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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笑死,凶宅向我求婚 20-30

20-30

    第21章


    老房子很安静, 比午夜更安静。


    晏柏坐在罗汉床上,曲起一条腿,右手百无聊赖地搭在膝盖上。


    他听见觅食的蚂蚁在土里爬行, 想钻宅子的范围。但强大的天敌气息与泥土浑然一体,它们的触角瑟瑟发抖,绕道而行。


    他听见墙中的水声沿着一条条叫水管的东西流动,茅厕里面的水却静止不动,换作平时,它们哗啦啦地流动。


    他又听见尘土落地的微响。


    是哪里的尘土?


    是那一把形状像葫芦的奇怪乐器。


    丑时刚到, 四更天。


    大门外面没有任何靠近之声,和以前一样。


    晏柏甩开红袍的衣摆,下床出卧室。


    寂寞的夜色淹没天井, 晾衣绳依旧晾晒昨晚的衣物,其中有他不敢直视的、布料极少的衣裤。


    她没有回来。


    明明知道她没有回来,他鬼使神差地亲眼确认。他细细品味此愚蠢的行为, 结果一无所获。


    晏柏犹豫半息, 捏指一算,骤然神色凌厉。


    有血光之灾。


    她正思索编造骑车事故能不能蒙混过关,不料阴风迎面扑来。


    怎么回事?村里还有这么明显的阴气?


    她警惕地拉开斜挎包,抽出五雷符。


    “道公,为什么还有……阿飘啊?”村长躲在冷汗涔涔的道公身后。


    家家户户外墙的符纸还没揭去, 严重影响洛沙村的形象。有人拍下符纸放到网上,惹来网友揶揄政府封建迷信。


    上面要求村长赶紧收拾残局,撤掉符纸。


    村长和道公昨天到来再次对付红衣老太,后者发现村里的浓烈阴气消失,喜出望外,连忙摆出高人的淡定做派,说:


    “作孽的厉鬼已经被我的符除去,洛沙村没事了。”


    村长大喜:“真的吗?道公你再确定一下?”


    指针指着某个方向疯狂摆动。


    “什么意思?”村长问。


    道公流下冷汗,强作镇定:“跟我来。”


    还没找到令指针疯狂摆动的源头,两人在路上遇到从田里爬出来的男鬼。


    两人当即吓跑。


    今天,村长顶不住上面的压力,加钱请道公来抓鬼。谁知道今天遇到另一只鬼,一个长发飘飘的女鬼,追着他们跑。


    女鬼生前必然怨恨他们其中一个。


    道公硬着头皮祭出一道驱邪的符,突然一阵妖风吹走符。他暗道完蛋,深知以自己的道行打不过对方,想溜。


    他今年六十了,只想做做普通的法事到退休,然后去去旅游当个普通的老头子啊!


    “村长,我无能为力,你另请高明吧。”保命要紧,道公顾不上面子。


    村长却抱着道公的手臂大喊:“别!你先除去这个女鬼,我们就当洛沙村没事了。”


    “我……”


    轰!


    村长和道公身后的地面突然炸响,阻拦女鬼的追击。


    刚猛的地雷吓退女鬼,她一转身,额头被贴上一张镇邪符。


    女鬼被定住,动不了,瞪着走近的美艳女人。


    “你不是厉鬼,为什么不去投胎?”张默喜问女鬼。


    她气得青紫的脸扭曲:“我要看着我家的田!张运武那死烫猪老是偷我家的田地,我气啊!”


    走来的村长尴尬地驻足。


    张运武正是他的弟弟。


    张默喜斜睨哭不是笑也不是的村长,狡黠一笑:“我有方法让张运武还田地,你要配合我。”


    女鬼疯狂眨眼。


    村长和道公绕开女鬼过来,前者摆出平日的严肃嘴脸,后者偷看她的斜挎包装有什么符。


    “你是七叔的孙女。”村长对张默喜说。她是村里的大美人,他在丧礼上见过,记忆犹新。


    张默喜不鸟他,不看他一眼。


    道公钻研贴女鬼的镇邪符:“后生女,这符是你大公画的吗?”


    “我画的。”


    “你画的?”道公震惊:“你和老大哥一样修道?”


    张默喜不置可否,充满神秘感。


    “刚刚的爆/炸呢?”


    “五雷符造成的。”


    “五雷符?!”道公急忙捏人中:“是、是老大哥画的五雷符吗?”


    “我画的。”


    不行了,他真想昏阙。 “五雷符蕴含五种雷法,其中天雷的符文最难画成,最难引气,你修道很久了?”


    “大概两个星期吧。”


    道公两眼一黑,向后倒。


    村长急忙扶住道公。


    他被晾这么久,虽然不满,但看道公的反应,知道她能解决村里的灵异事件,语气变得客气:“侄女,你能不能送她走?”


    张默喜问女鬼:“你为什么要留在村里?”


    女鬼怒瞪村长:“因为他弟弟偷我家的田!他默许!我要留下看着!”


    村长尴尬地擦冷汗。 “我会让阿弟还你们家的田地。”


    张默喜:“阿姨,你还是留下监督吧,因为我家也被张运武偷过田。”


    说着,她伸手要揭开女鬼的镇邪符。


    “别!”村长差点跪了:“七叔的田也归还!我保证!”


    她淡然揭下镇邪符,吓得村长大叫着躲在道公身后。


    “周围的鬼魂也听见了,如果你敢反悔,我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


    村长面无血色:“周围还有?”


    张默喜冷笑:“村子这么大,哪会只有一个呢?村长,人在做天在看,鬼也看着。”


    他冷得双腿打哆嗦:“还……一定还!他偷了的全部还!他敢不还我就打断他的腿!”


    张默喜对女鬼说:“阿姨,我送你去投胎吧。”


    女鬼点点头。


    这一次,她不需要设坛,结手印念诵往生咒。


    住院期间太无聊,她向叶秋俞学习快速超度亡灵的方法。


    念诵完,女鬼的身影越来越淡,她对张默喜微笑道谢:“谢谢你后生女,帮我好好监督他们。”


    “好啊。”


    当官没有不信邪的,有道行的高人能助人升官,也能拉人下马,而且悄然无息不留证据。


    村长赔笑着拿出手机:“侄女,我能不能加你的微信,方便以后沟通。”


    “可以。”


    村长说到做到,当着她的脸打电话给弟弟,呵斥弟弟马上吐出偷来的田地,以后不能再犯。


    弟弟当然不肯,于是村长杀去他家里用拳头讲道理。


    张默喜收拾好斜挎包,鼓起勇气回爷爷家。


    果不其然,家人们围着她问东问西,倒是没有怀疑交通事故这个理由。奶奶和妈妈强烈要求她往后的一天三餐来吃,给她补补身子。


    奶奶和妈妈开始用手机上网,研究营养食谱。


    坐着没事干的张默喜接到一通陌生电话。


    大爷说得对,留下来住三个月当真时来运转。


    “双喜小姐,我是峰盛集团总部的李秘书,我们集团涵盖电子信息、互联网等业务,有意进军文娱领域,因此想邀请你和我司合作,开创一个工作室。”


    她从同行的嘴里听说过峰盛集团,集团的董事长是单身贵族,是她们攀附的终极目标。


    张默喜:“具体怎么合作?”


    李秘书:“我司入股你的工作室,分担获取资源的工作。”


    张默喜直言不讳:“你们入股就有权控制我的工作室,很抱歉,我不是一个喜欢去饭局、上综艺的女明星。”


    李秘书:“合作的方式可以详谈,双喜小姐方便来京城的总部吗?”


    张默喜:“抱歉,我现在要留在老家守孝三个月。”


    李秘书:“没关系,我们可以去你的老家谈。”?


    资本家这么好说话?


    是不是诈骗?


    她想了想,还是与对方约好洽谈的时间。


    晚上,张默喜回老房子。


    那个家伙在家清静几天,一定很不想她回去。


    她不知道的是,钥匙还没插进锁孔,屋里浓浓的阴气散尽。


    “哇……”


    两根朱红柱子留下几条颇深的划痕,吓得她以为养了老虎。


    “晏柏!”


    她跑去西厢的门前,还没敲门,房门自开。


    沉着脸的晏柏跨出门槛。


    “我以为你被道士抓走了,柱子怎么回事?”


    他却盯着她吊起的左臂:“你的手臂又因何事?”


    “被一个黑巫师暗算。”她更在意受伤的柱子,担心他突然解封:“柱子到底怎么了?”


    “磨指甲。”


    “原来你是猫妖?”


    “……非也。”他摊开手掌:“伸出右手。”


    “为什么?”难道他想趁机拿她的血做不好的事?


    晏柏不耐:“伸出来。”


    “我怕疼。”


    “不疼。”


    她硬着头皮伸出右手。


    晏柏的拇指指甲戳破食指,食指的尖长指甲变成普通的短指甲。


    在她一头雾水之际,晏柏用自己的血在她的掌心画下圆形的符咒。


    她骇然:“我待你不好吗?为什么诅咒我?”


    晚了,符咒隐没到她掌心的皮肤下面,不见了。


    晏柏送她一记白眼:“此乃召唤符,你在心里默念本座之名,本座现身半刻。”


    她惊呆:“在房子外面召唤也行吗?”


    “可。”


    “半刻是多久?”


    “约七分钟。”


    “哇,你连分钟也知道!”


    晏柏傲然冷哼。


    “那你为什么总是说话文绉绉?”


    “本座乃修炼两千余年之大妖。”


    “所以呢?”


    晏柏气得瞪她,拂袖回房,用力关门。


    张默喜握紧拳心,飞快地溜回自己的卧室,找叶秋俞询问,单手打字。


    【喜】:叶道长,如果一个妖怪被封印在某处,利用自己的血在别人身上画召唤符离开封印地,可行吗?


    【叶秋俞】:那个人必须是妖怪的契主才行


    【喜】:契主是?


    【叶秋俞】:与妖怪有契约,且是妖怪的主人


    张默喜瞪大杏目。


    那家伙跟她闹着玩呢!


    不对,闹着玩需要用他的血?


    她突然想到人间的法令能约束鬼怪。


    老房子的房产证上登记她的名字,她是这座房子的主人,无形中已经和晏柏立下契约。


    难怪他赶跑以前的房主,原来不想受制于凡人。


    【叶秋俞】:不过封印没有解开,妖怪被召唤出去可能会受到阵法反噬,能使用的灵力有限,极少妖怪会做损己利人的事。


    她懂了,原来玩的是苦肉计——


    作者有话说:下章献“聘礼”,哈哈哈


    第22章


    叽叽喳喳。


    叽叽喳喳。


    ……


    醒来的张默喜充满怨气。


    外面的鸟怎么回事,一大早叽叽喳喳吵死了。


    她愤然打开房门,被天井扑哧扑哧的景象吓呆。


    鸽子、斑鸠、不知名的鸟类约有十只,在天井走来走去,有的展翅飞翔,却飞不出老房子。


    晏柏坐在西厢前面的台阶,托腮盯着聒噪但不敢靠近他的鸟儿。


    稀罕,他竟然没有穿红袍子, 立领长衫白胜雪, 削弱他的邪气。


    “你想养鸟?”


    她无袖的背心睡衣露出锁骨、肩膀和胳膊, 白如凝脂,晏柏急忙移开视线。 “你不能只穿肚兜出来,快换衣服。”


    张默喜无语:“这叫背心, 不是肚兜,现在的肚兜叫内衣……”


    还没说完,她脸颊绯红, 不自然地挪步,用身体挡住晾晒的内衣裤。


    晏柏坚强地别过脸:“快去换。”


    她败给他的保守,去披上防晒外套。 “好了,这些鸟在天井做什么?”


    “补气血。”


    “哈?”


    他振振有词:“斑鸠益气补虚,明目强筋,可调血气;鸽子……”


    “停!谁要益气补虚?”


    “自然是孱弱的你。”


    张默喜气笑:“所以鸟是你捉的?”


    晏柏的微笑带着骄傲,仿佛等待夸赞的孩子。


    “请你放走它们。”


    他的笑容立刻消失:“为何?”


    “我不想坐牢。”


    “有本座照拂, 不会有牢狱之灾。”


    他还高傲起来了?


    张默喜笑容虚弱:“晏公子, 鸟儿是国家级保护动物,不能吃。”


    “保护鸟?”他嗤之以鼻。


    她深呼吸,到他的身旁坐下,耐心地给千年老妖普法。


    晏柏往另一侧挪了挪。


    她当看不见他的小动作。 “古代树多山多, 有助于鸟儿繁殖,它们不稀缺。但是到了现代,到处伐木建房子,并且轰炸大山修建马路,鸟儿能筑巢的山林越来越少,繁殖率越来越低,很多种类的鸟儿变稀少甚至灭绝了。”


    晏柏耐心地倾听,不停蹙眉。 “难怪人间的灵气愈发稀薄。”


    “还有,人间修建许多工厂,这些工厂排放的脏东西会严重污染河水和土壤,鸟儿吃了泥里的虫子,体内也带有脏东西,人吃了鸟儿反而生病,所以万万不能吃小鸟。”


    “人间真麻烦。”


    张默喜发现,他嘴上虽然嫌麻烦,但眼里出现罕有的好奇。


    她忽然想知道,他被封印多久了。


    “你们滚吧。”晏柏一挥手,天井的所有鸟儿立刻飞走。


    两人顿时耳根清静。


    地板残留鸟屎,晏柏刮起一阵阴风,划破手指用血召唤几个野鬼到来,命令他们洗地板。


    浓烈的阴气笼罩野鬼,他们不惧阳光,乖乖地到卫生间提水桶出来冲洗地板。


    完事后,野鬼们有秩序地离去。


    晏柏笑吟吟地看向没见过世面的张默喜:“念在相识的缘分,本座可照拂你一二。”


    张默喜竖起两根手指扬起嘴角,造出笑脸:“你真好,我去洗漱啦。”


    毫无诚意的称赞没让晏柏高兴,他反而生闷气。


    今天的早餐比较清淡,是菜心瘦肉粥加一个水煮蛋。


    妈妈煞有介事地解说:“网上说要多补充蛋白质,促进什么组织修复。中午吃蒸鱼,你爷爷和奶奶去市场买。”


    妈妈神秘兮兮地坐下来:“有喜事,你爷爷奶奶要庆祝一番。”


    “什么喜事?”


