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废柴师妹,但上神 70-80

70-80

    第71章


    在观雪眠的要求下, 清也又在栖霞山修养了两三日,才动身前往狐族。


    狐族隐在南境层叠的山岭深处。过了山门,引路小童带他穿过一处开满浅色小花的院落, 青灵君正倚在廊边,往池中撒着鱼食。


    听见脚步, 他转过身,见到清也时眉头微微抬了抬。


    “前几日就听说玉霄仙君回来了,我还不太敢信。”他模样与往日并无大异,只是周身气息比往日更飘逸几分, 朝清也微笑,“恭喜。”


    身旁的侍女接过盛鱼食的瓷盅。


    清也脸上露出几分含着歉意的笑:“事出突然, 扰了仙君既定的飞升之机,实在抱歉。”


    青灵君不甚在意, 顺手从廊边折了一小枝白花,在指间慢慢转着:“仙君客气了。人间岁月,早几年晚几年,并没有太大分别。”


    他停了一下,又道:“云山君同我说了, 仙君这趟来,是想见泽若?”


    “是。”清也颔首。


    “我与她的确有几分交情。”青灵君转身朝亭中走去, “但自从天界那位大殿下故去后,她变了不少, 平常不愿见人。我只能带路,能不能见到, 我不敢保证。”


    清也自然明白,只道:“有劳了。”


    青灵君点点头,挥了挥袖, 转眼间,二人便来到了西海边。


    咸湿的风迎面拂来,远处海面泛着黑沉的粼光。


    青灵君掌心出现一支玉笛,正要贴近唇边,清也却出声止住:“少君且慢,还有一人。”


    夜妄舟从礁石后走了出来。


    青灵君脸上的笑意淡了,声音也平了,他抚着手中长笛:“云山君可没说,还有闲杂人等。”


    夜妄舟主动开口:“当年的事,是我思虑不周,请少君见谅。”


    青灵君略感意外,打量他一眼:“你竟也会说这样的话。”


    夜妄舟面色未动。清也正欲开口,青灵君已收回视线,淡淡道:“罢了,既是玉霄仙君同行,便一道吧。”


    他将玉笛凑近唇边,低低吹了几个音。那声音不亮,仔细听有点像降了调子的龙吟,贴着海面漫开。


    没过多久,面前的海水向两侧缓缓退开,露出一条通往海底的水路。


    一个通体泛着柔和蓝光的水母模样的灵体,从海底浮上来,顶着伞盖般的脑袋,朝他们微微俯首。随后便转身,在前方飘行引路。


    清也迈步跟上,脚下海水自然凝结成一级级水阶。随着他们向下走去,头顶分开的海水无声无息地重新合拢,将天光隔绝在外。


    四周暗下来,只有水母灵散着幽幽微光,映着越发深邃的海水。


    通道尽头,一座以珊瑚和泛着珍珠光泽的巨石筑成的宫殿静立在海底。宫门守卫披着鳞甲,一动不动。引路的水母灵到这里便停下,光芒渐隐,消散在水中。


    宫门口,一个身着墨绿官袍的中年男子早已等候多时。他见到夜妄舟时,他明显顿了一下,但很快便朝青灵君与清也分别见礼。


    “少君,仙君,殿下已吩咐过。请随我来。”


    他不多话,转身引三人穿过空旷的回廊,来到偏殿深处。这里没有多余陈设,只在中央立着一面等人高的水镜。镜面波光流转,照不出人影,只像一泓被框住的幽深海水。


    官员在水镜旁站定,侧身示意:“殿下就在里面。”


    青灵君看向清也,清也略一颔首,先一步踏入镜中。镜面泛起涟漪,吞没了她的身影。


    青灵君与夜妄舟紧随其后。


    短暂的昏暗过去,脚下传来踏实的触感。清也抬眼望去,他们正站在一条泥土小路的尽头。


    前方是一个被绿水环绕的小村庄。几缕炊烟从低矮的屋舍间升起,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犬吠,空气里混杂着泥土与柴火的气味。


    村庄不大,田垄整齐,屋舍俨然,远处梯田间能看到弯腰劳作的人影,瞧着倒是一派平和生机。


    清也目光缓缓扫过村子,最终落在村后那座紧挨着的青山上。


    山色浓青,云岚低绕,山体隐约可见几道符印的痕迹。整座山静得出奇,听不见鸟鸣,也觉不出风动,就这么沉甸甸地压在村落之后,与眼前的烟火景象格格不入。


    清也忽然想起一些旧闻。


    当年景和大殿下与龙女情深不渝,他身故后,是龙女亲自赶赴战场,从废墟里一点一点寻回他的遗骨。后又上九重天,恳请景曜允她将景和葬于西海。景曜感其诚心,最终应允兄长永眠于西海底,也算成全二人。


    想来,这座寂静的青山,便是那位大殿下的长眠之地了。


    清也收回目光,田埂那头走来一个女子。


    她穿着粗布衣裳,裤脚挽到小腿,手里挎着一只竹篮,里面装着些刚摘的菜蔬。


    走近了,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没有半点惊讶,只像是招呼寻常邻舍般开口道:“别站这儿了,跟我来吧。”


    清也从前并未真正见过这位西海之主,只约莫听过她旧日的性情。眼下见她这般朴素利落的模样,不免稍顿了一顿。


    青灵君倒是熟稔地走上前,往她手里的篮子探头:“这菜水灵,阿若种地的本事可是越来越好了。”


    他作势上手,被泽若拍开:“你少来几趟,我还能种得更好些。”


    话虽这么说,语气却不见怪罪。


    泽若和青灵君转身引路,清也与夜妄舟一声不吭,跟在后头。


    沿途有农人直起身打招呼,泽若也一一应了,态度随和,与寻常村妇无异。只是清也细细感受,并未从那些农人身上察觉到活物的生气。


    泽若的住处和她人一样朴素。院角堆着柴火,地上跑着鸡鸭,寻不到半点灵力痕迹,乍看之下,与凡人农舍并无分别。


    清也侧目,与夜妄舟交换了一个眼神。


    泽若将菜篮搁在厨房,舀水冲了冲手,撩起粗布衣摆随手抹干:“仙君与鬼王且在院中坐坐,我去烧水。”


    她转身便进了灶间。夜妄舟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眉梢微挑。他来时为避免麻烦,特意隐去周身魔气,而这西海之主却能一语点破他身份,可见修为不低。


    院子里竹椅老旧,他撩袍坐下,没出声。清也倒是自在,挨着另一把椅子坐了,转过头凑近他低声道:“你可能不知道,这位龙族公主在成为继任龙王前,修为已接近半神。”


    夜妄舟眉梢微挑:“这般厉害?”


    “是啊,在昆仑山时我就听景霁提过。”清也瞥了眼一旁的青灵君,声音压得更低,“当初她与景霁的大哥不打不相识,交手时,景霁的大哥还略逊一筹。”


    “所以瞧出你的身份不奇怪,我们过会有事说事,千万别在她面前卖弄小聪明。”有求于人,清也十分谨慎。


    她几乎贴着耳朵说话,气息拂得夜妄舟耳廓发痒。话听进去约莫六成,他只随口应了声。


    青灵君见二人姿态亲近,下意识想做展扇的动作,才想起归位后早已不带扇子,遂又抱起双臂。


    “玉霄仙君与鬼王倒是投缘。”他语气平平,“只是容我多句嘴,鬼祟魔道之类,总归不甚吉利,处久了难免惹人非议。”


    清也微微一怔,不由直起身,望向夜妄舟,眼中有些不解。


    这人平时倒也还好,怎会如此不招人待见?


    夜妄舟向后靠上椅背,姿态闲散,却在神识中淡声道:“太强了,总招人嫉妒,没办法。”


    清也听到这话,差点笑出来。


    青灵君虽不知他们交流了什么,但见夜妄舟那副模样,心头便无端窜起几分不快。


    正想再寒碜几句,泽若端着茶水出来,壶嘴冒着白气。


    “我这儿没什么好茶叶,只有后山引的泉水,两位将就些。”她说着,放下杯托,自己先拿陶杯倒满,仰头喝了半杯。


    没有替任何人斟茶的意思。


    清也见了,便自取空杯,斟满一杯,慢慢喝了。泽若看着她落落大方的做派,嘴角似有若无地抬了一下。


    “确是比外面的水清甜不少。”清也放下杯子,抬眼看向泽若,“客套话我也不说了,实不相瞒,我们此番前来,是为了寻几个人。”


    泽若拎起壶给自己添水:“少君传信时提过。说是几个凡人?”


    “是我在凡间遇到的一个宗门。”清也答道,“他们先后入西海地界,便再无声息。但看魂灯却未灭,只是寻不着踪迹。”


    “其中还有一位仙僚。”


    “还有仙人?”泽若稍感意外,仙人自有灵识感应,按理不该毫无踪迹,“灵识也联系不上?”


    清也点头:“正是如此,才来叨扰殿下。西海地阔,不知殿下可曾听说过,有什么地方时间仿若凝滞,灵力却异常丰沛?”


    泽若眉头蹙起:“我生于此长于此,从未听说有这样的地方。”她略作停顿,“你既曾与他们联系上,能否再联络一次?我亲自问几句。”


    清也还是摇头:“那联系本是偶然,并非术法维系,眼下恐怕无法再现了。”


    泽若食指在杯沿摩挲了两圈,站起身来,干脆道:“既如此,我派人去各处打听。”


    “西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三五日总该有些消息。二位若不嫌我这里简陋,便在此住下,一有音信,我也好立刻告知。”


    泽若却摆了摆手:“当日你在西海遇险,我身为西海之主未能及时察觉,也有责任。此事就当是我还你的。”


    清也面露不解。


    夜妄舟这时才开口:“当初那条恶蛟,原是泽若殿下养的。”


    泽若扯了扯嘴角,看向夜妄舟:“是。当初我本想杀了它给天界一个交代,还是你拦下的。”


    青灵君与清也齐齐抬眼。


    清也看向夜妄舟:“怎么回事?”


    夜妄舟抿了口茶:“蛟龙身上留着你的气息,当时没舍得,所以只囚禁起来了。”


    清也淡淡“哦”了一声。


    青灵君看着夜妄舟,又瞥见清也微红的耳尖,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怔了怔。


    泽若倒似见多识广,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不再多言。


    她拎起空壶,布衣袖子挽到手肘,“东厢两间屋是干净的,被褥在柜里。你们自便,当自己家就是。”


    说完便转身朝灶间去了。


    作者有话说:突然发现这周研究生初试了,时间过得好快啊。不知道看我文的宝宝有没有在考研的(有现在应该也看不到哈哈)加油的话就不说了,你们早已全力以赴,这一路走来辛苦了,考完好好休息,一定上岸的。


    第72章


    太阳斜到山脊后头时, 田里的人便收了锄头,三三两两往家走。炊烟从各户屋顶慢腾腾升起来,没过多久又一一熄了。


    灯暗下去, 村庄沉进夜里,像一台演完了今日戏文的旧戏台, 幕布拉拢,再没声响。


    等到天色彻底黑透,整个村子静得毫无生气,与背后黑沉沉的青山生出几分相似来。


    清也没睡, 和夜妄舟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


    “原来这些村民也不是活物。”她弯腰从路边拾起一截断肢,那东西在她掌心迅速干瘪, 变色,最后成了一段风干的蟹钳。


    她看了看, 又将它搁回原处。


    “到底是墓地。这里的阳光、露水,都是幻象。”夜妄舟随手从土墙揭下一片瓦,在指间捻了捻,瓦片簌簌碎裂,化作一把细小的贝壳屑。


    “活物在此地久留, 耗损修为太重。恐怕除了这些虚造之物,也无人敢在此长久作陪。”


    “可维持这样一整个村子也不容易, 得费不少心力。”清也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人说着话,继续沿着小道往前。绕过一丛枯竹, 忽然看见前方一口老井边坐着个小女孩,正低头就着月光淘着脚边的沙子。


    这村里的一切都按着固定的次序运转, 日落而息,日出而作,从无例外。这小女孩此刻出现在这儿, 显得格外突兀。


    清也与夜妄舟对视一眼,走了过去。


    小女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样貌却让清也愣了一下。


    小女孩半边脸圆润可爱,另半边却是风干萎缩的枯骨。她睁着一只完好的眼睛,好奇地瞅着他们。


    “咦,又有哥哥姐姐进来了?”半大的孩童,声音脆生生的,说完自己先笑起来,“进来可就出不去啦,入口全封上了呢。”


    清也微微一怔,蹲下身与她平视:“小妹妹,你说的是什么入口?哪里被封了?”


    “山里呀。”女孩高兴地晃了晃身子,手里的沙子从指缝漏下,“你们来了,我就能站起来去找好朋友玩啦。”


    清也这才注意到,她那藏在裙子下的双腿,其实是两段干枯发白的鱼骨。


    看来是鱼骸所化的人形。


    清也顺着她的话问:“可是山里有封印,本来就进不去呀?”


    “飞进去呀,”女孩眨眨眼,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不可以告诉殿下哦,殿下会生气的。”


    清也与夜妄舟交换了一个眼神。夜妄舟也俯身,声音放缓:“哥哥帮你站起来,你带我们去入口看看,好不好?”


    女孩却摇摇头:“不行啦,已经封死了。”她说着,从沙堆里挖出一颗亮晶晶的东西递过来,“我用宝石换,哥哥送我回家,可以吗?”


    夜妄舟低眼看向她递过来的所谓‘宝石’,分明是一小块被烧灼变形的骸骨。


    他沉默着没说话,身后却飞来一道灵光。


    灵光落向女孩,裙下的鱼骨忽然生出血肉,连那半张枯朽的面颊也充盈起来,变得白皙饱满。


    转眼间,又变回了眼眸明亮、脸颊红润的寻常小姑娘。


    她望向两人身后,甜甜唤道:“少君哥哥。”


    清也回头,见青灵君正站在几步外的月光下。他缓步走近,俯身摸了摸女孩的发顶:“小英乖,回家吧。”


    名叫小英的女孩拍拍裙上的沙粒,用力点点头,转身爬上井沿,轻巧地跃了下去。


    清也急忙凑到井边,底下黑暗一片,听不见落水声,也听不到任何回响。


    “不必担心,”青灵君在一旁轻声说,“井下面就是她的家。”


    他望着井口,理了理袖袍:“你们应当已经看出来,这个村子连同后面的山,都是景和殿下陵墓的一部分,你们看到的一切,都在很久以前就死去了。”


    清也捡起女孩遗落的那块骸骨:“若我没猜错,这些都是神魔大战中罹难的西海子民?”


    “不错。”青灵君点头,“他们大多魂魄残缺,无法再转世,只剩一缕执念不肯散去,泽若便将他们都安置在此地。”


    他语气里带着些许慨然,“这些残念没有自主意识,言行不过是重复生前的记忆碎片。所以方才那孩子的话,不必当真,本也不是说给你们听的。”


    夜妄舟从井边站起身:“放任灵体自行飘荡倒也无妨,但若要强行维持他们生前的样貌与活态,以这个村庄的状态来看,最多再支撑五百年。”


    他侧身让开一步。只见身后那间原本齐整的木屋,此刻檐角竟已显出倾颓之象。


    青灵君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似有些难以置信:“她的修为竟已耗损到这般地步”


    他随即摇头一笑,无奈道,“许是太寂寞了吧。曾经我也劝过,但各人有各人的执着。她既甘愿守在这里,外人也不好多言。”


    清也却微微蹙眉:“可泽若殿下毕竟是西海之主。单是维持这样的幻象村落,以她的修为根基,理应不至于如此吃力?”


    青灵君闻言,眉梢轻抬:“你们不知道吗?”


    “什么?”


    青灵君负手道:“维系这村子自然不是什么难事。真正折损她修为的,是景和殿下的遗身。”


    清也一怔:“可殿下遗身不是一直封在冰棺中?为何需要这般消耗修为?”


