸见琴了嘤。


    “好!”


    忽然响起一阵拍手声,姬无发从院外走来,不经意抛掉藏在袖子的棉花:“弹得好,吾儿天赋过人,假以时日必然大成。”


    身后魔兵齐声符合:“少主了不起!”


    装够了的云凌霜撩了撩头发:“一般吧,还得再练。”


    “吾儿谦逊!”


    “谦逊!!”


    尘无衣扯了片叶子下来,对嘴吹出几个音,幽幽望向清也:“我现在改修魔道还来得及吗?”


    他也要被夸!


    清也面露难色:“这恐怕和魔修没什么关系。”


    关键得有个会捧场的爹。


    束修捡起一朵落在肩头的碎叶,笑道:“凌霜平日苦读经书,基础扎实,如今洗了髓,一日千里,也在情理之中。”


    尘无衣看向他手中碎叶,切口齐整,心中暗暗咋舌。


    魔道音修,主杀伐,云凌霜短短一日便能做到以音化形,说句天赋异禀实在不为过。


    清也深以为然。


    昨天还按不住青冥,今天已经能让它在自己怀里哭。


    何尝不是一种长进。


    清也笑着对束修道:“弦外之音最是难察,大师兄能从细微之处观出差别,想必近日修为也愈发精进了。”


    “还好,多亏小舟小友从旁指点。”束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被点名的夜妄舟懒懒一掀眼皮,算是回应。


    清也看在眼里,眉头微挑。


    昨夜种种,清也只当他一时兴起,或是另有所图,没想到竟真是个热心肠。


    既定印象一改,清也心中那份因身份而生的戒备,也自然而然地淡了。


    夜妄舟察觉到她的视线,询问的眼光看回去。


    四目相对,清也冲他咧嘴一笑


    一旁的尘无衣闻言,下意识将神识探向束修,不由一惊。


    修士之间,素来只有低阶看不透高阶。数日前束修的灵力在他感知中还清晰可辨,此刻却如雾里观花,


    这说明束修即将突破金丹,快赶上他了。


    尘无衣摊开自己的手,掌心纹路淡而浅。


    五指微拢,凝出一团浓郁的灵力,但很快,颜色一分一分淡下去,逐渐变得稀薄,透明。


    丹药堆砌出来的修为虚而不实,他也虚而不实。


    ——


    来到渡口时,四野昏沉,天幕缀着几点晚星,淡淡的。芦苇荡也只剩下顶梢一蓬蓬白絮,絮絮飘着,连成一片沉沉的影。


    姬无发将几人送上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船头。


    云凌霜换回了自己素净的衣裳,重新罩上斗篷,背对着他,静静望着水面,没有回头的意思。


    姬无发眼底失落一闪而逝。


    束修朝他抱拳:“姬伯父,多谢款待,我们这就启程了。”


    姬无发回过神,抿了抿唇,没多说什么,朝后挥手。


    魔兵捧来几个匣子。


    “你们头一回来,我没什么好送的。”他说道,“这些鲛珠,就当是一点心意。你们拿去换些灵石,日常用度上也别太省着,该用的就用。”


    匣盖揭开,里头满满当当堆着圆润莹白的珠子。清也与尘无衣眼睛都看直了。


    一粒鲛珠价值千金,这几个匣子加起来足足有上百颗,换成灵石,他们这辈子都不愁生计了。


    夜妄舟在一旁微微挑眉。他清楚,这点东西姬无发攒了好几百年,如今全部拿出来,可谓掏空家底。


    够分量的。


    云凌霜却在这时转过身,暮色黯淡,她站在桥头,看不清表情:“你自己留着用吧,我们不需要。”


    姬无发表情一僵。


    清也目光在父女间转了转,抿唇一笑,上前拿起一颗鲛珠,递给云凌霜:“全收是太贵重了,但伯父一片心意,师姐不如就留一颗作纪念?”


    姬无发立刻接话:“对、对,就当拿着玩,它晚上还会发光,漂亮得很你们都拿几颗。”


    说着给每个人都抓了一把。


    云凌霜撇撇嘴,看了那珠子一会,这才伸手接过。


    姬无发大喜过望,趁机又地给她塞了几颗:“多拿些,好玩!”


    云凌霜别开脸,没有拒绝:“谢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别叫你手下往凌霄宗跑了。”


    姬无发表情瞬间落寞下去。


    可随即,她闷闷的嗓音又从船头飘来:“想见我,你自己来就是了。”


    姬无发怔在原地,眼圈倏地红了。


    夜妄舟看到这,一扯唇,摇摇头,转身欲走。却被姬无发一把拉住斗篷,往手里塞了把鲛珠。


    “在外讨生活不容易,”姬无发捧着他的双手,含泪叮嘱,“您你也千万照顾好自己。”


    夜妄舟:“行。”


    船夫撑起长篙,船身微微晃荡着离了岸。


    姬无发泪眼汪汪,一个箭步冲上高台挥别。


    走好啊,女儿。


    走好啊,主上!!!


    尘无衣望着远处的黑影,连连啧声,“姬伯父真性情。”


    说着,用手肘碰了碰身旁一直沉默的夜妄舟,“你人脉也挺广啊,和九幽阁的护法处得跟亲兄弟似的。”


    夜妄舟:“”


    晚风掠过水面,小船带着潮湿的凉意,悠悠飘远。


    作者有话说:本周没够上榜单,俺尽力更


    感谢投喂营养液的小宝们,爱你们,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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