    “之前我们的田地不是被人挪了边界线偷地嘛?今天一大早,奶奶下田的时候发现边界线回到原来的位置,我们被偷的地回来了!你爷爷高兴得不行,说要亲自去挑一条大鱼回来清蒸。”


    张默喜会心一笑:“太好了,老天爷有眼。”


    妈妈由衷感叹:“是啊,因果报应不能不信。我瞧张远武顶着一个猪头出来烧秸秆,差点笑出来,准是哪个气不过的把他揍了一顿。”


    “哈哈,大快人心。”


    “对啊对啊。”


    吃完营养早餐,无所事事的张默喜在附近散步。


    “小勇,地里的玉米熟了,我们中午熬玉米骨头汤好不好呀?”


    “好。”


    玉米田里,一个黝黑的女人戴着银色的防晒帽割玉米。肤色浅麦但苍白的男孩子坐在田埂上,双腿百无聊赖地晃动。


    在太阳底下劳作,女人不觉得辛苦,反而露出幸福的笑容。


    张默喜走过去,笑眯眯地称赞:“好乖的小孩,叫什么名字呀?”


    小男孩面无表情地转头看来,眼含警惕与敌意。


    女人自豪不已:“他叫张小勇,平时也很乖,吃饭也吃得多,不像善娟家的儿子那样一边吃一边玩,吃得还很少呢。”


    张默喜和张小勇四目相对。


    昨天的女鬼并非厉鬼,不会散发太强的阴气,也没有能力吹走道公的符纸,她的背后有一股神秘的助力。


    朱樱说,黑巫师家被人翻找过,鸣童不知所踪。


    她猜测召唤五通神的活祭品有五个,张鑫福情妇的魔胎养失败,剩下四个,它们要么自己逃跑了,要么被人带走了。


    鸣童由胎儿的肉身与凶死的鬼童结合,半阴半阳,看起来和活人一样,能晒太阳,没有阴气,但是不能吃阳间的食物。


    眼前的小男孩眼神冰冷,尽管他努力克制,也控制不了流露敌意,绝非普通小孩子的眼神。


    恰好,她的裤兜有一颗巧克力糖果,为犯低血糖准备的。


    她掏出来,笑着递给小男孩:“这是巧克力糖果,给你。”


    张小勇没有接,盯着张默喜的眼神包含排斥。


    女人很高兴:“谢谢你。小勇你拿吧,跟阿姨说谢谢。”


    张小勇抿嘴,接过巧克力糖。 “谢谢阿姨。”


    他把巧克力糖果揣进裤兜。


    “你不喜欢吃吗?”她满脸失落。


    “不是。”


    “说来很巧,我听过你的名字。”


    张小勇蓦地抬眼,乌沉沉的眼睛宛如薄薄的刀锋。


    她压低声线:“在夜里听见别人喊你的名字,是你的家人喊吧?”


    他死死地握紧拳头,脸色愈发惨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默喜觉得他的黑色瞳孔变大一点点,显得他的双眼又大又鬼气森森。


    她伸手进斜挎包,捏紧一张符纸。 “你住这里吗?”


    你属于这里吗?


    张小勇一声不吭,眼里的敌意变成凶猛的杀意。


    “你会捣乱吗?”她声音干紧。


    “小勇,如果你想去玩就去吧,不用陪妈妈了。”


    张小勇瞬间分神,对割玉米的女人说:“妈妈,我去捉蟋蟀玩。”


    “去吧去吧,早点回家喝汤。”


    “嗯。”


    张小勇离开玉米田,走上主干道的黄泥路。张默喜紧跟上去,把符纸攥紧在拳心。


    “张小勇,想去我家玩吗?”


    他冷冷地回头:“好啊。”


    张默喜带他去老房子。


    他驻足在大门前的五米外,恶狠狠地怒瞪张默喜,眼中带怯。


    “你害怕?”她冷笑:“我要是想动手,早就在路上就用符咒控制你了。进来吧,我只想和你谈谈。”


    她打开宅门,先跨过宅门的门槛。


    张小勇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他没得选择,没有回头路。


    他见过那个女人引来天雷,通过咒术反噬重伤主人,实力可怕。他已经被她发现,不能继续呆在村里,但他无处可去。


    他奢望能和对方谈一谈,纵然这座房子里有更恐怖的存在。


    张小勇咽口水,战战兢兢地走进屋,赫然看见半躺在摇摇椅晒太阳的邪物。


    天敌的威胁迫使他腿软。


    “何方小鬼?”晏柏不屑地一瞥张小勇,然后不满地盯着张默喜。


    他何时这般好说话,让她三番四次带陌生人/鬼回来?


    “他可能是其中一个鸣童,我们一直在找它们的下落。”张默喜露出明艳而友好的笑容:“事发突然,我来不及和你商量,你这一次想要什么?”


    满头冷汗的张小勇差点站不稳。


    这邪物如果没有隐藏妖气,肯定妖气冲天,比他自己还邪性。邪物想要什么?当然是血肉或者魂魄啊!阿姨你醒醒,跟邪物商量什么赶紧跑吧!


    晏柏冷哼:“本座非势利之人。”


    张小勇:“……”你是人吗?装什么清高!


    晏柏话锋一转:“容本座思索再说。”


    张小勇:“……”你们邪物不是最爱血肉和魂魄吗?


    “好吧,我先和他聊聊。”张默喜转而问张小勇:“你是鸣童吗?”


    张小勇深知没有撒谎的可能性,因为那邪物已经看穿他的身份。 “是,我是黑巫师炼制的鸣童之一。”


    “其他鸣童呢?”


    “不知道,我自己溜出来的。”


    “一共有多少个鸣童?”


    “加上我,三个,还有一个出生失败。”


    她点点头,晓得出生失败的是情妇的鬼胎。 “你为什么溜到洛沙村?有什么目的?”


    张小勇神色黯然:“我跟着夜哭鬼溜出来的,恰好村里有小孩过世,我顶替了他的身份。”


    果然如此。


    张默喜不解:“周围的人不记得真正的张小勇死了吗?”


    他低下头:“我改变他们的记忆。有时效性的,需要隔几天施法。”


    “如果你中断施法,张小勇的家人想起来会更伤心欲绝,你不能继续留在张小勇家。”


    他哽咽着揉衣角:“我知道……但我不想回主人那里……他每天逼我们吃生肉、虫子,抽我们的血炼血咒诅咒别人,我不要回去!我很想去找妈妈,但是我不知道哪个是妈妈,不知道妈妈在哪里……我真的不想回去,求求你们别送我走!”


    张默喜握叹气:“鸣童是从孕妇的肚子,活生生地取下胎儿炼制,或者是凶死的鬼童困在另一个母体里,与凡胎结合成魔胎。你记得以前的事吗?”


    “我不记得了……”张小勇咬紧发白的嘴唇,用手背擦眼泪。 “我关在一个阿姨肚子6个月……以前的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晏柏慢悠悠地摇着椅子,一言不发地斜睨张小勇。


    第23章


    张小勇遭受严厉的审视。


    这个叔叔比阿姨严厉。


    叶秋俞的右臂挂着护具,左手叉腰,严肃地上下打量张小勇。


    “你不能留在村里,要上报。”叶秋俞得出结论。


    “甚好。”晏柏赞同,轻摇纸折扇。


    “我……”张小勇深知打不过他们,也鼓起勇气说:“不想离开妈妈……”


    叶秋俞冷酷无情:“她不是你的妈妈。”


    张小勇欲言又止, 最终被残酷的现实打败。


    张默喜给他解释:“炼制你的黑巫师虽然死了, 但是他有同党。如果另一个黑巫师捉走其他鸣童, 他能利用其他鸣童找到你吗?如果他找来洛沙村,会连累张小勇的家人。”


    他全身一震,随即咬牙,把心一横,从裤兜掏出一个邪里邪气的陶俑。


    张默喜和叶秋俞脸色一变。 “这是?”


    “我逃出来时带走的,这就是我和黑巫师的契约。他没有陶俑, 控制不了我。”


    “但是能追踪你的气息,你依然不能留下。”


    张小勇黯然咬唇。


    “你能追寻其他鸣童的踪迹吗?”张默喜问。


    “可以。”


    “更要把你上交, 你能帮助朱组长他们找到其他鸣童。”


    “难。”晏柏忽然插话。


    张默喜不解:“为什么难?”


    晏柏停下摇纸折扇:“你们口中的黑巫师是暗算你们之人吗?”


    “是的, 不过是个傀儡。”


    “操纵傀儡使用术法,可见他的实力在你们之上, 你们认为他不会发现少了一个鸣童?”


    两人恍然大悟。


    他们想到利用鸣童追踪鸣童,对方肯定也想到,然后故意隐藏其他鸣童的气息,甚至制造陷阱引大家自投罗网,送这个鸣童上门。


    晏柏慢悠悠地掐指一算,眼神微妙。 “小鬼,你的陶俑交给我。”


    “什么?”张默喜和张小勇大吃一惊。


    叶秋俞不知道晏柏的底细,好奇不已:“难道大哥有方法隐藏他的气息?”


    “然。”晏柏斜睨张小勇:“想留下就给我。”


    无助的张小勇看向张默喜。


    她连忙到摇摇椅的旁边,低声问:“你想怎么样?收鸣童做小弟?”


    她担心晏柏有建立势力的异心,万一他一解封,带着小弟们出去为祸人间,她对不起大爷,对不起人间!


    晏柏却投来幽怨嗔怪的眼神:“那小鬼将来于你们有用。”


    “你们?我和叶道长?”


    他扬起下巴冷哼:“那小鬼道行浅薄,不配做本座的手下。”


    “你还真想当大王啊?”


    “本座自古独来独往。”


    张默喜莫名品出他的语气带有孤独的味道。她回神,打趣说:“现在你不能独来独往了,还有聒噪的我们惹你心烦。”


    晏柏冷哼一声,似笑非笑。


    这下连张默喜也同意,张小勇忐忑地把陶俑交给晏柏。但见晏柏摩挲陶俑,张默喜和叶秋俞便发现陶俑没了邪气,看上去是普通的陶娃娃摆设。


    “我保管,你回家罢。”


    叶秋俞瞪大眼睛:“大哥,让他回活人的家里真的好吗?”


    晏柏闭眼摇纸折扇:“可,你们只需确保官府时刻追捕敌人。”


    两人了然于心。


    只要朱组长他们穷追不舍,对方就没时间再炼制鸣童,也没空找张小勇。


    “但他不能吃阳间的食物,会被张小勇的家人发现的。”张默喜担心。


    晏柏依旧闭眼,不管这事。


    “要不我们每天买生猪肉给他吃?”叶秋俞提议。


    张默喜思索晏柏刚才的话,跟张小勇讲条件:“张小勇,你可以暂时留在村里,可以每天来这里吃生猪肉,但是你要答应我们三件事。”


    他忙不叠点头。


    “第一,不准伤害村民,每一个村民,捉弄也不行。”


    “嗯嗯,我保证不会。”


    “第二,不准离开洛沙村,每天来吃生猪肉,找我们报道。”


    “好。”


    “第三,我们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不能拒绝。”


    “我义不容辞!”他拍胸口保证。


    “若违反,魂飞魄散。”晏柏不紧不慢地威胁。


    张小勇打哆嗦,鸡啄米似的点头。


    叶秋俞没有异议,决定和偶像轮流买生猪肉,并且每天来看他,检查他有没有沾血光。


    趁这时,张默喜在线上的超市下生猪肉的订单,提前喂饱张小勇。剩下的生猪肉,她拿去爷爷家的冰箱放。


    到了晚上,张小勇偷偷地吐完晚餐溜出来,在玉米田等张默喜。后者提着一袋冰凉的生猪肉出来,带他回老房子吃。


    他的脸色不再苍白,恢复些许红润。


    翌日下午,张默喜又接到李秘书的来电。他已经到达镇上,约张默喜到咖啡厅见面详谈。


    她专心化妆,不搭理他。


    魅惑的眼睛闪过疑惑之色。


    旧时,女子去灯会或者同年大会前悉心打扮,求一如意郎君。莫非她也……


    末了,她开始脱上衣。


    墙上的眼睛迅速消失。


    “你出门?”晏柏半躺在天井的摇摇椅上,悠然摇纸折扇。瞥见她的裙子露出一点点锁骨、一双胳膊和一双腿,猛然坐直。


    “对,麻烦等会你给叶道长开门。”


    “你就此出门?”