    青灵君语气微疑:“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当年景和殿下的肉身几乎尽毁,是泽若用自身修为一点点重塑形骸,又温养他残留的魂息。那冰棺从来不是保存遗体的容器,而是持续耗损她灵元的炉鼎。”


    清也彻底怔住。


    “这怎么可能?”清也表情变得古怪,“景和殿下陨落时魂飞魄散,从未听说有什么残念留世。”


    她得知的消息一直都是,龙女收殓了景和的遗骸,冰棺中只是一具用灵力幻化出来的虚假肉身。好比司命用木头造人偶,压根费不了多少修为。


    若真有魂息尚存,别说景曜、景霁,便是天界众仙也绝不会容西海将遗骸带走。”


    这次轮到青灵君顿住了。


    他是狐族,关于景和的种种,不过是在与泽若闲谈时偶然听得几句。此刻被清也这般反问,倒一时语塞。


    “你们不睡,都站在在这里做什么?”


    泽若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她身上还是那身粗布麻衣,眉眼间却带着淡淡的倦色,像是刚从浅眠中醒来。


    青灵君闻声回头,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就皱了起来:“你进山了?”


    他几步上前,不由分说握住泽若的手腕。指尖触及脉息,脸色骤然一沉:“你的修为怎么又耗损这么多?”


    泽若抽回手,神色平淡:“我自有分寸,不用你操心。”


    “分寸?”青灵君的话里压着明显的焦躁,“上次见你不过是几百年前,修为绝不可能跌得这么快。你又去做傻事了,是不是?”


    清也站在一旁有些尴尬,轻声劝道:“青灵君,你先别着急——”


    “泽若,”青灵君却像是没听见,目光紧紧锁着眼前的人,“他已经不在了,回不来的。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起死回生的法子。”


    “起死回生”四字让清也心头一动,她与夜妄舟交换了一个眼神。


    泽若的眉头拧了起来:“你胡扯什么?我只是进山维护冰棺而已。”


    “维护冰棺需要耗损至此?”青灵君显然不信。


    “那你问我,我问谁去?”泽若的语气也硬了几分,“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景和留下的是什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活了数万年,我还不至于自欺欺人到那种地步。”


    见两人气氛僵持,清也适时开口:“方才青灵君提及,景和殿下似乎有一缕残念存世?为何此事从未听闻?”


    泽若转向她,抱起手臂:“原来你们在说这个。他那骸骨里的确存着一点往日气息,但也仅是一点微末痕迹罢了,并非残魂,更无法重聚。当初是天帝开恩,给了我结魄灯,才勉强将它维系住。


    她走到井边,随意往井沿上一坐,“即便如此,每隔一段时日,我都需要耗费大半修为,才能维持那点痕迹不散。方才我刚从山中回来,修为看着自然低些。”


    清也恍然,随即心中又升起疑惑。


    当初景和陨落,景霁悲恸万分。若真有一丝气息存世,景曜为何从来没提,甚至除了泽若,再无一人知情。


    在旁沉默的夜妄舟此时开口:“方才我们在井边遇一灵体,她说此地入口已封。如今这墓地,还能自由进出么?”


    “你们碰到小英了吧。”泽若扯唇,“那孩子就爱夜里出来吓人。”


    她点头:“我确实把入口封了。景和的气息日益稀薄,维持冰棺所耗愈多。这灵山灵气丰沛,常引来精怪窥探。我无力时时戒备,索性彻底封了出路。”


    “如今,连我自己也不常进出。”泽若面色平静。


    夜妄舟目光微动:“如此说来,此地算是只进不出?”


    “可以这么说。”泽若道。


    青灵君听完,紧绷的神情终于缓和些许:“原来只是这样,我还以为你又执迷不悟。”


    泽若闻言呵笑,笑里有些许疲倦:“你当我是谁?起死回生这种话,骗骗孩童罢了。他走了这么久,我早就不信了。”


    清也忍不住轻声问:“殿下也曾想过起死回生之事么?”


    “试问谁家失了至亲,能不去想这些?”泽若抬眼看向清也,回答得坦然,“我不只想,还实实在在地找到过法子。”


    “世上难不成真有起死回生之术?”清也不禁讶然。


    “当然,没有”泽若望向远处山影,缓缓道,“仙魔大战后,道祖与前代泽山神主曾合力研制一道秘术,据传能使殒落的神祇重归人间。我那时厚着脸皮,亲自去求了。”


    关于此事清也略有所闻,但她记得师父提过,那秘术最终并未成功。


    “道祖告诉我,所谓起死回生,不过是一命换一命。可景和的魂魄都散尽了,我连以命换命的机会都没有。”


    她说这话时,眼神黯了黯,显出几分涩然。


    清也心头一紧,低声道:“抱歉,让殿下想起旧事了。”


    “这算什么。”泽若却摇头笑了,“刚出事那几年,旁人往心上扎刀子的话,可比你们这几句重多了。”


    “行了,故事听完了,都回去睡吧,好孩子们。”泽若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像寻常人家赶孩子回屋似的朝他们摆了摆手。


    清也和夜妄舟被泽若催着往回走。两人沿着来时的村道,踏着月色,一路无话。


    到了住处附近,清也却没有转向自己的房门,脚步自然地跟着夜妄舟,径直走进了他的屋子。


    夜妄舟随手合上门,转身看向她,脸上并无讶异,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举。


    清也走到桌边,撑着下巴,指节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好奇怪,仅仅维系一点即将消散的残念,当真需要耗费如此庞大的修为么?”


    夜妄舟当了这么多年的鬼王,与魂灵打交道多,他在对面坐下,略作沉吟道:“强留一缕本应归于天地的残念于世,确需持续消耗灵力,但这消耗的程度,依常理而言,不至于让一海之主的修为衰退得如此明显。”


    “不过也可能是其中另有隐情,或牵扯特殊术法,未知全貌,难以下定论。”他还是留了余地。


    清也听完,若有所思。她从书案扯下一张白纸,白纸落地化为一只巴掌大的小纸人。


    “那就问问知情人。”清也朝纸人吹了口气,纸人轻飘飘地飞起,穿过窗缝,消失在夜色里。


    凡人点纸成兵的小术法,不耗费多少灵力,掩人耳目却是最好。


    另一处屋内,青灵君正欲歇下,便见一个素白纸人从窗缝飘进来,落在窗沿,颤了两颤,像是在拂去身上尘埃。


    他先是一怔,随即摇头失笑,走向窗台:“仙君怎么用起这等凡人传信的雕虫小技?”


    “搏青灵君一乐而已。”


    小纸人动作浮夸,捂嘴作偷笑状。


    小纸人跳进青灵君掌心,传出的声音细细的:“关于冰棺,有几个问题想请教青灵君。”


    青灵君看着掌心那团白纸折的小人,不禁莞尔,用手指虚虚拢着它:“就知道你不会平白来找我。问吧。”


    纸人微微动了动:“泽若殿下说,维持灵山那副冰棺需要持续消耗修为。它一向都需要耗费这么多吗?”


    青灵君托着纸人在床沿坐下,回想道:“那冰棺的具体门道,我也不全明白。只记得最初的时候,泽若每百年进去维护一次便足够。可最近这些年,她进山的间隔越来越短,每次出来,气息也明显弱上一截。”


    掌心的纸人静了片刻,才又开口,声音里透出认真:“所以,冰棺所需的力量,是在逐年增强?”


    “可以这么说。”青灵君察觉到纸人那边语气的变化,问道,“怎么了,忽然问起这个?”


    纸人又安静了几息,再出声时,语调恢复了平常:“没什么,就是夜里听了这些旧事,有些好奇罢了。”


    青灵君听完,也未多追问,只嘱咐道:“你们初来此地,心生好奇也是自然。但有些事,知道个大概便好,不必深究。”


    “泽若这些年看似洒脱,可一旦涉及景和,她半分都不会退让。你们既是客,便守着做客的本分,千万别对那冰棺动什么心思。”


    “我明白。”纸人轻轻点了一下头,随后灵力散去,化作一张寻常白纸,飘落在地。


    青灵君挥袖毁去了那张白纸,收回目光,吹熄了灯。


    清也收回心神,纸人消散的细微灵力波动仍在指尖萦绕。


    她与夜妄舟对视一眼,两人面上非但不见释然,反而比先前更为凝重。


    “你也注意到了?”夜妄舟先开了口。


    清也神色严肃地点头。维持冰棺所需的力量不断增强,且极度消耗供养者修为——这种模式,几乎与寄生在玄情身上的那种诡异存在如出一辙。


    “可景和殿下是在众目睽睽下与魔君厮杀陨落,当时他身上绝无这种邪物。”清也蹙眉道。


    “或许是巧合。我们并未亲眼见到那所谓残念的实情,单凭青灵君几句话,确实难以定论。”夜妄舟话锋一转,“但另一处细节,却很值得推敲。”


    他看向清也:“方才泽若提到,灵山如今只进不出,却因持续供养而灵力异常充沛。”


    清也眸光一凛:“你是说,凌霄宗弟子失踪的地点,可能就是灵山?”


    “灵识遍寻不得之处,除了被彻底封印的灵山,我想不出其他可能。”夜妄舟道。


    清也却仍有疑虑:“但灵山之内,时间仍在流逝。村里的‘村民’会衰老,日月也有交替。这与妙玄描述的时间停滞的特征,并不相符。”


    “若被困之处并非在灵山外部,”夜妄舟声音沉缓,“而是在冰棺内呢?”


    清也蓦然抬眼。


    “温养一缕将散未散的魂息,最高效的法子,便是用灵力构筑一个近乎时间静止的狭小境域,将其封存其中。”夜妄舟解释道,“外界百年,于棺内或许不过弹指。”


    他道:“当年姬无发为了刚出生的云凌霜免受战火波及,就来求我用过类似的法子,把她送入了仙门庇护。外面兵荒马乱两三百年,对她来说,不过像是安稳睡了一觉。”


    灵力异常充沛、只进不能出、时间流动缓慢……这些特征,确实与妙玄描述的困境一一对上了。


    “如果人真的被困在冰棺内部,”清也看向夜妄舟,“想救他们出来,该怎么做?”


    夜妄舟眸光微沉,吐出两个字:“破棺。”


    清也缓缓吸了一口气。


    这下,可真就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含营养液四百加更~感谢宝贝们支持


    第73章


    晨光微亮时, 清也与夜妄舟前一后从屋内走出。


    泽若正俯身整理晾在竹架上的菜蔬。听见动静,她直起身,朝他们点了点头。


    “起了?”她说着, 下巴朝院角老树抬了抬。


    树下散放着几具人骨,摆得不算整齐, 像是随手搁在那儿的。骨色灰白,表面布满被水流沙石磨蚀的痕迹。


    “你们说的那个地方没有找到。不过在一片沼泽底下,捞到了这些。”


    她走到井边舀水冲了冲手:“我粗看了看,都是凡人骨骸, 年月不短了。也不知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清也走过去,蹲下身仔细察看。骨头已被海水侵蚀得十分严重, 凑近了,也察觉不出半分生前残留的气息, 有的只是深埋沙底不见日光的海腥味。


    “你来看看。”清也给夜妄舟让出位置。


    夜妄舟依言到她身旁,伸手触碰其中一根腿骨。他阖眼感应片刻,一些模糊的面容与衣着片段在他意识里掠过。


    “都是修士。”夜妄舟睁开眼,淡淡说。他站起身,“我把他们生前的样貌画下来, 交给姬无发。”


    云凌霜和尘无衣由姬无发照料着,若这些骨头真是凌霄宗先人骸骨, 他们应当认得出。


    清也转身进屋取了纸笔,就着院中石台铺开纸。泽若在旁看着夜妄舟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几张人像, 眼里露出些许意外:“你非阴司之人,竟懂得通灵溯往之术?”


    不死树是世间生机的源头, 夜妄舟作为它的一枝,通晓生死并非难事。


    但他只将笔搁下,避重就轻道:“一点微末感应罢了, 不足挂齿。”


    泽若没再多问。清也点过骸骨数目,转而问道:“除了这些骸骨,殿下可曾觉察到仙人气息?”


    “没有,只找到这些。”泽若抱起手臂,“只是有件事蹊跷,他们被发现的那片沼泽,在西海与离墟交界的深崖之下,寻常凡人根本不可能靠近。这些人是怎么到那儿去的?”


    听到这里,清也心里已大致明了。若无指引,普通修士绝不会出现在那种地方。这些遗骨,恐怕就是西海一带失踪的凌霄宗弟子。


    很快,姬无发那头有了回音。


    “小师妹!”


    先传来云凌霜激动的声音:“你从哪儿找来这些画像?这都是宗门谱上记着的仙人——穿黑衣的就是我们师父!”


    尘无衣紧跟着追问:“你们现在在哪?是不是找到什么了?”


    两人一句接一句,显然十分着急。


    泽若正低头翻看架子上的菜叶,听见动静,朝清也手中那枚发光的传音符瞥了一眼,没有说话。


    清也将符石拿近了些,安抚道:“是有些线索。你们先别急,等有确切消息,我会再联系你们。”


    “好、好。”云凌霜声音里带上了哽咽,“你自己千万当心,有消息立刻告诉我们。”


    “嗯。”清也应道。


    传音符化作灰烬落下。泽若这才抬起头,随口道:“这些人,早就不在了。”


    言外之意是人都不在了,没必要扯谎隐瞒。


    清也却不这么想,寻到了遗体,魂灯却没灭,说明这些人的魂魄并未归入阴司,而是存在于世间某个角落。


    她抬头看向泽若:“昨日殿下提到,灵山的入口已经封闭,不知是何时的事?”


    泽若想了想:“大约五六年前。”


    五六年前——正是慕风玄失踪的时间。清也与夜妄舟对视一眼,彼此心照。泽若察觉了异样:“怎么?”


    清也说道:“这些人的魂灯并未熄灭。而最后一位弟子失踪,正好是在五年前。时间太过巧合,我们推测,他们很可能就在灵山之中。”


    泽若当即沉下声音:“灵山乃是景和安眠之地,由我亲自护持。若有凡人魂魄进入,我不可能毫无觉察。”


    夜妄舟上前一步:“若不是主动进入,而是被某种力量裹挟吸入其中的呢?”


    “什么意思?”泽若眉头微蹙。


    清也接过话:“小英的记忆里,确实有‘哥哥姐姐’走入灵山的画面。而且每逢那时,维持她这具肉身的力量便会增强。我们怀疑,灵山里可能藏着什么东西,它在吸收这些魂魄的力量,又将其转化,用来滋养这座村庄。”


    她记着青灵君的提醒,没有直接提及凌霄宗弟子可能被封在冰棺中的事。清也看向泽若,语气诚恳:“能否请殿下允许我们进入灵山查看?”


    泽若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片刻,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小英的身影便如薄雾般出现在院子里。


    突然被泽若从井底召出来,小英眨了眨圆圆的眼睛,有些不解:“殿下找小英有什么事吗?”


    泽若没有多言,只伸手轻按在她额前。片刻后,她收回手,神色变得凝重。


    “原来如此”她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讶异,“这几百年来,确实不断有东西从入口进入灵山。”


    她再次挥手,将小英送回井底,看向他们道:“不单是人魂,还有山野间的精怪灵体。但奇怪的是,我竟从未察觉到任何异样。”


    那些灵体进入灵山后,就好像水滴落入大海,消失得悄无声息。


    清也与夜妄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印证了他们的推测。


    泽若沉吟着开口:“我可以带你们进去一次。但记住,不可以惊动冰棺。”


    “多谢殿下。”清也郑重点头。


    与此同时,某个感觉不到时间流动的空间里,寂静得令人昏沉欲睡。


    一名黑衣男子盘坐在青石台上。他发髻胡乱盘着,几缕黑发垂落额前,虽闭着眼,眉宇间却带着股落拓不羁的气韵。


    在他身后,一位白衣胜雪的长发男子正沿着光滑的石壁来回踱步,时不时屈指叩击壁面。忽然他挽起衣袖,走到空间尽头,弯腰拾起一粒石子,信手向前抛去——


    石子附着灵力,迅速消失在最前端,却并未坠落在地,反而诡异地从他脑后浮现,正砸在另一位打坐者的头顶。


    发出咚地一声脆响。


    那人也上了点年纪,须发半白,身着褐色道袍,在外面多少算个长老。


    他从半睡半醒中惊醒,抬手摸了摸头顶,转头望向白衣男子,眼神瞬间变得幽怨。


    “啧,龟儿做啷个嘛!”


    慕风玄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声,睁开一只眼:“我说师祖,您老人家歇口气行不行——吵得老子脑壳壳痛”


    妙玄立刻转过身,长眉一挑,语气暴躁:“让你们静心打坐,管我做什么?嗯?!”


