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凌晨四点多。
上完卫生间的张默喜看了眼手机的时间, 转动桌面上的签字笔玩。 “晏公子,你紧张吗?”
“非也。”他疑惑地侧目。
“你为什么挨这么近?”
她坐在电脑桌后面转笔,而晏柏坐在她旁边, 挨得很近,胳膊能贴她的手肘。
晏柏别过脸:“保护。”
张默喜顺势贴过去,挽着他的胳膊。
他明显一僵。
“嘿嘿,这里没别人,你害羞什么?怕我对你不轨吗?”
“非也。”
张默喜马上撒开手, 埋怨说:“哼, 不懂情趣。”说完,她趴上桌面打哈欠。
晏柏看向她,略显失落。
黑暗中, 她闭上眼睛打盹。
片刻,一条黑影慢慢地靠近她的后背。
“夫君。”她闭着眼突然吭声。
晏柏一怔:“你……还没睡?”
“哼,别趁我睡着对我做害羞的事,偷偷亲我也不行。”
他抿唇:“不会,你安心睡。”
“嗯……”
长长的眼睫毛翘起, 白皙的脸蛋难得恬静, 他收回视线,凝视地板发呆, 怀揣满腹心事。
一会儿,张默喜睁开眼睛,眸子犹如暗室的灯光,明亮动人。 “我睡不着,趴着太难受了。”
晏柏侧目:“旁边有床。”
“不要,一股消毒液的气味,难闻。”她坐直伸懒腰。 “还有两个多小时天亮, 天亮后援军应该到了。”
他一声不吭,如同一道无声的影子。
“这里太冷了,回去后我们去海南度假吧?”
“好……”
“你在想什么,心不在焉的。”
乒乓!
隔壁某个房间突然响起打碎玻璃的声音,晏柏紧盯诊断室的门口,凛冽的面容像狩猎的狼。
匆匆的脚步声跑去那个房间,没有传来战斗的动静,似乎是不小心打碎而已,没多久卫生所重归平静。
晏柏握紧拳头,看向挨着他胳膊的脑袋,欲言又止。
片刻,他慢吞吞地说:“离天亮有一个时辰,我们去找甄教授打探,他或许还晓得一二。”
“好啊。”
两人一起去病房,恰好甄教授醒着,眺望窗外的夜色。他宁静的侧脸,是一盏独酌的清茶。
对于两人来访,他很平静。
“你们听过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吗?”他问。
张默喜扫视垃圾桶里的碎片:“没有。”
他推眼镜:“是庄子的话。世间万物从出生开始就慢慢地步向死亡,反之亦然,死亡意味着生命的诞生。”
她不懂他为什么说这些,他的语气是波澜不惊的冷漠,仿佛死亡与他无关。 “生和死是大自然的规律之一,万物都有消亡的一天,就算长生不老也要付出代价,这是能量守恒定律。”
“你相信这个世界的道?”
“它存在。”
甄教授点点头:“你信超然这个世界的天道的存在吗?”
张默喜瞳孔紧缩:“你是谁!”
他一瞥她身旁的晏柏,眼里的锋芒冰冷:“你竟然不忍心。”
晏柏目光游弋。
张默喜猛然后退,但见病房的门早就关上,她警惕地盯着晏柏:“你是假的!”
他回避张默喜的视线,尾音微颤:“我不可以么……”
“你是村里的树妖?”
“非也,我也是他!”他的眼睛充血,双手抓住张默喜的胳膊。 “我可以代替他作你的夫君!”
“做梦!放开我!”她拼命挣扎,奈何他的力气更大,双手铁镣铐般焊死她的双臂。
“发现太晚了,张默喜。”甄教授摘下眼镜,瞳色变得很浅。 “你必须死。”
晏柏目光一紧,挡在她的身前对甄教授说:“她不必死也能实现你的目标,我能做到。”
他的浅瞳冷冷地逼视:“你不要自由了?”
晏柏斩钉截铁:“如果我能做到,你放归我们自由。”
“不需要,你也去死吧。”
淡漠又熟悉的女声从晏柏的身后响起,他震惊地低头看穿过胸口的蓝色灵剑。 “你会被他杀死的……”
“倒不会。”另一把女声炸响之际,凶悍凌厉的打神鞭猝不及防,抽到甄教授的胳膊。
他的衣袖立刻烧焦,暴露出血的鞭伤。
“打神鞭,天道的算盘打得真响。”甄教授戏谑地注视凭空出现的令玄思。
她和叶秋俞揭下隐身符,与甄教授和假晏柏对峙。
假晏柏如梦方醒,难以置信地前倾身体,抽离蓝色的符火灵剑,回头向冷若冰霜的张默喜确认:“你何时发现?”
“你不让我开灯,是怕我看见你的眼睛吧?”
他一愣。
张默喜掌心的符火灵剑变长。 “你们把我们隔开不同的空间到底有什么目的!”
假晏柏自嘲一笑,原来她什么都知道,显得他的万般犹豫与心软是个笑话。
他不明白,自己就不能代替他么?他凭什么能自由!
言谈间,甄教授悄然调整眼镜,把一对镜片朝向对面的所有人。
“小心!”
有所警觉的假晏柏一喊,打神鞭迅速抽去。
同一时间风云突变,亮如白昼的光芒淹没病房,庄严的诵经之声娓娓钻进每个人的脑海。
甄教授脸色一变:“请神?”
他们竟然还有余力请神?
张默喜直言不讳:“我们聊这么久是为了拖延时间。”
她碰见醒来的吕观心时,后者已经发现卫生所的端倪,他说卫生所有割裂感,像是强硬拼凑在一块,而且卫生所里面藏有海量的灵体,多不胜数,怨气恐怖,害他头痛欲裂十分虚弱。
敌人千算万算,算漏吕观心也能请神。龙泉寺的和尚和老头为他护法,而张默喜一组为他争取请神的时间。
《金刚经》有云: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意思是佛性无形无相,超越时空,请神降临能破除一切障碍,还原真相。
哐!