    张默喜笑着一拨披肩的卷发,原地转圈,裙摆随之摆动旋转。 “美吧?”


    阳光下,她摆动的卷发串着斑斓的光晕,回眸的笑容千娇百媚。


    他才发现她的头发这般光彩照人,如连绵的海浪迷人。


    他说不出话,回神时,她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发生何事?他的修为减退了?


    咖啡厅远离镇上的步行街,光顾的客人较少。年约三十的李秘书穿着商务polo衫,正襟危坐,等来戴墨镜的女人。


    他的旁边是见证的律师。


    她的大波浪卷发披肩,浅蓝色的荡领连衣裙修身优雅。她开自己的轿车来见东家,因此穿不了高跟鞋,换上黑色平底鞋。


    她默默感叹能有这机遇,大爷在遗书提到的贵人是叶道长吧。


    李秘书认出她,向她招手。


    “这里是公众场合,你叫我张小姐吧。”她一瞥律师,没有摘下墨镜。


    李秘书理解,掏出一式两份的合同让她过目。


    合同根据她的要求修改:峰盛集团不入股,提供包括但不限于人脉、商业等资源,为她处理公关危机,以分成的形式合作。


    表面看,只要按时支付峰盛集团分成,她可以自主选择峰盛集团提供的商业资源。


    实际上,凭她半过气的处境,要支付起分成就要多接商业活动挣钱,甚至要出席饭局积累人脉,和以前的区别不大。


    小鱼难以独自在巨鳄之间生存,她根本没得选择。


    她渴望掌握主导权。


    “我希望峰盛集团给我考虑的时间。”


    李秘书皱眉:“张小姐,如果你想再修改,我们可以详细谈谈。”


    她笑了笑:“不用修改,我已经看到峰盛集团的诚意,没有比这份合同更好的。只是现在我还没有足够的资金建立工作室,也没有聘请好的经纪人的人脉,所以我需要时间评估。”


    李秘书眉心舒展:“我了解过你的处境,乐音和天浩两家公司一起买网络水军诋毁你和你的音乐作品,还在娱乐圈半封杀你。请原谅我说一句重话,娱乐圈里,恐怕没有人敢当你的经纪人。”


    “没错。”她惊讶自己能从容面对十面埋伏般的困境,不再像以前愤怒不甘。


    “这正是峰盛集团能帮你的地方。我们旗下只有你一个艺人,会全力帮你东山再起。”


    “我不明白,有实力的艺人很多,顶流偶像有好几个,峰盛集团为什么选择我?”


    其实李秘书也不明白,但他不显露情绪,友善地搬出领导给予的理由:“张小姐勤勤恳恳地打磨音乐作品,不盲从主流,歌迷的粘性很高,我们认为你极具发展的潜力。”


    她办过一次中型演唱会,确实满座。


    后来,没后来了,前东家强迫她上各种综艺挣钱,参加拼盘演唱会,消费她的人气。


    李秘书自信满满:“当然,我们很明白你的顾虑。我们想进军文娱就要打造口碑,张小姐是口碑的奠基石,我们会仔细筛选商业资源,巩固你的受众群体。”


    话已至此,她没有拒绝的理由,只能相信峰盛集团。


    “但是我还没有足够的资金。”


    律师开口:“张小姐,你看到签名处下面的日期了吗?”


    “看到。”


    “合同的生效日期是你写下日期的那一刻,你不用着急。”


    李秘书含笑点头。


    她拿起签字笔。 “我明白了,我们当场签字吧。”


    张默喜驾车回爷爷家停泊,副驾驶摆放一式两份合同。


    她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低落,只有没法掌握主导权的不安,毕竟前东家留给她的阴影太严重了。


    叶秋俞正在检查张小勇的面相有没有沾血光。她和大家打声招呼,回卧室卸妆、换衣服。


    坐在台阶的晏柏注视她的背影。


    夜深,她坐在床上,烦恼地查看银行卡余额。


    五万块奖金真的是杯水车薪。


    建立工作室必须招聘经纪人、宣发人员、化妆造型和财务,需要一笔钱发工资。


    但她的存款剩下十五万而已。


    “啊!没钱好烦!”她烦躁地搔头发。


    嘀嗒,嘀嗒。


    她够烦了,房子竟然漏水?


    嘀嗒,嘀嗒……


    烦躁的她没听出滴水滴出音律来。


    天井的水龙头已经关严,却漏水,滴答滴答,水珠敲地板,在深夜中尤其响亮。


    这时,她摸到水龙头残留凉意。


    她醍醐灌顶。


    “晏柏,是你让水龙头漏水吗?”


    西厢的房门紧闭,里面则传出骄傲的声音:“然。”


    她气炸,噔噔地回卧室背吉他,坐在他的房门前面“还礼”。


    这一次她乱弹一通,制造噪音以牙还牙。


    噔!


    咚!


    很难听!


    她身后的房门猛然打开,修长优雅的手指按住她的琴弦。


    她抬头挑衅。


    “为何这般?”他紧皱眉头。


    “你故意让水龙头漏水吵我,还问为什么?”


    他了然:“乃《月出》曲子。”


    张默喜烦上心头,而且没听过什么月出,呛声说:“深夜漏水就是扰民!”


    晏柏忍,暗道要耐心,咬牙解释说:“汝可愿叩子之指,共渡人生漫漫长河,联子之心,同燃未来熠熠韶华?”①


    张默喜怒吼:“说人话!”


    “可否与我成亲?”


    “做梦!”


    他羞恼:“你毁了本座的清白,要负责。”


    她抛白眼:“是你自己没有穿紧裤子!”


    他的脸羞恼通红:“胡说八道!你不愿,本座也不愿!”


    一妖摔门关上。


    另一人愤然抱吉他回房。


    嘀嗒,嘀嗒……


    水龙头没好,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横梁。


    良久,她终于发现每一次滴水声的轻重不同,真的成调。


    她连忙上网查“月出”,打开弹奏的视频听,发现和水滴声的调子一样。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借月色赞美女子的娇丽。


    她错怪他,他的本意不是打扰她睡觉。


    然后她看见网上科普说,《月出》出自《诗经.陈风》,是先秦时期求爱的民谣。


    什么,求爱? ? ? ——


    作者有话说:大喜:这是表白吗?是吗?


    笑死,对古代大妖来说直接结婚,没有谈恋爱的阶段。


    ①出自某乎


    第24章


    今天的天井空荡荡, 晾晒的衣服改为悬挂在东厢的走廊,显得巡视的威猛孤零零。


    张默喜静悄悄地跨出一步,又跨出一步, 来到西厢的房门前,侧耳偷听。


    她没有听见动静。


    她劝说自己大女人不跟妖怪计较,礼貌地敲门。


    门后没有回应在她意料之中。


    “昨晚我上网找《月出》来听,很好听, 你弹得很好。”


    门后不声不响。


    “对不起, 昨晚我的语气重了。无论在古代还是现代, 成亲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希望你别再拿这事耍我。”


    “……本座出自真心。”


    她惊愕。


    他来真的?


    真的?


    不会吧,她以为他是戏弄自己, 人妖殊途啊!


    嘎吱!开门声打断她的劝导。


    一人一妖大眼瞪小眼。


    晏柏的脸庞微红:“你与本座成亲,以后便不可在外衣衫不整。”


    “我什么时候衣衫不整?”


    “昨天, 前天, 前前前天。”


    她理解千年老妖的思路。他以为像古代那样,女人成亲后夫唱妇随,出门的衣着裹粽子似的。


    如果他用高傲的语气说, 她一定一巴掌甩去, 让他认清自己是直男癌的事实。偏偏他脸红了, 语气像小孩子为自己的玩具盖章,幼稚得很。


    张默喜无奈地叹气:“你听过相敬如宾吗?”


    “自然。”他扬起下巴。


    “相敬如宾出自古代,证明古代就有男女之间互相尊重的意识。现在也一样,人与人之间、我和你之间、你和这个时代之间要互相尊重。”


    他蹙眉沉默。


    “你以后有机会出去, 会领略到新时代的魅力。”


    他幽幽地注视张默喜。


    不小心在他的伤疤撒盐,她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我今天和家人去茶楼吃早餐,你想不想尝新时代的早点?”


    一丝好奇掠过晏柏的眼中。


    没有人能拒绝粤式茶点,包括千年老妖。


    他坐在大厅的八仙桌旁,优雅地夹起豉汁凤爪啃。凤爪软烂腌入味,他从没尝过这样的鸡爪子。


    在古代,富贵人家不吃鸡爪子,他自然也没吃过。


    蟹籽干蒸是满口鲜香的猪肉,香煎黄金糕入口软糯香甜,比他尝过的皇宫点心更好吃。


    坐在对面的张默喜笑盈盈地托腮。不用问,看他餍足的表情就知道他喜欢吃。


    晏柏优雅地抽出纸巾擦嘴。 “谢谢你的早点,本座勉为其难原谅你。”


    “谢晏公子大人有大量。”


    心情不错的晏柏又到天井晒太阳,摇晃摇摇椅。


    张默喜很想问他穿这么多晒太阳,不热吗?还是不问了,免得碰瓷调戏他,又要成亲。


    中午,张默喜接到村长的来电,警惕地接听。


    村长:“侄女……”


    张默喜面无表情:“打住,我不是你的侄女。”


    村长发出尴尬的笑声:“你最近有时间吗?”


    张默喜:“看你找我有什么事。”


    村长:“是这样的,隔壁县有一块正在开发的地盘,最近闹出人命,很多工人在深夜撞鬼,开发商找高人处理,你有空吗?”


    她瞬间理清其中的利益关系。


    开发商和政府紧密合作,村长推荐她等于卖隔壁县的政府一个人情,是晋升的一步棋子。


    人精啊。


    张默喜:“报酬多少?”


    村长:“之前开发商请过几个道士去处理,没成功,如果你能处理,开发商说钱不是问题。”


    张默喜勾唇:“我等会答复你。”


    瞌睡送枕头,果然时来运转。


    她首先打给叶秋俞,两人一拍即合,唯一担心没人投喂张小勇。


    在叶秋俞赶来的期间,张默喜一边思索,一边往老房子走。


    她注视老房子古色古香的如意门片刻,严肃地用钥匙打开。


    一袭红影依然在天井晒太阳。


    她到西厢屋檐下的台阶坐,开口问:“晏柏,你想不想到外面看看?”


    他斜睨,满眼嘲讽:“寻本座开心?”


    “如果有方法让你短期离开这里呢?”


    晏柏沉着脸坐直,端详她格外严肃的神色。 “何意?你愿意帮本座离开?”


    “短期离开。”


    “哼。”他懒洋洋地躺回去。


    张默喜告诉他来龙去脉:“我和叶道长要到隔壁县几天处理闹鬼事件,你想不想一起去?”


    他启唇。


    “你想清楚再回答。”


    他噤声,安静地摇纸折扇。


    十五分钟后,叶秋俞提着厚厚的生猪肉拜访。


    “偶像,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他背着背囊和单肩的小旅行袋,全副装备,随时出发。


    晏柏目光流转,越看他整个人越不爽。


    出去几天……


    几天?


    岂不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他用力握紧纸折扇。


    “等我收拾行李,到了当地恰好是傍晚,先找旅馆住。”


    “好啊。”


    晏柏的指头发白。


    “不过张小勇怎么办?”叶秋俞犯难。


    “带他去。”张默喜一语惊人:“他早晚要面对黑巫师,带他出去刷经验。”


    他摸下巴点头:“也行,让他紧跟我们。”


    “张默喜。”


    一声呼唤传来,她和叶秋俞齐刷刷地看向阴沉的晏柏。


    “你来。”


    张默喜跟随他走进西厢的卧室。


    他第一次主动邀请她进来,房间依旧整洁幽静。案几上的宣纸,写着草书的“静”字。


    一阵芳香入侵他的卧室,晏柏稳住心神,从容道:“若你需要我出去,必须先与我立下临时契约。”


    张默喜直视他不闪不躲的目光:“怎么建立?”


    “既然人间已变,就用新时代的方式,签订合同。”说着,他的眼睛往一边瞟。


    “呵,原来你见过我带回来的合同,说好非礼勿视呢?”


    他嘴硬:“本座好奇罢了。”


    张默喜无可奈何,谁让自己住在他的“肚子”里面。


    用现代的合同建立契约好办,她马上到他的案几前面盘腿坐下。 “有没有现代的笔?”


    “没有。”


    她微笑:“你能帮我磨墨吗?”


    晏柏咬牙。


    张默喜提笔的姿势像模像样,然而下笔的字迹惨不忍睹。晏柏不忍直视,俊脸写满嫌弃。


    尽管字丑,好歹也能看清楚。


    条款一:晏柏离开老房子期间,不可擅自离开张默喜的身边。


    条款二:没有张默喜的允许,晏柏不可使用术法。


    条款三:晏柏不可杀害任何阳间的生命。


    如有违反上述条款,晏柏立刻遣返老房子。


    “签名要用各自之血。”他漫不经心。


    血契已成,他传授张默喜建立契约的口诀,以天地为鉴。


    末了,血契自燃,存档于天地。


    晏柏感到身上的枷锁减轻几分,疼痛减轻两分。他脸上不显,意味深长地看向张默喜。


    她看手机的时间:“现在出去买衣服还来得及。你要换现代的衣服出去,不然会被路人缠着拍照,就是用你说摄魂的手机拍照。”


    “晓得了,不过无需麻烦。”


    震惊又羡慕的张默喜抓他的衣摆检查:“幻术吗?质感和真正的T恤一样!”


