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多行不义必自毙, 一夜之间,又有品牌遭到重创。
有受害人举报白氏集团多名高管迷/奸未成年少女,警方介入调查。
白氏集团、普利汽车集团、某著名风投公司、政府权力机关等涉嫌多起重大的案件, 包括刑事、行/贿公职人员、危害公共安全等,多名公职高管和集团高管已被有关部门拘留。
与吴道微勾结的势力,连根拔起。
网上的舆论翻天覆地,民怨沸腾。
翌日上午, 张默喜和晏柏受邀到特殊部门的总部参加总结会议。两人是罕有的半仙, 实力超越了天师, 总部自然不能放过与他们合作的机会。
会上,张默喜如实说出地府的困境,令在场的大佬们陷入凝重的沉默。
地府不安生, 人间秩序混乱,阴阳失衡。
愁眉苦脸的大佬们留下商讨,其他人先散会。
“我想去探望一个同行, 你先回去吧。”张默喜对晏柏说。 “放心,那个家伙的魂在你手上。”
晏柏松展眉心:“小鹿与小熊陪你去。”
“嗯嗯。”
记者和狗仔队堵住高级公寓的大门, 张默喜在车里远远望见, 想起以前的自己。
三人施展幻术改变容貌,轻易地骗过记者驶入公寓的地下停车场。
孟翎一开门就看见张默喜, 没好气地请她进来。 “来看我笑话吗?”
她没有化妆遮掩憔悴的容颜,穿着舒适的居家服,毫无女明星的样子。客厅的窗帘严丝合缝,屋里黑漆漆。
张默喜开灯,在茶几上打开带来的盒子:“来吃点甜的转换心情。”
孟翎一瞅,冷哼:“高热量高脂肪,你想我发胖吗?”
她没有搭理孟翎, 自顾自地拿出一块海盐芝士蛋糕,津津有味地吃一口。 “好吃!你看这块蛋糕没有奶油没有水果,外表普通,但要亲口尝过才知道很好吃,外人的揣测影响不了它的味道。”
孟翎看看盒里的西饼,拿起香喷喷的蛋挞。 “你的诡计得逞了。”
蛋挞香脆,带着奶甜味,她很久没吃过了,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一个。
“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张默喜吃着蛋糕问。
孟翎拿起第二个蛋挞。 “公司取消了我最近的活动,要我低调,我打算去旅游找灵感。”
“我们原创歌手不一样,作品是我们的底气。”
“对啊,所以我不想再被市场裹挟了,我想写我喜欢的风格。”其实她羡慕张默喜敢转换作品风格的勇气。有时候,迎合别人的期望是前进的最大路障。
张默喜举起杯子:“祝你顺利,新专辑大卖!”
孟翎笑了笑,也举起杯子和她碰杯。 “谢谢,也祝你的新专辑红红火火。”
她们相视一笑。
当年的原创音乐比赛,主办方内定孟翎是冠军,并非因为她讨好评委或高层,而是她比张默喜早一步和天浩签约,天浩要力捧她。
孟翎知道这事后先是气公司,然后释然。
幸好观众没被资本裹挟。
“对了,我有东西给你。”孟翎放下杯子和蛋挞,匆匆进卧室,带来长方形的粉色礼物盒。 “送你的结婚礼物。”
张默喜受宠若惊。
孟翎神色冷冷:“我不信你会为了找资源做那些事,你那巴掌打得很爽。”
她噗嗤一笑:“想不到相信我的是对手。我能打开看看吗?”
孟翎做出请便的手势。
张默喜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被美轮美奂的相框惊艳。
长方形的相框镶嵌组成花朵的红宝石,叶子由绿宝石组成,一看就是定制款。
“很美,谢谢你。”
孟翎不自然地耸肩:“可以把你们的结婚照放进去。”
“啊,婚纱照……”
“你们还没拍?”她挑眉:“是你忘了还是他忘了?”
“是我忘了。”张默喜讪笑。最近的事太多,差点忙不过来。而晏柏对拍婚纱照没概念,没人提起她真的忘了。
孟翎气笑:“你真是大忙人,记得领证却忘了拍婚纱照。等忙完快点去拍,留住你最美的年华,和你们爱意最浓的时候。”
哈,幸好她之前记得拍照对戒官宣。
张默喜惭愧地摸鼻子,突然一把抱住孟翎。
孟翎手足无措:“这是什么新的竞争方式吗?”
她展颜:“等你回来!”
“哼,只有我可以打败你。”
离开公寓的张默喜心情极好,小心翼翼地把礼物盒放在车后排的座椅上。
车子撤出堵大门的记者人群,没驶出多远,一个老头突然从人行道走到马路中间,拦住他们的车子。
小熊及时急刹:“是他!看门狗!”
拦车的老头正是那晚替“顾瑾川”守阵的看门狗。
“这坏老头又想做什么?”小鹿蓄势待发。
但见一身黑衣的老头绕到后座,停在张默喜的车窗旁边,敲她的车窗。
“喜姐小心!”
张默喜左手夹着符箓,右手摇下车窗,使车窗降下一道狭窄的缝。
老头凑近:“师父约你明天上午九点,在雕塑公园见面,只能你一个人来。”
“你师父是谁?”
老头说完就走。
是九皇子吗?张默喜心想。
入夜,寒风萧索,叶秋俞的房间内愁雾漫漫。
他们要为乔若雪的母亲治疗魂体。
张默喜询问柳诗妤相关的治疗方法,对方发来治疗的材料、符咒和科仪仪式,相当详细。
哭肿眼睛的乔若雪坐在单人沙发上,帮不上忙,干着急。
祝由术或巫术能治魂,张默喜负责画符。祝由术的符咒比道家的好画,基本是写字和画圆圈,她能承受这点灵力的消耗。
叶秋俞负责招魂,招来乔若雪母亲的地魂。
招魂前,乔若雪难为情地请求:“我想见妈妈一面,可以吗?”
晏柏:“你乃神鬼不侵体质,没法打开阴阳瞳,只可施术借眼片刻。”
“借、借眼?”乔若雪脸色惨白,以为要挖眼。
“合眼。”晏柏不多解释,在叶秋俞成功招魂后,剑指掠过乔若雪的眼皮前。
“睁眼。”
乔若雪迟疑又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法坛前面,她看见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妈!”
鬼阿姨听见女儿的呼喊,惊愕又惊喜地朝她笑。
母亲身穿她烧的紫色衣服、黑色裤子和黑色布鞋,很好看,很贵气。
但她的魂体是半透明的,摇摇欲坠,乔若雪啜泣:“妈妈现在很虚弱吗?”
晏柏闭着眼,现在乔若雪能见鬼是因为借用了他的视角。 “然,魂体受厉鬼的怨气所伤,需要滋养十年八年。”
张默喜给鬼阿姨贴符,贴满一身,剩下脸庞没有贴。
鬼阿姨开始不舒服,弯腰想蜷缩身体。
“妈妈怎么了?”
张默喜:“符咒开始起效,正在拔出她沾染的怨气。”
乔若雪抿紧沾满泪水的嘴唇:“妈,你下次别做傻事了。”
鬼阿姨勉强地挤出笑容点头。
半小时后,鬼阿姨无力地轻轻飘荡,怨气全无,仍然不忘给女儿扬起笑容。
她在说:我没事。
乔若雪不争气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妈妈生前是老师,有一晚她被同学说的鬼故事吓得不敢上厕所,妈妈教导她世上没有鬼,有鬼的是人心,要相信科学。自从她坚信世上没鬼只有坏人,做人要刚正不阿,不干亏心事。
她谨记到妈妈病逝,没有为妈妈立碑,只举行葬礼做做样子,因为她知道人的灵魂是一种类似量子的能量,肉身停止运作以后,能量回归宇宙。
她的妈妈在宇宙中遨游,或许经过身边的量子就是来自妈妈的一部分。
既然如此,何必做传统那一套呢?
直到她遇到张默喜。
洪得路的探灵直播中,她没有看见任何鬼魂,尽管节目组的人吓得魂飞魄散。
尽管身边的人会看向没人的角落。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呢?
从阿喜经常接娱乐圈以外的事务开始。她会直截了当地说去处理灵异事件,乔若雪无奈又好笑。
最后,从阿喜自由出入顾家和方家开始,她开始质疑自己的信念。而昨晚,她亲眼看见大量影影绰绰的东西涌过来,剧组人员疯疯癫癫地大喊大叫逃跑,她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真的疯了,她现在居然看见死去的妈妈,看见符咒能治好妈妈的鬼魂。
张默喜和叶秋俞一起揭下鬼阿姨满身的符箓。
鬼阿姨泪汪汪地注视乔若雪。
“妈……”她再也忍不住,冲过去抱住妈妈,可惜她直接穿过妈妈的鬼魂。她泣不成声:“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拜祭你,你受苦了!”
鬼阿姨笑着摇头,然后哄孩子般竖起拇指。
乔若雪虚虚地抓住她的拇指,痛哭流涕。
“滋养七七四十九天后,阿姨就会痊愈,去地府报道。”张默喜把藏有鬼阿姨的死玉交给乔若雪。
“要怎么滋养?”她接过来的手颤抖,小心谨慎。
“你随身携带就好,不过别晒太阳,最好放在阴凉的地方。”
乔若雪攥紧小小的死玉:“谢谢你们。”
张默喜拍拍她的肩膀:“早点休息,过两天要跑音乐节呢。”
她破涕而笑,带母亲回自己的房间。
“你也要早点休息。”晏柏搂张默喜的肩膀。
“知道了,明天……”她看向收拾法坛的叶秋俞,欲言又止。
第二天上午九点,戴着墨镜和渔夫帽的张默喜准时来到雕塑公园。
没多久,昨天的老头来到她的面前。
“张小姐,请你随我来。”
张默喜跟随他横穿公园,来到停泊路边的轿车旁。
“请上车。”
第102章
真正的见面地点是市内的一个幽静的茶馆。
碧绿的长廊曲折悠长,雕梁画栋沉淀历史的古韵,打开的窗棂外,河堤旁的银杏树飘落一片金色的叶子,像落下的一滴泪。
老头带张默喜来到雅间,自觉退出去。
她安静地坐着,等待邀约之人。
雅间的门被推开,来人一身墨黑,立领盘扣的上衣披着对襟长袍,戴上的兜帽挡着他上半张脸,只露出苍白、棱角分明但俊秀的下巴。
他薄唇微启,语气愠怒:“你不是阿姐。”
她冷冷地摘下墨镜之际,雅间的门自动关上, 门锁被一根树枝栓塞,除了“她”别人打不开。
幻术退去,高大的男人体格尽显,他的西服外套是国风的对襟开领,飘逸魅惑。他摘下宽檐的渔夫帽,露出妖冶艳丽的脸庞,狭长上挑的双目流转戏谑之色。
“你的魂在我手里便够。”晏柏气定神闲地折叠墨镜。
李汭收紧拳头,缓缓走到晏柏的对面坐下。 “阿姐呢?”
晏柏:“天魂呢?”
李汭:“我要见的是阿姐。”
晏柏把玩手里的死玉:“我随时捏碎你的地魂。”
“……”
“……”
晏柏漫不经心地捏住死玉,又说:“远古大巫一脉有种炼魂术,凝炼三魂强魄,可随意令一魂离体而不影响神志,代价乃从此不入轮回,死便魂飞魄散。”
对面黑色兜帽下的锐利眼睛,盯着晏柏:“妖物,与你何干。”
晏柏戏谑地端详李汭的体格:“肉身不强,不可承载强大的魂魄。你的肉身已非人身,怪物。”
雅间的空气瞬间凝固,变得冰冷、坚硬,仿佛埋伏了无数的刀剑瞄准两人。
嘭!
李汭的拳头狠狠地锤击桌面,他的语气阴鸷莫测:“一介妖物三界不容,竟敢侮辱本王,那小道士的天魂注定灰飞烟灭。”他歪头,勾起唇角靠近:“阿姐必然恨你办事不力。”
“呵。”晏柏掩不住嘲笑:“世道已变仍然怀恋过往,无知小儿只配在襁褓吮手指。”
李汭的手背凸现分明的指骨与青筋。 “腌臜妖物配不上我阿姐,妖魔永远是妖魔,你一身孽债必然被天道劈成灰。”
“真遗憾。”晏柏似笑非笑地挨着靠背:“我与阿喜乃天定姻缘,受天道祝福。”
“胡说八道!”他激动地支着桌面站起来,兜帽的阴影完全淹没双眼,他居高临下地蔑视腌臜的妖物:“阿姐贵为天之骄女,岂是你这妖物能指染的?”