刺眼的白光睁开三只眼睛,第三只眼是阙庭的神眼,目光如雷电,凛凛威严,看穿邪魔的真身,看破凡人的前世今生。
彼此的灵识碰撞,甄教授喉咙腥甜,吐出一口血。
但不碍事,他从掌心抽出一把铜黄色的轩辕剑。
上古神兵,黄帝所铸,一面刻日月星辰,一面刻山川草木,拥有黄帝的神力,斩妖除魔、征战四海八荒不在话下,还能弑神。
三只神目骇然收缩瞳孔。
甄教授无视降临的二郎神,提剑刺向张默喜的方向。
千钧一发之际,如晚霞如火焰的巨大翅膀及时挡在她的身前,承受轩辕剑的一击。
嚓。
她听见骨裂的声音,心惊胆颤:“大华!”
就在这时,熟悉的木香带着柔韧的白缎蒙上她的眼睛。
一阵尖啸响起,令玄思急忙喊叶秋俞闭上眼睛。
酷热的气浪席卷小小的病房,被迫闭眼的张默喜感到四周非常热,衣服和皮肤要着火似的,宛如身处火灾现场。
凤凰的另一个巨大翅膀遮挡令玄思和叶秋俞,阻隔满室的烈焰烧过来。
甄教授却完好无损地伫立火海之中,他长发飞舞,长长的白袍圣洁无暇,插地的轩辕剑令岩浆一样滚烫的烈焰避开。
“操!老子很久没有变成这样了,然而你居然不是三界中人?你到底何方神圣?为何有轩辕剑?”沧桑的大叔音响彻每一个人的耳膜,火红的鹤形神兽和火海融为一体。
甄教授扭动轩辕剑,地脉的震动爆发强劲的飓风扫荡一切,压弯烈焰。
轰隆隆!
张默喜听见重物坠落的巨响,接着是飒飒的砂石滚落之声。蒙着眼皮的布料温柔又坚韧,像他的拥抱,她反而不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料峭的寒风驱散火海的余热,呜咽的风声只有空旷的地方才出现。
张默喜、令玄思和叶秋俞睁开眼睛。
夜空与大地一色,苍茫茫,黑沉沉,两个月牙高高悬挂,连绵的远山深黑如剪影。
到处是残垣断壁,失踪人员一直在他们身边,东倒西歪地呆在辽阔的地坑里,地面残留千沟万壑的竖痕,像风暴的留痕,也像巨刃的刀刻。
张默喜搀扶变回人形的凤灼华:“你的胳膊伤得很重。”
发尾火红的凤灼华脸色苍白,左胳膊垂下来,血淋淋。 “没事,能养回来。凤凰嘛,打不死的。”
碎石之上,白衣胜雪的男人长发清扬,宛如深居山巅的神明,漠然睥睨一众蝼蚁。
“甄教授?”令玄思试探性的出声。
“他乃远古大巫。”晏柏死死地盯着那个男人。
一道扭曲火红的巨影在男人的背后出现,带着烈火卷起男人。
男人举起厚重的轩辕剑刺去。
凤灼华喘息:“毕方在为我们争取时间。这里底下有40多万士兵的魂和怨气,是阵法的死门,我们首先要破掉永禄乡的大阵。”
“永禄乡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栽了一棵榕树,是大阵的一部分,我们逐个击破。”张默喜急道。
咕咕愁眉苦脸:“这是天地寂灭阵,抽干天地的灵气,毁天灭地,是巫族的禁术,恐怕不止永禄乡,是全国都有。”
“和每个大城市地下的聚灵阵一样吗?”
她苦笑:“差远了,聚灵阵算是山寨版吧。天地寂灭阵是一套连环阵法,连锁的小阵遍布全国死气最浓的地方,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恐怕已经发动其他小阵。”
令玄思当机立断:“其他地方有当地的部门处理,我们首先破掉永禄乡的天地寂灭阵。我们分成四组破坏榕树……”
言谈间,晏柏目光一凛,白缎甩飞偷袭的树枝。不曾想,一片叶子钻进他的心脏。
对方的气息和他一样,防不胜防。
“晏柏,你有没有事?”
“无碍,放心。”他背对张默喜,极力忍受胸口的绞痛,脸色铁青。
与此同时,地坑震动,四周的碎石飒飒滚落,地坑的中间冒出大楼般巨大的鬼俑。
缠绕在上面的鬼魂穿戴古代的盔甲。
咕咕白了脸:“糟糕,人桩出现了。”
“人桩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个桩子,吸引天外的魔物来到这个世界的桩子,你们可以理解成定位器。记得你们在地下见过的白拱桥吗?”
张默喜和叶秋俞点头。
“那是通过献祭给邪魔的魂组成的拱桥,让天外魔物降临的媒介,叫魂桥。”
“这么歹毒?”无尘真人他们怒发冲冠。
鬼俑身边的碎石往下面掉,惊现一个巨大漆黑的通道。
轩辕剑破开毕方的火墙,白色身影冲出重围。
她抱着伏羲琴撞过去,与白衣染血的男人一起坠入深不见底的通道。
“休想阻扰我。”甄教授沾血的衣袂迎风猎猎,依旧身姿笔挺,他从容地摇动雕刻太阳图腾的铜铃。
“不!!!”咕咕声嘶力竭。
晏柏瞬间脑海空白,身体不受控,栽进深不见底的通道。
“晏柏!!!”
凤灼华和令玄思急忙拉住张默喜。
一只伤痕累累的小黄鸟掉落他们的跟前,有气无力地大喊:“快……快点破阵……不然三界要完蛋了啊!”
“我们去破阵!”令玄思拉不动张默喜。 “阿喜,他会回来的!”