    他不自在地按下衣摆:“雕虫小技罢了。”


    他的长发束成长长的马尾,昳丽妖冶的五官尽然显露。


    “你能不能变西装穿?”


    他脸红:“不变!”


    无缘看真人版的奇迹晏柏,她扼腕叹息。


    当叶秋俞看见焕然一新的晏柏并不惊讶,以为他换回常服,只惊艳他的美貌只有偶像媲美。 “大哥不出道真的很可惜。”


    “谁说,今天就是他在修道界出道的第一天。”


    “咦?大哥也去?大哥也修道?”


    “修。”


    修妖道。她心想。


    晏柏提醒张默喜:“也带上你的鸡。”


    “威猛?”


    “鸡能视邪物,尤其隐匿的邪物。”


    等到张小勇来检查面相,张默喜告诉他带他一起出差几天。


    张小勇非但没有惶恐,反而好奇激动:“真的吗?我可以去外面?”


    “前提是不准离开我们的视线。”叶秋俞敲他的脑袋。


    “我保证跟着你们!”


    “否则魂飞魄散。”晏柏笑容艳丽,把玩他的陶俑。


    看见他更换一身行头,张小勇脸色发白:“你、你也去?”


    “然。”


    张小勇:QAQ


    众人一合计,让张小勇告诉父母到朋友家玩几天。他的家人认识张默喜的爷爷,知道有她陪同,答应让张小勇去玩。


    张小勇惆怅地回望“家”,依依不舍:“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她搭张小勇的肩膀:“是啊,世上有好人,也有坏人。坏人变少,好人更安全。”


    最后,她发短信给阿花,交待说她要出门几天。


    下午三点,两人、一魔、一妖、一鸡自驾出发。


    张默喜跟随手机导航驾驶,副驾驶是晏柏。


    “你晕车吗?”她忘了问这茬。


    晏柏不屑:“马车比它颠。”


    “……我晕……”后座的张小勇有气无力,脸色苍白。


    她连忙降下张小勇旁边的车窗。


    叶秋俞抱着威猛:“不是吧,你飞来洛沙村的时候比走高速更快,居然晕车?”


    张小勇:“……车的气味臭……”


    叶秋俞:“……能比黑巫师臭?”


    晏柏对车头的空调如何送出冷风异常好奇,他收起尖指甲,抠一条条的空调口。


    张默喜忍不住:“别抠了,如果坏掉我们会闷死在车里。”


    “啧,脆弱。”


    “……”她心累。


    第25章


    车子从长长的国道驶去隔壁县。


    路面不再是古代坑坑洼洼的泥路,是平坦的灰色路;房子不再是瓦顶,是高高的、像棺材的房子;路边的铺子也变了样, 他勉强瞧出有食肆……


    路边多了一根根柱子,还有变换红、黄、绿光的灯,经过的“马车”都是铁皮包裹,不再需要马拉着跑……


    沧海桑田, 人间变成陌生的模样。


    但人心没变过。


    晏柏冷冷地凝视他在车窗上的倒影。


    后座的张小勇趴着窗框看风景,急速的风吹进车里,吹散难闻的汽油味。


    他指着远处的大山问:“山上白色的是什么?”


    叶秋俞看了看:“是发电的大风车,转动就会发电。”


    晏柏也望向大山上的白色大风车。


    张小勇不解:“为什么要弄到山上?”


    叶秋俞思索片刻,给出众人意料之外的答案:“从风水上来说,有的发电风车是镇龙钉。”


    “镇龙钉?”张默喜和张小勇异口同声。


    晏柏无声嗤笑。


    “两广在古代是荒山野岭,拥有许多庞大的山脉,而这里更有十万大山, 其中不少是龙脉,顺龙、进龙、逆龙、病龙、劫龙、杀龙、潜龙都有, 曾经这里不就出过一个土皇帝吗?”


    张默喜点点头:“昙花一现的土皇帝,他死后皇朝就覆灭了。”


    “没错,真龙天子为了阻止更多土皇帝出现, 就要斩龙或者用镇龙钉封住龙脉, 破坏地气。”


    她一瞥晏柏的神色, 只见他不以为意, 摸不准他是否知道这个土皇帝,如果知道,她就能推测他被封印多久。


    傍晚,天空艳如火烧, 晚霞如熊熊烈火。


    县城的地面湿漉漉,空气清新湿润,不久前下过雨。


    “逢魔时刻的天色似血,很不祥啊。”叶秋俞忧心忡忡。


    晏柏鄙夷:“你到底是炎黄子孙还是东瀛人?一天阴气最重的乃子时与午时。”


    “咳,当然是炎黄子孙啦,我看鬼子的漫画看多了而已。”叶秋俞窘迫地摸鼻子,转移话题:“哎呀,威猛真乖,没乱拉屎。”


    “咕。”


    张默喜却暗暗琢磨晏柏泄漏的信息。


    “东瀛”从唐朝开始偶然指代R国,他了解东瀛文化,证明他是在唐朝以后、清朝以前遭到封印禁锢。


    他至少被困几百年。


    他因为为祸人间被困吗?


    她深知自己不够了解晏柏,对带他出门的决定是否正确而产生不安。


    到达接头的小旅馆,他们在一楼遇到两个中年男人。


    一个大腹便便,蓝色衬衣裹着肚腩,纽扣显得紧绷,腋下夹着黑色公文包;另一个又黑又瘦,穿polo衫和黑色西裤,站在衬衣男身后,显然是他的下属。


    王总仔细打量张默喜,又看看其他人,迟疑地皱眉。 “请问你们是从洛沙村来的吗?”


    张默喜:“是的。”


    一个年轻女人,两个年轻男人,一个小孩,形象、年龄与他聘请过的道士差距极大。他理解带公鸡,开坛作法需要嘛。


    合作的领导也说过高人是一个女人和一个青年,但这女人长得太漂亮了,像来度假……一眼神棍,王总的心凉透了。


    杵着不动的他瞅刘监工,后者心领神会。


    刘监工踌躇着,向唯一束发的晏柏伸出手:“道长你好,我就是负责兴隆温泉酒店项目的监工,姓刘。这位是项目总经理,王总。”


    晏柏:“……”


    张默喜:“!”


    叶秋俞:“?”


    张小勇:“ ( ⊙ . ☉ )”


    威猛:“咕。”


    张默喜向王总伸出手:“刘监工、王总你好,我们三个是受到委托来的修道人,我姓张,这位姓晏,这位姓叶,小朋友是跟着来见识的。”


    晏柏推开她伸出来的手,抢先握着刘监工的手,语气不咸不淡:“你好。”


    这家伙什么毛病?她腹诽。


    叶秋俞也和刘监工、王总打招呼。


    王总心如死灰:“我还有事,让刘监工跟你们谈。”


    说完,他飞快地离开旅馆。


    刘监工讪笑:“你们先放好行李,然后我们去饭店谈话。”


    张默喜:“包住吗?”


    刘监工:“呃,包。”


    随后,他带众人到大饭店吃晚饭,顺道谈工地的灵异事件。他天天在工地日晒雨淋,对工地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吃的方面,只有张小勇是特殊情况。


    张默喜提议:“小朋友没吃过牛排,为他点三客两成熟的牛排,谢谢。”


    叶秋俞暗暗竖大拇指。


    “两成熟?”刘监工大惊失色:“他才六、七岁吧?两成熟等于生吃,他哪受得了?”


    点三份无所谓,反正能报销。但两成熟的生牛肉有寄生虫,这是坑娃吧?他们是不是人贩子啊?


    她张嘴就来:“我们小勇曾经误中蛊毒差点死掉,被叶道长救回来,但从此小勇的肠胃坏了,不能吃太熟的肉。”


    “蛊毒?”刘监工半信半疑。


    叶秋俞老神在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刘监工:“……你不是道长吗?”


    张小勇适时插嘴:“那些虫子天天咬我的肚子,很疼很疼。”


    刘监工脸色铁青,眼神飘忽,因为没法验证他们的话是真是假。但项目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整个项目组剩下这些人依靠。他用力咽口水:“真的有蛊啊,那小朋友你吃,你吃。”


    晏柏瞄窃笑的张默喜,深感她有当神棍的潜质。


    点好菜,叶秋俞询问温泉酒店的地理环境。


    提起专业的事,刘监工滔滔不绝:“本来是一片原始的山林,当地的村民在山上发现热乎乎的水,上报给村委,我们才发现山上的地质是寒武系,地下1200米的深处岩层涌出温泉。”


    “你们开山了?”叶秋俞问。


    “当然啊,那里的地下蓄满温泉,不开发成景区和温泉酒店多可惜!”


    晏柏冰冷的眼刀扫过刘监工,眼角退尽妖媚,如同锋利的箭。


    刘监工情不自禁地打个寒颤,继续说:“开山前,我们找人做过法事,拜祭过山神,一切很顺利,直到打地基开始出现怪事。”


    服务员陆续上菜,大家边吃边聊,威猛在边上啄米饭吃。


    晏柏不参与话题,拿起筷子夹一块白切鸡。


    牛排还没上,张小勇眼巴巴地看他们吃。


    白切鸡虽然鲜甜但寡淡乏味,晏柏嫌弃地吐出碗边,放下筷子。张默喜见状,悄声提醒他蘸沙姜酱油吃。


    他抿嘴,再次夹起白切鸡蘸。


    这次味道还不错。


    “每到深夜,我们就听见山上传来唱戏的声音,瘆人得很。”


    张默喜颦蹙:“唱哪一出戏?”


    “不知道,我不爱听曲,唱得很凄惨仿佛在哭,总之很恐怖。”


    “上山找过吗?”


    “有啊,但……当地的村民说山上有一处旧时的乱葬岗,唱戏的声音就在乱葬岗,可是我们没有看见唱戏的……人,是空气在唱!”回想当时的诡异情况,刘监工吃一块白切鸡压惊。


    叶秋俞沉吟:“可能生前是伶人。”


    刘监工沉沉地叹气:“前几位道长也是这么说,可是他们也没找到唱戏的鬼。一开始只是唱戏,到了上个月,工地开始死人。”


    死人?张小勇满目好奇。


    这时黑椒牛排到了,他想直接用手抓,被晏柏抓住手腕。


    晏柏满脸嫌弃:“用筷子。”


    他战战兢兢地拿起筷子夹血淋淋的牛排。


    他哭了。


    两成熟的牛排配黑椒酱汁,是他吃过美味的生肉。


    “先是隔天有一个工人失踪,我们到附近的山林找过但找不到人,以为是野兽袭击,就在工地的边上放捕兽夹。”刘监工生气地拍大腿:“死烫猪!一点用也没!第二天还是有工人失踪!”


    “乱葬岗找过没?”


    他深深地注视张默喜:“有,我们在有唱戏声的乱葬岗找到工人的血衣,还有不知道是谁的手指和乱七八糟的碎内脏。”


    刚喝一口茶的叶秋俞差点喷出来。 “这么凶残?你们有没有找到工人的尸体?”


    “没有,警察也没找到。”刘监工压低声线:“王总疏通了关系,得知那些内脏的DNA和血衣上的不一样,听说属于不同的人,却没法证明来自失踪的工人。而且,唉,那片原始山林很大,他们不够警力搜整座山,当失踪案处理。”


    张默喜:“之前的道长有找到吗?”


    刘监工这下连筷子也握不稳,啪嗒一声掉落桌面。 “找到了,剩下一块块白骨。”


    叶秋俞眉头深锁:“恐怕不是厉鬼杀人,而是精怪,因为厉鬼不会吃人。”


    “对啊对啊!”他终于五体投地:“前几位道长也这么说,但他们深入山林就怕得不行,宁愿不要钱,都跑了。”


    张默喜感到棘手。


    前几位道长显然有真材实料,竟然被吓到逃跑。


    她偷瞄身旁的晏柏,心想山里的精怪的修行不会超过两千年吧,说好的建国后不能成精呢?


    “然后三天前,工地外面经常出现尸体。”刘监工语出惊人。


    “难道是失踪的工人?”


    “不是!”他嘴唇抖动:“是动物的尸体,有鸡有鸭有狗……如果不是人为,一定是脏东西的警告!”


    张默喜和叶秋俞十分凝重。


    刘监工哆哆嗦嗦:“现、现在工地暂停开工,可是公司下了死命令不能放弃这个项目,要我们自己想方法解决。三位道长,请你们一定要帮我们!”