浓稠的黑雾从他的背后扩散,隐约形成许多个黑色的骷髅头。它们空洞的眼眶对准不知廉耻的晏柏,准备下一秒将他啃得骨头也不剩。
镇定自若的晏柏无视一群凶悍的骷髅头,悠哉悠哉地举起右手,慢悠悠地摘下无名指的素戒。
简洁大方的素戒没有装饰,适合日常佩戴,向天下宣告阿喜是他的妻子。
转眼,他的无名指出现一圈纤细的红线。
李汭当场震撼。
他感受到红线蕴含雷霆万钧的威严,有天道的气息。
“红线的另一头是阿喜。”
“不可能!”李汭气得浑身发抖,背后的骷髅头迅速扩张,占据半个雅间包围晏柏。 “你撒谎!你不可能是阿姐的命定之人!”
他嗤笑一声,道出最残忍的话:“盛唐公主死了,吾妻乃阿喜。”
“不!”李汭后跌一步,听不清他说什么。
晏柏站起来,又说一句:“盛唐公主回不来了。”
啪嗒,啪嗒……
崩塌的巨响吵得李汭的耳朵疼痛,眼前的模糊仿佛是眼球融化所致,脑海一片空白似乎是因为大脑的溃烂。他的皮肤、血脉、骨头,所有所有都在腐烂,融化成尸水。
“不!!!”
庞然的骷髅群占领整个雅间,淹没对面的晏柏。
“阿姐……”抱着头的李汭满脸泪水,恍然回到偌大冰冷的宫殿。
珍珠幕帘黯然无光,阴暗的光线像蛇盘踞,台阶之上,青色襦裙的倩影越来越淡。
“不要走!”
他连滚带爬地跑过去。
这时,倩影消失。
他始终未能撩开珍珠幕帘,见阿姐的最后一面。
“阿姐!!!”
一千年的等待变成了岁月里的伤痕。
宛如花瓣绽放的白缎破碎他的黄粱一梦,勒紧他的脖子。
“把天魂交出来。”晏柏声如霜雪。
黑色兜帽落下,露出李汭苍白俊秀阴柔的脸庞,依恋过去的双眼空洞无神。
晏柏懒得再废话,驱使另一条白缎搜身,卷起一个小小的白瓶子。
白瓶子泛惨白的哑光,是骨头制成。
晏柏感到恶心,把瓶子藏在白缎不愿意亲自触碰。接着,他看一眼面如死灰的李汭,把封印地魂的死玉丢在桌面,开门离去。
“师父……”老头闯进来,不忍看见失魂落魄的李汭。
天魂到手,令玄思和龙虎山长老匆匆赶来酒店,为叶秋俞回魂。
张默喜和晏柏在旁护法。
过程很顺利,夺回的天魂回到叶秋俞体内,他正昏睡。
“秋俞什么时候醒?他会不会恢复记忆?”张默喜着急地询问。
显露疲色的令玄思欣慰地笑道:“放心,等天魂适应后他会醒的,还会慢慢想起所有事。”她深深地注视张默喜和晏柏,感激万分:“谢谢你们帮秋俞找回天魂,以后有需要我令玄思帮忙的地方,在所不辞!”
长老郑重其事地向两人作揖:“龙虎山也感谢两位道友,日后我们龙虎山就是两位的依仗。”
这句承诺价值千金,等于龙虎山承认他们是同道中人,没人再敢质疑晏柏的秉性。
张默喜含泪:“你们言重了,我们曾经和秋俞出生入死,我当他是弟弟,他有事我当然赴汤蹈火。”
令玄思眼眶通红:“幸好,幸好秋俞遇到你们。还有一件事,师父翻遍古籍都没找到你们看见的拱桥记载。我找到京城的一位历史民俗教授打听,他倒是提供一条线索。”
“是什么?”
“神?”晏柏戏谑地嘲笑。
末了,两人送令玄思和长老到酒店大堂。
令玄思故意放慢脚步和张默喜说悄悄话。
“我们从小学道的,大多非黑即白,一开始我确实对晏道友抱有成见。”令玄思直言不讳。
“我明白,不只有你这样。”张默喜讪笑,自己最初也认为他是凶残的妖精。
令玄思话锋一转:“没想到我们之中,是师弟第一个勘破。”她笑了笑,令高冷的气质柔和下来:“我总算明白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意思了,难怪我很久突破不了心境。”
“这一次你会很快突破的,我有预感。”
她噗嗤一笑:“承你贵言。”
酒店外面经常有记者徘徊,张默喜和晏柏不出大门,折返上楼。
“你的弟弟真多。”晏柏调侃,语含酸味。
她挽着他的胳膊说:“但夫君只有一个。”
他满意地笑了。
第二天下午,叶秋俞醒了。
张默喜一结束音乐节的表演,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房间中,叶秋俞呆呆地看着站在对面的晏柏。
此情此景令张默喜心惊肉跳。
失败了吗?李汭骗了他们?
不料叶秋俞转头看来时,眼前一亮:“偶像!”
成功了。
张默喜放下心头大石。
得知刚好错过音乐节,叶秋俞嚎啕大哭:“我为什么不早点醒来!啊!我恨我自己!”
张默喜:“没事,还有下一个音乐节。”
叶秋俞:“呜呜呜,偶像你别立flag啊!”
音乐节过后的工作接踵而来,剧组再次找到张默喜。
他们检验过红白双煞的拍摄成片,一致认为她非常适合献唱电影的插曲,邀请她来唱,连歌词也改了一部分。
而黎峥,她听说他重拍之前的独角戏,改变演绎的方式。至于那晚的异象,剧组的所有人守口如瓶。
二月上旬,她作为飞行嘉宾,参加芒台的一档音综录制,连续录制两天。
结束这些工作后,她带上晏柏,请工作室的所有人去云南度假旅游,约摄影工作室拍中式的婚纱照。
叶秋俞暂时留在京城,帮师姐抓捕在逃的妖道。
同一时间,一则新闻报道震惊考古界。
山西晋城的高平市发生4.2级地震,并未造成人员伤亡,也没有房屋倒塌,只有离震源近的某村出现地陷与道路裂缝。
正是这个地坑,令当地的村民发现地底的古墓。
全国的考古学家迅速组成队伍,赶去晋城高平。
山野荒凉,簌簌寒霜铺满山头,连绵的白茫茫看不见尽头,做挖掘工作的工人渺小而辛劳。
他们已经挖出古墓的大致轮廓,虽然不是古墓群,面积不大,但是这座古墓四四方方,中轴对称,是典型的王权国家特征,下葬的人必然跟皇族有关。
经过长达十多天的挖掘,考古人员们终于能下墓,他们兴奋又期待。
陵墓的建立很早,墓内没有机关,他们打着手电筒一路找到墓室。
墓室内奇异的景象触目惊心。
八口竖棺包围中间的空地伫立,尘土遮掩竖棺幽暗神秘的哑光。
每一口竖棺缠绕铁链,铁链的一端埋入地下。
戴细框眼镜的甄教授用刷子轻扫竖棺上的尘土,发现棺上刻有陌生的文字。
又过去十天,他们在竖棺包围的空地上,挖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蒙上尘土的红纸缠绕盒子。
“红纸上的文字不像甲骨文,很潦草,意义不明,要拆开吗?”
“拆。”——
作者有话说:到最后一卷啦~
第103章
阳春三月, 乍暖还寒。
春节期间上映的《白蛇》口碑良好,票房排名第三,感人肺腑的片尾曲配搭白蛇的牺牲片段剪辑, 出圈了。
张默喜的微博粉丝数量又暴涨。
春天的潮湿令睡眠质量更好,黑夜里的手机亮起屏幕也没能惊动熟睡的人。
【海闺】:宝[大哭]
【海闺】:我觉得这里很不对劲,好想回家[害怕][害怕][害怕]
【海闺】:,
年后比较清闲, 张默喜和晏柏终于逃离老家, 不用每天去吃席和走亲戚, 回广城过二人世界。
对于晏柏来说,应付围攻、八卦私生活的三姑六婆比修炼还难。回来广城的家,他身轻如燕。
赖床的张默喜伸手摸手机, 看见闺蜜的留言,瞬间醒了。她打电话过去,对方没有接听。
她惴惴不安。
“何事颦蹙?”枕边的晏柏抚平她紧皱的眉心。
“莫慌,我掐指一算。”他数着指关节按天干地支卜算,目光微凝:“她暂时没事,但处境非吉。”
张默喜马上起床。 “她是考古的, 跑去地震出现的古墓研究, 可能是困在墓里或者受伤。”
“莫急。”晏柏拉着她的手:“她有贵人缘。”
张默喜困惑之际, 工作室的微信群显示新消息。
【化服-鹿灵】:[视频分享:惊爆!山西居然出现这样的异象]
【助理-熊鹤】:@双喜
【经纪人-乔若雪】:? ? ?
【宣发-秦丽怡】:又有大事发生吗?
【宣发-小马哥】:@喜老板,这次一定要带上我! ! !求求了
【财务-芝丽】:是不是特效呀?
光着身子的晏柏凑过来,看她播放的短视频:
某条天色灰暗的村子飘落红色的点点,要不是拍摄视频的人说这是雪, 两人根本联想不到。
“红色的雪代表凶兆吗?”她转头问晏柏。
晏柏眉头深锁:“从古至今,鲜少出现红色之雪,倒是曾出现血月或者血日,一旦出现便有天灾人祸。”
她仔细翻评论区,找到视频中的村子在哪,吃了一惊:“山西的永禄乡!海玲就是去那里下墓考古!”
“永禄?”晏柏白了脸色:“何种古墓?”
“她在过年前兴奋地透露了一点点,说那个新发现的古墓很可能是夏朝存在的证据。”
“西邑夏……”
张默喜抓住他颤抖的手:“夏朝怎么了?”
一通来电打断二人,是令玄思打来,她询问他们有没有空开视频会议。
洗漱完,张默喜和晏柏并肩而坐,进入多人视频会议。
不但凤灼华在,特殊部门总部的正、副部长和正一道的三位现任掌门人也在,包括龙虎山太清观的无尘真人。
此次的事态异常紧急。
画面中的令玄思无暇寒暄,开门见山:“各位看过网上疯传的下红色雪视频了吗?”
“看过。”
令玄思:“视频的拍摄地是山西晋城的永禄乡,视频属实。从三月开始,当地每隔几天就下一场红色的雪,过程很短暂,下五分钟左右。”她顿了顿,语气饱含不可思议:“有一晚,有村民拍到天上有两个月亮,我们联系了平台封禁视频。”
张默喜抓紧自己的手背。
“两个月亮?”无尘真人他们面面相觑,第一次听见匪夷所思的事情。
令玄思继续说:“二月份的时候山西晋城地震,暴露永禄乡地底的古墓,全国的相关学者都赶过去考究,在墓室挖出八口古棺和一个古怪的盒子,我猜测天气的异象和这有关。”
晏柏沉下脸色:“盒子如何古怪?”
令玄思凝重:“缠满红色的符咒,经过凤顾问确认,画符咒的文字是水族的殓文。”
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劈下来,他全身一震,双手不禁露出白色尖锐的长指甲。
张默喜:“广城地下的聚灵大阵也出现殓文符咒。”
凤灼华注视张默喜:“恐怕出自同一个巫师。”
她想起李汭让她恢复前世记忆的阵法,也是用殓文画的符咒,但李汭是唐朝的皇子,陵墓来自夏朝,两者相距两千多年,所以古墓的殓文符咒不是来自李汭的手笔。
是栽下晏柏本体的巫师?
张默喜暗暗心惊,不敢暴露过多的情绪。
总部的部长接话:“永禄乡出现异象以后,山西的华严寺和佛光寺的高僧赶去处理,但他们和考古人员一起失联了。”
无尘真人惊愕:“带队的大师是哪位?”
部长:“唉,圆真大师。”
三位掌门人震惊。 “圆真大师是佛光寺的住持,出家五十几年,是五台山修为最高的僧人之一,也遭遇事了吗?”
部长沉吟:“他们最后传出来的消息是魔神现世,人间浩劫,以及其中一道符箓上的殓文照片,凤顾问查证是远古时期的镇魔符。”
晏柏一声不吭,神色阴沉。
部长:“目前当地的特殊部门已经封锁永禄乡,这一次的任务涉及巫术,因此我们诚意希望张道长和晏道长加入,因为你们接触过古溪寨的大巫后裔。”
广西古溪寨的巫师就是来自远古大巫一脉。
张默喜:“我们很乐意帮忙。”
部长笑了笑:“太好了。我们还会借调相关的人员去支援,五台山的其他古刹会全面配合我们行动。”
“什么时候出发?”