“不。”她掷地有声:“听了咕咕的话,我知道我的使命了。”
所谓道运强,其实是因为天道选中她阻止而已。
凤灼华产生不好的预感:“狗屁使命!你别胡来听我们的!”
“对啊,这个坑不是普通的坑,可能连接另一个世界,你不能下去。”叶秋俞急道。
张默喜用力甩开令玄思的手:“我必须去,否则就算你们破阵这个世界也要完蛋。”她红着眼睛哽咽:“我看见了,这个世界的未来是恐怖的末日,我要去阻止他。”
叶秋俞愣愣地注视,说不出话。
令玄思愤然含泪:“你怎么阻止?下面是什么地方我们不知道!会不会对肉身影响更加不知道!你要找死吗?”她气冲冲地指着躺在石堆上的任海玲:“不顾你的朋友和家人了吗?”
张默喜如鲠在喉,坚定不移:“因为他们,我更要去。”
“我带你去。”
此言一出,他们怒瞪李汭。
凤灼华气急败坏:“你闭嘴!”
李汭猛然拉她一起坠落。
第112章
“哈喽,大家好早上好,天还没亮,我们要出发去探险我们身后的封门村咯……”帅气的男主播侧身,让手机的镜头拍摄他身后的无人鬼村。
茂盛的藤蔓爬满荒废的房子,连成黑黝黝的一大片,房子黑洞洞的门窗向着镜头。
随行的女朋友指着他身后发抖:“有、有、有东西……”
“什么?你别吓唬我。”
“你背后!”
庞大的白影闪过,两人的尖叫穿透手机的镜头。
全国各地出现同样的灵异事件。
山西, 矿难万人坑遗址。
老头清洁工天没亮就起床,打扫纪念碑前面的几百级台阶。今早的风格外冷,他后悔没有穿军大衣出来,打着哆嗦拢紧棉衣的衣领。
噼啪。
他听见纪念碑后面有裂开的声音,随即抬头看见后面的大山上滚落许多墓碑。
他蓦地瞪大眼睛, 惊恐地尖叫。
吉林。
“……在民国,鬼子和法西斯残忍地虐待我们的祖辈,对他们使用极刑, 把惨不忍睹的尸体都扔在我们东山沟里,喏, 这里就是遗址……”
清洁工阿姨带着新来的清洁工熟悉打扫的区域,给她说说悲惨的往事。
“诶?是不是地震啦?”新来的清洁工连忙扶着纪念碑站稳。
石砖地板出现细细的裂纹,两个清洁工沿着裂纹看向前方的山沟。
山沟的上空弥漫乌漆麻黑、扭动的气体。
京城, 特殊部门总部。
“测灵阵监测到菜市□□发大量的怨气, 黄龙二组和三组马上进行疏散!”
广城分部,被急电吵醒的宋庭骁破口大骂。
“我叼他祖宗十八代!敢在南石头监狱搞事?生前被鬼子做人体/实验, 死后被人做成阵法,他老味的!”
“别骂了,快点带队去破阵!”
……
广西沁州分部,朱樱和宋庭骁一样忍不住爆粗:“哪个狗杂种这么缺德用鬼子屠杀的遗址做大阵!”
“姑奶奶快出发吧,涠洲岛上有很多度假的游客,我们的人手不够啊……”
……
永禄乡陷入永夜,早上六点的夜色深沉浓重。夜空像映照过去的镜子,暗红的云层是历史的血河,染红两个月牙,它们越挨越近,有重合的趋势。
北城镇的援军被镇里的灵异事件拖住,还没赶到。他们等不及,分成四组去破坏榕树。
叶秋俞仔细听令玄思的吩咐,绕着榕树摆符阵。他目光坚毅,决意在偶像回来前破掉大阵。
镜心大师、无尘真人、凤灼华、毕方等人留在地坑对付鬼俑。
鬼俑臃肿的身体陷入深邃宽阔的通道,许多奇形怪状并带着邪气的黑影,从通道里爬上鬼俑的身体来到地坑。
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战迅速展开。
剧烈的晕眩和失重感还没散去,张默喜趴在类似地面的硬物上喘气。这里的压强很厉害,她脊背被泰山压下来般身体快扁了。
旁边有人拉她起来,阴寒的气息包裹他们,泰山压身体的沉重感减弱。她心想,如果是普通人下来早就粉身碎骨。
“李汭?”
“嘘,它们经过。”
通过灵视,张默喜看见包围他们的黑色骷髅群,在它们的外面,隐约有很多怪影走过。
“它们就是天外魔物吗?”她悄声问。
“应该是。”
她狐疑地打量李汭,直截了当地询问:“你为什么帮我?想等我死了收掉我的魂魄吗?”
李汭轻笑一声,苍白的笑容像易碎的琉璃。 “我确实有企图。”
“是什么企图?”
“你猜。”
“你带着躺进棺材吧。”
李汭笑而不语,像麦芽糖的目光黏在她的脸上。
虽然有骷髅群掩护,但两人如同漫步于海底,体内的五脏六腑像挂着石头,拖慢他们的躯体,若呼吸的频率变频繁就会气短气促。
“这里的空气很稀薄,我们不能走太快。”张默喜一边漫步一边调息,缓解高原反应。她发现李汭的胸口没有呼吸的起伏,怀疑他不用呼吸。
又冷又硬,而且不用呼吸,难道他的身体是石头吗?
“魂桥。”他突然低声提醒。
四周并非只有黑暗,他们沿着鬼俑的尾巴找到一座魂桥。
白花花的魂体一个叠一个,组成一座拱桥,桥的另一个连接无尽的黑暗虚空。
张默喜想砍掉鬼俑的尾巴,断开与魂桥的连接,被李汭阻止。
“他们大概率去了桥的那头,既然人桩是定位器,如果没有它会回不来这个世界。换言之,你们要在人桩被上面的人消灭前回去。”
她的心头浮现古怪的感觉,但情况迫在眉睫来不及细究,毅然踏上魂桥。
黑色的骷髅群掩护他们过桥,与扭曲的黑影擦身而过。
“咳……”李汭压着声线咳一声。
张默喜看看他,没有吭声。
魂桥看似短,走上去方觉漫长。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外面的怪影变清晰了些。
她放慢脚步迁就李汭:“你没事吧?”