    他紧紧地抱着叶秋俞的胳膊,就差痛哭流涕。


    叶秋俞艰难地掰开他的手:“吃完饭后,我们到工地看看。”


    第26章


    雨后的夜晚带着阴郁的湿气,路面的水洼反射灯光。自从车子进入郊外,路边越来越少房舍,远处巍峨的大山留下深黑抑郁的轮廓。


    广阔的一片工地埋入黑夜中, 待刘监工打开一盏户外照明灯,病躯般的期房呈现眼前。


    水泥墙暴露钢筋,有的房子连一层也没建好。木板堆放在工棚里,挖掘机、推土机、吊车等停放在过道。


    工人住的集装箱位于工地的边缘,刘监工指着集装箱低声说:“动物的尸体有时在集装箱后面发现,有时在工地的入口。”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避开积水和地基, 走进凌乱的工地。


    张默喜抱着威猛环顾四周,暂时没有发现阴气。


    叶秋俞端出罗盘,眉头深锁。


    晏柏慢悠悠地跟在张默喜后面, 无聊地打哈欠。


    唯一神采奕奕的是张小勇,好奇地仰视挖掘机,踩一下堆成小山的沙子。不一会儿, 他闻到臭味,提醒大人一起去看。


    堆积如山的垃圾藏在边上的草丛。


    刘监工尴尬地讪笑:“这些是村民扔的,下午下雨,我们没来得及扔到垃圾场。那些可恶的村民每天来扔垃圾捣乱,阻止我们开工。”他话锋一转:“其实我们怀疑过动物的尸体也是村民扔过来的。”


    张默喜:“为什么?”


    “哼, 说我们激怒山神, 要求我们停止挖山!”他恶狠狠地骂:“这群村民贪得无厌, 谈好了拆迁补贴居然反口, 要求我们增加补贴才肯搬走!我看真有山神的话,第一个惩罚贪婪的他们!”


    叶秋俞不置可否:“鸡鸭是怎么死的?尸体有没有伤口?”


    刘监工皱眉回忆片刻。 “我们捡起动物尸体的时候,好像没有伤口,像瘪了的气球躺在草地上。工人去小解发现的, 他们还想用来涮锅呢,被我批了一顿!”


    “村民的垃圾扔在哪里?”张默喜问。


    “工地啊。他们烦死了,有时候来倒污水,有时候扔垃圾,有几次连屎也扔进来!我们加强安保后,他们才不敢扔屎、不敢倒污水,真是一群狗杂种!”


    她了然:“动物的尸体确实像是村民扔的,问题是他们会为了恶心你们专门宰杀家禽吗?没有伤口的动物尸体也蹊跷,跟乱葬岗发现的残肢不是一个作风。”


    刘监工隐约有所猜想,但依然云里云雾。 “所以……?”


    “我们再四处看看。”


    晏柏却不想再在脏兮兮的工地走动,漫不经心地插话:“不必,工地没有阴气,没有邪气,等戏子。”


    刘监工看向张默喜和叶秋俞,两人也同意等午夜的唱戏声。


    “行,我带你们去我住的集装箱坐。”


    才晚上十点多,工人住的集装箱早早熄灯,剩下刘监工住的集装箱孤零零地亮灯,被浓稠的夜色包围。


    一只白炽灯泡悬吊在众人的头上,湿润的晚风穿过窗户和门口进来,带来泥土的淡腥味和垃圾的酸臭味。


    张默喜摸威猛后背的羽毛,它整晚没有啼叫,连“咕咕”声也没有。工地看似一切正常,但给予她熟悉的感觉。


    靠上椅背的晏柏优雅地交叠双腿,双手搭上扶手。小小的动静令椅子与地板稍微摩擦,发出明显的声响。


    张默喜盯着气定神闲的他。


    他淡然看来,上扬的眼尾似含笑。


    可惜,她很快就转移视线,问刘监工莫名其妙的问题:“工地平时的蚊子多吗?”


    “草地有蟋蟀吗?”


    刘监工一头雾水:“没有留意,我们都忙着赶工,谁会注意有什么虫子。”


    张默喜又看晏柏一眼,不料对上他幽怨的眼神。


    什么鬼?


    她压下满腹疑问,说:“山林不可能没有蚊虫,这里太安静了,附近确实有厉害的东西。”


    住在老房子的时候,她也没用过电蚊液,没见过房子有虫子。晏柏到来之前就没有蚊虫,证明潜伏在山里东西很强。


    叶秋俞如梦方醒:“没错,昆虫由人的精魄转世而成,对天敌的感知很敏感,它们不敢侵占天敌的地盘。”


    刘监工吓得面如菜色:“那、那会是什么?”


    “可能真的有山神吧。”


    刘监工吓得差点掉凳。


    子时刚过,深夜十一点零几分,一阵凄凉婉转的歌声从远处传来。


    “来、来了。”刘监工直接蹲在他们后面。


    怀里的威猛抬头盯着门外。


    “歌声挺准时的。”张默喜盯着手机的时间吐槽。


    门外面的工地黑黝黝,远处的高山密林与夜色融为一体,飘渺阴森的转音拉得老长,像绕圈的盘山公路。


    叶秋俞感叹:“气真长,牛逼。”


    刘监工:“……”


    老道士可不敢吐槽,不愧是年轻人。


    歌声的距离没有变化,对方仿佛只是在山里练嗓子。


    “上山。”晏柏冷冷地盯着窗外,第一个站起来。


    刘监工分他们一人一个手电筒,晏柏没有接,声称不需要。


    叶秋俞敬佩:“大哥已经修出灵视,吾辈楷模。”


    张默喜:“……何止,简直一骑绝尘。”


    晏柏似笑非笑地注视张默喜,十分享受她无语凝噎的表情。


    一行人从工地的侧面上山,三个大人打着手电筒照亮推土机推出的泥路。晏柏走在前头;张小勇拉着叶秋俞的衣角,两人走在后面。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刘监工仔细听一路,果真没有听见蚊子嗡嗡叫,没有听见蟋蟀的叫声。这下他腿软,举步艰难。


    山腰有一条人为开拓的小路,半人高的荒草拔掉不少,泥路陡峭,为首的晏柏却如履平地。


    跟在后面的张默喜一手握手电筒,一手抱威猛,爬得吃力。忽然冷白的手扶着她的手肘,助她爬上来。


    她吃惊地抬头,捕捉到晏柏转眼即逝的笑意。


    “不必谢。”


    呵,一开口就气死人。


    “那我不客气了。”她把手电筒塞到晏柏的手里,抓住他的手腕继续爬。


    他一愣。


    就算短袖上衣是幻术,她掌心的温热也穿过两层衣物直抵他手腕的皮肤,迅速钻入他的任督二脉,入侵他的心房。


    他感到心脏被什么撞击一下,导致心跳加快一拍。


    熟悉的体香逼近,夜色为他的异样掩护,他正色回神,拉着她继续走。


    唱戏的歌声渐近,雌雄莫辨,怀里的威猛开始“咕咕”闷叫。


    张默喜终于听清楚部分歌词:


    落花凤冠红嫁衣,千里红轿送女郎。


    帝女舍身换太平,她知坟墓作新房。


    对方唱的是粤曲,但曲调和词是陌生的。


    爷爷奶奶爱听粤曲,小时候回老家,她和弟弟玩耍时听见电视上的粤剧表演,因此她听过不少有名的粤曲,例如《帝女花》、《卖荔枝》、《穆桂英挂帅》。


    今晚的词曲,并非来自耳熟能详的名曲,她没有听过。


    “你听过这曲子吗?”她悄声问晏柏。


    她等来他两秒的沉默,才听见他回答没有。


    后面的叶秋俞紧盯罗盘,不料罗盘一直没有动静,四周也不阴冷。


    看来即将面对的东西厉害得紧。


    “前面就是乱葬岗。”刘监工颤声提醒。


    “更怪了……”


    张默喜更没有看见阴气,只感受到颓靡腐朽的死气。


    乱葬岗的位置很好认,是一大片杂草丛生的空地,被稀疏的树木包围。


    叶秋俞眉头深锁:“死气很重,导致树木枯萎,但是乱葬岗没有一点阴气,不正常。”


    张默喜见刘监工没有听懂,解释说:“叶道长的意思是乱葬岗本来会有很多无主孤魂,但这里没有鬼,连游魂野鬼也没有。”


    “啊,好像是不正常。”


    哀怨的歌声就在前方,三束白光照射空地,他们却看不见任何鬼影,产生空气在唱戏的错觉。


    “有东西。”张小勇换成抓紧刘监工的衣角,满目敌意。


    晏柏则不屑地冷笑。


    “啊……”


    一阵烟尘混有一声轻呼,随即林间簌簌。


    “它跑了。”晏柏轻描淡写。


    叶秋俞想操控桃木剑追击,被晏柏拦下来:“它没有凶煞之气。”


    “什么?”


    晏柏没有过多解释,问刘监工:“附近有否村子?”


    “有,山的另一面有一条村子,他们联合拿了补贴的村民来工地捣乱,说我们激怒山神。”他灵机一闪:“难道是村民吓唬我们?”


    晏柏不置可否,勾唇轻笑:“有趣。”


    张默喜放下威猛蹲下来,拨开野草检查地面。 “你们看,这里有野兽的脚印。”


    刘监工和叶秋俞也蹲下来。


    几棵挂着水珠的野草被踩折,下面湿润的泥土残留手掌大的脚印,像狗的脚印却比狗的大很多。


    “难道是熊?熊妖?”叶秋俞大开脑洞。


    刘监工瞠目结舌:“真有妖怪?”


    “极有可能,泥土是湿的,脚印很新鲜。”


    刘监工的世界观又刷新。 “现在怎么办?”


    “妖精没有三百年道行,不可化人声。”


    听见晏柏的提醒,张默喜恍然大悟:“那妖怪被发现就跑,根本没想和我们打起来,否则以它的道行,能伤我们……”


    她知道晏柏已经藏起妖气,现在他在同类眼中是凡人,既然对方不是被晏柏吓跑,就是不想战斗。


    这事出乎意料的复杂。


    她迅速作出安排:“我们先回旅馆休息,明天去山脚下的村子调查山神的说法。”


    晏柏不着痕迹地斜睨密林深处,余光如霜刃。


    黑暗中的东西收回痴痴的目光,不见踪影——


    作者有话说:晏柏:找死


    第27章


    一架无人机闪烁绿灯, 盘旋在洛沙村的村尾,俯拍老房子的内部。


    监控俯拍镜头的人躺在轿车里,给老板汇报:“白老板, 凶宅整晚没有东西活动。”


    白老板:“一道影子也没有?”


    “没有。”


    白老板:“继续拍。”


    “拍得真清晰。”


    叶秋俞对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感叹。


    他在山里捕捉到生机勃勃的地气,回到旅馆上网查看卫星航拍。


    张小勇凑过来看,闪亮的双眼像星星。 “这是什么?”


    “叫笔记本电脑,是现代人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再加一箱泡面, 可以一周不出门了。”


    躺在另一张床上的晏柏枕着胳膊,瞄一眼所谓的伟大发明。他见过,她也有一台。


    “山脉曲折,支脉众多却整齐,组成包围主脉的缠护,护着主峰前进,是活的进龙。”叶秋俞啧啧称赞。


    张小勇两眼放光:“山上有龙吗?”


    “难说。本来这群山有龙脉,可惜被刘监工他们炸掉几座支脉, 又挖主峰,地气外泄, 快变死龙了。唉, 这风水宝地可惜了!”


    晏柏漠不关心,闭目养神。


    没多久, 他蓦地睁开眼睛, 眉眼尽是戾气和不耐烦:“不知好歹。”


    住隔壁房间的张默喜正在洗澡,卷发束在头顶成一朵花苞,温暖的水珠布满牛奶白的脖子和身体,朦胧的水气充盈淋浴间。


    “咯咯咯……”卫生间外面的威猛打鸣。


    磕磕。


    敲窗户之声混入淅沥沥的水声。


    张默喜没听见,专心洗掉沐浴露的泡沫。


    前几天只能擦身,不能弄湿伤口,现在终于能卸下护具好好洗澡,她惬意地喟叹。


    磕磕。


    这一次敲窗户的声音变大。


    听见威猛打鸣警示,张默喜关掉淋浴器,侧耳倾听。


    “帝女舍身换太平~”


    她一个激灵,打开淋浴间,扯下浴巾裹身,走近紧闭的窗户。


    窗外的东西忘情地歌唱,转音悲切。


    雌雄莫辨的歌声和山上的一模一样,磨砂窗外面有一道模糊的黑影,她起鸡皮疙瘩。


    正当她要结手印,忽然听见窗外的东西呼唤:“公主~”


    心中产生异样的感觉,张默喜屏息问:“喊谁公主?”


    “公主!啊……”


    一截鲜红的绸缎掠过她身旁,从窗台的缝隙伸出去,攻击窗外的东西。


    砰。


    窗外传来一声响,随即寂静无声。


    张默喜骇然盯着似曾相识的绸缎,看着它慢慢地缩回来,从卫生间底下的门缝退到外面。 ! ! !


    难道那家伙……


    她愤然打开卫生间门,果然看见身穿红袍子的晏柏站在门外,气定神闲地整理宽大的袖子。


    “你怎么进来的?!”


    旁边的威猛张开翅膀警戒,随时啄他一口。


    张默喜低头。


    要命,她身上裹着一块浴巾,皮肤沾着水珠。


    “你给我等着!”


    她摔门关上,羞愤地穿上衣服。末了,她气势汹汹地回到晏柏的面前质问。


    “你到底怎么进来的!”


    他脸上的红晕未退尽,神色倒是理直气壮:“区区门锁,稍用术法就打开。”


    她气得肝疼:“你知不知道走廊有监控探头拍下你开门的情形?你想招来其他道士吗?”


    他满不在乎:“墙上黑色之物?本座弄坏了。”


    “你也不能随意进我的房间!”