事态紧急,恰好是旅游淡季,广城特殊部门的宋庭骁通过绿色通道,为张默喜和晏柏争取到当天晚上飞去太原的飞机票。
她没带上三妖,给工作室的大家延长春节的假期。
晚上五点半抵达白云机场,他们遇到挑染粉毛的吕观心。他拖着行李箱,兴奋地挥手打招呼。
“真没想到我又有机会参加关于巫术的任务,明明我只是一个灵媒。”吕观心调侃。
张默喜笑道:“你的体质太罕见,被总部惦记上了。”
晏柏的愁雾充斥眉间,他冷冷的,没有加入两人的聊天。
航行四小时,张默喜上飞机后没有摘墨镜,但总觉得有视线黏在她的背上、身上、脸上,令她不太自在。
不过晏柏坐在外侧,万事有他在。
张默喜隔着墨镜眺望窗外的夜空,俨然在黑色的云海中穿梭。
“晏柏……”她正想叫晏柏看风景放松心情,不料一转头就没了晏柏的身影,连中排的座位也空无一人。
她的双手才刚攀上前座的靠背,身后的一股强大的力量拉她下坠。
黑暗迅速把她包围。
扑通!她坐着有点软的东西,低头一看,顿时大气不敢出。
鲜红的血从她屁股下的胳膊流出。
一具叠着一具,她坐在一座“小山”上。
下面的尸山血海看不见尽头,被血浸泡的古代盔甲失去光泽,染血的大刀失去锋芒,无边无际,极致的鲜红刺疼她的眼睛。
张默喜浑身发软,心惊胆战地慢慢爬下去。
“对不起。”她喃喃自语道歉,不得不踩着尸体行走。
不一会儿,她发现被尸体压着的旗帜,吃力地抽出来。
赵。
染红的军旗写着漆黑的“赵”。
她猜到这是哪里了。
她放下军旗继续前行,终于找到一个蹲着的背影。
背影披着的黑色长发,长发下的袍子是红色的,和脚下的血一样红。
“晏柏。”她轻声呼唤,慢慢走近。
那背影闻声停顿,缓缓站起来。
“晏柏。”
他转头看来。
张默喜抿紧唇驻足。
他的下巴、嘴唇和双手是鲜红的血,右手提着一条断臂。
张默喜警惕地后退:“你不是晏柏。”
同样的妖冶脸庞,同样的红袍,对方的眼神却只有贪欲。
晏柏丢掉断臂,朝她走来。
“别过来!”
“阿喜。”
“你不是他!别过来!”她不断后退。
他目露悲伤:“你不信我了吗?”
她一愣。
转眼,晏柏已到她的跟前,血色的脸颊扭曲,扬起阴鸷的微笑。
剧痛使张默喜泪水潸然。
她看见,他鲜红尖锐的长指甲抓住怦怦跳动的心脏。
是她的心脏。
“阿喜!”
明亮的灯光驱散黑暗,张默喜盯着忧心忡忡的俊脸,一把推开他。
“你做噩梦了么?”他的声音略微颤抖。
张默喜需要缓一缓,闭眼枕着椅子的靠背。良久,她睁开眼睛哑声问:“晏柏,你会遵守我们拜天地时的誓言吗?”
晏柏垂眸,握着她凉丝丝的手:“当然。”
“潜心修炼。”
“不离不弃。”
闻言,她疲惫地再次合上眼睛。
永禄乡,正是白起坑杀40余万赵军的地方,也是晏柏的诞生之地。
深夜十一点多,三人抵达太原。
机场外,晋城的特殊部门人员已在车上等候。
阴冷的雨水打落车窗,在窗户流下一条条蜿蜒的小溪。
司机是负责和他们接头的组员,叫杨超。他愁眉苦脸:“就在今天下午,永禄乡上面的北城镇下了一场红色的雪,持续五分钟左右,吸引一大波人去看。我们没有理由封锁,现在那里的旅馆住满了。”
副驾驶的吕观心:“不能联合警方驱散群众吗?”
“驱了啊,但那些不怕死的年轻人仗着没有犯事不肯走,除非用恐怖//袭击的理由才能吓跑他们咯。”
吕观心嘴角抽搐:“估计也没用,他们还会拍视频放上网。”
“啧,现在的年轻人就爱唯恐天下不乱!”
愁容满面的张默喜看向同样发愁的晏柏,与他十指紧扣——
作者有话说:大家元旦快乐[撒花][撒花]
第104章
车子驶向下榻的北城镇, 准备与令玄思等人汇合。进入黑黝黝的林间公路,两束惨白的车头灯照亮路边的娇小背影。
张默喜一下子就认出她来。 “是咕咕。她帮过我,能不能载她一程?”
“姑姑?”晏柏蹙眉。 “她午夜独行, 我们不可大意。”
吕观心:“对啊,她一个人在荒无人烟的公路走,喜姐你有没有认错人?”
她坚定不移:“没有认错。当初在龙虎山,是她帮我爬上象鼻山, 否则我赶不上你渡劫的最后关头。”
晏柏心中一动:“让她上车。”
车子靠近路边的女子时减速, 张默喜降下车窗喊她。
她背着高高的登山背囊,闻声转头,手里揣着一包椒盐味的薯片吃。借着车头的灯光,她打量张默喜惊喜说:“是你啊,好巧。”
“你要去哪?我们载你一程吧。”
“北城镇。”她嫣然一笑。
咕咕带着林间的寒意挤进后排,抱着高高的登山背囊,夹着坐在中间的张默喜。她的薯片还没吃完,嘎吱的脆响打破静谧的夜色。 “不好意思,我就快吃完了,保证不会弄脏车里。”
晏柏侧目端详, 竟瞧不出咕咕的修为。
“你去北城镇是为了红色的雪吗?”张默喜开门见山。
“是啊。”她也直截了当:“红色的雪太特殊,我要去看看, 你们也是?”
“嗯。我叫阿喜, 上次到山顶后找不到你, 来不及说。”
“没关系,有缘会再见。”咕咕笑着看向另一端的晏柏,说:“这位也是修道者吧,气宇不凡,和你很配呢。啊,应该说车里的都是修道者。”
晏柏淡然:“幸会。”
主、副驾驶的杨超和吕观心既警惕又感到诡异。修道者的直觉告诉他们,这位敢午夜独自去北城镇的女人非常不简单,甚至修为比他们高。
张默喜则安静地琢磨咕咕的话。
她说红色的雪特殊而不是特别,显然她不是去凑热闹的,并且对红色的雪有所了解。
晏柏默不作声,盯着车前窗外的夜色,似沉思似警惕。
咕咕吃完薯片就把包装袋塞进一个胶袋,拿出湿纸巾擦嘴擦手,检查羽绒服有没有沾上薯片屑。
车子沿着林间公路驶好一段路,路上只有他们的车,路边黑溜溜的树木随着寒风摇摆枝叶,树干都涂了防虫的白漆,车头灯一掠过,杨超俨然看见一张张惨白的鬼面。
没来由的,他的心忽而很慌。
这条路他走过几次,平常没什么,现在三更半夜的只有他一辆车,他觉得这条路去的不是北城镇,而是阴曹地府。
不,别乱想,他肩负重要的接送任务呢!
没多久,杨超打起车头的雨刮。
最初他以为是车内、外的温差大,导致车前窗起雾。但雨刮来来回回摇摆,也刮不走窗前的雾气。
冷汗从手心冒出,他咽着口水停下雨刮。
瞧!车前窗根本没有雨刮的擦痕!
窗外的雾气不是温差造成,而是路上出现雾!
雾越来越浓,明亮车头灯没法穿透浓雾,勉强照出路边的树木轮廓。
“有东西。”
听见旁边的吕观心冷不丁的话,杨超猛地急刹。
所有人惯性前倾。
坐在中间的张默喜及时扶住前面的座椅,吓得脸蛋煞白了些。
晏柏同时环抱她的腰,神色严峻警惕。
吕观心朝杨超倾斜身体,远离车窗:“我感觉车外面有东西,但我没看见,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灵体又不像。”
“不要停车比较好。”咕咕张望朦胧的窗外,水灵灵的双目毫无之前的轻松眼神。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起雾,但是停留在原地容易惹来别的东西。”
杨超的心狂跳,手汗濡湿方向盘表面的皮革,出现明显的湿痕。 “那我继续开?”
张默喜:“开,看看浓雾出现的目的。”
车子重新行驶,穿梭于浓雾之中。
最紧张的是驾驶的杨超,他打起十二分精神盯紧模糊不清的前方。目前他们所在的林间公路上国道,只要穿过这条僻静的国道,就能到达北城镇的范围。
他口干舌燥没有口水可咽,凭着记忆一路直行。
一些奇怪的声响来自车窗外面,杨超左瞄右瞄,只有浓浓的白雾覆盖外面的一切。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他一说话就觉得嗓子要冒烟,干涩颤抖。
吕观心抱紧背囊:“有,不像车声。”
晏柏若有所思。
咕咕眉头深锁:“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此言一出,杨超恍然大悟。就说不像车声,也不像骑摩托或自行车的声音,而是叮叮的金属互相摩擦的脆响。 “但……为什么有这种声音?不会是我们的车出问题吧?”
“应该不是。”张默喜在哪听过类似的声音,想不起来。
啪嗒,啪嗒……
车内五人神色剧变,大气不敢出。
这一次的怪声很清晰,不会认错。
车外面的脚步声富有节奏和力度,对方的体型比人高大强壮,四肢有力,驮着重物,步伐沉稳而急促。
而且是复数的步伐,落地时的脚步声是金属与水泥地的碰撞脆响。
是马蹄。
问题是尽管在乡镇,也没有人在大冷天的午夜野外骑马吧? ? ?
偏偏白茫茫的浓雾令他们什么都看不清。
晏柏冷声:“阴兵借道。”
金属碰撞、马蹄响,分明就是古代的军队特有。
“我、我懂了……”流冷汗的杨超颤声:“这边有夜游神的传说,我们可能碰见夜游神了。”
《醉茶志怪》记载,巡查人间、监督人间善恶的神祇分别在白天和夜晚值班,白天巡查的叫日游神,夜晚的叫夜游神。
晏柏对杨超的话不置可否。
吕观心疑惑:“就算是夜游神出没,也不会起浓雾。”
“我们山西有十大明王夜神,可能是夜游神察觉永禄乡的异象,起雾驱赶靠近的游客?”
张默喜冷不丁:“你知不知道永禄乡曾经是长平之战坑杀赵军的地方?”
“我听说过。”杨超心慌不已:“可是我们去的不是永禄乡啊?哎哟我去!”
他突然东张西望,惊恐万状地指着公路两旁:“树什么时候不见了!”
惨白的车头灯笔直地劈开浓雾,然而公路两旁不再出现树木的轮廓。
吕观心急忙查看导航。 “靠!网络没法连接!你们的手机有信号吗?”
后排的三人检查一番,都发现手机没信号。
杨超:“要不停车施法?”
咕咕话音幽幽:“我劝别这么干,这是恐怖片作死的方式之一。万一下车后找不到车子呢?和其他人失散呢?”
杨超:“……别说了。”
张默喜:“贸然下车确实危险,谁也不知道下车后会不会到了别的地方。”
晏柏镇定自若:“继续开,我们找远处有灯光的方向。”
杨超:“哦哦!现在不管是镇子还是村子都有路灯,我就不信找不到路!”
车内突然传来电台特有的杂音。
杨超冷汗直流:“我保证我没开过电台。”
他话音刚落,车载电台一片嘈杂,男女老少的说话声重叠一块,根本听不清他们说什么,连成一片更像是呢喃,念经般的呢喃。
听着听着,他们的呢喃渐渐变近,犹在耳边。
张默喜急道:“关掉!”
吕观心慌忙摸索关掉车载电台,就在这时,车子突然一个颠簸。
铿锵!
五人的屁股稍微离开座椅,随即坠下。
张默喜:“去北城镇的路很陡的吗?”
杨超欲哭无泪:“一点也不陡!今天我出出入入都没事的……倒是……”
铿锵!
又颠簸。
接着连续的颠簸来袭,其他人要颠出肺来,张默喜则颠到老公的怀里。
“啊……”杨超全身发抖:“有、有一条路会这么陡但……”
“有灯光!”张默喜指着车窗外面。
朦胧的浓雾依稀透现鹅黄色的灯光,一点一点小小的光团,与他们距离稍远。
杨超却坐立不安,硬着头皮驾驶。
不知不觉间,雾变淡,为他们呈现拦路的警戒线。
永禄乡
杨超面无血色:“怎么……怎么来这了……”
晏柏脸色沉沉:“这便是目的。”
“看守警戒线的人去哪了?”吕观心伸长脖子张望。
“有我们的人和警方看守才对。”杨超回头问:“我们进去吗?还是折回北城镇?”