李汭面不改色:“放心,我会送你过去。”
“你帮我是不是会损害身体?”
“你担心我?”
她冷笑:“你还是躺进棺材吧。”
李汭勾唇:“我不会轻易死去,阿姐。”
这人纯粹恶心她,她置若罔闻不搭理。
出乎意料,他们首先遇到过桥的咕咕,她抱着青色的伏羲琴。
咕咕不意外张默喜下来,却惊讶李汭也在,她无奈地叹息:“真是痴儿。”
李汭不置可否。
张默喜:“咕咕,你有看见晏柏和甄教授吗?”
“坠下来的时候我们打成一片,法术的波动令我们失散了,不过估计他们也会去桥的那头。”
“那头是什么地方?”
“混沌。”见张默喜不懂,她边走边解释:“听过盘古开天辟地的故事吗?”
“听过。就是故事里的混沌吗?”
“不算是。天地之初一片混沌,巨人盘古开天辟地,把混沌一分为二,便有了天和地。”
李汭质疑:“既然有了天和地,混沌为什么依旧存在?”
咕咕语出惊人:“因为不是原始的混沌,而是三千世界之间的混沌。知道盘古开天辟地之后的结局吗?”
这是家喻户晓的神话故事,张默喜倒背如流:“他的眼睛变成日月,血液变成河川,皮肤变成大地。”
“不对。”咕咕抱琴眺望魂桥那头的黑暗:“他的头、四肢和躯干化成最初的六个世界,包括你们所在的世界。”
张默喜和李汭悚然一惊:“你究竟是……”
淡淡的悲伤弥漫眉间,咕咕自顾自说:“盘古的灵魂已经化成道,是大自然之中的灵气,他生万物而回归万物。肉身会腐烂、分解,分解的皮肤和器官变成三千世界。”
这么说他们活在盘古的尸骸里?泛恶寒的张默喜浑身冰冷:“按照你的说法,我们的世界会因为腐烂越来越虚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吗?”
冷酷的话从她的嘴里倾吐而出:“没错,方死方生,方死方生,生死循环,向死而生。”
生命有生死的规律,世界有兴衰的法则,没有任何一物是永恒存在的,包括灵魂。
维持星球运转的引力需要灵力熵减,但末法时期的灵力持续衰弱,最终这个世界乃至这个宇宙因为熵增而湮灭。
生命生生不息,会有第二个盘古重开天地。
张默喜想通这一点便不畏惧了。眼眉之急是阻止她看见的末日到来,让世界根据自然规律而慢慢衰亡。
李汭对于这个世界最终变成怎么样,兴趣缺缺,神色漠然。他咳嗽几声,问:“腐烂不但会分解,还会产生尸毒、尸油、细菌,天外魔物为何叫天外?与盘古的尸体有何关系?”
咕咕给予赞赏的眼神:“如果你走正道,会是名垂青史的大巫,可惜啊……”
他无动于衷,操控骷髅群的包围紧密些。
“唉,你们听过的什么鬼母子、黑菩萨、魔罗、十魔就是那些玩意,它们老想入侵三千世界,但每个世界的天道就是防疫系统,阻止它们入侵还会在内部拨乱反正。尤其是我和巫真,一出手扰乱世间就会遭受天道的针对。”
张默喜哑言,换言之她就是天道选中的白细胞呗。
“你为何知道这些?”李汭的语气咄咄逼人。
咕咕耸肩:“我和巫真……就是你们口中的甄教授,出生地是盘古的头部,我们叫神域。我们从女娲之肠爬出来,他是我的哥哥。”
张默喜:“……倒也不用太通俗易懂。”
“总之我们十巫是女娲后人,派来监测五个肢、躯世界的运转。哪知道他打了坏主意,拿这个世界陪葬。”
“巫真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她欲言又止,迟疑说:“我不太确定。”
长长的魂桥终于到了尽头,遥远的闪烁光芒使咕咕脸色一变:“是巫真的气息!我先过去!”
说完,她冲出骷髅群狂奔。
张默喜也想飞奔赶去,但高原反应不允许,她发现李汭的脸色苍白得泛青。 “你怎么了?你的骷髅……”
包围他们的骷髅群果然变少了。
“我没事,继续走。”他沉重的步伐有些蹒跚。
“你留下,我自己走。”
李汭惊愕:“别胡闹,这里的灵压会碾碎你的身躯。”
张默喜从斜挎包掏出一叠驱邪符:“我可以贴满全身争取足够的时间。”
“别犯傻!”他激动地抓住她的手腕:“这里邪气冲天,排斥所有带阳气的人和物品。这些符是极阳之物,熬不了多久而且会招来天外魔物围攻!你想就此死去?”
“我是不想欠你的人情!”
李汭笑了,直勾勾地端详熟悉的眉眼。 “你不欠我的,但你会记住我。”
“疯子!”她用力挣脱李汭的桎梏。
他笑吟吟地用拇指摩挲指腹、触碰过她的掌心:“我要你永远记住我。”
张默喜懒得再废话,继续向前走。
掩护的骷髅群愈发薄弱,妖魔的阴寒开始入侵,她调息灵力令身体暖和。
离战斗的光芒近了,李汭突然单膝跪下,一只手支着地面。
“你别逞强了。”她蹲下来打算搀扶他,哪知看见他的俊脸出现裂纹。 “你的脸……回去吧,我不是你的阿姐,你没必要这么做。”
李汭用力地钳着她的手腕,勉强地扬起惨白的笑脸:“你说你会回来,我信。他们说你殉道了,我不信!当年我纵火烧寝殿假死,逃出来要找到你。一千年了,我终于等到今天!”
