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有两个哥哥。”
“大哥温良敦厚, 二哥话少些。”
“可我还是最喜欢二哥。”
清也坠入深海,海水灌入口鼻之间,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渐渐听不真了。
她闭上眼睛,任由泪珠从眼角滚落, 与湿咸的海水融于一处。
塔外,夜妄舟心头一空,仿佛有什么被硬生生扯走了。他什么也顾不得,拼命朝清也消失的那道裂缝奔去。
观雪眠唤不住他, 只得提气追上。二人还未到塔边,脚下猛然一震, 紧接着,混沌塔基座处轰然喷涌出大股海水。
水势又急又猛, 转眼漫遍了离墟,魔族四下逃散。本就塌了一半的混沌塔经这一冲,彻底垮塌,沉进墨黑的海中。
观雪眠立在一段被冲垮的房梁上,望着不断上涨的海水, 忍不住皱了皱眉。
离墟与西海虽近,却向来有结界相隔, 是谁把结界打破了?
夜妄舟被海浪推上海面,浑身湿透地冲回岸边。观雪眠正要叫他, 却见他转身又扎进海里。
观雪眠:
景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海啸扰乱了心神。他迅速结起结界,立在翻涌的水中, 阴沉的目光扫过海面。
明明已经要击中清也了,却眼睁睁看着她坠入海中消失。
景曜紧紧盯着那片动荡的水域,手中力量隐隐汇聚, 随时准备再出一击。
就在这时,一股异样的危险气息从四面升起。
景曜浑身戒备,忽然一声龙吟从海底深处传来。
幽暗之中,有什么正在急速上浮,水流被巨大的身躯搅动,形成危险的暗涌。
紧接着,一抹青色衣角从眼前闪过——
景曜立刻转身,只见清也在暗涌中心挣扎,而她的背后,缓缓浮出一颗难以形容的庞大头颅。
恶蛟周身缠绕黑气,眼大如灯,下一瞬张开巨口,将清也连同海水一起吞入。
远处的夜妄舟看见这一幕,整个人僵住了。待他回过神来想要冲上前,数道发亮的透明光墙忽从海底各处升起,将恶蛟团团围住。缠绕在蛟身的黑气剧烈翻涌,其间隐约流转着一缕彩光似的魂气。
景曜的目光死死锁住那缕飘摇的魂气,嘴角一点点扬起,喉咙间溢出一串嘶哑的笑声:“原来藏在这儿。”
他眼中迸出近乎狂热的亮光。寻了这么久,踏遍三界每个角落都一无所获,谁能想到,这缕他朝思暮想的魂气,竟一直就在他眼皮底下。
“清也,”他嗤笑,声音里混着讥讽与难以察觉的兴奋,“这一手灯下黑玩得可真妙。”
可那又怎样?
恶蛟受他驱使,而这缕流落在外的魂气,此刻已近在眼前。只要将其吸纳,他就能彻底完成,成为这世间最强大的神明。
景曜脸上笑容越发扭曲,他抬起手,身上的魔气交织着朝恶蛟身上袭去。
夜妄舟被光墙所阻,再难前进半步。他望着恶蛟被景曜的魔气缠绕,与它身上的黑气逐渐融合,魂气被摄住,恶蛟发出痛苦的长啸,整片海水随之剧烈翻腾。
与此同时,西海海面毫无征兆地开始暴涨,浪涛一波高过一波。
岸边的天空迅速阴沉下来,乌云层层堆叠,云隙间隐隐有雷光滚动。海面中央,一个可怖的漩涡开始成形,深不见底,仿佛要天地都尽数吞噬。
赶来支援的仙人们纷纷色变,仰头望着在云层中翻滚的雷电,眼中浮起难以掩饰的惊惧。
“劫雷是劫雷要来了!”
“谁要飞升?这时候怎么可能有人飞升?!”