咕咕看向张默喜和晏柏。
张默喜当机立断:“进吧,既来之则安之。”
晏柏和吕观心下车移走警戒线,后者浑身不自在,如芒在背喘不上气。
“这里很怪,有很多很多灵体,感觉挤爆了。”
晏柏:“曾是屠杀40万士兵之地。”
吕观心面如菜色:“……难怪了。”
车子顺利地驶入永禄乡。
夜深人静,村里没有一个行人,没有房子亮灯。放眼望去整条村子黑漆漆,像摆满棺材的义庄。
“已经凌晨五点多,要不我们等天亮再下车找地方落脚?”杨超提议。村子充满不祥的气息,他很不想下车。
可惜天公作美,一座独栋的自建民宅门外,出现一道黑乎乎的人影。
车头灯靠近,扫过门外的男人。
他穿着厚厚的棉服,脸庞冷得泛白,有黑眼圈。他眼睁睁看着陌生的车子驶近,等来降下车窗的吕观心。
“大哥,请问哪儿有旅馆?”
“要住吗。”
“对啊。”
“我家有房间,一百块一晚。”
吕观心:“……”
民风真淳朴。
“答应他。”后排的张默喜低声说。
杨超紧张得心肝打颤,心想艺高人胆大,直接打入村民的内部。
吕观心和男人达成愉快的交易,要了三个房间。
大家下车提行李箱,相继进屋。
经过男人的身旁时,张默喜斜睨他一眼。
这个男人严重睡眠不足,两眼无神,瘦得颧骨凸起,皮肤吹冷风吹成干巴巴的,带给她有哪儿不协调的感觉。
男人也转动眼珠看她。
第105章
男人的家庭条件不错, 房子三层半,每一层有三个房间,五人恰好能住同一层, 住在三楼。
二楼似乎是男人和家人住,张默喜经过时听见均匀的呼吸气息,是熟睡后的特征。
寒冷的春天依然日出晚,寒露浓重的夜色伴随暖气占领房间的每个角落。赶路一天非常累,张默喜脱剩保暖内衣裤就爬上床睡觉。
晏柏本可以不睡,但习惯搂着她休息,给她取暖,也剩下单薄的衣物钻进被窝。
黑暗中,他睁着深邃的黑眸,注视妻子入睡。
张默喜睡醒的时候房间仍是昏黑,察觉背部的暖意变得单薄,她彻底醒了, 翻身寻找枕边人。
晏柏不在。
她急忙起来,下床穿鞋的瞬间身体内仿佛有捣药的舂, 七上八下地捣。她低头看看双手, 僵硬地回头看床上。
床上的女人背向她侧卧,乌黑的大波浪卷发分外熟悉。
另一个她在床上, 左腕的锁魂环幽幽发亮。
她灵魂出窍了。
晏柏真的不在, 她不信他会扔下自己在危险的地方。念及于此, 她的胆子变大, 套上毛衣出门探索去。
张默喜轻轻地打开房门,迷蒙神秘的夜色像一层毛玻璃,遮挡房子的真面目,把她困住阻扰她找到真相。
另外两个房间静悄悄, 她偷听一会,没听见里面的人的呼吸气息,便下楼去,开门走出房子。
街上肯定寒冷,她只穿了毛衣和外裤,竟然不觉得冷。原来魂魄不觉得冷,她心花怒放地挺起胸膛。
街上很热闹。
欢天喜地的敲锣打鼓震耳欲聋,街道却没半个人影,嘹亮的唢呐吸引她前行。
大街上,张罗三、四十张圆桌,都铺上红布,摆放红胶凳,乌泱泱的村民围着圆桌坐,路边的灯柱绑着大红花球。
村民们喜笑颜开,高谈阔论,着实为喜事高兴。
张默喜毛骨悚然。
仔细看,笑盈盈的村民们坐着,脚后跟都没碰到地面。
她回头看自己的脚跟,因为是灵魂状态,她的脚跟也没沾地。
“阿喜!”其中一桌,咕咕和杨超起身向她挥手。
她诧异咕咕也在。
她认为咕咕的修为极高,不轻易着道才对,会不会是假冒的?
张默喜暗暗警惕地走过去,坐下空凳。 “怎么你们也来了?”
杨超打哆嗦:“我一醒来就灵魂出窍,遇到咕咕就一起出来调查,然后遇到村民在大街上摆喜宴。”
咕咕满眼好奇,跟个可爱无邪的洋娃娃似的。 “能让修道人灵魂出窍,对方很厉害,参加喜宴可能会搞清楚对方的身份。”
张默喜无语:“……你还挺期待的。”
咕咕:“灵魂出窍参加喜宴,这么神奇的事难得一遇,比下红色的雪有趣多了。”
杨超:“……”
张默喜:“……”
谢邀,一点也不想遇到。
随即,张默喜发现吕观心不在。
杨超犯难:“我灵魂出窍的时候只看见自己的肉身睡着,吕观心不在房间。”
吕观心有自保的能力,她先担心自己的处境吧。
咕咕:“晏柏呢?”
“他也不在房间。”
咕咕流露看好戏的眼神。
张默喜总觉得她知道些什么。
响彻夜空的唢呐越吹越喜气洋洋,敲击铜锣的巨响吵得人心发慌,她观察村民们,竟然没人觉得这场突兀的喜宴不对劲。
目光不经意对上某一桌,与一道视线碰上,溅起热烈的火花,但她找不到四目相对的村民,那道视线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逡巡。
她按捺古怪的不适,试着寻找奏乐队的身影,便望见酒席两侧坐着黑乎乎的影子,依稀做着敲锣打鼓、吹唢呐的动作。
“那些影子是什么东西?”她问两人。
咕咕意味深长地笑道:“你仔细看它们的轮廓。”
闻言,张默喜定睛一看,利用敏锐的灵视端详。
她难以置信。
模糊的黑影们脑袋小小的,长着扇子大的耳朵,耳朵长的位置是脑袋两侧。
“老鼠?”
“嘘。”咕咕神秘兮兮地竖起食指:“看破莫说破。”
她身旁的杨超抖如糠筛。
咕咕有点嫌弃:“你作为修道者,胆子太小了吧。”
杨超欲哭无泪:“小地方的部门,第一次遇到这种大场面。欸?欸!”他蓦地拍大腿:“我想起来,你知道老鼠嫁女吗?”
张默喜摇头:“不知道,广东没这传说。”
他迫不及待地解说:“寓意是驱赶老鼠。我们年初十会放面饼到墙根,祝贺老鼠嫁女,有的地方是正月二十五日晚上不开灯,不说话,不敢惊动老鼠嫁女的送亲队伍。”
咕咕看向大耳朵的黑影:“看来我们遇到老鼠嫁女了。”
“问题是新郎是谁啊?”杨超如坐针毡:“传说中老鼠父亲慕强,为女儿挑三拣四,最后选了猫做女婿,结果女儿被猫吃了。”
“慕强?猫?”张默喜隐约猜到什么,心突突直跳。 “不对,无论哪个地方的习俗,人类都不会打扰和参与老鼠嫁女,让我们灵魂出窍的不是简单的角色,对方要我们的灵魂做什么?肯定不只是做见证。”
杨超陷入沉思。
不知是谁的尖细嗓音大喊,发音黏黏糊糊,像靠着声带的振动模拟相似的发音。
同桌的村民伸长脖子望穿秋水,等待放风的精神病病人都没他们热切期盼。
当张默喜以为新人要出现的时候,画着红唇的大妈们笑吟吟地上菜。
油糕、蛋卷肉、大虾、酱梅肉夹饼、清蒸鱼、炖肘子、筱面烤姥姥……叠起两层的丰富菜肴摆在眼前,浓浓的肉香钻进食道,宛如吞了一块鲜美的肉,张默喜忍不住咽口水。
杨超也两眼发直,频频舔嘴唇。
只有咕咕扁嘴。
同桌的村民已经开动,他们争先恐后地站起来,夹菜到碗里胡吃海喝。
他们塞完碗里的伸长筷子,想夹的肘子被旁人夹走,干脆扔掉筷子用手抓起来塞进嘴里。有的不剥虾壳,直接嚼,吧唧脆响。
他们满嘴油腻,眼冒绿光,像一群饿了几天的畜牲。
张默喜的食欲消失无踪,甚至反胃。
“你们……为什么不吃?”抓着肉饼的黑瘦大叔突然问纹丝不动的三人。
此言一出,同桌的、邻桌的、其他桌的村民纷纷看来,带刺的审视要在他们身上戳窟窿,探究他们的内里是不是和大家一样。
杨超吓得不敢吭声。
咕咕饶有趣味地打量村民。
张默喜的询问直截了当:“吃了会沾喜气吗?”
黑瘦大叔双目凸出,脸庞反射沾着葱花的油光:“当然会,鼠神会保佑我们丰衣足食,腰缠万贯。” ?
鼠神是什么东西?
她为难:“新人还没出现,我们先开动会不会不礼貌?”
黑瘦大叔咧嘴一笑:“是鼠神仁慈,婚事普天同庆,允许我们沾到它的福运。”
露出森白牙齿的大妈笑道:“吃吧,快吃吧,这是鼠神大赦的祝福。”
吃个屁!
魂魄能吃的只有香烛,这些佳肴的真面目一定令她作呕。
“吃啊,你们快吃啊!”
“不吃就是对鼠神不敬,会降罪的!”
“吃啊!吃啊!”
……
其他桌的村民机械地重复同一句话,语气越来越不耐烦。
咕咕大喊:“新人呢?怎么还没出来,要误吉时了!”
村民们一怔,喜庆的奏乐停滞一瞬。
顷刻,嘹亮的唢呐带动加快、紧凑的奏乐,使所有村民毕恭毕敬地放下手里的肉,张望同一个方向。
氤氲的雾气缭绕大街的另一头,幽暗的街道深处空无一人。
奏乐的黑影们转头望去,村民们面露疑惑。
“公主和驸马呢?”
“吉时到了还没出现?”
……
“公主”和“驸马”两个词挑动张默喜的神经,她莫名不爽,非常的不爽。
没多久,大街那头终于出现一道人影。
为什么只有一个,黑影和村民更加疑惑。
待那人走近,他们才看清来人拖着一个长长的东西。
那人长发披散,身形颀长,带着一身杀伐之气。
尽管夜色浓重,张默喜也感觉到他阴鸷的表情,以及想屠杀全场的目光。
再近了,他们看见雌雄莫辨的美男子拖着一个人形到来,地砖残留鲜红的、长长的血痕。
简直跟变态杀人犯没两样。
他狞笑着扔掉人形的尸体,暴露尸体的老鼠脑袋。刺目的是,尸体穿戴凤冠霞帔,是古代的女人嫁衣。
张默喜恼得想爆粗。
奏乐的黑影们气得差点身形溃散,扔掉乐器尖叫。
火冒三丈的张默喜掀桌,推倒所有菜肴,掌心冒出符火鞭子抽打边上的黑影。
“动手!”咕咕大喊,摇动雕刻圆月的铜铃,发出震荡心灵的铃声。
愤怒的村民们全部呆若木鸡,动弹不得。
张默喜深深地看她一眼,结手印发动金光咒,绽放夺目的金光笼罩整个婚宴现场。
凄厉的惨叫不绝于耳,叫声饱含对她的恶毒诅咒。
杨超不甘落后,想祭出橘红的符火烧另一旁的黑影。不料,他用不了符火。
操!
灵魂出窍用不了法术!
但为什么她们两个可以?杨超怀疑人生。
金光中的晏柏捕捉到溜走的黑影,残酷的白缎迅速追去,把一米多高的鼠头人形卷回来。
“放开我!放开我!”
晏柏疾言厉色:“你有香火之味!”
鼠头人理直气壮地大叫:“当然!本座是受香火供奉的神祇,你快放开我不可无礼!”
他不屑:“区区精怪妄想成仙。说,何方妖魔助你为非作歹!”
鼠头人瑟瑟发抖,不敢吭声。
白缎勒紧它的身躯,挤压它的五脏六腑。
“它们在哪?”
“你要死了!”鼠头咧开嘴巴痴痴地笑:“嘻嘻,祂们盯上你们了,你们死定了!嘻嘻……”
白缎压爆它的身体,它笑着七窍流血。
晏柏嫌弃地施展净尘诀清理白缎的血污。转身找妻子之际,衣领被暴躁的美人揪起。
“驸马爷,你真大能耐,连老鼠精也被你的魅力俘虏。”张默喜咬牙切齿地挤出每一个字。
晏柏不挣扎不反抗,笑吟吟地说:“莫气,为夫只心仪你一人,只属于你一人。”
杨超面红耳赤,捂耳朵不敢再听。
咕咕则笑眯眯地看夫妻吵架的大戏。
幸好他没有换上婚服,不然张默喜可能做出手撕婚服的举动。现在,她明白为什么晏柏每次看见她换上嫁衣就气得想杀人。
她气鼓鼓地松开晏柏的衣领:“我才是公主,你只能当我的驸马!”