    周围其他弟子见怪不怪,继续闭目凝神。


    初入这方诡异之地,见到这位传说中早已登仙的宗门祖师时,他们谁不是心潮翻涌,敬畏有加。


    可时日久了——呵呵,只能说,宗门年鉴里写的什么“惊才绝艳”“飘逸出尘”,都是鬼话!


    妙玄眼睛一眯,将长发往肩后一撩:“几个小子,又在心里骂我是不是?”他摇了摇头,拣了块石头坐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师门不幸啊”


    妙玄话音落下,一位面容清癯老者睁开眼,正色慕风玄的师父,上任凌霄宗掌门,清微真人。


    清微捋了捋胡须,和声劝道:“师祖息怒,风玄年轻气盛,口无遮拦,是我管教不严。回头我便罚他默写门规百遍。”


    不料妙玄把袖子一甩:“得了吧!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师父教什么徒弟,我看根子就在你这儿!”


    清微真人被噎了一下,嘴角微不可查地撇了撇,随即转头看向自己旁边一位鹤发童颜的女子:“师父,师祖他老人家骂您呢。”


    女子,也就是清微的师父,玄乘子。


    玄乘子眼皮动了动,却没睁眼,只慢悠悠地开口:“师祖教训的是,不过嘛——”


    说着,她微微侧首,朝向身侧几乎化作石像的枯瘦老道,“师父,师祖他老人家似乎对您颇有微词。”


    枯瘦老道喉头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叹息,却未言语,只是将目光投向更远处一位几欲飞升的年轻人


    年轻人刚要睁眼,妙玄眼见那“问责”的目光接力竟要绕回自己身上,气得一拍大腿:“老子倒了八辈子血霉,收了你们这群、这群——”


    “这群”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周围几百号人却齐齐睁开了眼,眼中非但没有愧色,反而迸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期待地望向他。


    好久没酣畅淋漓地对骂了,要开始了吗!


    妙玄的声音戛然而止。


    妙玄声音熄了。


    “哎哎,别激动嘛师祖!”慕风玄赶紧打圆场,他脸上带着点混不吝的笑,“您看啊,咱们在这儿困了是不假,但换个角度想,这地方灵气怪异,咱们修炼起来,事半功倍啊!”


    他抬手指了指周围:“您数数看,就困在这儿的这些年,多少人入化神境了?等哪天机缘到了,咱们出去了,统统飞升上天界,这排面,可不得给您长脸?”


    他这一番话说得几位老辈祖师连连点头,纷纷露出自傲的神情,连连点头。


    满门飞升,带劲啊!


    妙玄瞥了他们一眼,有些头疼。


    上去了也是丢脸。


    激动的气氛稍缓,便有人低低叹了口气:“出去唉,谁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另一位年长的长老也缓声道:“风玄进来时,宗门已然势微。如今过去这么久,凌霄宗是否还在,都未可知。”


    “太师伯何必丧气,”慕风玄摆了摆手,依然插科打诨道,“前些时候,师祖不才在秘境撞见过咱们家几个小辈嘛?那几个孩子我知道,有沉稳的,也有机灵的,都是好苗子。有他们在,宗门倒不了。”


    慕风玄依然插科打诨缓和着气氛,人群中却没人跟着笑了,大家只是沉默着。


    他们心里都清楚,太久了。久到出去这个词,听起来都有些陌生。


    其实死亡并不可怕,可怕是永远困在这里;是这样日复一日,连时间都没了意义的苦熬。


    一位中年模样的女修想到这里,眼神不由得黯淡了一瞬。


    就在这念头生出的刹那,一道灵光忽地没入她的眉心。


    她浑身一激灵,回过神来,只见妙玄已收回了手,正皱眉看着她:“凝神,默念清心咒。”


    女修后背惊出一层薄汗,连忙闭目凝神,低声诵念起来。


    妙玄看着座下众人,面上不显,心里却沉了沉。


    说到底,这些弟子都还是肉身凡胎,心志再坚,也经不起这般无望的消磨。再这样下去,离疯魔真的不远了。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临近年末忽然多了好多工作,原谅我吧[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74章


    泽若领着二人往村后青山走去。


    山脚有条小径, 几乎被野花和藤蔓盖住。她走在前面,不时抬手拨开垂到路中的枝条。山看着近,走起来却要绕上几个弯。穿过一片开得正盛的木香花丛后, 一面生满青苔的石壁出现在眼前。


    泽若抬手一挥,石壁上浮现的灵印逐层消退, 石壁随即向两侧滑开。一股陈旧的檀香气味从里面飘出来。


    “进去吧。”


    泽若收回手,先一步走了进去。通道不长,两侧石壁上点着长明灯,昨日才来过, 空气中还残留着属于她的灵力气息。


    清也跟在她身后踏入,看清里面情形时, 脚步微微一顿。


    里面远比外面看上去宽敞。穹顶很高,不知光源来自何处, 四面都是流动的海水,却并无潮湿憋闷的感觉,像一层流动的琉璃墙,将山腹整个包裹起来。


    脚下是乳白色的细沙,踩上去柔软无声。沙间错落搁着些贝壳与卵石, 都干干净净。几盏做成游鱼形状的石灯固定在壁边,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身在其中, 莫名有种舒缓的安心感。


    再往前,水体的中央, 静静悬着一口冰棺。


    棺身通透,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穿着素色的衣衫, 身形舒展,隔着冰棺,面容并不清晰, 乍一看好像只是睡着了。


    夜妄舟脚步忽然一顿,眉间蹙起,只觉脑海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怎么了?”清也转过头。


    泽若的视线也落在他身上。


    夜妄舟抬手按了按额角,面色恢复如常:“无事。”


    然而清也的神识里却响起他压低的传音:“棺内有异。”


    清也眼睫微动,目光不由自主投向眼前的冰棺。


    “一进到里面头就很痛,”夜妄舟继续传音,“和上次接近玄情时的感觉相似。”


    清也立刻想起仙人窟中他那般难熬的模样。她神色未变,只在神识中应道:“撑得住吗?要不要先出去?”


    “不必。”夜妄舟答,“这回的反应轻得多。况且,仅凭这点感觉还不能确定就是那东西。”


    意思是得开棺。


    清也稍作思考,转向泽若道:“大殿下生前对我多有照拂,既来到此地,不知殿下可否允许我们祭拜片刻。”


    泽若没有异议,只点了点头:“有心了。你们自便,我去将整座灵山内外再彻底查探一遍。”


    说罢,她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周遭的水光山色之中。


    清也与夜妄舟走到棺前,朝冰棺方向躬身一礼。俯身时,清也不露痕迹朝四周一瞥,泽若的气息已经彻底远去,不知隐入了哪一片水影深处。


    清也为景和敬了香,又将四周的长明灯一一添过灯油,这才低声开口:“少君提过,泽若殿下极为珍视这具冰棺。除了开棺,可还有别的法子?”


    夜妄舟绕着冰棺缓缓走了一圈,沉吟道:“若不动棺盖,便只有揭去棺身上的安魂印。否则,我无法感应其中虚实。”


    揭印总比开棺动静要小。清也迅速扫了一眼周遭:“需要多久?”


    “不超过半刻。”


    “好。”清也点头,“我去外头守着,你快些动手。”


    夜妄舟应下。清也转身前又拉住他补了一句:“尽量别惊扰了遗体。”


    毕竟是景霁的兄长,若非必要,她也不愿意失了份敬重。


    “放心。”夜妄舟低声回道。


    见清也身影消失在视野,他回过头,双指捏诀,灵光自他掌中流泻,落向冰棺表面的安魂印。


    封印渐渐亮了起来。


    棺内。


    妙玄正仰面躺着,望着头顶那片无边无际的混沌。忽然,沉寂了不知多久的天顶,极快地亮了一下。


    他猛地坐起身。


    身旁的慕风玄被他惊动,才皱起眉,胳膊就被妙玄一把攥住:“看见没?”


    “什么?”慕风玄没明白。


    “光!”妙玄指着上方,神色颇有些激动,“刚才闪过去一道!”


    慕风玄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天顶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


    、他看了看四周几位闻声抬眼的师伯,又看向一脸激动的妙玄,忽然明白了——师祖这是怕大家心气散了,变着法儿鼓劲呢。


    慕风玄一脸了然,伸手搭上妙玄的肩头,悄悄给他比了个大拇指:“高,师祖这招真高。”


    妙玄甩开他的手,照他后脑勺就拍了一掌:“老子没骗你!”


    这一掌用劲不小,慕风玄眼冒金星,还不忘转过身,对众人咧嘴道:“对对,没骗没骗。师祖说得对!大家别丧气,只要活着就有指望;只要活着,早晚有出去的一天!’”


    众人脸上刚升起的一点光亮,又暗了下去。


    妙玄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慕风玄只当他是戏没做足,正想再夸两句,天顶忽然又是一亮。


    这回,不止慕风玄,周围或坐或躺的弟子全都看见了。


    一张张沉寂了太久的脸,骤然变了神色。有人愣住,有人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那那那那是何物?!”


    千年来,这片死地头一次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妙玄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二话不说,并指便朝那亮光闪过之处打去一道灵力。


    棺外,夜妄舟的指诀正落在安魂印的命门处,忽然感到一股陌生的力量从封印深处反冲上来。


    两股力道撞在一处,不过僵持了短短一瞬——


    棺内,妙玄闷哼一声,被震得向后连退几步。


    “师祖!”旁边几名弟子赶忙上前扶住他。


    慕风玄盯着天顶上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淡痕,眼神沉了沉:“不够。”他转向众人,提高了声音,“光靠师祖的力量还不够,都过来,我们一起把灵力全部渡给师祖!”


    绝望了太久的人,抓住一丝希望便再不肯松手。众人对视一眼,立刻围拢上前,或抵后背,或引灵流,将经年累月修行出来的灵力尽数渡给妙玄。


    集众人之力,妙玄周身灵气翻涌。他定下心神,紧紧盯着那片灰蒙的天顶,等待着下一次光亮再现。


    夜妄舟指下封印已显松动。就在这时,四周原本平静的水墙突然毫无预兆地翻腾起来。


    咕噜、咕噜


    水底冒出大量气泡,冰棺旁的长明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夜妄舟神色一紧,随后整座冰棺忽然闪烁几下,竟在眨眼之间没入翻涌的水墙之中。不过瞬息,原地只留下一层孤零零的安魂印。


    不对!


    夜妄舟心下一沉,望向没入墙内的冰棺轮廓,,终于反应过来他们被泽若骗了。


    真正的冰棺一直在墙内,他们眼前的只是幻象。


    脚下的白沙开始流动,形成一个个漩涡。夜妄舟疾退几步,正要传音给清也,四面水墙轰然炸开!


    狂暴的水流从各个方向奔涌而来。入口处传来清也短促的惊呼,下一刻,她就被汹涌的浪头狠狠卷了进来,摔回了主墓室。


    清也来不及展开护身结界,整个人已没入泛起白沫的海水之中。夜妄舟迅速掠去接应,还未碰到她,更大的浪头迎面扑来。


    整座陵墓瞬间被海水灌满,就在海水彻底淹没四周的同时,深处传来泽若压抑着怒意的声音:“你们怎么敢?”


    夜妄舟与清也在翻腾的水中稳住身形,闻声望去。漆黑的海水深处,渐渐浮现出一条银白色的巨龙。


    才碰了一下封印,竟逼得泽若现出真身!


    龙目如炬,翻涌的怒意让周遭海水都变得十分沉重。


    巨大的龙尾一摆,左右横扫,将二人紧紧卷到一处。


    西海是泽若的领域。龙尾箍紧的刹那,清也与夜妄舟惊讶之余,便再动弹不得,半分灵力都使不出来。


    海水重压之下,清也勉力抬头,望向那双近在咫尺的龙目:“泽若殿下,请听我们一言!”


    巨龙喉间发出低沉的嗡鸣,泽若的声音直接在海水中震响:“我好心替你寻人,你便是这样‘报答’的?若非我早留了试探的心思,景和的安眠之所此刻已被你们毁了。”


    “殿下误会了!”清也没法只好说出实情,她迎着沉重的威压,快速说道,“灵棺内有古怪,我们怀疑,大殿下的遗体已被异物附身。灵山内外灵体莫名消散,极可能便是被棺内那东西吸走了。”


    夜妄舟也道:“方才解开封印时,棺内的确有异动回应。”


    泽若的龙身在海水中微微一顿,随即,她冷笑道:“那又如何?”


    “棺内有什么与我何干,”龙尾缠绕的力道并未松开,反而收紧了些许。泽若极为冷漠道,“我只要他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睡着。外面天翻地覆,灵体是散是灭,又有什么关系。”


    清也还想说什么,出口却只有咕噜噜的一串气泡,她蹙起眉。


    “滚出去。”泽若只道。


    下一刻,龙尾猛地一甩,一股庞大的水流便裹挟着两人,天旋地转间向外冲去。


    等到灭顶的巨力消散,清也和夜妄舟踉跄落地,周身湿透。抬头一看,他们重新回到了石壁外。


    泽若守在入口,冷待地望着他们。


    身后,石壁上的水纹正在迅速收敛,很快恢复成坚硬的岩石模样。


    “看在景霁和离墟的面子上,”泽若冷声道,“这次我不追究。离开西海,别再回来。”


    “等等。”夜妄舟忽然开口,“若我说,冰棺中躺着的根本不是景和殿下呢?”


    泽若离去的脚步微顿。


    夜妄舟抬眼,看着她的背影继续道:“若我说,从一开始,你守着的那具冰棺里,就没有景和的遗体。你这些年所供养的,都是别的东西,殿下当如何?”


    泽若猛地转身,冷然的目光盯着夜妄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连清也都同样侧过头,看向夜妄舟,眼中带着不解。


    夜妄舟迎着那道目光,不卑不亢道:“不妨告诉殿下,我的真身,是昆仑神树。方才封印松动的一瞬,我借机感应了棺内气息,那里面根本没有什么残念。”


    “昆仑神树?!”泽若面露惊愕,上下打量夜妄舟。昆仑神树通晓阴阳生死,若他所言为真——


    “不,你在骗我。”泽若神情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带着些许被冒犯的怒意,“当年是我亲手将他放入棺中,不可能有错。”


    夜妄舟并未言语,只从地上捡起一截枯藤,指腹轻捻。


    下一瞬,枯木逢生,开出一朵朵紫色的小花。


    “灵山内的花草都是殿下用灵力所化,本没有生命。”夜妄舟将手中的花藤递给泽若,“现在就不一样了。”


    泽若没有接,夜妄舟就将花藤放在了地上。


    整座灵山都是泽若所化,花藤触及地面的瞬间,泽若无法控制地感受到了上面凭空出现的生机。


    除了不死树,世上无人有这种本领。


    清也适时上前一步,向泽若郑重行了一礼:“泽若殿下,我们前来探查,并非有意冒犯。实在是因为此前在混沌塔中,我们也发现了类似的存在。故而才一路追查到此。”


    “混沌塔”三字一出,泽若眉头皱得更紧。


    景和陨落于神魔大战,而混沌塔深处镇压的,恰是当年亲手杀死他的魔君。


    泽若声音紧了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说清楚。”


    清也见无法隐瞒,便将如何发现玄情,混沌塔如何异动以及凌霄宗渊源,一股脑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只是隐去了对天帝企图唤醒魔君的控诉。


    泽若听完,却只扯了下嘴角,眼底没有丝毫笑意:“你是说,天帝费尽周折,就为了对付区区一只乌鸦精?”


    “不。”清也摇头,“我怀疑他真正的目的,是想用当年道祖和泽山神主的法子复活景霁。”


    景曜一心想统领三界,自然不可能去复活魔君。


    魔君被镇在混沌塔底这么多年,也早已没有复生的可能。当初清也当众那样说,不过是为了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逼景曜不得不让步。


    “复活景霁?”泽若更觉匪夷所思,“这更说不通了。景和陨落时,景霁才多大?天帝难不成能未卜先知,早早就在景和的尸身上做手脚?”


    这确实是整件事里最难解释的一环。清也一时语塞。


    一直沉默的夜妄舟,却在此时开了口。他看着泽若,问得很直接:“当年殿下收敛大殿下尸骨时,可曾确认过,那真的是他留下的残念吗?”