你一言我一句,语气中都掩饰不住的惊慌。
海水翻涌着扑向离墟,姬无发领着几名魔将撑开护罩,将不断上涨的洪水挡在外头。
他喘了口气,抬头望向天空,却发现原本阴沉的离墟天幕上,竟隐隐翻动着暗紫色的雷光。
那不是寻常的劫雷。
观雪眠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层叠滚动的云雷之上。只一瞬,他便明白了什么,神情微凝,转身便没入翻涌的海水中。
水下昏暗,暗流搅动。观雪眠很快找到了夜妄舟。
夜妄舟浑身是伤,他擦掉唇边的鲜血,意图再次从外攻破光柱时,观雪眠阻止了他。
“停下,你破不开的。”观雪眠上前按住他的肩。夜妄舟挣了一下,回过头时眼里布满血丝。
“清也在里面。”他只道。
“我明白,但禁术已经启动,哪怕你进去也无济于事。”观雪眠声音不高,却让夜妄舟动作顿住。
“禁术?复活术不是假的吗?”夜妄舟哑着嗓子问。
观雪眠望向光柱中心,只见景曜悬在恶蛟之前,周身灵力疯狂涌动,水面上方的雷劫在他头顶逐渐积聚。
“复活术的确不存在。”观雪眠收回目光,看向夜妄舟,“他也不是为了复活谁,你看他头顶的雷云,那是登神才会出现的劫雷。
登神。
这两个字一出,夜妄舟脑海中零碎的信息忽然都连通起来。
景曜当年为了登神,献祭景霁启动禁术。可景霁有一缕残魂留在了外界,导致景曜未能彻底成神。那便可以解释,为何他会放任清也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他的权威。
他想借着清也找到这最后的一缕魂魄,完成禁术。
“但他想错了。”观雪眠沉下声,“禁术之所以被称为禁术,不仅因为有违天道,更因为它索取无度,且一旦开始,就无法停下。”
景曜需要完整的景霁才能铸成神格,可景霁有残魂流落在外,神格便永远有缺。
“没有完整的祭品,就只能用自身修为去填补。可惜,他只是仙人填不满神欲,反而被它反噬。”
观雪眠看向景曜周身越发浓浊的黑气,声音微冷:“这些黑气,不过是他用来延缓反噬的手段,无非是饮鸩止渴。即便勉强铸成神格,他也只会与这邪物融为一体,最终彻底沦为它的傀儡。”
夜妄舟心头一沉:“可清也被吞进了蛟腹,我得先救她出来。”
“等等,”观雪眠忽然打断,“你说小也在蛟龙体内?”
“是,我来迟一步。”夜妄舟垂下眼眸,心中悔恨滔天,他方才就不该让清也独自行动。
观雪眠却蹙起眉:“不对。禁术一旦运转,中心一切无关魂魄都会被排斥。小也若真在里面,此刻早该被搅碎扔出来了。”
夜妄舟怔了怔,倏尔抬眼:“什么意思?她不在里面?”
“并非——你先别急,我试试。”
观雪眠双手结印,唤出一枚燃烧的玉珠,正是被清也收走的结魄灯的灯芯。
他朝珠中注入法力,玉珠顿时泛起血红光芒,可那光只亮了一瞬,便迅速黯灭下去。
观雪眠盯着珠子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骂了句:“死孩子。”
夜妄舟心中急躁,追问道:“怎么样?”
“这灯芯曾被景曜用来为景霁引魂数千年,术法残痕仍在。若蛟腹内真是景霁的残魂,红光应当长明不熄。”观雪眠说着有些生气。
不必说完,夜妄舟已明白了。蛟腹里的魂魄是假的。
这世上,既已登临神位又魂魄不全,能伪装成残魂的,恐怕只有清也一人。
她是拿自己当了诱饵。
夜妄舟眉头紧紧拧起。这法子太过凶险,万一被景曜识破,便是万劫不复。
海浪在四周翻涌,光墙之内,恶蛟身上的黑气越发厚重,那缕流转的魂彩在黑暗中时隐时现。
景曜的笑声透过水波传来,已近癫狂。
光柱如牢笼般将二人隔绝在外。夜妄舟看着远处翻腾的恶蛟,掌心紧了又松。观雪眠也静立在一旁,眉间亦有焦色,但更多的却是无奈。
事到如今,他们什么都做不了。清也什么也没同他们商量,此刻也只能信她。
海流剧烈涌动,景曜周身的黑气一缕缕剥离他的身体,尽数钻入恶蛟的鳞片缝隙之间。恶蛟发出凄厉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在海水中痛苦翻腾,搅起的巨浪一重高过一重。
景曜却纹丝不动,反而仰起头,畅快地大笑起来。一层浅淡的金色神光,从他周身逐渐浮起。
“来了终于来了!”景曜眼中尽是狂热,“吞下我吧,你我一同扛过天雷,便可脱胎换骨!”