    “那妖物来生事,本座自然驱之。”


    张默喜气冲冲地上前一步,缩短彼此的安全范围,身上的沐浴露香味缭绕二人之间。


    紧张的晏柏后退半步,注视犹如玫瑰盛开的红唇。


    “契约写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使用术法,所以你不能堂而皇之地打开我的房间!”


    他微怔,契约对他有约束力,后知后觉他使用术法时没有任何阻碍。


    他暗中试着运转妖力,这一次竟产生无形的阻力压制。


    怪了,为何如此?


    “晏!柏!你听见没!”见他发呆,她直接揪他的领口。


    他回神,凝视揪领口的玉拳,危险的冷光流转目中,阴恻恻地用尖长的指甲背挑起她的下巴。 “你不信任本座还是害怕本座?”


    张默喜对上他阴鸷的目光,心中一凛。


    他狭长的双眼毫无笑意,煞白的灯光犹如片开湖面的刀锋,落下锐利的涟漪。


    这模样,像想吃人。


    此情此景,她遭遇两次。


    第一次是鬼压床,第二次是试探被他发现。


    如今第三次,她觉得他并不是真的生气,而是要挽回大妖怪的面子。


    张默喜笑盈盈,拨开他挑下巴的手指,松开他的领口,跟准备吹枕边风的妖姬何其相似。


    顿时,晏柏心中警铃大作。


    “晏柏。”她的嗓音比平时娇媚:“你似乎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


    他别过脸,没看她狡黠的眸子。


    他猛地抓住她捣乱的食指,束起的头发全然暴露他通红的耳朵。 “张默喜,请你自重!”


    “你挑我下巴的时候不自重哦。”


    张默喜突然推他,害他跌坐在床上。


    他慌神,急忙起来。


    不料,张默喜按住他的双肩,俯下身体逼视他乱瞟的眼睛,凑近的红唇一张一合:“如果你再乱进我的房间,就会像今晚这样受到惩罚。”


    沐浴露洗发水的香味混着她皮肤散发的幽香笼罩晏柏,使他晕乎乎。他的脸转去哪一边也能闻到,他堕入芳香的牢笼囚禁,无处可逃。


    她是故意的!


    她故意戏弄他!


    他的心跳得杂乱无章,思绪混乱不清。


    他握紧拳头,冷冷的眼波横溢进她的杏眼:“你还想如何惩罚我?”


    张默喜没料到他还能反击,顿了下。


    这空隙,竟被他反将一军。


    他低沉的呼唤缱倦暧昧:


    “阿喜。”


    张默喜全身一僵,身体仿佛有麻酥酥的电流穿过,她差点躲避他的视线。不行!不能输!


    她强作镇定地看着对方站起来。


    莞尔的晏柏轻轻地拨开她按双肩的手,慢悠悠说:“快五更天了,好好休息,来日方长。”


    轻柔的笑声留在她的耳边,害她许久不能睡着。


    隔壁房间的晏柏枕着双手,眼睁睁地凝视昏黑的天花板,胸口一直怦怦直跳。


    细看黑暗下,他的耳朵依旧通红。


    他忽而想起,她责备他可能招来别的道士。


    是担心他吗?


    是不想别的道士发现他吗?


    他勾起艳红的唇角。


    中午,张默喜无精打采地起床。


    一开门,她看见一个讨厌鬼。


    变回T恤长裤的晏柏背靠走廊的墙壁,悠然把玩长长的马尾。他恍然忘掉凌晨的事,漫不经心说:“那小道士与小鬼上山视察,我与你到北村打探。”


    “哦。”她也要装若无其事。


    一起吃过牛肉米线,张默喜和他打滴滴到山脚下的北村。


    她束着丸子头,戴上口罩,背着大爷的桃木剑,抱着威猛,活脱脱一个年轻的道姑。


    旁边的晏柏高束马尾,艳丽的容貌雌雄莫辨,充满高人般的神秘感。


    两人一进北村,立刻遭到无数的注目礼。


    晏柏的眼神冰冷厌恶。


    看过来的男人直勾勾地打量她,露出毫不遮掩的下流目光。女人则盯着他看,有的是惊艳眼神,有的是警惕,有的是贪婪。


    “你们是谁?来我们村子做什么?”健壮的胡须大汉走来拦住两人,裤脚和鞋子沾满泥巴。


    张默喜语气友善:“我们是云游到这里的修道人,听说有山神发怒,来看看是什么情况。”


    一听见“山神”,胡须大汉和围观的村民面露恐惧。


    “你们怎么证明身份?怎么证明不是开发商派来的?”


    “开发商?”她装作恍然大悟:“原来你们已经和开发商接触过。”


    “别再废话,快点证明!”


    张默喜没有被他牵着鼻子走,气定神闲:“昨晚我和师兄在山上发现唱戏的精怪,它逃到山林深处,我们担心它会躲进你们的村子,所以今天来看看。”


    胡须大汉脸色大变:“精怪?不是厉鬼吗?是不是山神的手下?”


    她笑眼弯弯:“你是村子的话事人吗?”


    他一噎,讪讪说:“我不是。你们等等,我去找族长和米婆来!”


    围观的村民看两人的眼神,多了敬畏。


    晏柏饶有趣味地低声问:“师兄?”


    她轻声笑:“你比我大两千多岁,不是师兄是什么?”


    “呵,阿喜真看重我。”


    “……”她暗暗咬牙,要装作不在意!


    没多久,老态龙钟的族长和阴沉的米婆到来,请两人进屋详谈。


    清茶放在张默喜的面前,她道谢却没有摘下口罩喝。 “我的脸被厉鬼抓伤,希望你们别介意我戴着口罩。”


    闻言,旁听的男人们一阵失望。


    族长忙说:“不介意,你们自便就好。”


    米婆转而观察晏柏的面相。


    这位道长长得太俊了,米婆首次看不出面相,既惊讶又疑惑。


    难道他的修为比之前那些道士更高?米婆心想开眼界了。


    张默喜不着急询问“山神”的事。 “我们来的时候看见山的另一面有一大片工地,把山体挖成两截了,好可惜啊。”


    白发苍苍的族长冷不丁爆粗:“对!那些狗嗨开发商强迫东村的村民拆迁,简直是无良商家!我叼他们的祖宗十八代!”


    张默喜:“……怎么强迫法?”


    “断电咯,大热天的断电,这不要人命吗!”


    “开发商没有给他们拆迁费吗?”


    “狗逼的拆迁费!把我们的大山挖了,几万块拆迁费弥补得了吗!”


    几万块?


    张默喜悄然与晏柏对视。


    这份委托果然令人头疼——


    作者有话说:周日从19章开始入V


    预收《男鬼丈夫总想吃我》:


    瞿九清八字属阴,是修道天才,因为拥有六根脚趾被父母遗弃,被退隐的老道收养,住在生意不好的墓园里。


    老道推算出她的极阴体质受到邪祟觊觎,活不过24岁,于是安排她和神秘的年轻鬼师结婚,祈求对方庇护。


    瞿九清一符打去:“姐靠自己生存,礼金不还你了!”


    鬼师笑着舔唇:“你的血真甜。”


    她跑回墓园当小老板,却遭到对方的魂魄夜夜压床,舔她的脖子,嗅她的气味,符箓也赶不跑他。


    好消息是没邪祟能吃掉她。


    某次接驱邪单子的时候碰见他,瞿九清很气:“你要抢我的生意?”


    鬼师优雅矜贵:“你的雇主是我的生意伙伴。”


    某天,他竟然驾着豪车光临墓园。


    瞿九清:“来给自己挑选墓地吗?”


    鬼师笑:“来探望妻子,顺道观摩妻子的产业。”


    他赖着不走,她忍无可忍,一道符火烧烂他俊美的脸。


    等等,他为什么像脱外套那样脱下皮囊? ? ?


    24岁快到了,她既然甩不掉对方,决定死前及时行乐,坐上他的大腿:“你到底行不行?”


    被激怒的鬼师咬她的脖子,变成克制又温柔的亲吻。


    死劫到来那一晚,他义无反顾地挡在她前面。


    她才知道,原来他爱她。


    毒舌惜命爱财道姑X毒舌覆面阴湿男鬼


    第28章


    炎热的阳光暴晒密林, 蒸发野草和树叶上的水珠,形成一股闷热的水气笼罩。


    “还真是没有蚊子。”叶秋俞检查自己的胳膊,确认没有起包。


    张小勇不喜欢这里:“不好玩。没有蝴蝶, 没有生气,树叶变黄了。”


    叶秋俞和刘监工抬头,果然望见树上的叶子大片泛黄。


    刘监工吃惊:“之前上山时,没有这么多黄叶,为什么变成这样?”


    叶秋俞沉吟片刻。 “就算山上有精怪,地气外泄,也不至于外泄这么快。走,我们到别的方向看看。”


    罗盘的指针指向北面,三人往北走,这一带变黄的树叶没那么多。叶秋俞突然蹲下来,拨开野草,发现半湿的泥土留下巴掌长、像人光脚的脚印。


    他皱眉触摸脚印:“残留很淡的妖气。”


    刘监工霎时白了脸:“它们在附近?”


    “应该跑远了, 问题是和凌晨我们发现的熊脚印不一样。”


    刘监工哆嗦:“有、有两个妖怪?”


    “是的。这一个的脚印像人,如果它修成人形会麻烦。”他掂量他们三个能不能对付几百年道行的妖精。


    不远处的张小勇也蹲着,用树枝挖泥土。


    “小勇,你有什么发现?”叶秋俞刚来到他的旁边便头皮发麻。


    四周的野草经常遭到践踏,都折了, 留下浅浅的像人的脚印。


    一片脚印。


    不只有两只妖精, 是一群。


    张小勇顾着挖泥巴,没有注意到叶秋俞脸色惨白,回答说:“我闻到土里有淡淡的血腥味,不过挖到下面的泥土又没有血腥味。”


    刘监工:“意思是表层的泥土才有血腥味?”


    “是啊。”张小勇指着前方的一片脚印:“那边也有点血腥味。”


    山脚下的北村,张默喜和晏柏仍在族长家。在屋外围观的都是空闲的村民,有孩子, 有老人,有妇女,也有懒汉。


    他们的视线落在张默喜和晏柏的身上。


    其中有的视线太过热烈,令张默喜不自在。 “族长,你们提到山神,附近有山神庙吗?”


    托腮的晏柏冷冷地扫视围观的村民。


    族长和米婆赧然:“没有。”


    “有山神但没有山神庙?你们是根据这段时间的灵异事件判断有山神吗?”


    族长叹气:“祖先叮嘱我们守着这一片山,东村和我们是同一脉的。他们违背祖训卖祖屋,报应啊!”


    头发花白的米婆不安地搓手:“村子一向相安无事,自从开发商挖山就出现怪事。以前,我们确实知道山里有东西,村里偶然丢失鸡鸭鹅,但是我们没有见过它们。”


    张默喜暗暗记下来。


    “每一代的大人都会告诉小孩子,如果不听话,如果哭闹,会惹来山里的红毛咩,它们会捉小孩上山吃掉。”


    她哑然失笑,奶奶在她小时候也说过类似的故事,不同的是主角叫人容婆,她会深夜敲门,进屋后半夜偷吃小孩。


    “红毛咩是什么?”她问。


    米婆面露难色:“不知道,流传下来的就叫红毛咩,我们从来没见过,上几代的先辈有没有见过就不知道了。”


    “以前丢失的家禽有找到尸体吗?”


    “没啊,当它们自己跑掉了。”


    “山神是如何传出?”晏柏插话。


    米婆和族长想了想,纷纷露出古怪的神色。 “村里有人这么说,然后大家也这么说。”


    “谁第一个提起?”


    “呃……不记得了。”


    “有否要你们供奉?”


    米婆战战兢兢地点头。 “有一次我帮别村的人问米招魂,他们说山神上了我身,命令我们赶走开发商,还要每天供奉畜牲,带畜牲到山腰。还不准我们偷看,如果下山时回头就会死人。”


    族长忙说:“是啊,我可以作证,当时山神大人命令我到场听。”


    晏柏嗤笑:“厚颜无耻的小妖。”


    米婆和族长瑟瑟发抖,生怕被山神听见。


    “再招一次魂,我们和山神沟通。”


    根据大爷的手札,法坛是不需要摆的,护法的人准备好符箓和桃木剑即可。


    于是,村民观看一场简陋的法事。


    米婆坐在自己的家,面前的八仙桌铺一块红布,桌上摆放一个大香炉、一碗大米、一叠符箓、人形剪纸等物品。她的背后是枣红色的神龛,供奉着城隍爷。


    发抖的米婆点好几次才点燃香烛,额头冷汗直流,她不断默念“中五通保佑”。


    中五通是正神,级别等同城隍和寺庙的护法,是南方走阴人的护法神。而北方是出马仙,护法神是狐狸、黄鼠狼、刺猬、蛇、老鼠五大仙家。


    摇头晃脑的米婆一边撒米一边念念有词,张默喜坐在她对面。


    晏柏把玩着马尾,站在她和米婆的旁边。


    念叨好一阵,阴冷的风吹进屋里,吹翻桌上的剪纸和符箓,在米婆和张默喜之间飘扬。


    “咕咕……”威猛站起来挺胸。


    围观的村民赶紧躲到门后,悄悄地探出脑袋。


    张默喜紧盯头发乱糟糟的米婆。


    在凌乱的符箓之间,米婆抬头,发缝下的双眼锐利阴鸷,邪里邪气。


    呵,山神个屁!