只有他的阿姐,不嫌弃不受宠的他,陪他度过深宫里孤独又战战兢兢的日子。如今他长大了,轮到他保护阿姐。
“我不是盛唐公主,你做的一切没有意义。”她斩钉截铁。
“没有区别,我要你遵守承诺回去。”
她一愣,随即看见李汭的俊脸四分五裂,瞬间崩塌,垂落的衣服包裹一堆碎石。
“李汭!”
包围她的骷髅头快速变淡,惹来经过的黑影盯着她。
万千鬼手伸过来抓她,忽而一股寒意紧贴她的身躯,来袭的鬼手停顿下来,然后缩回去。
周围的黑影视而不见般走过。
“我在。”
缠缠绵绵的男人趴在她的背上,轻盈的胳膊环抱她的脖子,冰冷的吐息缠绕她的颈窝。
“我说过,会送你过去,带你回去。”
第113章
永禄乡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的榕树连根拔起, 留下一个深深的坑。
“这是……”
他们各在坑里发现暗红的、邪异的树根,犹如一窝美艳的毒蛇,噗嗞噗嗞地吸食邪魔留下的灵气。
郊外的大型地坑,裹着两千年怨气的鬼俑被一层金色梵文覆盖,害它的攻速变慢。
盘腿而坐的镜心大师闭上双目,右手覆在右膝前,中指触地, 结降魔印;左手拨动木舍利念珠, 口诵《金刚经》降魔。
通过鬼俑爬上来的邪魔也被金色梵文阻拦, 焦躁地嘶吼没有章节的魔音,企图影响他们的神智。
左翅膀受伤的凤凰飞不高,撒下漫天的金光凤羽灼烧鬼俑的怨气, 灼烧地面的群魔乱舞。
永禄乡这片土地上稀薄的、的金色星点,胜作夜空的星光。
无尘真人启用天师法印,降下威力加倍的五雷劈鬼俑和其他妖魔。
受伤躺着的小黄鸟叽里呱啦地指挥。
……
成功破阵的人员,马不停蹄地赶回来支援。随着鬼俑的怨气削弱,他们发现漆黑的深渊缓慢缩小,因为金光梵文阻挡,爬上来的妖魔变少。
飞翔的凤凰却心惊胆战,在内心疯狂地呼唤坠落深渊的人快点回来。
深渊下的黑暗混沌, 被斗法的光芒照亮一隅。
晏柏的白缎绞着巫真的轩辕剑,杀得双目一片血红。他白玉般的脸庞浮现纤细的红色脉络,就快蔓延到太阳xue 。
“你该接受命运不要反抗。”染血白衣飘逸的巫真转剑砍碎缠绕的白缎, 脸庞出现一道被划的血痕,左手再次摇晃金乌铃。
铃声直击元神,晏柏感到满身缠绕极细的却看不见的细丝,从皮肤勒进肌肉, 渗透到骨髓,最后笼罩他的元神不让他动弹。
胸口下的心脏随之火烧般,炽热疼痛,令他想起作镇龙钉封印在地脉的岁月,怒火与怨恨喷薄而出。
“你好恨吧。”
与他一模一样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就算他捂着耳朵,对方的低语刻在每一道大脑沟里,刻在他的元神。
“栽在万人坑非你所愿,吸食尸体的血肉和怨气非你所愿,成为邪物非你所愿,凭什么作一颗钉子遭受封印近四百年!”
“闭嘴!!”
愤怒与恨令晏柏身上的一套白衣出现血迹斑斑的红点,披散的长发凌乱地垂落。
“我是你的树根,我即是你,我晓得你恨不得毁灭不公的天道,毁灭乌烟瘴气的人间。”
“不!我不想!”他极力支着脑袋闭目,然而一闭目就情不自禁地回忆在地底下的折磨,孤独,忿怨。
那是暗无天日的地底,沉甸甸地压着他的身躯,还有多不胜数的极阳内脏镇压他的阴气。
好恶心啊……
他猛然睁开双眼。
就在那放满极阳内脏的地下室,肮脏的地下室,一纸婚书昭告天地,月老的红线从此连系两人。
“我愿与晏柏同修共进,悟道求真,愿天地仁慈,让我的夫君晏柏解开枷锁遵守盟约。”
他不想毁灭人间,想和她共度一生。
白衣上的大块红色减退,巫真冷冷地再摇金乌铃。
魔音缠绕、头痛欲裂的晏柏满脸红色的脉络,雪白的树枝半包裹他自己阻挡铃声,橘红妖火化成一条火龙攻击巫真。
“为何栽下我!”
轩辕剑直面咆哮的火龙,令巫真意外的是,火龙即使被轩辕剑一分为二,余威也能攻击他护体的真气。
上古神族的真气震碎妖火,随即雪白尖锐的树枝刺来,竟刺入一分盔甲般的真气。
“因为你是通天建木的树枝。”巫真用力地折断雪白树枝。
晏柏吃力地驱使另一根树枝深入插进去。
通天建木是上古的神树,自开天辟地以来便生长,比洪荒的神兽、凶兽和神族存在更久。
可惜现世对通天建木的记载不详。
“你究竟有何目的!”
巫真的眼神波澜不惊,仿佛讲述与他无关的故事:“人间传说通天建木通天地,通阴阳,只有神族知道通天建木的真正来历。”他顿了顿,盯着双目血红的晏柏:“盘古开天辟地,以身体撑开混沌分作天地,支撑一万八千年后死去,留下一节脊椎朝天立地,长出一棵与脊椎同色的白树。”
晏柏心头一颤。
“成长的白树代替盘古,留在三千世界之外撑开混沌,不见树冠。通天建木拥有连接每个世界的神力。”巫真点到即止,不再多谈。
“你要我连通其他世界?”
“这是你的使命。”
“狗屁!”