“遵命,殿下。”
第106章
天亮了, 昏暗的日光挤入窗帘缝,房间犹如一个昏昏沉沉的病人。
魂魄刚回体,张默喜全身乏力,头晕目眩,需要躺一会缓过来。晏柏守在身边,沉着脸驱除残余的阴气。
有脏东西来过,觊觎她的躯壳,因为有五铢钱和一双手镯护体,加上她掌心的血咒,脏东西没有得逞。
“老鼠精的修为有多高?”
晏柏揉她的手腕xue位,疏通督脉让她快点恢复。 “受香火七百载,比寻常修炼事半功倍。”
她诧异:“什么人供奉老鼠精?它是不是家仙一类?”
他沉吟:“不清楚。”
然后他们从杨超的口中知道答案。
魂魄归位都需要缓过劲来, 他们先后起床洗漱,在三楼的客厅集合。
唯独吕观心依旧不见踪影。
杨超心急如焚:“我醒来的时候他不在房间,行李还在, 打他的电话打不通。”
张默喜忧心忡忡:“我刚才也打不通。他是灵媒,可能发现了什么来不及告诉我们。我们到街上找找,顺便填肚子。”
从昨天深夜到现在, 大家颗米未进。
咕咕举手发言:“我算一卦看看。”
她从客厅的花盆摘下三片变黄的叶子,反复抛在地上。末了,她有了结果:“不用找,他会自己出现。”
“树叶也能起卦?”张默喜目瞪口呆。
“根据树叶的向阳面和背阴面代替铜钱, 起六爻卦而已。”她笑嘻嘻。
晏柏同时掐指一算:“他确实安然无恙, 会自行现身。”
“那我们到街上找吃的吧。”杨超提议,忽地拍脑袋:“对了,我想起本地关于老鼠的事。”
其他人纷纷侧耳。
“早前有探险队在晋南发现一个千年洞窟,石壁上的龙纹刻画和文字记载了从唐朝到清朝的祈雨记录,里面供奉的是穿着蟒袍的老鼠雕塑,还有两个小的老鼠雕塑,我们叫它老鼠庙。”
咕咕来了兴趣:“知道雕塑的来历吗?”
杨超摇头:“石壁没有刻,不过我们查到最初的老鼠庙来自印度的两个传说。第一个传说是一位叫杜尔迦的女神感染鼠疫死亡,她祈愿家人死后转生成老鼠庇佑一方;第二个传说是叫克勒妮的女祭司让族人死后的魂魄寄生于老鼠直到转世,建立老鼠庙保护他们。”
晏柏:“天竺佛教从唐朝开始在中原盛行,效仿天竺祭祀不足为奇。昨夜的老鼠精受七百载香火,修成人身后因为人间的破除迷信法令而断了香火,如今在人间为非作歹,背后有强大之力助它。”
“话说凌晨招待我们的屋主怪怪的,村民的魂被某种东西唤走,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我们要小心些别又着了道。”张默喜说。
老鼠精被灭后,他们四个在脑海中听见模模糊糊的声音,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声音美妙悦耳,使人忍不住沉下心来倾听。要不是他们是修道者,也和村民一样跟随声音往同一个方向走。
“可恶,明明我已经控制住他们的魂。”咕咕很不甘心,气鼓鼓地环手抱胸。
张默喜想起她特别的铜铃:“很少见铜铃雕刻月亮,你不是修道教的吧?”
晏柏冷冷地盯着咕咕,目光如利剑:“你是巫,崇敬日月。”
“是啊。”咕咕笑盈盈地坦言:“我是巫师,来自云南。”
“远古大巫一脉?”晏柏冷声。
“没错。”她直言不讳:“我的目的和你们一样。”
警铃大作的晏柏立刻拉开张默喜。
咕咕不以为意:“肚子饿了,去找吃的吧。”
屋里静悄悄,客厅的窗帘都拉上,阴阴暗暗,二楼的房间没了均匀的呼吸气息。
“阴气很重。”杨超压低声线。
凌晨进屋的时候他们已经感觉到屋里的阴气,因为太累暂时没管。现在,带着粘湿气息的阴寒窜满屋,连地暖也掩盖不住。
下楼梯时,杨超的脖子痒痒的,用手挠了下。不到几秒,脖子又痒,是被微微的风挠痒,一吸一吐的,仿佛有人凑近他呼吸。
“你们别凑这么近行不?”他挠着脖子回头,对上三双疑惑不解的眼睛。
杨超瞬间白了脸。
离他最近的咕咕和他隔着一层台阶,哪里能凑近他的脖子呼吸,何况他们又不熟。
“别理会。”咕咕晓得他撞邪。
杨超噤若寒蝉,脖子起鸡皮疙瘩,快步下楼。
来到一楼,就算窗帘阻隔黯淡的日光,他们也真真切切地看清楚屋里的布置。
猩红的供桌上,供奉一尊白瓷菩萨,菩萨的背后是一幅诸天仙佛的挂画。
然而白瓷菩萨和画中的所有神佛都流下两行红色的泪,昏暗的光线透进来,它们的面容阴暗沉郁近乎扭曲。
太诡异了,乍看它们像是被挖了眼睛而流血泪。张默喜和杨超不寒而栗,远离供桌。
晏柏和咕咕则十分凝重,沉默不语。
大街不比凌晨时平静。
凌晨时分摆设喜宴的桌椅没有撤走,鲜红的桌布配搭红色胶凳,一群村民围着白腾腾的水蒸气忙活,一些村民则入座等候。
“他们丢了魂都没事?”杨超难以置信。
咕咕错愕:“不可能的,我们亲眼看见他们的魂被收走。普通人丢了一魂会痴呆,哪还能忙活。我们过去看看。”
张默喜注意到坐着的村民瘦得可怕。
一个原本肥胖的大妈脱了相,高高的颧骨挂着风干腊肉般的脸皮,垂下来的肚腩松松垮垮,殿在裤头前面。
一个中年人两鬓斑白,脸颊凹陷长老人斑,背部有些佝偻,眼神却迸发充满期待的精光。小孩子脸色蜡黄,嘴唇没血色,神态呆呆的却也露出期盼的目光。
他们清一色不怕冷,都没穿臃肿的棉服,有的甚至没穿外套。
当四人走近,坐着等候的村民转动眼珠,盯着他们。
杨超硬着头皮挤进人群,问他们在煮什么。
一个满脸老人斑的老头笑嘻嘻地回头,露出一道间隙让他看见奶白的汤水煮着黑溜溜的东西。
锅是半人高的大锅,食堂专用,锅底下是搭起来的石砖灶台,烧着蜂窝煤。
奇异的香味飘出来,杨超忍不住咽口水。
“这是好东西哩。”手持大勺子的老头神秘一笑:“是神仙赐给我们的太岁肉。”
杨超一脸“你他妈逗我”的表情。
太岁是什么,肉灵芝呀!大补的灵植呀!且不说生在地下很难挖,肉灵芝都是黄褐色,哪有黑色的?
另一个手持大勺子的大妈,摸着自己瘦凹陷的脸附和:“对,吃了太岁肉能健康长寿,变年轻。”
笃!笃!
对面的杀猪汉手起刀落,在厚厚的砧板砍下一颗黑乎乎的脑袋,长满黑毛。
喷溅的血染红杀猪汉一身,断颈的鲜血顺着砧板流下地面。
张默喜反胃,退出人群。
什么鬼太岁,他们分食的是老鼠精的身体!
晏柏忽而神色一凛,拉张默喜到自己身前。
刚刚她的背后,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他稀疏的黑发夹着银丝,有皱纹的脸长满褐色的色斑,脸色萎靡。
男人看张默喜一眼,一声不吭地挤进人群。
张默喜觉得他不对劲,他的眼神不如其他村民狂热。 “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很怪。”
路边的便利店打开门,但老板不在,他们搜刮密封包装的泡面、巧克力、面包等等,扫柜台的二维码结账。
他们远离酒席的位置,坐在路牙子上啃面包或饼干,吹着冷透骨的北风。
咕咕扁嘴:“好想吃这里的刀削面、羊肉饺子、栲姥姥、太谷饼……”
“别报了。”嘴馋的张默喜舔唇,手里的面包一点都不香。 “等结束后一起去吃。”
她笑了笑,不置可否。 “要不等会买菜回去打火锅,这么冷没热乎乎的暖肚子很难受。”
“也行,等大部队来汇合一起打火锅。”说着,张默喜的脸色变冷。
吹来的寒风蹭刮她的脸蛋,其中藏着窥觑的视线轻抚她的眉毛,触摸她的鼻梁,轻刮她的脸颊。
像一道粘腻的吻。
“阴魂不散。”愠怒的晏柏正要反击,被她打断。
“这次我来。”说完,张默喜释放灵识捕捉鬼鬼祟祟的偷窥者。
自从成了半仙,她随晏柏学会释放灵识探测四周,如今她最大的探测范围是自家小区,时常“窥见”邻居的夫妻生活。于是,晏柏不许她晚上练习。
现在探测四周,绰绰有余。
扩散的灵识平静如水,也如雷达为她捕捉附近的活物,呈现一张类似热成像的画面在脑海。
“去!”
秀云剑出鞘飞去,张默喜追上。
猝不及防的杨超吓得捂住头顶,生怕被削。
晏柏紧跟其后。
对方狂傲,知道被发现并不隐藏或逃跑,正大光明地与秀云剑对峙。
那人的黑色长发编着许多细长的辫子,黑色的立领唐装秀雅挺拔,银色的竹叶刺绣精致矜贵。
那人似笑非笑地看来,光是热切的一眼,张默喜立刻认出他,气恼地结手印召唤地雷。
“去死吧九皇子!”
轰隆!
烟尘散去,躲在结界里的李汭丢掉自燃的红色符箓。
“阿姐,好久不见。”少年郎笑盈盈,眉目如画的面容病态般苍白。
“滚!”
轰隆!
又一记地雷。
轰隆!
炸死他炸死他!
在边上吃泡面的老头和玫红棉袄的大妈,吓得嘴里掉落面条,不敢嗦面。
“阿喜,冷静!”晏柏抓住她的手腕,阻止她浪费灵力。
“那个……”
混乱之中,咕咕的声音从两人的身后响起。
“先不要打死他,他曾经是我的徒弟。”
第107章
“师……祖?”戴骨链的老头捧着泡面桶,差点连叉子也没拿稳。
“你到底是何人?”晏柏不胜其烦地紧盯咕咕,睫毛覆下阴影,右手冒出雪白尖锐的长指甲, 锋芒毕露。
咕咕从容不迫:“我说了,我是云南的巫师,李汭是我一千年前收的徒弟,不过被我赶出师门了。”
张默喜和杨超悚然一惊, 上下审视长相可爱的咕咕。
不到一米六的娃娃脸女子,看着只有十六、七岁,竟然活了一千年?
杨超一阵发晕,想着是今早醒来的方式不对。
“咕咕,你……”
她看向难以置信的张默喜, 笑道:“广城体育路地铁站。”
张默喜和晏柏全身一震。 “你就是那位女仙?”
“嗯嗯。”咕咕收起含笑的目光,冷淡的视线再次落在李汭身上。 “当年你偷学禁术,心术不正, 你我已有几百年不见,希望你这次来永禄乡不是当我们的敌人。”
李汭扬起苍白的笑容:“师父, 不只是你知命。”
咕咕诧异。
远处的村民闹哄哄,兴高采烈地开席,传来隐隐约约的狼吞虎咽之声。
“咳咳……”李汭虚握拳头咳两声:“村民都丢了一魂,如今他们变得不可理喻,此地不宜久留。”
张默喜不鸟他,转身对三位同伴说:“我们找个隐蔽的地方等其他人到来汇合。”
晏柏也不给李汭一个眼神, 带头赞同。
杨超偷看李汭凝固的脸色,心想自己是打酱油的,得罪不起两边,默默地点头。
咕咕自然和他们一起走。
眼看四道背影无视自己离去,李汭阴沉地跟上。老头和大妈对视一眼,捧着泡面桶跟过去,一边走一边嗦面。
可惜面泡烂了,被风吹冷了。
他们远离大街,躲进空无一人的麻辣烫店找热水。执行任务固然重要,犒劳自己也必不可少。大冷天吃冷冷硬硬的面包,喝冰凉的矿泉水实在难以下咽,他们要吃热乎的!