    泽若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


    夜妄舟本是试探一问,见她神情有异,便顺着往下说道:“还是说,是有人告诉您,那骸骨中尚存一缕残念?”


    泽若收了笑,当年景和身死,她心神俱伤,是景曜将结魄灯借给她,说收集的骸骨里还留着一丝残念。


    只是时间隔得太久,她也忘了,自己当初是否真的看清。


    清也看出她神色松动,立刻接过话:“是真是假,总得亲眼看过才知道。我们不会损坏冰棺,只求揭开封印一观。殿下可以在旁全程看着,我也会用全部修为护住遗骨。倘若残念真的还在,绝不会让它消散半分。”


    “你们让我再想想。”泽若神情有些疲惫。


    见她有所动摇,清也没有催促,只静静候在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泽若才呼出一口气,目光落回清也脸上,“我陪你们进去。”


    夜妄舟放下手臂,清也神情一松:“多谢殿下。”


    “丑话说在前头,”泽若道,“若冰棺有损,或是景和的残念因此消散,我绝不轻饶。”


    清也郑重颔首。


    石壁再开,三人身影转瞬没入其间。


    作者有话说:圣诞节快乐~


    第75章


    妙玄站得腿都要僵了。


    起码几炷香的时辰过去了, 天幕的流光再也没出现过。


    身后百来位凌霄宗弟子再次怀疑,他们真的看见亮光了吗,还是说, 只是幻觉。


    就在这时,流光又闪了一下。


    众人精神一振, 妙玄当即出手,发动全身灵力朝天幕中心击去。


    棺材外,泽若伸出手,亲自去解开棺盖上的安魂印。


    清也和夜妄舟一左一右护着棺木, 小心护住里面景和的遗体。


    灵力才触及棺身,泽若就感到棺内传来一股明显的抵抗。


    她稍一分神, 那股力量猛然反震,推得她向后连退几步。刚撬开一角的封印, 转瞬间又合了回去。


    泽若稳住身子,抬眼看向棺木,脸上露出讶色。


    里面竟真的有人!


    清也早有所料,立刻上前。“应该是凌霄宗的人。我来吧。”


    泽若点头,和她换了位置。清也先没急着动手, 而是将掌心轻轻覆在棺盖上,注入一丝神识。


    棺内, 左右拉扯的力道才消停,妙玄便又察觉到另一股异样的力量。他转了转眼珠, 这次没急着从内往外攻,而是分出一抹灵力试探性地接触。


    两股力量交汇的瞬间, 妙玄听到自己识海传入一道略显耳熟的声音。


    “里面可是凌霄宗弟子?”


    妙玄愣了下,随即认出声音的是清也,不由狂喜:“是我们!外头可是玉霄仙君?”


    清也略顿:“你是妙玄?”


    “正是小仙!”


    “好。”清也以神识传音, “我现在外面揭封印,你们不要抵抗,过会结界一开,赶紧带着弟子们出来。”


    “是!”妙玄激动的神情落入其他弟子眼中,纷纷好奇起来。旁边慕风玄小心问道:“师祖,怎么了?”


    妙玄切断了联系,长长吐了口气。


    “有人来了。”他说,“有人来救我们了!”


    这话一出,四周原本萎靡的弟子全都看了过来。


    “真的真的有人来了?”


    “来救我们了真的来救我们了”


    压抑了千年的绝望,在这一刻破开令人窒息的禁锢。有人开始哽咽,更多的声音杂乱地响起,兴奋的,激动的,乱作一团。


    连慕风玄都抹了把鼻涕眼泪,朝妙玄张开手:“师祖,抱一个。”


    “滚一边!”妙玄推开他,抬高声音,“都静一静!待会儿听我号令,一起向外用力。”


    “是!”


    数百弟子意气风发回了一声,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有劲。


    “一。”


    “二。”


    “三!”


    清也在外骤然发力,安魂印应声而破。棺内天幕裂开一道缝隙——


    “走!”妙玄喝道。


    数人争先涌向裂缝。妙玄殿后,转眼一看慕风玄在旁帮着疏散,笑了一下,转而拎起他的后领,随众人一同没入光中。


    而棺外,封印揭开的刹那,一团浓黑的雾气,毫无征兆地从棺盖汹涌冲出,直扑外界。


    清也还未有动作,夜妄舟已扬手射出数道鸦羽。羽刃没入黑雾,黑气却倏地散了,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又逃了。”夜妄舟收回手,眉头微皱。


    清也正要开口,身后传来泽若一声短促的惊叫:“景和!”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棺木之中空空荡荡。方才还静静躺着的骸骨,此刻连一点碎屑都未剩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泽若扑到棺边,手指触到的只有冰凉的棺身:“怎么会景和呢,怎么会没有!”


    她几乎将整口冰棺翻过来,清也与夜妄舟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不对劲。


    他们曾料想棺材里不存在什么残念,却没料到竟然连骸骨都是假的。


    清也走过去,扶起泽若:“殿下先别急——”


    “假的!”泽若猛地挣开她,掀翻了整口冰棺,“都是假的,全都在骗我!”


    棺身轰然坠地,裂开数道纹路。连带着四周山体也摇晃起来,整个山体随之震动,碎石从墓顶簌簌滚落,水墙摇摇欲坠。


    清也见势不对,赶忙控制住泽若。


    就在这时,从破裂的缝隙处,接连飘出数道朦胧的魂魄。


    魂魄落地,凝成人形,正是妙玄以及失踪的凌霄宗弟子。


    他们互相看着,愣了片刻,随即有人笑出声来。


    “出来了!真出来了!”


    “千年了”


    感性的长老们顾不上维持庄重姿态,伸手就想拥作一团,手臂却穿过了彼此的身体。


    笑声戛然而止。


    慕风玄低头看着自己几乎透明的手,又试着去拍旁边师兄的肩膀,毫不意外地手掌直接穿了过去。


    “师祖,”他转向妙玄,脸上带着茫然的困惑,“我们这是”


    妙玄眯起眸子,他一下就看出,这些弟子目前都是游魂状态。


    魂魄出来了却没有回到肉身,说明肉身已经消失。


    换言之,他们已经死了。


    妙玄正不知要如何开口,告诉他们这个令人心碎的消息,余光忽地瞥见了清也。


    他快步上前,冲着她行了一礼:“小仙见过玉霄仙君。”


    泽若正在崩溃边缘,清也哪顾得上这些虚礼,转而冲夜妄舟道:“麻烦你先带他们离开——妙玄留下。”


    妙玄不认识夜妄舟,只当他是同僚,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夜妄舟目光扫过茫然的游魂们,抬手一挥,将他们收进了袖中。而后才对清也道:“我在凌霄宗等你。”


    清也点头,夜妄舟旋即消失在原地。


    妙玄这才察觉对方周身萦绕的竟是魔气,顿时睁大了眼:“仙君,他——”


    “回头再说。”清也看着不断震落的墓顶,“这里要塌了,先出去。”


    她半扶半拽地将泽若带出墓室。三人刚退回石壁之外,整座山体便轰然塌陷。


    结界消散,积蓄的海水自山巅奔涌而下,排山倒海般扑来。


    泽若此时已恢复了些许神智。灵山与冰棺本是一体,冰棺被毁,灵山自然倾覆。


    她反手抓住清也和妙玄:“跟我走!”


    客舍内,青灵君正品着茶,忽觉地面剧震,茶盏跌落碎裂。


    他倏然抬头,只见远处山影崩摧,海啸滔天。


    青灵君蓦地起身,眉头紧锁。


    这才进山多久,竟把整座山都毁了。


    他身形一闪,朝灵山入口疾掠而去,在半道迎上了逃出的三人。


    双方照面,皆是一怔。青灵君目光扫过,只见一张生面孔,夜妄舟却已不见踪影。


    来不及解释,泽若双手已结出印诀。灵纹自几人脚下骤然亮起——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的刹那,滔天海水轰然冲下。宁静的村落顷刻没入汪洋,水中村民化作缕缕魂影,向上浮起,如同串串无声的气泡。


    另一头,清也几人已回到龙宫。


    妙玄惊魂未定,一回头,只看见身后立着一面水镜。镜中映出的村落已是一片汪洋。


    “那里头的人”他话刚出口,青灵君的声音便响起,“无妨,本就是灵力维系的幻象。”


    妙玄心下稍安,这才仔细看向说话的人,多了分谨慎:“不知阁下是?”


    青灵君瞥他一眼,心下了然,这大概就是清也要找的人了。


    “青丘,少君。”他略一颔首。


    妙玄神色一肃,端正回礼。青丘狐族,他自然是听过的。


    青灵君已转向泽若,见她失魂落魄地站着,便问清也:“出了何事?”


    清也抿了抿唇:“大殿下的骸骨是假的。”


    “什么?”青灵君难掩惊诧,随即担忧地看向泽若。


    他太清楚了,这几千年来,泽若全凭那具骸骨存着念想。如今连这念想都是空的,她该如何自处。


    泽若脸上没什么血色,只牢牢盯着清也,声音有些发哑:“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对不对?”


    清也却摇了摇头,“抱歉,关于大殿下的事情,我并不清楚。只是棺内的黑气,与玄情身上的是同一种东西。”


    妙玄没太听懂她们在说什么,只从话里听出与景和相关,便叹了口气,低声道:“那月神殿下怕是更要伤心了。”


    青灵君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复杂:“月神早已故去了。”


    “什么?”妙玄猛地抬头,脸上写满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


    他随即意识到了什么,声音迟疑下来:“现在是何时了?”


    清也看着他,缓缓说道:“你们在那棺中,已被封印了数千年。”


    她捏了捏拳,才接着说下去,“景霁没扛过飞升雷劫,已经陨落了。”


    “雷劫是飞升上神的雷劫吗?”妙玄追问。


    清也点了点头,妙玄断然反驳:“绝无可能。”


    他的声调因激动而抬高,“当年景霁殿下点拨我修行之时,便已经成神,何来‘飞升失败’一说?”


    清也只觉一股热气直冲头顶,她猛地向前,几乎要抓住妙玄的胳膊:“你说什么?”


    她声音发紧,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早已成神’是什么意思?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


    她的气息明显乱了,周身灵力隐隐波动。泽若被她突如其来的情绪惊了一下,伸手去碰她的肩膀:“清也,你冷静——”


    “告诉我!”清也打断了泽若,眼睛只死死盯着妙玄,重复道,“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妙玄喉结动了动,不自主地想起当年被清也一掌震飞至西海的旧事。


    他暗暗握紧双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那时仙君初掌职司,在下界尚无香火供奉。月神殿下便假借了您的名号,亲手栽培凌霄宗。自那以后,宗内上下才开始为您设立香坛,供奉至今。”


    清也听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那是她刚在天界任职时候的事了。


    神仙受凡人香火供奉,这些念力会上达天听,新上任的仙官若是门前冷清,总会有交好的同僚分些香火,或是结伴下界做些事,好让凡人记住名号。


    可她不会。那时的她不善言辞,更不擅长与人往来,总是埋首案牍,处理那些最繁琐的文书。功劳时常被旁人领去,下界的凡人连她的名号都没听过。殿前的香炉总是冷冷清清。


    景霁有时会来,坐在她殿前的台阶上同她说话。她听着,只当作是寻常的安慰,听完便又低头去理她的卷宗。


    她学不会说漂亮话,也做不来讨喜的事,索性就那样淡淡的。别人说她清高,她也认。


    后来有一天,香火忽然就旺了起来。一缕接一缕,绵绵不绝地往她殿里飘。


    清也记得,那天她好高兴,拉着景霁激动地蹲在炉前数香火,一遍又一遍的数。


    景霁在干什么呢。


    她也在笑。


    ——坐在旁边,托着腮,静静望着她笑。


    第76章


    妙玄见清也长久沉默, 忍不住偷偷瞥了她一眼。


    泽若虽然这些年一直守着陵墓未出,但景霁陨落的消息她是知道的。


    她沉吟着开口:“按天规律令,飞升上神时, 星宿殿必会亮起对应的神位星。可据我所知,景霁的星位一直未曾亮起。”


    “她向来随性, 从前总说要同我一起飞升,若是一时兴起施术遮掩了星位也未可知。”清也声音有些低,她看向妙玄,“你能确定么?”


    被她这么一问, 妙玄反倒犹豫起来。他皱起眉,仔细回想:“上神与仙人气息大不相同, 但当时我还没有飞升要确定的话,仙君可有月神殿下留下的气息?”


    青灵君瞥他:“若有气息留世, 还用得着你说?”


    妙玄摸了摸鼻子。


    清也直言道:“这次来寻你们,也是想知道,当年景霁有没有交给你什么物件,或留下什么话?”


    妙玄低头想了想,忽然记起一事:“交代的话倒是没有, 但殿下曾提过凌霄宗灵气不足,便移来一条灵脉。山门内那棵苦楝树, 也是按她的意思种下的。”


    “苦楝树?”清也眸光微动。


    凌霄宗灵气最盛之处,便是苦楝树所在。以往她只道是灵脉滋养了树, 经妙玄一提,倒像是那棵树借着灵脉, 反哺着整个宗门。


    泽若出声道:“何须这般周折。景霁是否飞升,去星宿殿一看便知。”


    清也没有接话。


    景和死后,景曜对景霁这唯一的妹妹看得极重。若当年景霁当真飞升成功, 景曜不可能不知情。


    除非他有意隐瞒。


    青灵君道:“星宿殿乃天界重地,没有天帝手谕,如何进得?”


    “这有何难。既已到了天界,请天帝赐下手谕便是。”泽若沉着目光,“正好我也想弄清楚景和的遗骨,究竟是怎么回事。”


    清也却摇头:“若那黑气当真与景曜有关,此刻便不能惊动他。”


    她转向泽若,“殿下当年曾向道祖求问过复生之术,可知具体是如何施为的?”


    泽若沉默片刻,才开口:“与其叫复生之术,不如称它造神之术更为贴切。”


    造神?


    清也一怔,连一旁的青灵君也抬起了眼。


    泽若垂眸道:“当年与魔君一战,天界折损上神众多,战力空虚。道祖与泽山神主曾合力研习此法,本意是为填补神位之缺。”


    “他们取来不死神木的枝干为基,依循古法塑造神躯。躯壳虽成,却始终无法如真神一般自然流转灵力。唯一的解法是取一位现存上神的神格,移入其中。”


    旁边妙玄听到事关天帝,就默默背过身,本想封闭听觉,可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先回头插了一嘴:“那与一命换一命有何分别?”


    泽若看了他一眼,唇角牵了牵:“所以我说,这是禁术。神是造不出的。而所谓复生,也不过是将逝者的魂息,强植于另一位上神的躯壳之中,令二者强行相融。”


    泽若说到这里眼神有些黯然。


    清也与青灵君交换了一个眼神,抿了抿唇,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用这种方式活下来的,不神不鬼,对活着的、死去的都不公道。


    清也垂下眼,思绪飞快地转着。


    若景曜真动用了禁术,首先得有一缕魂息尚存人间——这便解释了,为何当日在引魄灯内,玄情能看见属于景霁的魂息。可那个被选中当宿体的神,又会是谁?


    清也按下疑虑,抬眼道:“眼下也只能按殿下说的,先去星宿殿。”


    “我与你一道。”泽若说。


    青灵君抬眼看来:“你们想好怎么进去了?”


    大殿里静了一会儿,清也目光一转,落在妙玄身上。


    妙玄正默不作声地站在边上,陡然迎上清也视线,心里涌上一阵不好的预感。


    清也朝他抬了抬下巴:“你飞升上来,是不是还没去星宿殿记名造册?”


    一提这个,妙玄肩膀就垮了下去。可不是没去么,他从下界飞升后,头一件事就是去拜见景霁。谁曾想说错了话,被清也一掌拍到了西海。


    他撇撇嘴,闷声答:“还没。”


    “正好趁这机会补上。”清也笑了笑,“顺便让我和泽若殿下,借你的名头走一趟。”


    妙玄明白了。这是要拿他当幌子混进去。


    刚从那鬼地方出来又得趟这种浑水,他看看清也,又瞥了眼泽若,终于认命地吁出一口气:“小仙遵命。”


    “好孩子。”清也顺手拍了拍他肩头。妙玄身子一歪,努了努嘴没吭声。


    青灵君也站起身,拂了拂衣袖:“这种事情我一只狐狸就不掺和了,告辞。”


    说罢朝清也和泽若微微俯身,身形便消散在龙宫之中。


    清也和泽若也没耽搁,领着妙玄就上了九重天。


    *


    星宿殿门高阔,值守的天兵持戟而立。瞧见妙玄从云头落下,朝殿门走来,他直起身,抬手一拦。


    “做什么的?”