晏柏再长出更多雪白的树枝刺巫真。
这一次,巫真不断地摇动金乌铃,源源不断的魔音挤爆晏柏的脑海。
“杀!杀光所有妨碍你的人!”
“天、地、人对你不公,你为何还有眷恋!废物!”
“你乃通天建木,天道忌惮之,只要弑天与弑神你便自由了!”
……
“闭嘴!!!”晏柏抱头跪在地上,白衣一半染红。
就在这时,清凌凌的琴音洗涤清脆的铃声,宛如一双温柔的手抚摸晏柏的脑袋。
晏柏惊愕地抬头。
抱琴抚弦的咕咕赶到晏柏的身旁,柔若无骨的手飞快地拨动琴弦,与巫真的铃声抗衡。
“巫真,你不会成功的,回头是岸吧!”
他看向泪光闪闪的咕咕,失望不已:“巫姑,你要背叛我吗?”
咕咕哽咽:“母神已经陨落,祂不会赞同你的做法。”
“不!”巫真加快摇金乌铃,浅茶色的眸子首次有了滚烫的温度。 “我有方法唤醒母神,很快就会成功!你可以不帮我,但不能背叛我们!”
“母神?”晏柏看看巫真,看看旁边的咕咕。
咕咕也加快拨动琴弦,交织的旋律令晏柏有闲暇喘息,却让四周的妖魔元神不稳,痛苦地打滚或者怒号。
“我和巫真在女娲之肠出生,除了我们还有另外八个大巫,他们被指派到不同的世界监测气运。因为送我们到不同的世界,母神竭尽神力陨落,神域湮灭。然后……”咕咕泪水潸然:“有一个世界也湮灭了,巫朌和巫彭陨落。”
对于同胞陨落的消息,巫真不为所动。
“巫真!”她停顿一下,改口喊道:“哥哥,这个世界的气运还有很长,你不能私自倒灌这个世界的灵气,这个世界是属于这里的万物!”
巫真深深地注视咕咕:“你知道了?”
“这个世界会死的!”
他发出嘲讽的冷笑:“你费心观星划分节气,教导先民耕种始蚕。先民却不安于现状,为了开拓疆土对其他部落金戈相向,凡人这种杀戮、争夺的本性延续到现在,甚至他们还要掠夺天地的馈赠,忘恩负义,把盘古化身的世界闹得千疮百孔。这就是你护在身后的凡人!”
他越说越愤怒:“区区一个世界,只要母神苏醒在所不惜!”
咕咕心如死灰,不再理会偏执的巫真,对晏柏传去心音:【杀了我,取我离心脏最近的肋骨。 】
晏柏震惊:【不可! 】
咕咕决绝坚毅:【只有我能破巫真护心的真气,彻底杀死他。我们十巫既是同胞,也是互相制衡的存在,都身怀女娲之力。母神必然料到类似的事情发生,才会指派两个大巫监测同一个世界。 】
晏柏:【没有其他方法了么? 】
咕咕:【这是唯一的方法。 】
晏柏不忍:【阿喜会伤心。 】
咕咕的表情柔软一瞬:【我很喜欢她,很喜欢这个世界的美食和人文风情,凡人固有恶,也有爱,我不希望这个世界就此毁灭。 】
晏柏:【我明白了。 】
两人的神色变化收进巫真的眼底,他操控轩辕剑飞去。
咕咕抱着伏羲琴挡在晏柏的前面。
轩辕剑与琴身相撞,玉石俱焚。两个上古神兵激荡猛烈的飓风重伤四周的妖魔,并把它们吹走。
“快!”咕咕大喊。
不料,巫真的掌心闪烁冰蓝的光芒,把吹走的妖魔拉回来,围攻两人。
电光石火之间,九把剑刺穿围攻的妖魔,正气凛凛的剑气击溃受伤的妖魔,魂飞魄散。
是秀云剑。
晏柏难以置信地看向捏剑诀的女子。
“晏柏快!”
来不及解释,晏柏尖长的指甲插进咕咕的后背心,然后整个手没入。
“咕咕!”张默喜大惊失色,愤怒、悲伤的巨浪使她窒息。
咕咕转头看来,留给她一抹温柔的笑容。
她瞬间了然,泪如堤崩。
“师父……”她背后的李汭哑言失声。
晏柏从咕咕的后背抽出一条血淋淋的肋骨,冲向巫真。
没人料到巫真居然不反抗,任由咕咕的肋骨插进心脏。
巫真笑了:“哈哈哈!我成功了!你杀生了!”
晏柏想到什么,大感不妙。
“别听他的!”趴在地上的咕咕声嘶力竭。
晚了,巫真飞溅的鲜血染红晏柏的胸口,脑海里的魔音再次响起:
“呵,被阿喜看见你杀人了。”
“你完了,你杀死咕咕,阿喜恨死你一辈子!”
“你这个邪魔!妖物!你不该出生!”
……
白衣全然变成红衣,三道血红的妖纹浮现在晏柏的脸庞。脑海一片混乱的晏柏逃离战场,被人拉住衣角。
暴躁恐惧的他推开那人。
一瞬间,他对上一双含泪的杏眸。
“晏柏!”
不!
汹涌的魔气快要爆发,他不敢拉住妻子的手,朝远方飞奔。
“他入魔了。”张默喜背后的李汭,声音变得虚弱。
“我该怎么办?我能做什么?”
李汭沉默,不忍告诉她徒劳无功的真相。
如果在人间入魔还有救,但这里是布满邪魔的通道,晏柏的魔气反而吸引邪魔,助他成魔。
“李汭你告诉我能做什么!”她隐约猜到李汭沉默的原因,却不肯相信。
“没用……”倒地的巫真道破残酷的真相:“他注定成魔,注定成为连接每个世界的邪树,届时爬到人间的邪魔变成启动大阵的灵能,邪树的吸收灵气倒灌到神域……我终于成功了!”