店里的冰箱存放蔬菜和肉类,杨超拿锅打水回来煮,做个清汤麻辣烫。
咕咕和晏柏确认过肉类没问题,全部端来。
老头和大妈看着桌上的一盘盘菜,不争气地咽口水。
李汭目不斜视,话音淡漠:“你们去吧。”
两人迫不及待地拿另一个锅烧水。
白腾腾的水蒸气上升,饿得两眼冒光的人不断放肉类和蔬菜。不需要进食的晏柏,慢悠悠地调酱料。
“我要放辣椒,最辣那种。驱寒!”正在煮牛肉的张默喜扭头叮嘱。
“好。”他勾唇。
李汭直勾勾的目光如外面的天色阴沉。
每人满满的一大碗菜肉和面条,张默喜把她的酱料碟绕到咕咕那边,夹起一块牛肉蘸了一面,笑眯眯地递给毫不知情的晏柏。
“尝一口,我煮的。”两眼弯弯的她像狡猾的狐狸。
晏柏不疑有他,张嘴咬下整块牛肉。
“咳咳咳!”他脸庞通红,不是羞的,是辣的。
张默喜抚他的后背:“你不能吃辣吗?”
晏柏咬牙切齿地扬起嘴角:“好本事啊,偷偷蘸辣椒。”
她一脸无辜:“我不知道你不吃辣嘛。”随即她笑嘻嘻:“牛肉丸没有蘸过,尝尝呗。”
晏柏瞪她,张嘴等投喂。
这一次,没有蘸任何酱料的牛肉丸落入他嘴里,他满意地托腮嚼。
大家狼吞虎咽,咕咕的食量比杨超还大,吃了两大碗麻辣烫,淋上红艳艳的超级辣椒酱,嘴巴红彤彤的,满足地打饱嗝。
大部队中午才赶到,在麻辣烫店汇合。
来永禄乡支援的是令玄思、凤灼华、叶秋俞、无尘真人、五台山龙泉寺的五名僧人、柳诗妤、一名来自广西的巫师和十名从各地借调的组员。
本来不只有他们,但北城镇出现很多奇怪的情况,另一条队伍留在北城镇处理。
“个别居民倒着走路,双脚像是长反了,但他们不认为自己倒着走路,更奇怪的是他们知道后面有障碍物,及时绕开。”驾驶着越野车的凤灼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线:“他们的后脑勺只有黑乎乎的头发,我怀疑藏了眼睛。”
后排的人沉思,一言不发。
凤灼华嘴角抽搐:“不恐怖吗?你们能给点反应吗?大喜你的胆子这么大了?”
她不紧不慢地说出老鼠嫁女和村民分食老鼠精尸体的诡异事。
叶秋俞扼腕叹息没有碰上。
凤灼华:“……甘拜下风。对了,为什么让那个家伙跟过来?我认得他的魂魄气息,当初绑架你的人就是他。”
张默喜无奈:“他自己跟来的。不过放他在队里监视,比他防不胜防地使坏要好。”
小黄鸟懒洋洋地站在仪表板上睡觉。
新出土的陵墓在郊外的大山脚下,嫩绿的野草长得格外快,一重叠一重,半人高,严实地包围考古现场。
大山的另一头则是长平之战的万人坑,被发现后,政府建设博物馆保护起来。
车队碾过野草,停在没有锁上的铁网门前,高耸的蓝色围挡阻隔视线,安静的四周剩下乌鸦的叫声。
四四方方的墓坑很深,井然有序地排列,远看像田垄,周围满是土堆,有些土里隐约露出青色。
考古人员住的帐篷在边上,翻开的书籍、放大镜、镊子、不知名的仪器等等研究工具仍在,考古人员全部不在。
“奇怪。”无尘真人忽而开口:“周朝以前盛行用人祭祀和拿人陪葬,这个墓竟然没有一副骸骨,恐怕是专门用来镇邪的墓。”
晏柏专心寻找棺椁,在某个大帐篷里找到标记号码的八口石质棺椁。
他认出,棺椁的表面雕刻殓文符咒。
张默喜、叶秋俞和凤灼华跟进来,小黄鸟绕着八口棺椁飞翔,用豆子大的眼睛端详。
“也是镇魔符,棺材里面没有弥留的腐烂臭味,没有安葬过活物,是空棺。”它老神在在地分析。
张默喜看向摆放桌面的青铜器:“难道棺里装的是这些?”
凤灼华:“这是礼器,以活人的最高礼数尊敬下葬的死者,这个墓没有尸骸,我猜尊敬的是镇压的魔,但不合逻辑。”
叶秋俞:“嗯,除非建造陵墓人是魔头。”
“小的们,”小黄鸟摇头晃脑:“这是以礼器代替人镇压魔物。嘶,我记得他们还挖了一块刻着殓文的土,在哪了?”
四人翻找桌面,在一堆照片中找到鬼画符的土块,可惜四分五裂。
晏柏皱眉盯着照片,捏紧的手微颤。
小黄鸟连续骂几声“卧槽”。 “完了完了,人间要完了,我还是找个深山老林养老吧。”
凤灼华瞪它:“你能不能文明一点?”
张默喜连忙抓住它的翅膀,拎起来:“符文是什么意思?”
“就是完蛋的意思啊!这群人把不该挖的弄碎了,我也要碎了!”
叶秋俞急得想摇它:“前辈,你直接说吧别废话了。”
晏柏凝重地插话:“镇魔符并非封印土下的盒子,而是封印这块黄土。土上雕刻连通另一个世界的咒文,乃入口。”
“另一个世界是指魔界吗?”
“恐怕非也。”
凤灼华直视不安的晏柏:“你是不是知道另一个世界?”
他不甘落后,咄咄逼人:“若你参与毁灭地下的聚灵阵便知,鬼俑连接的另一头是何处。”
张默喜和叶秋俞色变。
“是大千世界。”唉声叹气的小黄鸟揭开谜底:“佛曰,小千世界、中千世界和大千世界组成佛国疆域,魔界也在三千世界之中,谁知道从墓里出来的来自哪里,是什么东西?唉,完蛋了!”
它太悲观了,没有人搭理它。
简而言之,墓主弄了八口棺材镇压入口,棺材上面的铁链是幌子,告诉闯入的人地下有东西,于是考古人员就把“入口”挖出来,亲自打开人间的入口。
很贱,很阴险。
它气得在书上跺脚:“你们不懂!外面的村民被妖魔夺舍,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已经降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凤灼华揉耳朵:“叔,请问怎么封住入口?”
“呃……我想想……咳,我毕方不是不懂,只是没去过别的世界,没见过这种阵法,需要一点点时间而已。”
凤灼华“嗯嗯”敷衍它。
其他人陆续来到这个帐篷,发现这组照片。听见小黄鸟一本正经的话,大家着急起来。
龙泉寺的住持镜心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永禄乡的阴气遍布各处,我们刚才看过墓坑,猜测陵墓是阵眼,大阵藏在永禄乡,我们需要找到考古人员和圆真他们了解情况。”
阵眼?
晏柏心头一动,看向八口石棺。
这座陵墓真的是阵眼么?
张默喜反复看手机,依然没等来闺蜜的回复。
昼短夜长,傍晚五点半便夜幕降临。他们匆匆吃完干粮,分成两队寻人。
一队由凤灼华带头,搜索附近的山头;一队回村里。
张默喜等人比较熟悉永禄乡的情况,选择回村里。
夜里的村子冷冷清清。
家家户户灯火通明,餐馆里的大叔大爷喝啤酒吹牛,酒瓶叮叮碰撞。瞥见亮着车灯的越野车驶过门外,他们齐刷刷地转头看去,席间按下暂停键般鸦雀无声。
夜色渐浓,绕村一圈无果的他们下车。
“哇塞,我有没有眼花?天上有两个月亮?”杨超揉眼睛。
漆黑的夜空悬挂两个一模一样的月牙,相距不远,深红的云霭缠绕两个月牙,像齿间的血,充满邪气。
张默喜狂眨眼睛:“我还是看见有两个。”
咕咕眼神一暗:“你们没看错,真的有两个月亮。”
焦躁的晏柏心跳如击鼓,揪起咕咕的衣领怒吼:“你到底知道什么!”
“别这样。”张默喜连忙阻止他胡来。
咕咕正想开口,刺骨的寒风拂过来,大街另一头响起厚重的鼓声,敲击铜锣和铜钹的奏乐破坏静谧的夜。
不多时,大街氤氲幽深的那头出现手舞足蹈的黑影。
第108章
两个弯弯的月牙像是夜空的一双笑眼,等着好戏开锣。
永禄乡的市政设备停止运作,路灯变成冰冷的摆设,大街黑洞洞的另一头夜露氤氲,像苹果发黑腐烂的伤口,钻出一条条扭动的蛆虫。
手舞足蹈的黑影朝众人走来,一个接一个像是狂乱的章鱼触手,队伍的两侧是敲锣打鼓的人影。
密集如暴雨的鼓声响亮而厚重,每一击都在心脏敲打,敲散人们脑子里迷雾。唢呐吹出的调子古怪却肃穆,张默喜悄悄地放缓呼吸,不敢乱动。
给推广曲《星光》定号子的调时,她尝试过许多种民族吟唱法,其中一种怪异但带着庄严的神圣感,类似她现在听到的,是祭祀之乐。
山西盛行通过“游神”祈愿的习俗, 那条是“游神”的队伍。庄严的奏乐没有不协调的调子,她猜夜游的是正神。
其他人抱有同样的猜测, 安静地等待游神的队伍靠近。
“你们看四周的村民。”柳诗妤压低的声线充满不安。
餐馆里的村民全部站起来,直勾勾地盯着街上。楼上的则站在阳台眺望,浓重的夜色啃掉他们的脸,被黑压压的一团阴影覆盖看不清表情。
张默喜以为他们眺望游神的队伍, 实际上餐馆里的村民, 脑袋也朝队伍的方向望, 阅兵般整齐划一,但她依然感到许多视线集中他们身上,就像千百支箭射中箭靶。
她头皮发麻。
村民的肉眼眺望游神的队伍,躯壳内的东西却盯着他们。
他们果然被邪魔夺舍了。
锵锵!
敲锣的重击令张默喜回神, 原来游神队伍靠近了。
有车灯的照耀,她看清楚队伍的每一个都戴着涂着鲜艳油彩的面具,身穿长长的艳丽的祭祀袍子。
一大片艳丽的色彩在黑夜跳动,瘆人得很。
蓝色脸,红色脸,有的神目威严,苍髯如戟。有的怒目圆睁,张大嘴露出獠牙,狰狞恐怖。
他们的舞姿大开大合,粗犷豪放,特定的步法根据奏乐的节奏的划动,戴着兽面具的人捏古怪的手势。
“是我们的傩戏。”杨超激动又惊恐:“跳的是人还是鬼?”
“非人非鬼。”晏柏紧盯一块块傩面具:“傩戏出,百鬼消,乃傩面具在跳。”
为首的神祇面具周正威严,黑白分明的圆目瞪观礼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张默喜觉得它在瞪她。
当他经过张默喜的前面,她看见面具后面的头发挑染粉红色。
“吕观心!”她大喊。
话音刚落,她的身后响起低沉的声音:“你该去看看。”
什么?
来不及思考,后面的人推她进队伍。
一瞬间,锣鼓喧天的奏乐戛然而止,诡异的死寂卷她进漩涡眼般,压抑的肺叶喘不上气。
她定睛一看,寒毛倒竖。
跳大神的队伍不见了,观礼的同伴们也不见踪影。
她茫然四顾,街上剩下她一个。
下次她一定要抽死李汭!是他在身后说话,是他推自己!
来都来了,她环抱双臂走动,寻找离开的方法。
很快,她发现不只有她一个。
黑洞洞的餐馆、楼上的阳台挂满黑影。
没错,是挂着。
比如旁边的餐馆,其中一道瘦长的黑影像拉长的橡皮人,后颈像有个窟窿挂在衣架上,双脚悬浮地面。
它的旁边是一团臃肿的黑影,头部的位置像长满脓疮,堆满圆溜溜的轮廓。
她恍然大悟。
它们就是夺舍村民的邪魔!
那么村民呢?
张默喜仔细观察片刻,发现黑影们没有袭击的意思,一动不动。
她进入游神队伍才触发诡异的现象,只看见潜藏村民体内的邪魔,换言之这是“神”的视角?