他不仅不避,反而主动张开双臂,迎着蛟龙的血盆大口,任海水将自己卷向深处。
就在他被冲入蛟龙喉腔的刹那,一道青影自蛟龙上颚的阴影处悄然滑出。
清也贴在湿滑的肉壁上,与景曜迎面擦过。
两人之间仅隔了不足一臂的距离。在昏暗的蛟口之内,海水奔涌,发丝缠卷,清也抬起眼,冲他极轻地牵了下嘴角。
景曜瞳孔骤缩。
意识到不对劲,可已经来不及收势,整个人被汹涌的海流彻底卷入蛟腹深处。
清也则借着一股反向的暗流,身形如鱼,倏然向外掠去。
蛟龙腹内伸手不见五指,唯独禁术阵眼发出的微光在景曜脚下盘旋。
景曜眯起眼睛,四周哪有什么景霁的影子,只有被他封印在这里的景和残魂。
意识到中计,景曜怒气爆发,他再不管什么生门死门,汇聚周身力量,猛地朝身侧湿热的肉壁轰去,想要直接打穿这畜生的肚腹冲出去。
外面,夜妄舟和观雪眠眼见清也自蛟口脱身,心中一松。可清也根本顾不上他们,一脱离险境便扬声道:“泽若!”
她声音未落,水中无数的光墙忽然挪动起来。
晶莹的表面显现出鳞纹,从透明化为纯白,竟是一片片巨大无比的鳞甲。
白光褪尽,一条通体雪白的巨龙显出身形。泽若用她庞大的身躯将恶蛟连同其中的景曜一圈圈缠绕锁死,任凭恶蛟如何翻滚挣扎,也动弹不得。
空中,雷云压得极低,几乎触手可及。云层深处,电光频繁明灭,雷声隐隐逼近。
清也头也不回,周身灵力汇聚双手,原本坍塌散落的混沌塔碎石砖块,从海底逐渐上升。
重新塑起混沌塔需要极强大的灵力,清也额角渗出细汗,吃力地朝还愣在原地的二人喊:“快来帮忙!”
夜妄舟与观雪眠立刻会意。
她这是要趁劫雷降下,借用天道的力量重塑混沌塔,将景曜彻底镇压在塔下。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飞身上前。夜妄舟一面出手,一面沉声传令姬无发:“召集离墟所有力量,汇于此地。”
水面之上,姬无发领命,毫不迟疑地开始调集人手。
观雪眠见状,略一思忖,也向寻云传去一道音讯。
寻云收到传音,即刻动身赶往西海,途中想了想,又顺道传令巡天司,命所有能调动的弟子一同前往。
西海岸边众仙人望着雷劫,还没讨论出个结果,忽见远处浩浩荡荡赶来大队人马,都不由一怔。
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仙认出寻云,望向她身后茫然的凡人修士们,不由问道:“寻云仙子,你这是”
寻云脚步未停,只扫了众人一眼:“魔君将出,陛下已在海底与之力战。情势危急,诸位速速援手。”
“什么?!”
在场仙家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先惊讶于魔君二字,还是该诧异天帝何时亲征至此。
风伯与雨师对视一眼,率先开口:“事已至此,凡间修士尚能倾力而出,我等仙神岂有坐视之理?”