    “前辈你好。”她礼貌地打招呼。


    “米婆”目不转睛地盯着戴口罩的张默喜,眯眼说:“何人打扰本座?”


    晏柏挑眉斜睨。


    张默喜:“我和师兄云游到此地,听说山神的威名,想拜会一下。”


    “米婆”阴恻恻地笑了:“无知小儿,本座乃天地灵气所化,管理一方山林,必须以贡品祭拜。你的贡品呢?”


    晏柏满目讥讽。


    张默喜反唇相讥:“有偷鸡摸狗的精怪骚扰村民,还有杀人的精怪,你就是这样管理的?还有脸收贡品?”


    “米婆”气得皱巴巴的脸扭曲:“无知小儿!你就当本座的贡品吧!”


    啪!


    一张镇邪符贴上米婆的额头,米婆瞬间昏阙。


    晏柏捕捉到逃窜的一缕妖气,指尖弹去一点红光。


    “它会来报复,我们今晚留在村里。”张默喜对晏柏说。


    “然。”


    她给叶秋俞发信息说明情况。


    屋外围观的村民吓跑九成,剩下颤颤巍巍的族长和三个村民。当她提出要留宿村里,一个老太婆激动地抓住她的手。


    “来我家!我家敞亮!”


    老太婆目光炯炯,满目欣喜热切,害张默喜以为遇到歌迷。


    “对,我们家敞亮!”老头子和青年欣然附和。


    晏柏瞧他们两眼,目光流转,勾唇笑道:“好,去你们家。”


    至于叶秋俞,他回复和张小勇一起到工地留宿部署。


    老太婆的家位于上坡,在一丛长长的竹子旁。房子是黄泥砖墙,灰色的瓦片屋顶,木窗木门,屋里宽敞。


    威猛在屋里巡视,“咕咕”闷叫。


    张默喜诧异他们居然空出一个房间作客房。


    而且是少女风,奶黄色窗帘,粉红色床铺,粉红色蚊帐,面积比青年住的房间大。


    她赌晏柏不会肯住这一间。


    “你们先到大厅坐,我擦干净客房。”勤劳的青年端来一盆水和抹布。


    “这个房间以前有人住吗?”她问青年。


    “没有,绝对没有。”


    她满腹疑问。


    老头子去院子宰鸡,她和晏柏到大厅的沙发坐,对一家人的热情一言难尽。


    热情过头了。


    “你笑什么?”她发现晏柏从路上到现在总在笑。


    “想不想看好戏?”


    他转头看来的眼神含情脉脉,耳尖泛红,张默喜机警地挪远。


    晏柏却倾身凑近,一手揽着她的腰。 ! ! !


    她全身僵硬:“放手。”


    换作以前,她一个巴掌甩去,现在,她被他施了定身术似的,动不了,不知所措。


    晏柏的指尖轻轻地划她的下巴,描绘她下巴的轮廓。


    顿时,酥麻的电流钻进身体,刺激她的心跳得很快。


    “昨晚你如此主动。”他勾唇,眉眼弯弯,尽显风流。


    啪!


    老太婆用力地放下茶壶怒吼:“放开公主!你这个登徒浪子!”


    公主?


    张默喜窥见晏柏眼里的狡黠。


    青年和提刀的老头子匆匆赶来,看见两人暧昧的动作,大骇:“你快放开公主!”


    晏柏含情的眸子变冷,缓缓地放开张默喜的腰,一瞥三人:“唱戏之人是你,还是你们。”


    闻言,三人脸色巨变,警惕地靠拢。 “你是什么人?”


    “哦?听起来你们认识我师妹?”


    张默喜厉声质问:“追到旅馆的是不是你们!”


    老头子心虚:“是小的,小的不是有意打扰公主,请公主赎罪!”


    说完,他扑通跪下磕头。


    张默喜无措地站起来:“别这样,你快起来。”


    “谢谢公主饶命!”


    她满头黑线:“别喊我公主,我不是。”


    “不,您是!”三人异口同声。


    “他们三个是妖精。”晏柏悠然插话。


    “妖精?”张默喜拉开斜挎包的拉链,随时战斗。


    老头子不服气:“我们三个已经隐藏妖气,为什么你还能看出来?”


    晏柏投去看菜鸡的眼神,不屑回答。


    老头子气得持刀的手发抖。


    “好了,说说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什么喊我公主。”她环手抱胸。


    老太婆颤声:“小的斗胆请公……请您摘下口罩一看。”


    张默喜心想摘下口罩而已,便应了老太婆的要求,露出花容月貌。


    哪知,对面三人哭了。


    张默喜:“???”


    她长得像灵位吗?


    第29章


    三个妖精的哭哭啼啼令张默喜不知所措, 晏柏倒是气定神闲地看戏。


    “别哭了,你们说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她头大。


    老太婆抹一把鼻涕一把泪,抽噎:“公主, 小的们等您等得好苦啊!”


    张默喜嘴角抽搐:“你们确定是等我?”


    “当然!”老头子急道:“就算公主剩下一缕气息,小的们都认得!您就是公主!七公主殿下!”


    青年忙不叠点头:“当年小的们陪殿下远嫁到贺州,沾得殿下的一缕道气开了灵智。殿下发现小的们,不但没有抹去小的们灵智,还留小的们到您身边修炼,此大恩大德,小的们等着这一天报答。”


    晏柏把玩马尾,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张默喜半信半疑:“你们说说,我前世是哪个朝代的公主?”


    “乃唐朝李忱之第七女, 大家称殿下为七公主。”


    他们的说法有模有样,张默喜用手机上网查历史。


    史上的唐宣宗是安史之乱以后晚唐的皇帝,有十多个女儿。她查到第七女册封为盛唐公主, 却没有任何关于她的记载。


    而贺州就是现在广西的贺州。


    她恼了:“你们拿一个没有记载的公主来编造,不要脸!”


    老太婆急了:“绝对没有!殿下,小的们当年才刚开灵智,对世间事的了解贫乏,后来修成人形才打听到公主身死,不留下任何记载……”说着,她又啜泣,擤一把鼻涕。


    青年忿忿不平:“殿下千里迢迢下嫁过来安抚外族, 那些文人墨客居然只字不提,真是可恶!”


    前世的事死无对证,张默喜注重当下,烦恼地揉太阳xue :“好了,前世已经过去,别再纠结。说说你们为什么三更半夜上山唱戏?”


    闻言,老头子委屈地咂嘴:“吓唬开发商和工人。哼,他们不听劝要开发这座山脉,惊动山上的大妖,到时他们怎么死都不知道!”


    山上有大妖实锤了。


    她厉色:“你们有没有杀害工人?”


    “没啊没啊,小的只是唱戏没有杀人,杀人的是那些小妖!”


    “红毛咩?”


    老头子讪讪地挠头:“它们跑得很快,懂幻术,小的也看不清是什么。”


    张默喜蓦然一惊:“它们?那些小妖有很多吗?”


    “多啊,小的们发现它们很多脚印,估计能成一个小部落。”


    她头皮发麻。


    叶秋俞也找到很多像人的脚印,如果是红毛咩,便成了一个化形的小部落,他们人手不够啊。


    三个妖精小心翼翼地观察她凝重之色,揣摩她有没有生气。


    她连忙把信息共享给叶秋俞。


    “你们起来吧。”瞧他们还跪着,张默喜说。


    他们欣喜:“谢殿下!”


    张默喜无语凝噎:“现在是现代,叫我张小姐吧。对了,你们是什么妖怪?”


    青年抢先说:“我是马。”


    老太婆:“我是鹿。”


    老头子:“我是熊。殿下,你想不想看我们的原形?”


    晏柏沉下脸色,目光如霜。


    “好啊。”


    她第一次遇到晏柏以外的妖怪,还没看过妖怪的原形,好奇的眸子绽放光彩。


    转眼,三个妖精自豪地变回原形,躺在地上。


    张默喜笑容僵硬:“……”


    就这?


    一块熊皮,一块鹿皮,一块马皮,瘪瘪的,躺在地上。


    “呃,妖精的原形都是平面的吗?”


    晏柏不悦地甩开马尾:“它们乃皮袋精,古时用于装载粮草运送。”


    说着,他不客气地踢翻熊皮:“区区一千年道行。”


    张默喜:“……”


    “啊!”熊皮气得身上的毛发竖起:“你是什么东西敢动我!”


    鹿皮:“区区血肉凡人敢大言不惭!”


    马皮:“臭小子!有种我们来比一比!”


    “别这样。”她拉开晏柏,“你们变回人形,让村民看见就糟糕了。”


    晏柏斜睨被她拉着的小臂,傲然说:“饶它们一命。”


    气呼呼的三妖变回怒发冲冠的老头子、老太婆和青年,怒瞪不知天高地厚的晏柏。


    “对不起,要不我们去族长家留宿吧。”


    她此言一出,三妖的怒气顿消。


    老太婆颔首:“小的们不与无知的凡人计较,请殿下留下。”


    老头子和青年眼巴巴。


    晏柏:“甚好,不必换地。”


    三妖咬牙切齿地盯他。


    他不以为意:“不必担心,他们的小动作瞒不过本座。”


    “呵,谁担心你。”她转眸,目光如炬:“你觉得他们说的前世是不是真的?”


    徐徐的清风送来别家米饭的香味,两人的脸庞镀上夕阳的金粉,一艳,一媚。


    晏柏乌黑的双眼蒙上柔和的黄光:“你很在意前世之事?”


    她耸肩,眺望远山夹着的夕阳,仿佛望见世界尽头的轮回。 “兴趣不大,只是觉得真有前世今生很神奇。不过连妖怪也存在,有前世今生也正常。”


    晏柏的双手负于背后,语气薄情:“有因果就有前世今生,前世因,今生还,但芸芸众生不断种因,私欲有增无减。”


    张默喜侧目,端详他冷漠的侧颜。


    此刻的他,就算染着热烈的夕照,也融不掉由内而外的淡漠。


    这时,两个扛着锄头的村民经过,旁若无人地议论拆迁的东村。


    村民甲忿忿不平:“就说族长被骗了,东村那些人怎么可能只拿到几万块的补贴!我叔去镇里买菜苗的时候,瞧见东村的人去小区买房呢!”


    村民乙恼怒:“操!前几天这群短命鬼还哭穷哩!他们违背祖训还能一夜暴富,留下我们面对发怒的山神,我们快跟族长说吧!”


    村民甲:“有屁用!以为族长不知道那些短命鬼拿了多少补贴?族长就是心软,老是说东村北村是同一脉,能帮就帮。”


    村民乙:“帮个屁!妈的狗杂种把他们村卖了,也把我们卖了!不行,我要拉上家里的猪屎泼他们!”


    村民甲:“喊上大国他们一起……”


    张默喜看见晏柏露出厌恶、怨烦的表情,确定自己直觉没有错。 “你很讨厌凡人,因为被凡人封印吗?”


    他的嗓音冷若冰霜:“人?妖魔由人生,人间是地狱。”


    她不知道晏柏是不是有悲惨的过去,作为“人”的一份子,她有必要反驳:“地狱有地藏王菩萨,人间也有菩萨。”


    晏柏一瞬不瞬地盯着张默喜,乌黑的眼底掀起轻蔑、恼恨、狠戾的波澜。


    她不害怕他对自己出手,因为她知道他没必要。


    但见他勾唇,眼中毫无笑意:“你仍是这般。”


    习习凉风穿过时光,吹拂她发际线的碎发。


    晚餐丰盛,有白切鸡、鸡汤和农家小炒,连绿油油的菜心也炒得油亮。


    鹿婆热情地招呼张默喜多吃点。


    晏柏冷冷淡淡,只夹农家小炒和菜心。


    “鹿婆婆,你们住在北村多久了?”张默喜爱吃鲜甜的白切走地鸡,比市里卖的饲料鸡好吃N倍。


    “有一百多年了吧。”


    鹿婆见她多吃鸡肉,心花怒放。负责宰鸡的老熊,腰直了不少


    张默喜吃惊:“你们没被发现吗?凡人的寿命比你们短很多,不奇怪你们一直在吗?”


    鹿婆噗嗤一笑:“用幻术变老假死,先给一个办丧礼,然后变成媳妇娶进门。想生孩子的话,另一个老家伙死掉,变成婴孩。哦,这一次到老熊变女人当媳妇了。”


    老熊煞有介事地点头。


    一家三口轮流Cosplay,张默喜五体投地。


    小马:“啧啧,我连族长小时候尿床的样子也见过。”


    他们聊村里几代人的八卦,张默喜饶有趣味地听。


    晏柏依旧冷淡,慢悠悠地喝汤。


    夜里,山神还没出现,张默喜在客房检查捉妖的工具。


    山脚下的另一边,每个生活集装箱的外壁贴一张符。只要工人不走出集装箱,妖邪不侵。


    子夜,风拂来,鸡血红绳上的铃铛微微摇晃。


    红绳后方,堆放几只血淋淋的鸭、鹅。


    铃铛作响。


    阴冷腐臭的气息从山腰来袭,黑黝黝的小影子往鸡鸭冲过来。


    砰!


    砰!


    砰!