“神”看见凡人看不到的东西,她可以利用去找一切的源头。首先去哪呢?陵墓离村子挺远的,靠步行需要半个小时左右,她生怕没那么多时间让她浪费。
她一边思考一边走动。
忽而,她停下脚步。
鞋底一鼓一鼓的,像按摩脚底的压指板。
张默喜移开脚,地板看似平坦如常,实则地下有东西鼓动。她跟随鼓动的动静走去,来到一座石砖房前。
茂盛的榕树长在眼前,黑郁郁的树下伫立熟悉的身影。
他长发披肩,上挑的双眼写满惊讶。
“晏柏?你怎么也在这里?”
他侧头思忖一息,满脸担忧:“寻你而来。此地不宜久留,快随我走。”
张默喜迈出一步便停下,盯着他乌黑的眸子。 “之前的打赌你还没兑现,你先喊我一声宝宝来听听。”
晏柏怔了怔,无奈地皱眉笑道:“宝宝,我们回去罢。”
她霎时收起笑容,凌厉地拔剑指着他:“你是谁!”
他勾起艳红的唇角,眉眼弯弯:“我是晏柏,你的夫君。”
“你不是!你的眼神只有冰冷的杀意。”
最关键的一点是,他喊“宝宝”时居然不羞涩。加上打赌的事子虚乌有,她瞎编的。
晏柏敛容,魅惑上挑的眼睛犹如危险的火石,只有毁灭的恶意。他的语气阴恻恻:“很遗憾,我便是他。”
话音刚落,叽叽嘎嘎作响的树枝朝张默喜袭来。树枝暗红,和晏柏之前的血红树枝不同。
“真丑。”她挥剑砍树枝,簌簌落地的枝叶有如他碎裂的尊严。
竟敢说他丑!
地面突然冒出多不胜数的树枝,冲向她的双腿。
猛烈的阴风从她的身后席卷而来,一群漆黑的骷髅头犹如潮涌,贪婪地啃食地面的树枝。
晏柏脸色大变。
张默喜警惕地旋步后退。
“老家伙的身骨生锈了,区区树枝妄想伤人。”
张默喜怒瞪阴阳怪气的家伙,右手的掌心生出蓝色的符火灵鞭。 “你也受死吧李汭!”
身姿挺拔的李汭咳嗽几声:“可不能让假扮你夫君的无耻之徒坐收渔利。”
“呵,你也很无耻,不但推我还跟我进来。”
“此言差矣,我是进来觅食的。”
说完,李汭的黑色骷髅吞噬地面的树枝,张嘴朝晏柏咬去。
晏柏见机不妙,匿藏身形逃跑。
张默喜很不爽,她的夫君才没那么弱,才不会逃跑。
一怒之下,她召唤地雷轰炸李汭。
“呵呵。”他及时躲开,笑声轻快又阴森:“阿姐,你如此惦记我。”
“闭嘴!我不是你阿姐!”
灵鞭抽去,李汭侧身避开:“与其浪费灵力杀我,不如寻找邪魔入侵的源头,外面的人坚持不了多久。”
她猛然收鞭:“他们怎么了?”
“谁晓得,可能百鬼夜行罢。”
外面有晏柏、咕咕、镜心大师和令玄思坐镇,能支撑一段时间。她冷静下来,扭头就走。
李汭闪过失落之色,虚咳两声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张默喜认为不妥,放慢脚步走在他的旁边,相隔两米远,防止他又在背后偷袭。
她没有盲目而行,再次顺着地下的脉动前行。
大街的情况风云突变,奇形怪状的黑影聚集在街上,倒是视两人不见。
“打起来了。”李汭轻描淡写。
她审视的目光带着狐疑和防备:“你的两个徒弟也在外面,你不担心吗?”
李汭面不改色:“师父领入门,修行在个人,若他们战败只代表他们的修为不够。”
“冷血。”
他不置可否,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连。
没多久,他们在村子的另一角遇到另一棵榕树,散发若隐若现的红色气息,扭曲邪恶。
“有妖气。”李汭不假辞色:“与你的夫君脱不了关系。”
张默喜不接受他的挑拨离间。 “这一棵和刚才那棵直线相对,应该还有,是阵法的一部分。”
可惜在摸清阵法的真面目前,暂时不能破坏,否则产生不可逆转的后果。
出乎意料,一群黑色骷髅头冲上去撕咬榕树。
“你干嘛!”她拔剑指着李汭。 “阵法会发动防御而攻击,你要害死所有人!”
他不以为意:“不破不立,阵法攻击我们才暴露彻底。”
还没说完,地动山摇,张默喜勉强站稳。
“那边!”李汭说完就跑。
恼怒的张默喜追上去。
震源不在村里,刮脸的寒风送来嘶声裂肺的怒吼,沙哑不成调的喊声来自村外的东边。
一东一西,意味着什么?她懊恼自己对阵法一知半解。
“喂,李汭,陵墓不是阵眼吧?”她边跑边问。
他凝重地注视前方:“生门。”
她大吃一惊:“在生门建坟墓,相当于用死气堵住生门吧?”
他瞟来:“连通阴阳的入口在生门,意味着建成两个世界的桥梁。生死循环,来往无阻,哪一方弱小便被鸠占鹊巢。”
惊骇的张默喜加快飞奔。
跑到村子的外侧,两人被远处的怨气震惊。
浓稠漆黑的怨气直冲天际,与夜空连成一线,范围也广,仿佛地狱降临人间。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里是万人坑,有40几万的冤魂。”
李汭眉头深锁:“不妙,那头是死门,40几万冤魂祭阵……村里没有阵眼,莫非阵眼是活的?”
张默喜的心脏莫名狂跳,双手发冷。
地震愈发剧烈,靠他们俩没法扑灭滔天的怨气。
李汭不假思索地拉她的胳膊:“不能久留,快出去!”
抓她胳膊的触感又硬又疼,她愕然打量李汭灰白的手。
不是活人的肤色。
“你的身体……”
李汭全身一震,飞快地松开她,藏手到背后,强势的语气弱下来:“事不宜迟,赶快出去。”
第109章
张默喜刚睁眼就遭遇强烈的光芒照射。
白的、金的、红的光芒交织,笼罩下来,噼啪的炸响和凤鸣的呼啸惊心动魄,她连忙抓住旁边离自己的最近的人。
那人转头看来, 脸上沾染闪烁的光芒,惊喜地呼喊:“张道长你醒了?”
“杨超?发生什么事?”
杨超愁眉苦脸:“你和□□昏阙后,我们慌乱好一阵。是咕咕和镜心大师反应过来,说傩戏中有神佛的灵气,要我们请神对付一村子的邪魔。现在我们被邪魔围攻,他们正请神突破。”
“设阵的人要我们死。”
她回头,看见同样醒来的李汭,冷冷地别过脸,发现身旁倒下的人穿着艳丽的祭祀袍子,戴着狰狞的油彩傩面具。 “他们怎么了?”
杨超:“请神降临后,他们也晕了。”
闻言,她摘下这些人的傩面具。
“海玲!”张默喜激动地摇晃其中一个女人, 正是失联的闺中好友,轻拍她的脸她也没醒来。
“被神佛附身后脱力, 需要休息。”李汭检查晕倒的其他人, 猜他们就是失踪的部分考古人员。
吕观心也在,他是领队,并且要维持傩面具附灵的力量,消耗的灵力最多,昏迷不醒。
可惜并没有光头的僧人在其中。
张默喜凝视一块带胡子的神仙傩面具,鬼使神差地拿起来,覆盖自己的脸。
她的双眼透过面具的两个窟窿看。
面具外面的世界没有战斗的光芒,黑压压的夜空吞噬乌沉沉的大地,一棵血红的巨树顶天立地, 树冠没入无边无际的夜空。
她认得那棵血红的树!
他不该是雪白的吗?
眼眸转动,视线往下,树下的尸体堆积如山,他们的皮肤像脱水的腊肉,边上的树木掉光叶子,干巴巴且佝偻。
还有一对中年夫妻的干尸,还有年轻男子,还有另一个白发的老人躺在她的脚下……她拿着的面具颤抖不已,想立刻丢掉。
理智禁锢她的手,强迫她继续看。
她的视线越过尸堆眺望远方,河川干涸剩下黑黝黝的河床,山岭是连绵的焦黑,大地铺满多不胜数的干尸。
这地狱般的景象,是……未来吗?
颤抖的双手终于抓不稳傩面具,哐当掉落地。
一圈又一圈绿皮肤的、红皮肤的、大头的等等奇形怪状的邪魔,重重包围他们。橘红的妖火保护众人,阻挡被离开村民身体的邪魔靠近。
咕咕不停地摇晃清辉铃,控制邪魔的攻击动作变得迟缓。
胜雪的树枝穿过一组邪魔的身体,妖火自树枝燃烧,把它们当成串串来烤。
狂风带来威严的龙吟,金色的龙气与上空的火凤凰盘旋,撒下泛金光的羽毛依附底下的邪魔,灼烧它们的魂体。
镜心大师和徒弟们闭目盘腿坐,一起念经请来大日如来镇压。洪亮庄严的钟鸣在每一个人的脑海回荡,洗涤入侵人心的魔气,使外面的邪魔头痛欲裂,痛苦地嘶吼、咒骂。
令玄思和叶秋俞联合组员组建剑阵,增大范围强攻。
赶来的无尘真人则请来道家的无量天尊,斩杀邪魔。
这时,轰鸣的天雷从天而降,地动山摇,夺目的雷光淹没一片邪魔。
晏柏又惊又喜,回头对上张默喜坚定不移的目光。
她偷闲笑了笑。
紧接着神雷劈下,分出几支雷电注入上空的仙、佛影中,加强他们的力量与维持降神的时间,令永禄乡陷入光芒的海洋。
鸡飞狗跳,飞沙走石,斗法的混乱久久不能平息,直到深夜十一点多才结束。
大街狼藉,路边的树木掉光枝叶,有的树干细的折了,个别村民倒在餐门口,有的倒在楼上的阳台。
幸运的是,夺舍的邪魔灭了。
“他的身体严重衰竭,五脏六腑没了生机,是被吸走七魄的症状。”柳诗妤为一个倒下的村民大叔把脉,沉沉地叹息。 “救不了。”
七魄主宰人体的器官运作,没了七魄等于没了身体机能,必死无疑。
“阿弥陀佛。”嘴唇苍白的镜心大师沉痛,却暂时没法为村民超度。请神过久,不但是他,无尘真人也脱力。
“西边的怨气还没清理。”叶秋俞忧心忡忡。在请神战斗不久,西边突然爆发惊心动魄的怨气,挑动所有邪魔往死里围攻他们。
“吕观心和考古人员昏迷不醒,我们暂时没有余力解决那边的怨气,先送他们到村里的卫生所,等援军来。”张默喜建议。
他们赞同,合力搬昏迷的人上车,带去卫生所。
谢天谢地,因为永禄乡的人口较多,村里的卫生所配置几间病房。病床不够,他们把医生护士的折叠床、附近村民家的床垫也搬来。
柳诗妤和另一位道医忙着给受伤的人员处理伤口,没空休息。
张默喜昏过一段时间现在睡不着,找来一次性纸杯去水房。卫生所只保留柳诗妤那边的灯光,她蹑手蹑脚地绕开走廊上的床垫,听着他们打鼻鼾,忍俊不禁。
没有随行的人员死亡,真是幸运。
外面没有路灯,黑漆漆的水房只亮着直饮机的红灯和绿灯,不锈钢机体反射一团团红光和绿光。
嘀嗒。
偶然落下一两朵水声。
张默喜的脸映在不锈钢的机体上,红光和绿光稍微扭曲她的倒影,底下的不锈钢盘有了水渍,反射红光和绿光,包罗另一个水房的倒影。
她喝完热水,离开安静的水房,走廊堆积的黑影不如之前多。她停下来仔细辨认,发现一半床垫是空的。
集体上卫生间?
卫生间在走廊的末端,与水房一东一西,她没有遇到很正常。
她顺道去闺蜜的病房探望,竟发现一半人不在,包括闺蜜。
不对劲。
她匆匆返回和晏柏呆着的诊断室,后者仍盘腿坐在桌面打坐调息。 “晏柏,很多人不见了。”
他闻声睁眼,满脸疑惑。
“你快跟我来!”说完,她牵着他的手腕拉他下来。
他垂眸看牵自己的手。
走廊无人的床垫、病房里无人的病床空荡荡,于是她找到叶秋俞和凤灼华喊醒,到亮灯的诊断室找柳诗妤。
“什么?我没看见他们上卫生间。”如果有人上卫生间,必然经过柳诗妤的诊断室。 “你们找过其他地方吗?”
倏忽,诊断室的灯光黑了。
他们吓一跳。
“没找全……”
柳诗妤的声音:“你们有没有清点都有哪些人不见?”