肋骨插在他的心脏,他的双脚开始化成灰烬。
不过他相信,他终会回到母神温暖的体内。
“不要……”张默喜无力地跪下来,泪珠湿透脸蛋。
“阿喜。”
咕咕的呼唤犹如迷途上的灯塔,指引方向,她急忙爬过去。
咕咕艰难地爬起来,揽伏羲琴入怀,后背全是血。
泣不成声的张默喜抱紧她。
苍白的手抚摸断裂的琴弦,咕咕吃力地扬起笑容,掌心抚过的断弦变得完好无损,剩下裂开的琴身。
“你做什么!别再胡乱使用灵力了!”
“这是伏羲琴……”咕咕使力推伏羲琴到张默喜的怀里:“上天有好生之德,这是最后的一线生机,我把伏羲琴交给你了。”
张默喜哭花了脸:“给我有什么用……我不会……你好好活着弹!”
李汭猜到师父的打算,如鲠在喉地咬紧牙。
“只有你可以阻止晏柏。”她的掌心按着琴身的断裂处,笑道:“几万年了……我的使命终于结束。”
“没有结束!你说过想吃栲姥姥、刀削面,回去后我们一起去吃。”
“是啊……好想吃……”
张默喜发现咕咕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化作青色的光点融入伏羲琴。她失声大喊:“不要!!!”
“嘻嘻……你替我去吃好啦……”
“不要!我不会弹!你自己来弹!”
“没关系,做你最擅长的就好啦……”咕咕最后看向李汭:“拜托你了……徒儿……”
说完这一句,张默喜的怀里剩下一把完好的青玉伏羲琴,剩余的青色光点消散不见。
“咕咕!”
李汭别过脸:“这是师父的天命,她完成了。伏羲琴有师父的元神,她会帮你的。”
泪眼模糊的张默喜抚摸冰凉的伏羲琴,抱起它,往晏柏消失的方向走去。
她觉得背上的李汭越来越轻,四周越来越冷。
她流着泪咬紧牙,琴身沾着她的泪珠。
走了很久很久,她终于遇到一棵血红的树木。
它不停地长高,树枝茂密,不再有一丝雪白的地方。
张默喜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血红的树对她的靠近没有攻击,她便坐在树下,背靠树干。
轩辕剑的残骸被她插在四周,暂时阻止妖魔靠近。
如果这是最后一曲,她弹奏什么?
他用来求婚的那首《月出》,她没有练过,不会。
两眼失神的张默喜抚摸怀里的古琴:“咕咕,我没有学过弹古琴,你是不是算错了?”
摸着摸着,她发现伏羲琴的手感不同了。
它变成一把青色的吉他。
风干泪水的脸蛋干疼,扬起怀缅的微笑。
她想起佛教的一句话。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既然阻止不了邪魔涂炭生灵,她就永远留在这里弹奏,永远陪他。
熟悉的琴音在孤寂的混沌中响起,几乎透明的李汭含着微笑消失。
这首歌在同住古宅时,在晏柏的眼皮底下完成,敬天道,敬苍生,敬每一位可爱的凡人,敬每一道迷惘的灵魂。
在地面挣扎的鬼俑突然被大片血红的树枝贯穿,把鬼俑吸收,使它不断缩小。
与此同时,漆黑的通道缩成篮球场大小。
“晏柏?”恢复人形的凤灼华认得熟悉的树枝,但见树干和树枝不断长高,有捅破天空的架势。
“魔气很浓,快镇压!快关掉通道!”小黄鸟大喊。
“不行,大喜和晏柏还在下面!”
小黄鸟喘着气飞起来,用小小的翅膀拍凤灼华的脑袋。 “你是不是傻?再不关掉通道整个世界就要毁掉!”
“关掉了他们怎么回来?”
它气死了:“妈的,一个个都是痴情种是吧?小王八羔子,你看清楚这棵树已经成魔了,还会吸食邪魔,不除掉它等着世界末日吧!”
无尘真人黯然神伤:“晏道友确实已经成魔。”
老头和大妈也眼巴巴地盯着通道,等某个人。
“师父。”半身染血的叶秋俞猜到师父赞同关闭通道。 “能不能再等等,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令玄思扶着脱臼的右臂,声音沙哑:“小鱼,我也很希望他们赶快回来,但是你看看躺在地上牺牲了的道友,如果让这树继续生长,让更多邪魔爬出来,我们的牺牲和努力会付之东流。”
叶秋俞浑身发抖,抹脸上的眼泪。随即,他朝着深不见底的通道大喊:“偶像!大哥!你们快点回来!”
一阵琴音随着他的呼喊传来,众人一惊。
凤灼华激动不已:“是大喜的吉他声!是她的歌!”
“阿弥陀佛。”因为脱力而脸色铁青的镜心大师突然出声:“佛力抵不过业力,业力抵不过愿力,我来助一臂之力。”
其他人茫然。
镜心大师继续说:“你们关闭通道。了缘、了空、了尘、了戒,诵经。”
他和四位佛门弟子单手结与愿印,左手拨动木舍利念珠诵经。
无尘真人了然于心,呼喊剩下的同伴布阵,遏制血树的魔气扩散,关闭通道。
“师父……”
无尘真人对叶秋俞语重心长:“镜心大师必然有他的道理,我们照做吧。”
“他们还能回来吗?”
无尘真人沉默一秒,才说:“你与张道友相知,明白为什么传出她的琴音吧?”
叶秋俞全身一震,泪流满面。
老头和大妈自知李汭回不来,萎靡不已。
“树干变白了!”凤灼华惊呼。
无尘真人一看,对张默喜的牺牲肃然起敬:“快布阵!”