    ……


    未等它们靠近鸡血红绳,埋在土里的五雷符突然爆破,炸伤一群小影子。


    它们意识到是陷阱,恼怒怨毒地掉头逃跑,不料一张染过鸡血的大网笼罩下来。


    网中响起“叽叽叽”的咒骂,锋利的爪子一碰鸡血网就焦黑。


    叶秋俞赶紧贴上几道镇邪符,使这些小家伙动弹不得。


    刘监工已经腿软,哆哆嗦嗦地帮忙绑死网袋的口子。 “这、这些都是国家级的保护动物……”


    户外照明灯下,它们的红脸诡异,毛发长,手掌和脚掌像人的,正是狒狒。


    叶秋俞冷哼:“等我抹掉它们的灵智,就通知林业局来带走。锁进屋里,小勇和你看紧它们。它们很记仇,一旦逃出来所有人都会没命。”


    刘监工瑟瑟发抖地答应。


    有几只逃回山里,并且山里出现一股浓浓的妖气,叶秋俞必须上山。


    山林萧萧,山风呜咽,一条抬着红色花轿的队伍上山。他们白脸红衣,脚下没有影子。


    第30章


    狭窄的空间摇摇晃晃, 风声呜咽,阴冷腐朽的气息钻进来,张默喜起鸡皮疙瘩。


    她转动眸子, 打量黑漆漆的轿子。


    与女鬼对视的瞬间, 张默喜动不了。


    不知道轿子带她去哪里,跟随轿子的东西脚步很沉,寒气逼人。


    轿子忽然颠簸,然后倾斜向上。


    她听见外面踩石头或树枝的声音,猜测是上山的路,奇怪的是跟随的东西没有喘气之声。


    轿子两侧的帘子轻轻飘荡,她悄然斜睨。


    一张煞白的侧脸出现在帘子外面,她的头发往后梳成髻,脸颊涂着老土的圆形腮红,大红嘴唇犹如喋血。


    察觉张默喜的视线, 她漆黑的眼珠子转到眼角盯进来。


    张默喜头皮发麻, 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一路颠簸直到停下,她保持僵硬的坐姿,手心紧张得出汗。


    门帘被掀开, 冰冷腐朽的气味迎面扑来, 两个脸煞白、穿红衣的女人拉扯张默喜下轿子。


    她们扬起鲜红的嘴唇, 做出诡异的笑容,双手又冷又硬,冰块似的。


    而眼前的房子出乎张默喜的意料。


    束髻的女人打开朱红大门,两只大红灯笼悬吊华美的额枋下,各贴着一个鲜红的“囍”字。


    张默喜快速打量四周的树林,难以置信山里竟然有一座古色古香的大房子。遐想间,两个红衣女人架着她的一条胳膊,逼她跨过门槛进屋。


    好硬。


    这两个女人的手异常坚硬,她注意到她们走路的姿态不自然,膝盖不会曲起。


    门后的天井摆放酒席的桌椅,铺红布,却空无一人。正堂点燃高高的红烛,也空无一人。


    束髻女人带领她们进入西厢的房间。


    嚓!


    房间的两根红烛自行点燃,橘红的火焰散发妖媚的红光。雕花的衣桁挂着一套大红嫁衣,乍看像一个张开双臂的人伫立,张默喜发怵。


    束髻女人转头说:“新娘子更衣咯。”


    战栗直冲张默喜的天灵盖。


    她说话的时候,红唇没有动。有了烛光照亮,张默喜才看清她们的脸白如纸,皮肤的纹路也像纸。


    她们是纸扎人,骨骼是竹子做的,只有纸扎人的脸颊才会画圆形的腮红。


    “我不穿!”张默喜梗着脖子。


    “呵呵,山神大人看上你,由不得你咯,动手。”


    一声令下,两个红衣女人僵硬地取下红嫁衣,粗鲁地抬起张默喜的手臂,一层层为她套上。


    她咬紧下唇:“那个妖怪才不是山神!”


    束髻女人面无表情地冷笑:“在这片山脉中他就是山神,任何生灵都要听他的命令。等你成了他的鬼,你娇嫩的皮囊是我们的了,嘻嘻。”


    “嘻嘻……”两个红衣女人跟着笑。


    “你们是鬼?”


    “嘻嘻,很快你也是。”说罢,束髻女人为她盖上一块红方巾,挡住她冰冷的眸子。


    她被拉出厢房。


    红方巾虽然遮挡视野,但她偷看脚下的路,猜测她们走去正堂的方向。


    当她跨过正堂的门槛,刺骨、猛烈的冷风刮进来,吹走她的红方巾,令两根高高的红烛火光摇曳。


    “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捉走本座的弟子!”玄色的身影蓦地闪现,冰冷的手指捏紧她的下巴。


    真是讨厌!


    妖怪都爱捻她的下巴!


    方脸、眉斜飞的男子盯着张默喜的脸,顿时失神。


    白肤胜雪,烟眉巧鼻,眼波犹如涓涓泉水,她是独艳的牡丹,身上的红嫁衣是朝圣的百花。


    “哈哈,本座赐你当正妻,成为山神夫人!”


    “我呸!”她厌恶地吐口水到他的脸上。


    他大怒,一边擦脸上的口水,一边怒吼:“竟敢侮辱本座!等会要你死在本座的床上!”


    砰!


    猛烈的雷击震退男子,他胸前的交领一片焦黑,体内灵力动荡。他诧异地看向张默喜,发现她双手结印。 “你能动?不可能!你不可能破得了本座的迷惑术!”


    刺骨狂风涌进来的瞬间,男子被踹翻倒地,一只黑色球鞋踩着男子的脸。


    “何人要死在你床上?”


    男子艰难地转动眼珠,对上一双愤怒妖艳的红眼。对方浓烈的妖气如同十万大山压着他,害他不敢动弹。


    “你、你是何方神圣?”


    晏柏用力踩他的颧骨,踩到凹陷,迫使他疼得惨叫。晏柏继续用力,踩凹他的牙床,最好踩烂他的嘴巴不能说话。


    鹿婆三妖抱着威猛跟紧进来,面带恐惧,纷纷围着张默喜。 “殿下您有没有事?”


    张默喜无暇回答他们,生怕晏柏杀生沾血,掏出火符结手印,念咒使出纯蓝真火,先烧男子的双脚。 “晏柏你快让开!”


    纯蓝真火在晏柏的余光处摇曳,幽蓝的光芒在他的眼底闪耀,一如他尖锐凶猛的杀气。


    真火烧魂,不能动弹的男子痛不欲生,灵力不稳,露出脸庞长毛的妖形。


    见晏柏一动不动,张默喜急了:“晏柏!别忘了你答应过的事!快让开!”


    火无情,会烧着他。


    面容冰冷的晏柏斜睨心急如焚的张默喜,缓缓地松开脚。


    痛苦的男子目光阴狠,滚到旁边施法熄灭真火。


    张默喜震惊。


    “哼,这点道行休想烧死本座!你们去死!”男子的身躯长出无数的黑色长毛,往四面八方伸展,想要捉住所有人。


    晏柏亮出尖锐的红指甲,割断伸过来地长毛。


    一束来势汹汹的黑毛伸向张默喜,忽而一道小身影飞起来。


    大家忙着战斗,从没留意它。


    猝不及防之际,威猛啄男妖的右眼。


    杀猪般的惨叫划破夜空,愤怒的男妖抓向威猛。张默喜眼神一紧,幸好一段红缎先卷走威猛。


    晏柏放威猛到远处,神情轻蔑。


    鹿婆急道:“他有八百年道行了,利用山上的地气修炼,力量比我们强大,我们要先禁锢他。”


    小马:“殿下,您知道三清法阵吗?”


    这是大爷记录的一个小法阵,她看过但没用过。


    老熊:“没关系,我们来教殿下,您有染过鸡血的红绳吗?或者其他可以束缚邪物的东西。”


    “我有!”


    她根据老熊的指引走位,向他们抛出鸡血红绳。


    四道身影不停交错,令长毛男眼花缭乱,他捂着流血的右眼,烦躁地一跺脚,霎时地动山摇,楼宇摇摇欲坠。


    四人险些站不稳。


    “牵动地气?”纹丝不动的晏柏冷诮,一只手抓住虚无的地气。


    一刹那,地震停止。


    长毛男难以置信:“你也能控制地气?”


    就在这时,三清法阵完成。


    浑身是长毛的男妖困在繁乱的鸡血红绳中,张默喜他们一人抓紧红绳的一端,禁锢男妖的身形。


    张默喜手持雷符结印,召唤地雷,闪烁的雷光沿着繁乱的红绳形成雷网,轰炸男妖。


    不胜其烦的男妖挣扎着,破碎的右眼血淋淋,身上的长毛电焦,散发臭味。


    晏柏抓紧时机松开控制的地气,送给男妖一发地动山摇的爆/炸。


    惨叫撕心裂肺,鲜血四溅,男妖皮开肉绽却还没死,摇摇晃晃地勉力站在原地。


    满脸鲜血的他咧嘴一笑:“这里是本座的地盘……”


    晏柏脸色一变,感到山脉剩余的地气迅速往男妖聚集,厉声呵斥:“住手!此山会变成死山,寸草不生!”


    “呵,与我何干!”男妖的长毛重新生长,伤口开始愈合。


    小马大吃一惊:“怎么会?”


    晏柏对张默喜急道:“快引天雷!”


    她担忧地看晏柏一眼,再掏出一张雷符结手印。 “天雷隐隐,霹雳纵横……”


    “休想!”预感大难临头的男妖朝张默喜射出一束长毛。


    三妖冲过去阻止,另外三束长毛同时攻击他们。


    眼神凌厉的晏柏冲到张默喜的前面,割断长毛。


    张默喜心头一震,唇色发白:“神威一发,斩灭邪精。上帝敕下,急急如律令!”


    轰隆!


    刺目的天雷贯穿屋顶打落,笼罩惨叫的男妖。然而,天雷分出一支劈向晏柏。


    电光石火间,张默喜跑到晏柏跟前,双手抱着他的脖子。


    她就知道会这样!她深入了解过天雷,他和男妖都是大邪物,首先吸引天雷的注意而照劈不误,除非他躲远一点。


    晏柏愣愣地注视瑟瑟发抖的她。


    为何……


    砰砰……


    他听见死寂的心微微跳动,重新跳动。


    召唤人心神不稳,导致天雷减弱,男妖又没死成。


    “哈哈哈!本座有地气护体,千秋万代!”


    “……神威一发,斩灭邪精。上帝敕下,急急如律令!”


    另一把声音忽然唤来天雷。


    男妖神色巨变,急忙牵动地气。


    天雷的降临比他的杀招更快,噼啪作响的雷电再次把他笼罩。


    张默喜抱紧晏柏,在心里骂自己疯了,居然去保护一个千年老妖。


    天雷依然分出一道雷电,锲而不舍地劈向晏柏。但他的身前有凡人,天道有眼,雷电停顿在途中。


    噼啪噼啪,千万缕电弧暴躁地爆破空气,奈何不了晏柏几分。


    赶到的叶秋俞便碰见这神奇的一幕。


    偶像送了他一打雷符,他都用在刀尖上。察觉山林深处爆发恐怖的妖气,他乘风赶到并招来天雷,没想到看见天雷分出分支劈去……大哥?


    为什么劈大哥?偶像为什么抱着大哥?


    等等,这么恐怖的妖气不是来自惨叫的妖精,而是来自大哥? ? ?


    震惊的叶秋俞压下疑问,维持天雷劈死男妖。


    鹿婆三妖瑟瑟发抖地躲在角落,等待天雷散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默喜感到温暖的掌心抚摸她的后脑勺。


    “结束了。”


    低沉温柔的男声使她一阵恍惚。


    “咳。”叶秋俞警惕地拔出桃木剑,打破沉默:“偶像,大哥他……”


    张默喜看见晏柏暗红的妖气毫不收敛,醇厚得把她笼罩,深知瞒不过去,对叶秋俞坦白:“晏柏是住在我家的妖精,大爷爷知道他的存在。”


    她站在晏柏前面,虽然没有保护的动作,但寸步不让。


    “张天师?”叶秋俞诧异前辈没有收伏他。


    张默喜坦言:“对不起,我隐瞒你。如果你接受不了晏柏的存在,我们就此分道扬镳。”


    叶秋俞沉默。


    他遇到的鬼怪都是害人精,每次出手不是送他们下地府就是令他们魂飞魄散,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与妖怪结伴、喂养魔胎,要是师门知道会不会罚他面壁?


    他的心很乱,作不出决定。


    他低下头:“还有几只狒狒精逃了,我去追捕。”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男妖已死,纸人鬼早就溜了,房子犹如尘埃散去,消失无踪,露出茂密阴森的山林。


    眉眼阴郁的晏柏,轻捏张默喜的红嫁衣衣襟,细细密密的红线布满整套红嫁衣,瞬间大卸八块,掉落地变成垃圾。


    “此衣真丑。”他冷道。


    张默喜暗暗惊骇他恐怖的力量,强作镇定地对三妖说:“我们去帮忙抓捕,叶道长一个人忙不过来。”


    三妖点点头,仍畏惧地看向晏柏。


    他神色淡淡,收敛妖气,在她跟前蹲下来:“上来,你走得太慢。”


    张默喜迟疑。


    “上来。”


    她确实疲惫,小心翼翼地趴上他的后背。


    纤细的双臂环抱晏柏的脖子,他听见她细微、温热的呼吸气息。


    “谢谢。”他轻声说。


    她学他的口吻:“不必客气。”


    他勾唇,疾步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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