    妙玄站定,朝他作了个揖。“这位仙友,我乃新近飞升的,前来登名录册。”


    值守上下打量他几眼,见妙玄周身确是仙家气象,便让开了路。“进去吧。”


    殿内星辰流转,一派亮堂堂。


    几位仙官散坐在各处,或整理玉简,或低声交谈。妙玄眼睛悄悄往四周打量,姿态活脱脱是个初来乍到,看什么都新鲜的小仙。


    清也的声音传入他灵海,指引道:“内殿在左侧。”


    妙玄下意识地捏了捏袖口,收回视线,转身朝左侧走去。


    刚至内殿门前,一位身着星纹官袍的仙官便从旁走了出来,伸手一拦。“仙友留步。此处不便随意进出。”


    这仙官瞧着面嫩,模样清秀,妙玄却不敢怠慢,赶忙又行了一礼,照着先前的话说道:“小仙新近飞升,特来记名。”


    星官闻言,笑着往右边指了指:“记名在那边偏厅。你走反了。”


    妙玄哎哟一声,抬手拍了拍自己额头,脸上堆起些窘迫又压不住兴奋的笑,“您瞧我这脑子,真是高兴糊涂了。不瞒仙官,刚上来,脚底下像踩着云,心里也飘忽忽的,跟做梦一样——敢问里头是?”


    没了清也在一旁盯着,他那点不羁的本性便冒了头。话里透出股自来熟的热络,方才那点拘谨早不见了踪影。


    袖里,清也眉梢微微一动。


    这妙玄,倒真有点意思。


    星官也是飞升上来的,见他这般情状,不由莞尔:“这儿是安置星图的内殿,众仙星位皆列于此。没有天帝谕令,寻常不可入内。”


    妙玄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不用清也多说什么,他搓了搓手,透出点小心翼翼的期盼,“那我的星位,现在也能在图上看着了?”


    “自然。”星官见妙玄好奇,语气更随和了些,“初来乍到难免新奇,往后等你登了名,自有知晓的时候。”


    妙玄顺势靠近半步,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仙官也是飞升上来的?不知修行了多少年月?”


    “那可久了,少说也有八九百年”星官的话头被引开了,并没有看到就在妙玄侧身与自己说话的那一刻,他负在身后的袖子里,两道轻薄如烟的灵息,悄无声息地绕过门口,溜进了内殿深处的阴影里。


    妙玄感应到她们的离开,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更热络地和星官攀谈起来,问起当年修行的琐事。


    *


    内殿深处,重重星图铺陈,比外间安静得多。


    只有一个年轻星官伏在靠墙的玉案上,脑袋一点一点,睡得正沉。


    清也显出身形,抬手在他颈后轻轻一拂,那星官便彻底软倒下去,连声鼾音都未及发出。


    清也朝泽若递了个眼色,两人绕过玉案,朝殿心那片最盛的星辉走去。


    星图悬浮在半空,细密的光点流淌不息,映得四周的石柱都泛起柔和的光泽。


    就在她们转过一根高大的白玉石柱时,脚步同时顿住了。


    石柱后,一人一身素青常服,背对着她们,正仰头望着头顶流转的星图。


    似是察觉到来人,他转过头来,温润的眉眼舒展着。


    是景曜。


    他目光在清也和泽若脸上扫过,唇角便弯了起来,露出个温和的笑:“三殿下也来了?”


    景曜语气稀松平常,说话间随即起身,广袖一拂,旁边空地上便化出一张矮矮的茶案,三只蒲团,案上白玉壶口还袅袅冒着热气。“请坐。”


    清也最初的诧异过去,眉头微微蹙起。她没动,看着景曜:“你早知道我们要来?”


    景曜已自顾自撩衣坐下,拎起茶壶,慢条斯理地往杯中注水。


    他没有否认,只是将一杯斟好的茶推至案几对面空位前,热气氤氲而上。


    “先喝茶。”他说。


    泽若走过去,到案边坐下。清也却仍站在原地,没动。


    景曜抬眼望着她,唇边那点笑意未减:“怎么,小也与我已经生分到这种地步了?”


    清也迎着他的目光,黑眸毫无波澜:“那些黑雾果然是你的手笔。你还在用它们监视我。”


    “监视?”景曜轻轻摇头,“这个词不好听,换成‘同行’,可好?”


    他说话间,朝清也抬了抬手。


    清也背后陡然传来一股霸道的推力,将她往茶案方向推去。她肩头一沉,反手向侧后挥去,一道气劲荡开,震得头顶缓缓流转的星图猛地一滞,光芒乱晃。


    景曜按在茶案上的手指微微用力,向下一压。晃动的星图顷刻平复如初。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声音也平了些:“小也。”


    “别这么叫我。”清也盯着他,“你没资格。”


    两人对峙,空气仿佛绷紧了。


    “玉霄仙君,”泽若的声音适时响起,她碰了碰面前的茶杯,“先坐下吧。我难得来九重天一趟,别糟蹋了这壶好茶。”


    清也听出她话里的劝阻之意,胸膛起伏几下,极力压制心头的怒意。走到案前坐下。她端起面前那杯茶,仰头一口饮尽。


    景曜看着她这个动作,脸上那点残存的笑意却消失了。他搁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目光落在清也脸上,沉沉的。


    为什么泽若的话她便肯听,她们才认识多久。


    微妙的恨意只在他心中一闪,面上却已恢复如常。


    景曜提起茶壶,又为清也的空杯续上热茶,语气平稳如初:“慢些喝。”


    清也却将空杯搁回案上,发出一声脆响,“我没空闲陪你在这儿喝茶。你既然等在这,想必也知道我们为何而来。”


    她盯着他:“告诉我,景霁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


    景曜景曜没立刻答她的话。


    他抬起手,宽袖在星图上拂过。星辉明灭间,光芒开始逆向旋转,无数光点拖曳出细长的尾迹,向中心汇聚,最终,一颗被重重星尘掩埋的神位浮现出来。


    只是本该闪烁的星光却是黯淡的。


    清也紧紧盯着那颗星辰,好似想将它看穿。


    “你们猜的没错,”景曜收回手,缓声道,“景霁的确是神。但她并非后天修炼飞升,她是先天所成的神格。只是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


    他以手支额头,端详着清也脸上晦涩不明的神情,像得了什么趣似的,继续道:“当年要了她性命的,也不是你们所知的九天雷劫。而是神格彻底觉醒时必经的天劫。”


    “天道所降,无可趋避。”


    清也像是没听明白,又像是听得太明白,怔在原地,只定定看着那颗黯淡的星辰。


    泽若在桌底握了握她的手。


    清也回过神,看向景曜,喉咙有些发干:“所以这世上,真的还留着她的气息?”


    景曜没有说话,默认了。


    “你想用当年道祖的方式,复活她?”


    景曜依然没有否认。他只是静静看着那颗属于景霁的星,目光沉静得有些幽深。


    这时,坐在一旁的泽若开了口,声音要比清也冷静得多:“启动禁术需要耗费的灵力非同小可,你身为天帝,需得护佑天界,绝不可能让自己短时间失去太多力量。”


    “所以,景和棺内的黑气,才是你收集力量的来源,对吗?”虽是问句,泽若的语气却近乎断定。


    景曜的目光这才转向她,脸上那层柔和的浅笑还在,看着却有些飘忽。“嫂嫂可别冤枉我。大哥的遗身,我分毫未动,只是借用那副寒玉棺暂存些东西罢了。”


    他改了称呼,泽若却蹙起眉:“那景和的尸骨如今在哪里?当年是你亲口告诉我,景和尚有残念遗存世间。”


    “是啊,”景曜很自然地接道,“那缕残念,嫂嫂不是亲眼见过么?至于大哥的尸骨,该是我问——”


    他话锋随之一转,方才那点笑意敛去了,“尸骨无端失踪,嫂嫂是否该给我,给天界一个交代?”


    景和是天界大殿下,他的遗骨由泽若带走,这护持之责便也一并落在了她的肩上。若有闪失,便是她的过失。


    泽若一时语塞:“我——”


    清也见泽若难以辩白,接过话头:“你又如何能证明,不是你从一开始就调换了大殿下的骸骨?”


    景曜盯着她,忽然笑了起来,起初是低笑,随即笑得肩膀微颤,仿佛听见极荒唐的事。


    “第二次了,清也。”他慢慢止住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这是你第二次,无凭无据便将罪名扣在我头上。”


    他面上的神色淡了下去,声音也沉了沉:“要我证明?清也,大哥是什么时候陨落的,小妹又是什么时候出的事,这中间隔着多少年月,你心里不清楚么?”


    他语速极快,“难道我还能未卜先知,早早备下一具假尸骨?”


    这话又绕回了清也始终想不通的关窍。她一时无言。


    景曜的目光却仍锁在她脸上,那里面有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压抑了很久的疲惫,又像是不甘:“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清也,我是天帝。那日你在凌霄殿上,当着众仙的面说我勾结魔君,你可曾想过我是什么心情?”


    清也张了张口,还没说什么,景曜便发泄似的接着道:“还有夜妄舟,你宁可与他一个魔族整日厮混在一处,也不愿回到我身边?”


    清也眉头紧皱,觉得这话来得毫无道理,心头火起:“这与他何干?”


    “还在维护他。你还在”


    景曜深吸一口气,生生掐断了自己未说完的话。他脸色有些发白,低声自语般道,“我真想知道,他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能让你这般向着他。”


    话题眼见着偏离了原本的轨迹,越扯越远。泽若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只好握拳咳了一声。


    “可禁术绝无可能令逝去的神祇真正复生,”泽若将话头拉回正题,看向景曜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悲悯,“你耗费再多心力,也不过是徒劳。此事若被外族知晓,更会累及天界声名。”


    “嫂嫂怎知,我一定不行?”景曜抬起头,话是对着泽若说,目光却落在清也脸上。


    清也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紧,隐隐有股不安感浮了上来。


    泽若轻轻叹了口气:“那你这些年,可曾成功过半分?”


    “我尚未找齐景霁散落的魂息。”景曜答得平静。


    清也眉头微蹙,不对啊,玄情当初明明说他看到了


    景曜却像是看穿她所想,缓声道:“我知道,你拿结魄灯说事,无非是想寻个由头,名正言顺地追查景霁的下落。如今我对你坦诚一切,我们本该是同路人。”


    清也并未放松警惕:“即便找齐魂息,也不过是一缕残念。你想用那位神去换景霁‘归来’?”


    “谁说要拿神去换?”景曜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平淡地抛出一句,“夜妄舟的本体是不死神树的新枝,此事,你可知情?”


    清也眉心猛地一跳。


    她终于明白,自己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果然,景曜的下一句话接踵而至:“当年道祖与泽山神主以神树造神,对外宣称失败,并非方法有误,而是他们说了谎。”


    什么?


    清也与泽若俱是一怔。


    “仅凭神树之力,确实无法凭空造就一位神。”景曜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但若以神树新枝为引,再辅以神祇残存的魂息,便能令已逝之神重聚灵基,再现世间。当年他们隐瞒成功,只因神树新枝太过罕见,几万年方得一遇。此事若公之于众,三界必起纷争,再无宁日。”


    清也眸色暗了暗,景曜话里的意思,她再明白不过。


    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


    神魔大战中陨落的,远不止仙族。妖族大将、魔界归附的强者谁的牺牲不是牺牲?


    若是让他们知道有这样重生的方法,谁有资格用,谁又没有资格?届时争吵的,远不止一根树枝这么简单了。


    “好了,我现在有办法让景霁回来。”景曜的声音将清也拉回现实。


    他望着她,黑眸深沉,嘴角却扬起一抹弧度,“小也,轮到你说了。”


    “愿不愿意帮我?”


    清也瞳孔骤然收紧。


    帮他,让夜妄舟去死吗?


    作者有话说:世界上为什么会有牙疼这种东西呜呜,导致我大好的周末才写了这么点(恨)


    第77章


    竹林里的风带着湿气, 拂过小院时,竹叶沙沙响。


    云凌霜和尘无衣对坐在石凳上调息,闭着眼, 呼吸平稳。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云凌霜忽然睁了眼, 眉头微皱。


    “无衣,”她侧过头,用手肘戳了戳旁边的尘无衣,“你有没有觉得脖子后面凉凉的?”


    尘无衣没睁眼, 嘴角撇了撇,“怎么还神神叨叨起来了。山里风大, 凉不是正常?”


    话音还没落,尘无衣后颈忽然传来一丝凉气, 仿佛有人贴着他,轻轻吹了口气。


    尘无衣顿时寒毛四起,整个人弹了起来,他捂着后脖,惊魂未定地朝后看去。


    只见门槛上, 一道半透明的影子飘在那儿,正咧着一张嘴对他笑。


    眉眼清晰, 胡子拉碴,不是慕风玄是谁。


    尘无衣惊恐地瞪圆了眼睛, 指着云凌霜身后,连话都说不全:“师、师”


    云凌霜瞪了他一眼:“师你个大头鬼——鬼啊!”


    她叉着腰回头, 正好与对上慕风玄一口大白牙,顿时吓得从石凳上跳起来,动作太急, 差点被石凳绊倒。


    “无、无无衣,你看、看见了吗”云凌霜与尘无衣手拉手挤作一团,一张小脸吓得煞白,声音也抖得不行,“大白天的有有”


    尘无衣分出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堵住她未出口的那个字。


    “师、师姐伯父还没、没回来吗?”尘无衣说话也磕巴着,眼睛想移开,却不由自主地死死直直盯着那飘着的魂影。


    云凌霜也吓得走不动道,掰开他的手指,张口就喊:“爹啊——”


    救命!


    有鬼!


    云凌霜一出声,尘无衣便顾不得什么,一边抖一边喊:“伯父!!”


    两人声音震耳欲聋,慕风玄被吵得眉头紧锁,忍不住用手掏了掏不存在实体的耳朵,“哭魂呢!老子还没死透呢!”


    两人一听,吓得更是一哆嗦,差点当场跪下去。


    就在这时,院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了。


    姬无发一手提着把还沾着泥的镰刀,另一手扶着背后装满野菜的竹篓,快步走了进来。


    看见两只瑟瑟发抖的鹌鹑,怜惜之心顿起,立刻放下东西,朝云凌霜张开手:“哦呦哦呦,乖女不怕,不怕啊。”


    云凌霜和尘无衣像找到了主心骨,想也没想就双双扑进姬无发宽厚结实的怀里。


    嘤。


    姬无发抬起手掌,拍了拍两人的肩背,给他们输入了一些灵力。等他们呼吸稍微平复了些,才将他们从怀里推出来,让他们站直:“好了,不哭了。”


    他用指腹抹掉云凌霜脸上的泪珠子,又按了按尘无衣的肩膀,转向那半透明的魂影道,“看清楚了,这就是你们师父,不是什么山精野鬼。”?


    云凌霜和尘无衣眨眨眼。


    慕风玄随手去捻屋上的稻草,想叼进嘴里,然而一时忘了自己没有实体,焦黄的稻草根穿手而过。


    他微怔,很快回归神,依然保持着潇洒的姿势,对面如菜色二人嘁了声:“出息。这么多年了,半点长进没有。”


    云凌霜和尘无衣被姬无发揽着肩,听到这熟悉的口吻,总算没再往后退。


    但也不怎么愿意相信。


    “可、可师父这样”云凌霜她喘了几口气,努力平复,可看着慕风玄几乎透明的身体,悲意又涌了上来,“师父怎么就这么去了啊”


    尘无衣也觉怆然,跟着云凌霜一起哽咽出声。


    两人抽抽嗒嗒又哭作一团。


    姬无发还没来得及解释,慕风玄先翻了个白眼,眉毛一竖,“老子且活呢!会不会说话!”


    “嗝——”


    云凌霜被这一声喝地打了个嗝。


    姬无发趁机解释:“你们师父没死,师祖师叔们也都活着,玉霄仙君把他们从西海救回来了。”


    “什么?!”