如血邪异的巨树从冒出通道的树干开始变回雪白,缓慢地向上蔓延。
佛门的金光梵文环绕巨树旋转,直到树冠全白,金光梵文从通道的最后缝隙钻进去。
曙光破开夜幕,多余的月牙消失无踪。
云层镀上金红色的朝霞,凝聚在雪白巨树的上空,洒下万丈金光。
连接另一个世界的通道关闭,石块混着鲜血的废墟之中,洁白无瑕的巨树散发白光,使爬到人间的邪魔灰飞烟灭。
凤灼华凝视满是碎石的地面,心想她一定会回来。
“师父?”了尘和尚发现镜心大师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颤抖着探师父的脖子脉动,悲痛欲绝地宣布:“师父圆寂了。”
下雨了,和风细雨为殉道者洗涤魔气,送别人间。
这场波及全国各地的战争在三天后告终,牺牲的道门子弟268人,牺牲的佛门子弟174人,牺牲的军警431人;死亡的老百姓2532人,失踪378人,后世称这次大战为“屠魔之战”。
“屠魔”的真相只有参与万人坑一战的人员知晓,防止后人效仿。
雪白的巨树留在永禄乡的地坑镇魔,当地的文旅局修建成空旷的公园,在树前立了一块高耸的纪念碑,刻着所有殉道者的名字。
一个月后,泰山岱庙。
尽管四月清明雨,香客也络绎不绝,虔诚地参拜东岳大帝。很不赶巧,今天岱庙关门不迎客。
威严高大的神像凝视空荡荡的大殿,眼睛闪烁金光。
下一秒,两个人从神像的身体摔下来。
“哎呦,这是哪儿?”
“阿喜,你有没有事?”
“没事,佛光做的身体坚固得很……哇!这是东岳大帝!我们成功了,果然香火最旺的庙宇跟灯塔一样。”
大殿的门忽而从外面打开,门外的小沙弥先惊后喜,去奔走相告:“显灵了!东岳大帝真的显灵了!”
张默喜:“?”
晏柏:“……”
两广的秋天等于夏天,除了打台风时凉快,其他时候热得出油。
虽然有空调吹,但晏柏此刻很不爽。
广西南宁分部的领导们纷纷来沾仙气,请教道学的问题。无论夫妻俩到何地,当地的特殊部门必然邀请他们去论道。
有史以来第一对仙家夫妇,他们与有荣焉。
妖仙晏柏看智能手表,面无表情:“各位道友,我的时间到了,后会有期。”
“哦,晏顾问是不是要去体育馆看演唱会?”
“正是。”
“巧了,我们也是,可以载晏顾问一程。”
晏柏:“?”
部长羞涩一笑:“我们今晚组织团建,去观赏张顾问的演唱会。”
沾沾仙气。
晏柏:“……”
当日他虽然入魔变成本体,但依然清楚她在树下抚琴很长时间直到肉身兵解,余下魂魄抚琴。
听着熟悉的旋律,他回忆起同住古宅的点点滴滴,破了心魔成了妖仙,痛不欲生地跪在她面前,亲眼看着突然出现的佛光为她一点点重组肉身,看着她立地成仙。
直到现在,他仍是十分庆幸李汭帮她炼魂炼得凝实,庆幸母树在她的魂魄留下一片叶子,令她肉身腐蚀毁灭后保护她的魂魄不容易消散。
正值国庆节,体育馆座无虚席,晏柏和爷爷奶奶、张永花、张智远、叶秋俞一起在楼上的包厢观看。
这是她录完S级音综的第一场巡演,特意安排在家乡广西举办,唱的第一首歌《敬》送给家乡。
在音综上,她和凤灼华联手选曲和编曲,获得亚军佳绩,收获一大批死忠粉。
张·地仙·千年老妖的娘子·默喜,抱着青色的吉他登场,望向二楼的某个包厢。
与他遥遥相视,张默喜嫣然一笑。
爱的种子在时间里生长,穿过空间的裂缝,把温柔的叶子递去她的面前。
她伸手捧起,为他带来自由,与整个世界。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一则番外一起更新,刷新下就能看到了。更新补充大喜和晏柏刚领证回老家过年时,听说的一桩往事,关于大喜和晏柏在这一世的第一次见面,真正的第一次见面,以及补充大爷和晏柏的交集。
这本是我目前写得最满意的,很舍不得大喜和千年老妖,两人互为因果,互相拯救,接下来要幸福快乐[爆哭](有空的宝子麻烦动动手指打个完结评分,爱你们[抱抱])
下本《男鬼丈夫总想吃我》在2月末开文,正在存稿。广州的毒舌生猛女主VS苏州的毒舌暴躁男鬼,对抗路阴湿版先婚后爱,依旧取材于民俗和神话传说,以下是简介:
瞿九清八字属阴,是修道天才,因为拥有六根脚趾被父母遗弃,被退隐的老道收养,住在生意不好的墓园里。
老道推算出她的极阴体质受到邪祟觊觎,活不过24岁,于是安排她和神秘的年轻鬼师结婚,祈求对方庇护。
瞿九清一符打去:“姐靠自己生存,彩礼不退你了!”
鬼师笑着舔唇:“你的血真甜。”
她跑回墓园当小老板,却遭到对方的魂魄夜夜压床,舔她的脖子,嗅她的气味,符箓也赶不跑他。
好消息是没邪祟能吃掉她。
某次接驱邪单子的时候碰见他,瞿九清很气:“你要抢我的生意?”
鬼师优雅矜贵:“你的雇主是我的生意伙伴。”
某天,他竟然驾着豪车光临墓园。
瞿九清:“来给自己挑选墓地吗?”
鬼师笑:“来探望妻子,顺道观摩妻子的产业。”
他赖着不走,她忍无可忍,一道符火烧烂他俊美的脸。
等等,他为什么像脱外套那样脱下皮囊? ? ?
24岁快到了,她既然甩不掉对方,决定死前及时行乐,坐上他的大腿:“你到底行不行?”
被激怒的鬼师咬她的脖子,变成克制又温柔的亲吻。
死劫到来那一晚,他义无反顾地挡在她前面。
她才知道,原来他爱她。
毒舌惜命爱财道姑X毒舌覆面阴湿暴躁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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