寻云对着二人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赏之意
其余仙人见状,也知不是细问之时,纷纷跟随寻云指引,各就各位。
片刻之后,无数道灵光自海面降下,汇入漂浮于波涛间的断壁残垣之中。碎石砖瓦在浩瀚灵力牵引下,缓缓嵌合、垒高。
一座残塔的轮廓,在翻腾的海浪与蓄势的雷光之间,渐渐重新凝聚成形。
蛟龙腹部,禁术飞速运转,景曜自知时间不多,将全部力量聚于掌心,一次又一次猛击着蛟龙腹壁,湿滑的肉壁被轰得剧烈震颤,终于在血肉横飞中,破开一道裂口。
景曜一喜,就在这瞬间,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哥哥”
景曜脚步不由自主地一顿,然而就这一刹那的迟疑,云层骤然被雷光撕开。劫雷瞬间击透蛟龙躯体,直直劈落在他身上。
刺目的白光与剧痛同时炸开。景曜踉跄倒地,重重摔在阵眼中央。几乎同时,旁边封印着景和残魂的禁制,也在雷威波及下应声碎裂。
他还想挣扎起身,可第二道、第三道劫雷已接连贯下。
雷光如瀑,不光劈在景曜身上,余波也向四周炸开。离得最近的清也、夜妄舟与观雪眠俱是浑身一震,唇角同时渗出血迹。
泽若庞大的身躯紧紧缠绕着恶蛟,最外层的鳞片已在雷火中变得焦黑。她咬紧牙关,一声未吭,只是将身躯锁得更紧。
岸上与半空,所有正在施力重塑混沌塔的仙魔修士也被这天地之威震得气血翻涌,却无人后退。
灵力光芒在各处明暗闪烁,仍死死牵引着无数碎石断柱,向一处汇聚。
混沌塔的虚影在雷光与海浪间越来越清晰,逐渐向下方笼罩而去。
阵眼中心,景曜仰面躺着,周身黑气如活物般缠绕上来,锁住他的手脚,并不断往他皮肉深处钻。他挣了一下,却已使不出半分力气。
视野开始模糊,只有那座越来越近,越来越沉的巨塔轮廓,正对着他当头压下。
他不甘心地睁着眼,直到最后一丝光线被塔身的阴影彻底吞没。
轰隆——
最后一道劫雷落下,恶蛟身躯尽成齑粉。
强大的冲击波向四周炸开,海面掀起巨浪,所有人都被震得倒飞出去。
清也被汹涌的水流冲得向后荡去,随即腰上一紧,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她抬起头,看见夜妄舟紧绷的下颌线。
夜妄舟低眼望向她。
目光交汇,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混乱中,一缕浅金色的魂气自新落成的混沌塔尖飘出,在翻腾的水沫间起伏不定。
泽若变回人身,伸出满是灼伤的手臂,朝魂气伸手——
却没接住。
她一愣。
观雪眠眼疾手快,率先将魂气兜入结魄灯芯中。他看向泽若,简短道:“还是这最稳妥。”
混沌塔在海底重新立起,塔身肃穆,与四周尚未完全平息的暗流形成对比。
海面之上,雷光散去,波涛渐渐恢复平静。天空被涤荡得干干净净,呈现出澄澈的碧色。
众仙纷纷撤回灵力,过度消耗了灵力,个个气息不稳,一时都无力入水查看情况。
寻云却等不及,匆匆对奉息交代了几句,转身便朝离墟掠去。
跟着姬无发的指引,很快寻云在水下找到了几人。见清也完好无损,悬着的心才算落下一半。
“天帝呢?”寻云在水底撑开结界,游近问道。
清也的目光落在海底沉寂的巨塔上,语气却不见开怀:“在塔底。”
寻云心头一紧:“还活着?”
清也没说话。
一旁的观雪眠收了结魄灯芯,闻言接过了话:“活着。不过,比死更折磨。”
他望向塔基:“禁术没能完成。景曜替代景和成为黑气的寄体,如今他与它们彻底融为了一体。他的力量会不断被阵法抽取,用以维系这个半成品的运转;而当他力竭时,反噬的力量又会强行支撑他,让他继续活下去。”
“这些年禁术吸收的力量已经十分庞大,”观雪眠叹了声,眼中流露出几许悲哀,“他一直都想要力量,如此,也算得偿所愿。”
寻云也沉默了。
这般循环往复,没有尽头,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永世不得超生。
“先回去吧。”清也的目光从塔身上移开,转向众人,“后面还有许多事需要交代清楚。”
毕竟明面上,他仍是天帝。溺毙于西海,总得有个能让三界接受的说法。
几人都没有再说话,各自运转灵力,身影逐一消失在涌动的水流之中。
海底重归寂静,唯有那座新生的古塔,将自此永生永世,深埋于此。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个后记就正文完结了。之后会写一点番外,大家有想看可以评论告诉我~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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