    正闹着,夜妄舟从院外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只灰毛兔子。


    尘无衣认出,那是前几天他和云凌霜从后山打回来的野兔,原本说养两天烤了吃的。


    夜妄舟扫了几人一眼,没多话,走到慕风玄的魂影前,抬手虚虚一引。魂影便化作一缕轻烟,钻进了兔子体内。


    兔子蹬了蹬腿,眼睛忽然变得清明起来,扭过头,幽怨地看向两个徒弟。


    两人呆住了。


    夜妄舟这才淡淡开口:“他们的肉身毁坏了,只能先这样寄生。”


    兔子三瓣嘴动了动,骂骂咧咧发出慕风玄的声音,只是有点尖细:“听见没?老子活得好好的!”


    云凌霜和尘无衣张着嘴,看看兔子,又看看夜妄舟,再看看姬无发。


    “所以”尘无衣咽了口口水,“师父现在是只兔子?”


    “暂时。”夜妄舟说。


    云凌霜慢慢反应过来,“那其他前辈是不是也回来了?”


    兔子慕风玄朝院子外面扬了扬下巴。


    两人顺着方向看过去。


    院门大敞着,一群鸡鸭鹅咯咯嘎嘎地涌进院子,扑腾着翅膀,挤作一团。


    领头的是一只花公鸡,昂首挺胸,脚步稳健,走进来时还特意看了他们一眼。


    尘无衣和云凌霜站在原地,瞪大眼睛望着满院子乱跑禽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花公鸡走到石凳边,拍了拍翅膀,跳了上去,稳稳站住。


    “这位是?”云凌霜尽量稳定自己的嗓音,好听上去不那么失礼。


    花公鸡哼了一声,展开翅膀扇了扇:“我是你老祖。”


    妙玄师祖??!


    “座下大弟子。”花公鸡说话大喘气,昂起脖颈,“临风是也。”


    竟是临风前辈!


    云凌霜和尘无衣还没来得及惊讶,一只灰鹅伸着纤长的脖子姿态优美地走过来:“这是凌霜和无衣吧都长这么大了。”


    她感慨地叹息,眼睛上下滴溜打量着他们。


    尘无衣听着这声音,勉强辨认出:“您是怀真师太?”


    灰鹅欣慰地点头,她看向院内:“怎么不见你们大师兄?”


    慕风玄闻言也蹦蹦跳跳过来:“对啊,束修呢?束修,为师回来了——”


    兔子朝四周喊了一声,无人应答。


    云凌霜和尘无衣眼神黯了一瞬。


    “师父。”云凌霜直直往地上一跪。膝盖结结实实磕在石板地上,发出咚地一声。姬无发嘴角动了动,脸上掠过一丝心疼,但终究没上前说什么。


    倒是慕风玄被她吓了一跳,往后蹦了蹦,三瓣嘴刚张开,还没说话,就见云凌霜深呼吸几次,继续道:“弟子无能,未护好宗门,致使师兄枉死,请师父责罚!”


    尘无衣眼圈一红,几乎没犹豫,也跟着走到她身边,咚地一声跪下:“还有我。师父,是我们没用。”


    两人齐刷刷跪在灰兔面前,深深埋着头。


    院子里一下子静极了。只有几只不知情的母鸡还在墙角窸窸窣窣地啄食。


    慕风玄蹲在原地,没说什么,长长的耳朵却耷拉下来。怀真师太眼中也流露出遗憾的表情。


    花公鸡停下梳理羽毛的动作,目光扫过垂着头的两人,出声缓和道:“生老病死不过轮回定数,不必感伤。”


    怀真师太收起悲伤的神色,帮腔道:“也是,人各有命,不能怪你们,快起来吧。”


    其余的前辈们和云凌霜他们隔着好几代,对束修毫无印象,三三两两安慰了几句。


    云凌霜和尘无衣却没有起来,望着慕风玄的方向。


    慕风玄看了他们几眼:“都看我干嘛,没听见你们师太师伯们的话?赶紧起来,该干嘛干嘛去。”


    灰兔子说着转过身,用屁股对着他们,尾巴球动了动:“还有,”他补充道,语气又恢复了点熟悉的暴躁,“给老子弄点新鲜的胡萝卜来!这兔子嘴里淡出个鸟来!”


    最后那句话,让紧绷的气氛莫名一松,云凌霜和尘无衣抬起头。


    姬无发忙上前扶起二人:“行了,快起来吧,这石板怪硬的。”


    夜妄舟在旁抱着手,等他们哭完,闹完才开口:“你们人太多了,聚在此处,气息驳杂,久了会扰了这仙山福地的清净,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既然都到齐了,就动身回凌霄宗吧。你们师祖估计也快回来了。”夜妄舟说着,抬头望了眼万里无云的天空。


    一听到可以回凌霄宗,鸡鸭鹅们都兴奋起来。


    一只板鸭点点头,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感概道,“离宗多年,沧海桑田,是该回去了。”


    石凳上的花公鸡拍了拍翅膀,从高处跳下来,昂首挺胸地朝院门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望了望其他人,那姿态竟有几分催促的意思。


    云凌霜和尘无衣对视一眼,转身进屋收拾。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在竹林小筑这些日子,本就过得简单。几件换洗衣裳,一些干粮杂物,很快就打成了两个包袱。云凌霜特意去厨房捡了几根还算水灵的胡萝卜,用布包好,塞进了包袱里。


    姬无发帮着把东西拿上,又去后院找了根细竹竿,把几只不太安分、总想往不同方向跑的鹅稍稍拢了拢。夜妄舟只是站在院中等着,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


    很快。四人一兔外加一群家禽浩浩荡荡朝凌霄宗行去。


    回到熟悉的宗门,鸡鸭鹅如鱼得水,朝各自久违的居所飞散而去。


    云凌霜抱着灰兔子回到望舒小筑。


    小院整洁,树影婆娑,石桌石凳擦拭得干干净净,只有墙角的杂草长得高了些。


    “师父,您先在这儿歇着。”云凌霜将慕风玄放到院中,随后快步进了自己屋内,不多时便抱出一床柔软的旧棉褥和一些干净布巾。


    她和尘无衣在院角背风处寻了个干燥角落,利索地用竹条和布巾搭起一个宽敞舒适的窝,里面垫上厚实的棉褥。随即转身去了厨房。


    慕风玄跳到苦楝树下,望着萧瑟的枝干不由皱眉:“这树怎么枯死了?”


    “没死,是小师妹为了保护它落了结界。”尘无衣答道。


    “哦,这样。”


    慕风玄围着苦楝树绕了半圈,果然在树根处发现一个小土堆,隐隐有灵力流转的迹象。


    他随意扫了两眼,由着尘无衣将他抱回了刚搭好的窝。


    慕风玄在软褥上踩了踩,调整姿势趴卧下来,随意道:“你方才说师妹——是哪个?怎么没见到她?”


    “其实是玉霄仙君。”尘无衣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此事说来有些复杂,以后慢慢讲给师父听。”


    “行。”慕风玄最在意的并不是这个。


    他看向云凌霜,后者从厨房端来一盘刚切好的萝卜。


    “师父,请吃。”云凌霜把瓷碟推进窝里。


    橙红的胡萝卜片躺在白瓷上,透着新鲜的光泽。


    慕风玄瞧了眼碟子,没动,只道:“有件事你们得说。”


    “师父请讲。”


    云凌霜端正神色。


    慕风玄:“束修,是被谁杀的?”


    院外,姬无发对夜妄舟拱了拱手:“都已安顿妥当。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请主上示下。”


    夜妄舟负手而立,闻言并未立刻回答。他目光垂落,似在思量,片刻后才道:“我会在此多留些时日。离墟诸务,暂且由你代掌决断。”


    姬无发神色一凝,向前微微倾身:“可是西海那边有了变故?”


    夜妄舟没有否认。他捻了捻指腹,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轮廓:只道:“变故不小。”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


    昨天去做根管了所以没更。我计划是元旦猛猛更新,完结正文(计划是这样嗯!)人总要有梦想


    第78章


    入夜, 望舒小筑内,夜妄舟正俯身整理床铺,耳畔忽然有风声过, 他抬起头。


    窗户不知何时敞开了,清也站在窗外, 笑吟吟望着他。


    “怎么不进来?”夜妄舟走过去,才开口,清也便伸手拉住他的手,捏了捏, “出来,我带你玩。”


    夜妄舟任由她引着跃上屋顶。瓦片微凉, 夜风比下面更清晰些。夜妄舟在她身旁坐下,看了看她:“此行天界——”


    清也摇摇头, 打断他的话:“今晚不提这些。”


    她将目光投向远处黑沉沉的天幕:“以前在昆仑山,我常这样坐着看星星。你还记得吗?”


    “记得。”夜妄舟虽然不懂她为何忽然说起这些,但还是接道,“昆仑山的星台正坐穹顶下,观星最好。”


    他抬起头, 今夜雾气薄薄地漫着,星辰稀疏黯淡。却不是观星的好时候。


    “三垣二十八宿, 你想看哪一颗?”夜妄舟顿了顿,问她。


    “紫微星。”清也说。


    夜妄舟沉默了。


    紫微星即帝星, 居中不动,众星环绕。常被用来指代人间帝王, 其实在天界也一样。


    他转头看向清也,她仍仰着脸,在稀薄的夜色里显得安静。


    过了片刻, 他才开口:“今日天象不好,未必看得清。”


    清也面色如常,只道:“等等看。”


    两人便不再说话,并排坐在屋脊上。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扑翅,更显得四下寂静。雾气缓慢流动,星辰时隐时现。


    九重天上,布星台。


    当值的星官正俯身调整着星图上的玉筹。人间云雾风雨,到了神仙手里,不过是笔下几道灵光。


    “老常。”


    身后有人唤他。星官转过头,见是同僚拎着星灯站在阶下。


    “时辰还没到,你怎么就来了?被唤作老常的星官愣了一下,奇怪地问。


    对方走上台来,把灯搁在玉案边,笑道:“想跟你商量个事。今日的班我替你值,成不成?”


    老常挑了挑眉:“这么殷勤?有事?”


    “泽山神主今夜开讲,”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想去凑个热闹。”


    老常脸上露出了然的笑,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几千岁的小星官:“你小子,想去领仙丹是吧?”


    泽山神主一向大方,每次讲道,隔半个时辰就会赐下仙丹。对年轻仙人来说,这是难得能增进修为的好东西。只是听讲名额有限,也就布星台离道场近,偶尔能寻个空子溜进去。


    小星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后脑。


    “行,你去吧。”老常把排好星图的玉筹递给他,“星图我都理好了,你在这儿看着就行。”


    说着他又提醒一句,“只是溜去归溜去,正经差事可别耽误了。”


    “多谢多谢!”小星官连忙道谢。


    老常拍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下台阶,晃晃悠悠地走了。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云阶尽头,小星官讨好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在原地静坐片刻,站起身时,身形微微一晃,已恢复了司命星君的模样。


    司命走到玉案前,目光落在尚未收起的星图上。漫天星光浩渺,正中央那枚代表紫微星的玉筹格外明亮。


    她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伸手轻轻将它拨开些许。


    星位移动的刹那,原本熠熠生辉的紫微星忽然黯了,而它的下方,一点更为夺目的金光呼之欲出。


    司命呼吸一窒,瞳孔剧震。


    紫微星是假的,景曜竟然真的没有帝星。


    司命火速将星位复原,那点金光重新被掩盖在假的紫微星下。她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剧烈的心跳渐渐平复,才重新抬手,召来一片云气,遮住了紫微星所在的那片天域。


    几乎同时,清也看见头顶的云层渐薄,慢慢散开,露出一片清澈的夜空。


    北斗七星的位置清晰可见。


    然而不过一瞬,厚重的云层去而复返,清也下意识攥紧了夜妄舟的手。


    夜妄舟抬眼望去,只见紫微星的位置极快地闪了一下,随即一片更厚的云层涌过来,将天空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夜色重新沉暗下来。


    清也望着那片再未散开的浓云,良久,才慢慢闭上眼睛。


    “怎么了?”夜妄舟察觉她今晚不同寻常,将她的手握紧了些,“景曜同你说了什么?”


    “他说有法子能救景霁。”清也睁开眼,眼角微微发红,“代价是你。”


    夜妄舟怔了怔,尚未开口,清也却又低低唤了他一声:“夜妄舟。”


    “我们再试一次吧。”她说。


    “什么?”


    夜妄舟还没明白她指什么,清也已经伸手捧住他的脸,仰头吻了上来。


    唇上温软的触感来得突然,夜妄舟先是一愣,随即几乎是本能地揽过她的腰,回应了这个吻。


    夜风掠过屋檐,他的手臂渐渐收紧,掌心贴着她后背,将她整个人带向自己。


    吻得渐深时,清也忽然在他下唇轻轻咬了一下,稍稍分开。两人气息交缠,她抵着他额头,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很低:“我是说再神交一次。”


    夜妄舟呼吸有些重,手掌仍牢牢贴在她腰后,微微收紧。他依依不舍地吻着她湿润的唇角,声音低哑:“回屋里去,好不好?”


    清也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肯定地点了点头。


    夜妄舟揽紧她的腰,气息微沉,转眼间两人已回到屋内床榻间。


    他俯身压下,吻得比先前更重,却又在触到她唇齿时缓了缓,留出让她呼吸的间隙。


    清也的手仍环在他肩头,慢慢滑下,勾住了他腰间的玉带,轻轻一扯。


    外袍松散开来,夜妄舟动作一顿,撑起身看她。衣襟大敞,露出胸口一片紧实的线条。他眼神深了深:“你——”


    清也的手从他腰间探入,掌心贴着他温热的肌肤缓缓游移。


    她眼里水光潋滟,勾着他道:“继续,别停。”


    夜妄舟呼吸一颤,却握住了她还想往下的手,嗓音低哑:“你想好了?”


    清也没答,只微微仰起颈,凑上去咬住了他的下唇。


    夜妄舟眼神暗下,不再克制。


    外袍、里衣一件件滑落榻边,呼吸声渐渐变得急促。烛火晃动里,夜妄舟俯首,衔住了她胸前的系带,在清也的默许下,缓缓将它抽开。


    ——


    天帝寝殿内,水镜中的画面晃动不定。


    景曜盯着镜中交叠的身影,眼中怒火中烧,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桌案,茶盏瓷壶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水镜应声碎裂,映出的旖旎景象瞬间消散。


    殿中死寂。景曜立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压抑不住内心的杀意。


    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然而在临近爆发的边缘,脑海中却骤然闪过二人在屋顶时的那一幕。


    景曜倏地抬眼。


    不对。


    景曜脸色微变,身形顿时消失在殿内。


    ——


    神交如春雨淅沥,前一次所有的痛楚几乎夜妄舟承担,清也的心神全程都很愉悦。


    但这一回上下一起,清也就有些受不住了。


    灼热的气息在床帐内交缠,她手指无意识地掐进夜妄舟背脊,意思是让他缓一些。


    动作果然慢下来。


    夜妄舟抱着她,握住她手腕,交叠着按到枕上,意思很明显——想像上回那样,由他来承当神交时神识冲撞的负荷。


    清也却摇了摇头,手腕从他掌心抽出来,反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臂:“这次,我来。”


    神识交融的时候,二人的记忆是互通的。


    这意味着,很多不方便说出口的消息,也有了交互的途径。


    夜妄舟垂着眼看她,四目相对,忽然明白过来她今夜所作所为是何意。


    他眼底有什么情绪沉了下去,分不清是疼惜还是难过多一些。


    被逼到要用这般亲密又极端的方式来交换情报,何尝不是辱没了她。


    夜妄舟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额角,心头的情欲忽然冷了下去,不想再继续。


    “委屈你了,”他撑起一点身子,想要推开,却被清也重新按住。


    “我愿意的。”她说。


    清也瞧出他的心思,安抚似的回吻了他的唇角:“和你在一起,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情。”


    夜妄舟呼吸一滞。


    趁着他发怔的这一刻,清也翻身而上,二人位置调换。她俯下身,额头与他轻碰。


    “我喜欢你。”


    “一直都喜欢你。”


    夜妄舟眼眶骤然发热。他没再说什么,闭上眼,将一切交托给她。欢愉也好,痛楚也罢,只要是她的给予,他都甘愿承受。


    神识相接的刹那,凌乱的画面不由分说地撞进夜妄舟识海——昆仑山的雪,晃动的星灯,与司命的深夜送别谈话,景曜在茶桌前似笑非笑的视线,还有那句“代价是你”……


    记忆翻涌,夜妄舟眉心蹙紧,刚想开口,清也的唇又一次覆了上来。


    深深的吻间,她寻到一丝间隙,温热的气息悄然地拂过他耳畔,很轻地送进去两个字:


    “有人。”


    布星台上,司命将最后一枚玉筹归位,袖袍拂过星图表面。


    玉案整洁如初,看不出任何被动过的痕迹。


    她转身,不紧不慢地走下高台,身形还没来得及变成小星官,玉阶上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一双织锦云纹的靴子停在几步之外。


    司命眉心一跳。


    顺着玄色衣袍往上,景曜正站在阶下,唇角噙着一点笑意,目光却先越过了她,望向她身后殿内那幅浩渺的星图。


    片刻,他才将视线收回来,落在司命脸上,眉梢微扬,似乎有些诧异。


    “司命星君?”景曜的声音依然温和,“这个时辰,你为何会在此处?”


    *


    床帐里安静下来,只余两人尚未平缓的呼吸。


    夜妄舟靠着床头,将清也揽在身侧。谁都累,谁都没动。汗意未干,贴着皮肤的寝衣有些潮。


    清也侧过脸,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窝。静了片刻,她才开口:“景曜说的那些话,我一句也不信。”


    夜妄舟听着,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他其实想问,如果真有那一天,景霁和他之间只能选一个,她会怎么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问题太伤人,他问不出口。


    默了半晌,他只低声问:“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清也似乎在他肩头蹭了一下,才说:“先把院子里那棵苦楝树挖开看看。”


    “这回不怕他听见了?”夜妄舟问。


    清也似乎累极了,闻言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声音带着倦意:“他知道也没用。结魄灯的灯芯,在我这儿。”


    “你何时——”夜妄舟低头想问,却发觉怀里的人呼吸已经变得匀长平稳,睡着了。


    他没再出声,拉过旁边的薄被,仔细给她盖好。月光透过窗纱,在她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夜妄舟静静坐了一会儿,才将手臂从她颈下轻轻抽出来,起身下榻。他披了件外袍,推门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先放一章吧


    第79章


    翌日清晨, 清也推开房门时,天光已经清亮。


    夜妄舟蹲在院子角落,正拿着一截胡萝卜喂慕风玄, 嘴角牵起一丝很淡的弧度,心情似乎不错。


    慕风玄边嚼萝卜边骂骂咧咧。


    得知束修死于仙人之手后, 他对从前向往的仙界一点好印象都没了。


    清也站在门口,夜妄舟察觉到动静,转过头来。四目相对,昨夜的种种瞬间浮上心头, 清也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自在,移开了视线。


    “小师妹!”云凌霜从廊下走来, 见到她,眼睛亮了亮,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师祖没一起回来么?”


    “昨夜看你们都睡了,就没惊动你们。”清也稳了稳心神,笑道,“妙玄是正经仙人,自然要留在仙界当值。”


    云凌霜点点头:“也是。”


    尘无衣跟在她身后, 手里的木盆还留着几片菜叶,一看就是才从各处喂食6回来。


    他看见清也, 接话道:“小师妹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师父他们变回来,总这么鸡鸭鹅的活着也不是长久之计。”


    清也思索道:“我认识一位朋友, 能替他们捏肉身,回头等事情了结, 我再去阴司问问,他们阳寿未尽,应当可以特殊处理”


    云凌霜和尘无衣一听, 脸上都露出喜色。小师妹都这么说了,肯定没问题的。


    慕风玄叽里咕噜了几句。


    清也望过去:“他说什么?”


    夜妄舟将剩下小半截胡萝卜塞他嘴里,擦擦手站起身:“听不懂,大概在谢我喂他吧。”


    胡萝卜吃多了,慕风玄习性越来越像兔子,连说话的语调都跟着变。


    慕风玄:“老子唔naang”


    尘无衣乐了:“师父骂你呢,说你才是兔子,他只是嘴里塞了太多胡萝卜。”


    慕风玄有点急了,他想把胡萝卜吐掉,天性却舍不得,只能使劲仰头。


    天上!天上!看天上啊!


    可脖子实在太短,那样子反倒像被噎住了。


    尘无衣又看懂了:“师父要喝水?”


    慕风玄翻了个白眼。


    “糟糕,都翻白眼了!师姐快救师父,我去拿水!”尘无衣转身就往厨房冲。云凌霜蹲下来轻抚兔头,想让他平静些,却被慕风玄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啊,师父干嘛咬我?”云凌霜缩回手,擦了擦手背上的口水,一道浅红的牙印清晰可见。


    慕风玄快气出病来了,终于嚼完嘴里的胡萝卜,忍无可忍吼道:“天上!天上!老子让你们看天上!”


    众人一怔。清也抬起头,只见湛蓝天空中有一个光点,正逐渐变大。


    “那是什么?”云凌霜仰着脑袋,眯起眼细看,“好像还在动”


    夜妄舟:“是人。”


    “哦哦,人——什么?”云凌霜猛地转向他,满脸惊愕。


    话音未落,那道灵光已直冲而下。电光石火间,清也一把拉开站在正中的云凌霜。紧接着,一道人影重重坠在院中。


    粉衫环佩,正是司命。


    她跌落在地,咳出一口血。


    “神音?!”清也抽了口气,急忙上前搀扶,却察觉她周身仙气尽失。


    司命按住剧痛的胸口,艰难开口:“天帝天帝发现了”


    清也眉头一皱,下意识看向夜妄舟。两人目光刚碰上,院中忽然狂风大作,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清也心下一沉,转身就冲向苦楝树下。


    手中灵光涌出,想将树灵唤醒,岂料才触及结界,原本拢着树根的灵力顿时散去,土堆顿时坍塌,露出一个空荡荡的坑。


    树灵不翼而飞。


    清也还没来得及为树灵的失踪做出反应,夜妄舟那边又接到了姬无发的传音。


    姬无发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杂乱的背景声响:“主上不妙混沌塔忽然倒塌,众魔逃”话音未落,联系便突兀地中断了。


    “我爹出什么事了?”云凌霜听到动静,急忙追问。


    清也此刻心头只反复回荡着“混沌塔塌了”这几个字。她与夜妄舟对视一眼,同时转向正西方向。


    云凌霜跟着望去,瞬间愣在原地。


    远处天际,不知何时已铺开了一层诡谲的血色,正不断朝四周浸染,隐约透着不祥。


    “那、那又是什么?”云凌霜嗓音发干,才从厨房出来的尘无衣见到这一幕,吓得手中的水碗都摔了。


    宗门内其他弟子也注意到了天象异变,纷纷面露惊惶。


    嘎嘎喔喔叫成一片。


    清也不再耽搁,将云凌霜和尘无衣拉到身前:“你们立刻带领所有弟子前往栖霞山。未得我的传讯,绝不可踏出半步。”


    云凌霜脸色苍白,却强自镇定,反握住她的手:“那你们怎么办?”


    “我们是仙人,自有应对之法。”清也语速很快,“此处交给我们。快去吧。”


    云凌霜明白自己留下也无济于事,点头应下,随即与尘无衣转身离去,匆匆召集各处弟子。


    夜妄舟看向清也:“我先回离墟。”


    “小心。”清也颔首。


    他未再多言,身影一晃便化作流光向西掠去。


    清也随即通过灵识向观雪眠传讯。


    司命也勉强稳住内息,她抬头望向诡异的天象,掐指默算,神色逐渐变得凝重。


    她走到清也身旁,清也伸手扶了她一把,有些歉疚地说:“还是将你卷进来了。”


    司命摇摇头,望着天边。不过片刻,血色已染红了大半天空。


    “身为天界仙官,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情。”司命说着看向她,“倒是你,此行易生变卦,务必多加小心。”


    清也点了点头。这时,身后传来观雪眠的声音:“小也。”


    他带着寻云出现在院中,只匆匆扫了一眼异变的天空,便快步走到清也面前,眉头紧锁:“发生何事?”


    “混沌塔倒了,我必须立刻赶过去。”清也道,“有劳师兄暂时照看凌霄宗弟子,还有司命。”


    观雪眠这才注意到司命苍白的脸色,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一下,眉头皱得更深:“究竟怎么回事?你为何会被打下凡间?”


    “我发现景曜并非真正的帝星,”司命简短道,“被他察觉了。”


    “什么?”一旁的寻云脱口而出,难掩惊愕。帝星关乎天界根基,若景曜并非天命所归,那真正的帝星又在何处?


    清也看向寻云:“你来得正好。混沌塔封印已破,立刻告知巡天司,传令中州各宗门:即日起严守山门,不得外出。”


    “是,我即刻安排传令。”寻云应下,随即向前一步,恳切道:“塔内魔气汹涌,师父您魂魄未全,请让弟子随行护持。”


    清也却摇头:“此事不宜再牵涉更多人。如今封印破开,必有魔患借机逃窜,祸乱人间。你得留下,替我守着这里。”


    寻云默了默,终究应道:“是,弟子明白。”


    观雪眠看她有条不紊,便知她心中早有定夺。他沉默片刻,开口道:“天界诸事,我了解不深。但此番异象,绝非寻常妖魔所能引动。”


    他望向西天那片不断蔓延的可怖红光,不由沉声叮嘱,“你此去,切勿逞强。若有危险,即刻传讯给我。”


    清也迎上他关切的目光,郑重一点头:“好。”


    她没再多言,转身腾空而起,化作一道清光,径直朝离墟方向掠去。


    越往西海方向去,天边的红光便越发浓重妖异。


    清也赶到西海与离墟的交界处时,眼前的景象已十分骇人。


    浑浊的魔气四处弥漫,原本湛蓝的海水变得一片沉黑,海中心正卷着一个巨大的漩涡,不断拉扯着周围的一切。


    几名身着银甲的天将正在附近巡查,其中一人回头见到清也,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前行礼:“玉霄仙君!”


    清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们,意外地发现三台星官也在其中:“你们怎么都下界来了?”


    那天将连忙答道:“西海突生异状,天帝命我等前来查探。”


    清也闻言,嘴角一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景曜这场戏,演得倒是周全。


    上台星官皱着眉走了过来。


    事态紧急,他也暂且搁下了往日嫌隙,直接对清也问道:“你既在此处,可知眼下究竟是何情况?”


    “混沌塔塌了,你们不知道吗?”清也朝天际红光扬了扬下巴,“喏,那些东西就是从塔里跑出来的。”


    清也说得轻飘,几人听着却如遭雷击,脸色大变。


    如此重大的事情,怎么天界没一个人发觉!


    清也将他们的诧异看在眼里,莫名生出几分心酸的好笑。


    幸好魔君早已死透,不如就这种迟钝的反应能力,三界怕是遭殃咯。


    望着他们惊慌的样子,清也眼中生出些许怜悯,顺水推舟将他们支走:“情况危机,你们还是回去禀报天帝,问他该怎么办吧。”


    几位天将与星官彼此对视,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当即领命,化作数道流光朝天际飞去。


    唯独上台星官脚步顿了顿,转身抓住正要往离墟方向去的清也。


    清也挑起眉。


    “做什么去?”上台星官盯着她,眉头紧缩,“混沌塔封印已破,离墟此刻必是魔气肆虐,你把我们支走,自己却过去送死?”


    清也转回身,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却轻轻笑了笑。


    她抬手指向天边四处逃逸魔障,拍拍他:“星官有功夫在这儿与我争论,不如立刻上天多调些人手。别到时候连这些东西都拦不住,平白让人笑话。”


    “你——”


    上台星官还想说什么,清也却不想与他多费唇舌,手腕轻巧一转,挥开他的手,转身便没入离墟入口。


    作者有话说:越是收尾阶段就越卡文,大家看这章的时候可能有很多疑问,别着急,基本都会在下一章解释清楚哒!


    第80章


    离墟弥散着荒颓的灰败之气。


    风搅起不知来处的砂石, 击打着倒塌的塔体,传来零落的碎响。天空邪息弥漫,各方魔患被引来, 渗进本就沉浊的空气中。连路上的妖魔,也比平日更显躁动。


    清也抵达时, 一队巡卒正自街角转出。


    领头的魔将一身披甲,眉头紧锁。他身侧几名高大魔兵,在清也出现的刹那便顿住脚步。他们目光如钩,死死盯着清也身上散发的仙气。


    一个仙人此刻出现在离墟, 怎么看都不合时宜。


    清也道:“我乃玉霄,应鬼王之邀前来。”


    听到夜妄舟的名字, 魔将神情松缓了些,但依然不肯退让:“主上早已下令封锁全境, 仙君可有凭证?”


    “事急从权,未及取得。”清也试着以神识联络夜妄舟,却如石沉大海,便道,“我可在此等候, 请你速去通报。”


    魔将闻言不由多扫了她几眼,见清也孤身, 有无凭证,警惕之心顿生:“无凭证不得入内。”


    他将手往刀柄上一按, 语气不容商榷:“请回。”


    “不可无礼!”


    话音刚落,一声低喝自身后传来。姬无发大步走近, 扫了魔将一眼,转向清也抱拳:“主上已等候多时,仙君请随我来。”


    姬无发挡开魔兵, 为首的将领勉强后撤,视线却未从清也身上挪开。


    清也微微颔首,顾不得其他,随姬无发走入翻涌的浊气中。


    “混沌塔倒塌,魔族骚动不安,委屈仙君了。”姬无发带着清也往大殿方向走,低声解释说。


    清也身处长街,两侧却有无数不怀好意的视线粘附而来。


    “无妨。”清也同样以低声回:“他神识封闭,可是出了什么事?”


    “主上无碍,至于别的仙君见到主上就明白了。”姬无发语焉不详。清也不再追问。


    殿内比外头安静得多。一踏入,清也便察觉一缕极淡的仙气。


    夜妄舟掀帷走出,眼底带着倦意,却在看见她时微微一亮:“来了。”


    清也上前,目光投向帷幔内:“里面是谁?”


    夜妄舟侧身让开。内室榻上,玄情静静躺着,面白唇淡,周身魔气已散尽,人清减了许多,却总算有了形貌,不再如往日那般可怖。


    “他还活着?”看到是玄情,清也一怔。随即俯身探了探他的脉息。虽然微弱却已是平稳的仙灵之象。


    清也不由有些惊讶。


    当年玄情入塔时魂魄已近溃散,全凭混沌塔才维系至今。如今塔毁,他竟还能留住性命。


    当初玄情进塔时就只剩一缕淡魂,全靠混沌塔才支撑到今日,如今塔破,他不仅没消散,脉象竟与寻常仙人无异。


    “他这些年在塔内,一直靠神骨修补神魂,才撑到现在。”夜妄舟说,“但魔气离体时,不知怎么把魂魄也带走了。人虽活着,却唤不醒。”


    “眼下离墟有些动荡,还需几日整顿。他毕竟是仙身,在此地不宜暴露,我便将他安置在此处,隔绝了外界气息。”


    清也终于明白方才为何联络不上。


    她看向他:“追到魔气的源头了吗?”


    “在塔内。”夜妄舟点头,“我加派人手封锁了四周,就等你了。”


    “好,我这便入塔。”


    “清也。”夜妄舟忽然拉住她,神色间有些晦暗,“还有一事。”


    “从塔中逃走的,是那条恶蛟。”


    清也眼睫微动,却并无意外:“果然如此。”


    夜妄舟沉默片刻。那日神交,他从清也的记忆里知道。


    景和的魂魄,并未散尽。


    只是景曜以为,这秘密唯他一人知晓。


    “当初我们都以为,景曜将骸骨交给泽若,是为了不让天界被妖魔两族诟病。这样哪怕泽若利用神树复活了景和,那也是西海的事。”清也声音低了下去,“直到那日去了灵山,才知泽若全然不知内情。冰棺中所藏的,也根本不是景和。”


    她垂着眼,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凡人也好,仙神也罢,皆有私心。神树仅此一株,因而当年她们心照不宣,谁也未再多言。后来知晓禁术限制,也只道天命如此,未再扰过泽若清净。


    怎料一念之差,竟让泽若守着一堆假物,独自度过了数千年。


    夜妄舟忍不住将她拢入怀中,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不怪你。谁都料不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冰棺中既非景和,那缕残魂便只可能在景曜手中。而那条早已被剥去妖魂的恶蛟竟能逃出塔来——其中装着谁的魂魄,已无须多言。


    谁人不知,景和才是天帝属意的继任者。


    景和若永不归来,最终得益之人是谁,不言自明。


    此番引蛇出洞,至此昭然若揭。


    “从前只知他野心昭彰,”清也回抱着他,心底漫开一片凉意,“却不想,他连自己的大哥都不放过。”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仙人洞中,从恶蛟嘴中溢出的那一声“玉霄”。


    她早该察觉的。


    为何当年在西海那一战,那蛟龙明明不敌,却仍死死与她纠缠不休。


    原来那时,它便想告诉她什么。


    只是她未曾听懂。


    清也闭上眼睛,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离开天界前,我已经暗示过泽若。蛟龙是她的灵宠,一旦进入西海地界,她应当能发现异常。”


    如今唯一剩下的问题,就是那些黑气——景曜究竟在用它们干什么。


    混沌塔里空得厉害。


    封印破开后,里面只剩下几缕稀薄的魔气,在残破的廊柱间游荡。清也指风扫过,魔气变荡然无存。


    夜妄舟跟在她身后半步。


    混沌塔是螺旋上升的,一共有一百零百层,连接的浮生门大多已经失去传送的能力,但对能御气而行的两人来说,完全不成阻碍。


    每一层的禁制都已损毁,两人径直来到塔顶,未遇任何阻滞,整座塔静得像一具掏空的躯壳。


    顶层的空间比预想中更为低仄,清也不得不微微弯下腰。结魄灯的灯芯早已被她取走,此处只剩一座光秃的石台。越往上,黑暗越浓,不见天光,只有不知来处的寒气丝丝渗透进来。


    “此处有古怪。”夜妄舟扫视四周,眼底沉沉的。


    塔中封着不少大妖遗骸,积攒数千年的怨气不可能凭空消散。除非,有什么东西,将它们吞噬或驱赶得干干净净。


    清也并没放松警惕,她的目光落在石台之上,忽然有什么一闪而过。


    她下意识过去,只是刚一挪步,脚下站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


    随即浓黑如墨的漩涡从中心翻涌而起,异变陡生!


    清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就被那股力量拽了下去,衣角一闪,便没入了那片黑暗里。


    “清也!”


    夜妄舟几乎在同时扑过去,可那魔气形成的通道闭合得更快。他伸出的手只碰到冰冷坚硬的塔底石板,方才的漩涡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掌心聚力,狠狠拍向地面,青黑色的石面出现数道裂纹,从缝隙往下看却还是砖石,什么都没有。


    夜妄舟直起身,眼神沉了下去,周身气息开始不稳。


    就在他准备再次尝试强行破开塔底时,一个声音直接在他神识中响起,带着点喘,但还算平稳:“别砸塔。”


    是清也。


    夜妄舟动作一顿,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立刻以神识回应:“你在哪?可有伤到?”


    “我没事。这里好像是另一个带有禁制的空间。四周都是魔气,但暂时没别的东西。”清也的传音有点断续,像是隔着很厚的障碍,“这塔结构古怪,你别乱来,相信我。”


    夜妄舟眉头深深皱起,抿了抿唇:“好,我暂时不动塔。你不要切断神识,不然我难以安心。”


    “嗯。”清也低声应他,“我会的。”


    夜妄舟不愿走远,就地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塔壁,目光没离开过清也消失的那块地面:“你在的空间是什么样子?”


    清也正在狭窄的通道中前行,闻言停下脚步,仔细感知四周:“还在找路。魔气很浓,方向不太好辨。”


    “和玄情身上的魔气一样么?”


    “不好说。”清也伸出手,凌空虚握了一把,似乎在捕捉流动的气息,“等等不单是魔气,好像混着股海水的腥气?”


    海水腥气?


    夜妄舟在记忆里迅速搜寻,眼神一凛:“我知道了,塔基底下以前关过押蛟龙,你应该就在那里。”


    清也眉头顿时舒展。蛟龙既能从此处脱身,说明必有通路。


    “你知道出口的具体位置么?”为稳妥起见,她还是追问了一句。


    夜妄舟表情却不大好看:“不知道。那片区域归天界管辖。”


    混沌塔共分一百零八层,前五十四层属天界封印,后五十四层归魔界镇守,两相合力,方成完整禁制,任何一方都无法单独开启。


    当年夜妄舟留了蛟龙一命,后续审判与关押皆由天界主导,因此囚牢设在了前五十四层。这也正是寻云当初能绕过夜妄舟,用引魂伞暗中渡走蛟龙戾气的原因。


    清也听出他话音里的滞涩,语气放轻松了些:“无妨。既是天界布下的结界,我应付起来反倒顺手。”


    夜妄舟却毫无说笑的心思。能在塔内悄无声息地将清也拖入禁制的,除了景曜,他想不到第二人。


    他坐不住了,蓦地起身:“我去找观雪眠。”


    清也那边没有立刻回应。


    “清也?”夜妄舟心下一沉。


    “我在。”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才再度传来,“好像走出去了。这禁制的布置手法,有些眼熟。或许不用麻烦我师兄。”


    夜妄舟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才松了口气,清也带着思索的声音再度传来:“我再仔细看看。你在外面也留意塔身周围,有没有”


    话音至此,突兀地卡住,像被什么猛地掐断。


    “清也?”


    没有回应。


    “清也!”


    依旧只有一片死寂。


    夜妄舟站在原地,脸上最后那点温度彻底褪尽。


    清也的话没说完,他不敢离开,传音又彻底中断,这让他十分暴躁。周身魔息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附近一些修为浅薄的魔物感应到这股骇人的威压,惊慌失措地向四周逃窜


    四周被结界的光晕笼罩,清也不再尝试联系夜妄舟,而是抬头,看向高踞石座之上的景曜。


    “终于舍得现身了?”她目光扫过他周身翻涌的魔气,讽笑道,“几日不见,连天帝陛下也要改换门庭,投靠魔族了?”


    景曜单手支颐,周身魔气流转,衬得那张脸妖异非常。他低笑一声,目光落在她身上:“小也,你对我说话,是越发不留情面了。”


    此处已是他的领域,里外皆由他掌控。清也并未显露慌乱,只就近找了块略平整的岩石坐下,仰脸看他:“废话就免了。大费周章把我弄到这里,究竟想谈什么?”


    “我是想谈,”景曜慢条斯理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微勾,一团青莹的光晕便浮现在他掌心。


    树灵被魔气束缚着,在他手中微弱地挣扎,一见到清也,便发出细弱的呜咽。


    “只是我待你以诚,你却拿这么个玩意儿糊弄我?”景曜的笑意未达眼底,“合适吗?”


    清也的目光从树灵身上扫过,唇角牵起一个很淡的弧度:“这不是你自己拿去的么?我还在想,好好长在凌霄宗的树灵,怎么就到了你手里。”


    “别装糊涂了,小也。”景曜向前倾了倾身,声音沉了下去,“我们敞开说。你告诉我景霁的下落,之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


    “否则,凌霄宗也好,离墟也罢,我不介意让它们匆匆消失。”


    他掌中魔气大盛,青莹的光晕顿时被勒紧,树灵脸色越发难看。


    清也脸上的笑意褪去,眼眸变得黑沉:“你尽可以试试,看能不能快过我的断劫。”


    她话音落下,一柄通体碧绿的长弓赫然出现在手中。


    景曜的视线扫过蓄势待发的弓弦,忽然笑了,往后一仰:“何必如此。你魂魄尚未归全,即便拼个鱼死网破,至多与我两败俱伤。”


    “这样的结局,对你我你我都没有好处,便是景霁看到——”他语气一顿,忽而缓和下来,“也是会难过的。”


    “她只会对你失望。”清也的声音很冷,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你连景和都下得了手,还觉得景霁会原谅你吗?”


    石座上的男人沉默了。


    密闭的结界内,只有流转的光晕映着他半明半暗的侧脸。过了片刻,景曜竟低低笑了出来。不见悔意,反倒有着尘埃落定是松快感。


    “还是被你猜到了。”景曜换了个更随意的坐姿,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感动吗?这一路,我可都陪着你呢。”


    他承认得如此轻易,倒让清也眸光更冷。


    “只是,我没有做错吧。”景曜恶劣地笑着,乌黑的眸底翻涌着偏执,“大哥优柔寡断,本就担不起重任。残魂归不来,那更是他自己无能,怨不得谁。”


    “究竟是他不想回来,还是你不愿意他回来?”清也倏然起身,怒意再难抑制,“你将他装进蛟龙躯壳,让他变成那副仙不仙鬼不鬼的样子?”


    “若不是有人阻拦,泽若差点亲手扼杀了景和的残魂,”清也像是今日才真正看清眼前之人,悲愤道,“他是你大哥啊!”


    “那又如何!”景曜声线陡然冷下,““难道只因他早出生片刻,一个处处不如我的人,就该永远压我一头?难道就因我并非天后所出,便连成神的资格都不配有?”


    “你说什么?”


    清也怔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惊愕地望着他,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当初景和陨落,老天帝悲痛欲绝,一病不起。景曜顺理成章接任天帝,可他并未成神,没有资格登上天帝之位。


    当时众仙为这事争论了许久,后来景曜拼命修炼,最终飞升登神,平息了所有非议。


    若他本不能成神,那如今


    景曜意识到失言,神情一僵,随即却抬高了下颌:“都已过去了。事实早已证明,是他们目光短浅——如今我既已登神,便说明我本就有此资格。”


    他抬手,一缕黑气如活物般缠绕而上。


    “小也,今日你我无需争论这些无谓的问题。”景曜他语气缓下,“早在星宿殿我便说过,我有办法让阿霁回来。”


    “现在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夜妄舟,放弃复生景霁的机会吗?”


    清也思绪混乱,听到这里呼吸微滞,有一瞬的失神。


    景曜趁势攻心:“你口口声声说她是此生知己莫非都是骗她的?”


    不、不是的我没有。”


    头脑莫名开始发胀,清也蹲下身痛苦抱住头,没有察觉,地面几缕魔气悄然缠上她的脚踝


    就在她心神动摇之际,灵识深处忽然传来一道冷音——


    “清也,这里。”


    清也猛然抬头,发觉四周景象顿变,她回到了凌霄宗。


    还是那个夜晚。


    司命站在她不远处,梨花飘落,一双眼清明至极。


    “人行山道时,总以为换了路途。其实不过是在绕同一座山。”


    “有些选择亦是如此看似初次抉择,实则只是惯常之举。”


    “惯常之举。”


    清也无意识地跟着念出,鼻尖忽然萦绕一股清冽的梨花香气。


    不对——


    这个时节,怎么会有梨花?


    清也顿时清醒过来。


    景曜操纵着黑气,正要入侵清也的灵识,忽然被一股由内而外爆发的力量震碎。


    景曜眼中掠过一丝惊意,随即眯起了眼。


    竟没能困住她。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清也发胀的脑子忽然变得正常,随即想通了一切关窍。


    景曜为帝位对景和下手,为野心对她下手当杀人已成为惯常之举,在他眼中,还有谁是不能牺牲的?


    悚然的念头划过,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清也浑身发凉,却忍不住飞身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别扯开话题!你明明比我更清楚,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起死回生之术。”


    “你所做的一切,也根本不是为了复活景霁。”清也声音都在抖,眸中映着景曜骤然收缩的瞳孔,“相反,景霁她——本就死于你手,对不对?”


    她喉间发紧,终于将那句挣扎已久的质问,说了出口。


    景曜微微一怔,随即竟低低笑了起来。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欣赏的讶异。


    在种遍地都是心魔的地方,竟然还能想出真相。


    “小也,你是真的,很聪明。”


    话音刚落,景曜手腕倏然翻转,一下反制,掐住了清也的脖子,“可为什么,非要把这份聪明,全用在与我对立上?”


    景曜手下发了狠,清也也不是吃素的,


    景曜手指收紧的瞬间,清也抬肘猛击他肋下。景曜吃痛稍松,她旋身脱开,反手召出长弓。弓弦瞬间勒上景曜脖颈。


    她向后疾退,弓弦随之收紧。景曜被带得向前踉跄一步,抬手扯住弦身,鲜血顺着被割破的手指染红弓弦。


    断劫兴奋得颤抖起来,还未等它发力,景曜便震断了弓弦。


    清也趁机退到三步之外,灵力化出的弓弦重新相接。


    她喘息未定,抬头却见景曜也没有动作。


    他站在石座上,黑色的纹路自他颈间被弓弦勒出的红痕处开始蔓延。


    四周的魔气不再飘散,而是疯狂涌向他。他的眼睛彻底暗了下去,周身气息变得浑浊而沉重,肌肉骨骼发出令人不安的闷响,整个人的轮廓开始变形,再不是先前清俊的仙人模样。


    清也愣住,攥着弓的手指收紧,脸上的表情惊惧不定。


    景曜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哒的轻响。他看向她,双眼猩红,与玄情在混沌塔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只不过玄情十分痛苦,而景曜——


    景曜没有犹豫,直接朝清也攻了过去。


    “小也,你们逃不掉的。你以为景和真的能完好无损的逃出去吗?”


    速度太快,清也只来得及横弓格挡。兵刃相接的震响让她手臂发麻。


    只是几招,清也心便沉了下来。景曜的修为不对劲,强得离谱,根本不是他该有的境界。


    “你如今这副样子,不怕被九重天知道了,群起而攻之吗?”清也一边找着结界的突破口,一边和他打。


    “呵呵,天界那群蠢货,他们只会知道,西海惊变,夜妄舟伙同魔族意图造反,被我镇压。”


    清也又挡过一招,闻言只是冷笑:“做梦,你一辈子都比不过景和,更比不过夜妄舟。至少他们,比你磊落得多。”


    “想激怒我?”景曜扯了下嘴角,攻势却未停,“小也,如今的我,没有弱点。”


    魔气裹挟的力量再次压下,清也架弓的手被震得发麻。就在这混浊的邪气之中,清也忽然察觉到一丝阔别已久的气息。


    她微愣,就这么一瞬间的分神,肩头就挨了一掌。


    剧痛袭来的同时,清也也想起来了。


    是景霁,


    “认出来了?”景曜挑眉,毫不犹豫接连出招。


    清也勉强格挡,借力向后跃开数步,才稳住身形。她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


    “你为了成神用禁术,献祭了景霁?”


    事已至此,景曜懒得再隐瞒,周身魔气翻涌。


    “是。”他说,声音低沉粗糙,已近乎非人,“天生的神格,放在她那只是浪费,不如给我。”


    听到这里,清也胃里一阵反酸,她猛地捂住嘴,弯下腰,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清也撑着膝盖,胃里空荡荡的,只剩苦涩。她不是没想过景曜的坏,却没料到竟是这般令人作恶的狠毒。


    喉间的烧灼感还未散去,她已逼自己定下心神,目光急扫四周。


    “随你们如何想,我早已回不了头。”景曜看着她苍白失神的模样,料定她无力反抗,攻势反而慢了下来,“既然你不肯帮我,那只好送你一程了。”


    话完,景曜再次逼近,魔气凝成巨掌,当头压来。


    就是现在!


    清也将所有灵力灌入长弓,在掌风拍来时,骤然拧身,狠狠撞向东南角结界的交界处。


    那是此处唯一的薄弱处,通往的却不是出口,而是——


    “咔嚓!”


    塔基应声而碎,结界破开的瞬间,外界的气息涌入,景曜的巨掌也已压到后背。


    清也不闪不避,甚至借着结界破碎的乱流,将全部力量向下倾泻——


    轰隆!!


    塔外,夜妄舟才带着观雪眠赶到,脚下大地便剧烈震颤起来。


    夜妄舟骤然抬头。


    碎石如雨逆飞,烟尘弥漫中,清也的身影向下急坠,瞬间消失在崩裂的黑暗深处。


同类推荐: 捡到剧本之后路人她超神了继承无限游戏安全屋在柯学世界模拟经营穿成非酋的SSR阴灵之路我在无限劳改当模犯[无限]危险美人[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