张默喜和叶秋俞分别说出来。
“毕方也不在。”凤灼华若有所思:“我感觉不到它的气息。它老是嫌麻烦,不会自己飞出去太久。我们喊醒多些人一起找。”
问题大了,张默喜知道小黄鸟是神兽,它没了气息是非常可疑的事情。
卫生所的面积不小,拥有标准的配套:有药房、注射室、急诊室、处置室、治疗室等等,走廊的灯打不开,醒来的众人分组找人。
张默喜和晏柏来到宽敞的药房,她伸手想开灯试试,被晏柏的手抓住。
“怎么了?”黑暗中,她问。
“锻炼你的灵识,以灵识寻。”
“也行。”
四排药柜分类摆放药物,释放灵识的张默喜走过一排,晏柏在隔壁一排。她转头扫视柜里的药物,不经意对上隔壁的一双狭长眼睛。
黑暗中,他的黑眸像两朵烛火。
张默喜:“你是看我吗?”
“然。”
“哼,当务之急是找人,你别调戏我。”
隔壁发出一声轻笑。
“药房没有其他人,我们到别处找。”
“然。”
她走出药柜,还没收起灵识,便扫到微不可查的“涟漪”。
灵识相当于平静的水面,除了扫描出“热成像”,还能察觉各种动静。
她警惕地回头,对上背后的俊脸。
晏柏的眼神转凌厉。
张默喜拔剑刺去。
他黑眸紧缩。
雪白的剑光劈开昏黑,与晏柏擦肩而过,直刺从角落冲出来的黑影。
晏柏的白缎同时击向黑影,奈何敏捷的黑影躲开,伸出两条长长的胳膊攻击二人。
待靠近它,她依稀看见黑影就是黑影,平整的像二维,宛如人形黑洞,畸形的胳膊非常长,像两条吃人的舌头。
秀云剑横刺其中一条胳膊,触感硬如磐石,没有砍断,她不由得吃惊。
黑影是实体,不是魂体。
它是什么东西?
白缎卷上另一条胳膊,互相纠缠勒成麻花。
哗啦啦,被碰到的药物掉落地。
既然砍不断,张默喜召唤地雷轰炸黑影。
电光石火间,它的一条胳膊包围自己抵御地雷,然后杵在原地不动。
“快出去!”晏柏收起白缎,牵着她的手跑出药房。
“它是什么?”
“可能是魔物。”
出了药房好战斗,然而她等好一会儿也没等到黑影出来。
其他地方传来战斗的闹声,原来不只是他们遇到情况。
“它跑了吗?”
“或许。”
张默喜不甘心。
“哇!什么东西疼死了!”黑灯瞎火的治疗室传来叶秋俞的大喊。
凤灼华:“它不是鬼,小心些。”
乒乒乓乓,张默喜和晏柏赶到时,室内的仪器东歪西倒,他们俩正对付一头黑影。
叶秋俞的手机电筒照亮黑影的模样。
它四肢着地,黑乎乎的脑袋长着一对牛角。
“这玩意会甩牛角撞我们!”叶秋俞大声控诉。
张默喜正想帮忙,门边的阴影伸出一只手,塞东西进她手里。她错愕,看着一脸讳莫如深的老头躲回阴影中。
老头是李汭的徒弟,是巫师,莫非他有发现?
凤灼华的金色火焰对它不奏效,虽然被它敏捷躲过,但是一朵金火擦过它的身躯却烧不起来,它依旧勇猛地甩牛角攻击。
“情况不对,先撤!”
“撤?”
凤灼华二话不说地拉叶秋俞出去,关上治疗室的门。
凤灼华有些气喘:“凤凰之火能镇邪,它不怕,那么它可能不是邪物而是别的东西。”
叶秋俞难以置信:“这么邪门还不是邪物吗?”
张默喜:“我们在药房遇到类似的黑影,我的剑伤害不了它。”
晏柏眉头深锁:“卫生所已不安全。”
“可是我们没地方可以去了。”
她们一个夹着符,另一个甩着打神鞭。
其他人也大喊着跑来走廊,对敌人束手无策。
“卫生所不能久留。”晏柏紧紧地牵着张默喜。
“不能出去。”她斩钉截铁。
“为何?”
她一声不吭。
她产生一种危险的预警,就是不能离开卫生所,否则万劫不复。
“……你们……在闹什么?”
他们齐刷刷地看去。
一个人形轮廓扶着病房的门框,声音虚弱。
第110章
卫生所伸手不见五指, 如同一汪黑暗的池水,一颗颗深黑的人头漂浮,一道道黑影晃来晃去。
带着血丝的双眼审视狭长的走廊,两侧的瓷砖反射惨白黯淡的光泽,掠过他颀长的倒影。
充满戾气的喘息一下又一下起伏,弥漫黑暗,他的指甲长而尖锐。
那些诡异的黑影暂时不知道躲在哪去。
“呵, 老家伙不中用, 居然让它们跑了。”
挑衅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不耐烦地反唇相讥:“乳臭未干的稚儿回家换溺袴。”
李汭沉下轻佻的神色,肩膀各冒出一个黑色骷髅头警惕四周。 “他们可能离开了卫生所。”
“他们还在。”
“你如何确定?”
“与你何干。”
李汭阴郁地瞪晏柏的后背,魂不守舍地摩挲白玉指环。
“你们别吵了。”咕咕站在病房门口吐槽:“会打扰昏迷的人休息。”
晏柏驻足, 目光含霜雪般:“你是否知道为何天上有两个月亮?”
咕咕默了默,反问:“你们听过有人衣青,以袂蔽面, 名曰女丑之尸吗?”
晏柏:“《大荒西经》。”
她点点头:“后人不知道她是用衣袖挡一只眼睛,根据树的高度观测星象,以为她是长得丑挡脸,所以叫她女丑。实际上她是远古的巫女,你们知道女娲补天吧?”
李汭:“知道, 家喻户晓的神话。”
“呵,确实是神话,因为女娲不是补天,而是卜天,观星象记录节气,划分四象星宿图。”
晏柏心头一动:“女丑是女娲?”
咕咕满意一笑:“没错,女娲观测的第一颗星星是大火星,也就是当今天蝎座中的心宿,某一天,女娲望见夜空上有两颗大火星。”
晏柏捏紧拳头:“正如今晚有两个月亮?”
李汭若有所思:“此事从没记载,你为何知道这辛秘?又为何有两颗大火星?”
咕咕神秘一笑:“因为我就是女丑,这个世界的女丑。”
两人骇然。
晏柏杀气倾泻:“你来永禄乡究竟有什么目的?”
咕咕正想开口回答,被病房的窸窸窣窣动静打断。
双人病房的地面挤满床垫,却只有一个考古人员醒来。无尘真人和镜心大师分别守其他病房,提防畸形的黑影再次来袭。
最里面的病床,有长发的女人缓缓坐起来。
“有考古的人醒了。”咕咕急忙绕开地上的床垫过去。
“任海玲。”晏柏能夜视,看清楚女人的模样。
她苍白憔悴的面容遮掩不了本身的美貌,带着大姐姐的知性气质,现在病弱的体态透着几分柔弱。
“你认识我?”病房黑灯瞎火,任海玲看不清男人的外貌,听出他的声音很陌生,断定不是熟人。
晏柏:“我是阿喜的丈夫。”
她恍然大悟,第一次与对方见面:“我知道你。你为什么来这里?这里很危险,大喜呢?她没有来吧?”
他直言不讳:“她也来了,来救你。”
“什么?!”任海玲激动地掀开被子想下床,被咕咕按住。
咕咕:“你现在脱力,别乱动!”
“不行!我们快点走!快带大喜走!有人杀人!”
此言一出,咕咕、晏柏和李汭吃惊。
晏柏心急如焚:“到底发生何事?”
任海玲忍不住啜泣,肩膀颤抖:“不记得是哪一天,我们正在清理棺椁上面的泥土,接到出去买菜的同事的电话。他们说……村民在……生啃鸡鸭……满嘴血……”
咕咕斩钉截铁:“他们中邪了。”
“是啊,大家都这么说。好几个同事被村民抓走,我们报警也没用,公安局派当村里的警察处理,但那些警察也中邪了,反过来砸我们的大铁门!我们在帐篷收拾完准备从别的出口逃跑时……”她捂脸痛哭:“小陈他们死了!”
晏柏着急:“何人杀他们?”
任海玲环抱自己发抖:“那人冷血的!拿着刀追杀我们,我们不得已跑进村里,遇到几个和尚,他们带领我们逃进村里的祠堂求村子的祖先保佑……后来和尚挡在外面……但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后面的事我不记得了……”
咕咕:“那个人是谁?”
她惊恐地叨叨一个名字。
三人的脸色迅速变难看。
“……我们在墓里挖出原始瓷,它们的粘土含铁量只有2% ,还有棺椁里的绿松石石器,跟在二里头遗址发现的相近,足以证明这个墓是夏朝建立的。”青年戴上眼镜坐在床上,看起来三十五岁左右,是一位历史副教授。
“甄教授,你们挖出的石盒在哪?”令玄思问。
他遗憾地叹气:“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石盒留在帐篷,我生怕被人破坏,藏在其中一口棺椁里面。”
张默喜:“石盒里有什么?”
“没有东西。”
他们惊讶:“什么都没吗?”
甄教授皱眉,镜框掠过微弱的反光:“不算是什么都没,石盒的盖子和底部各有一个洞,除此之外连花纹也没有。”
凤灼华陷入沉思。
上下各一个洞,倒是符合“连通”的意象。
张默喜又问:“你们之前有遇见夜晚有两个月亮吗?”
“有。”他若有所思:“我们曾经在河南西水坡的古墓里发现陪葬形制是一幅星象图,左有摆成青龙形状的蚌壳,右有白虎的,是星宿图。骸骨下方是两根人骨和蚌壳摆成北斗形状的,但是多了一块蚌壳。”
凤灼华瞬间听懂:“多出来的一块是不是和北斗蚌壳相对?”
“没错,当时我们觉得很奇怪,摆青龙和白虎的蚌壳刚刚好,没有一块是多余的,但到北斗竟然多一块。联系最近的两个月亮来看,我认为古人也望见两颗相同的星星,然后记录下来。”甄教授推一下眼镜。
叶秋俞:“有两个月亮和两颗相同的星星说明什么?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世界挨得很近吗?”
他想到在广城和南京地下看见的鬼俑,鬼俑背后有一闪而过的“白桥”。永禄乡有万人坑,毫无疑问也有鬼俑,那“白桥”会是连接鬼俑和另一个世界的桥梁吗?
甄教授又推一下眼镜:“人的认知跳不出局限。”
凤灼华环手抱胸:“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包括佛陀说的三千世界。但天地无为也而无不为,三千世界有各自的道,互不干预,不可能映射出另一个世界的星月。出现这种现象和出土的咒文有关。”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修道者都明白,人间与一个未知的世界接通了。可怕的是,那个世界不属于三界。
龙泉寺的和尚留下看着甄教授和昏迷的考古人员,其他人继续巡逻卫生所。
“大喜,别四处跑。”分别前,心不安宁的凤灼华叮嘱她一句。
“知道啦。”
“阿喜,你休息下罢。”晏柏搂上她的肩膀,四个指尖触碰她的羽绒服。
张默喜怔了怔,停下脚步对他说:“刚才喝水喝多了,我想上厕所。”
“你不会想偷看我吧?”
他窘迫地放下手:“非礼勿视,我乃正人君子。”
“嘻嘻,那你在诊断室等我。”
“你速去速回。”黑暗中,他的耳朵红了,垂首走向诊断室。
张默喜走向尽头的卫生间。
它们不是鬼
它们……
咕咕有一个铜铃操控邪魔,老头应该也有,既然他操控不了,就证明那些黑影不是邪魔,难怪不怕大华的火焰和叶秋俞的符箓。
张默喜屏息抓紧纸条。
卫生所停电,卫生间尽是团团墨黑,她能看见纸条的内容是因为修为提升,拥有夜视的灵视能力。
她灵机一闪,拨开袖口看智能手表。
有信号就有定位功能,她连忙拨弄智能手表。
四四方方的界面出现她的定位,和她一样停留在原地。
另一个定位缓缓移动,朝她的方向接近。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定位。
一寸一寸的移动,对方的目的地赫然是卫生间!
定位越过隔壁的男厕,直奔女厕!
进来了!
她瞳孔扩张,不敢呼吸,侧耳贴着门板倾听。
外面寂静无声,定位功能仿佛出错。
她迟疑地划下门锁,打开隔间的门。
弥漫消毒液味的女厕铺满凌晨的夜色,黑团团的阴影中,斜前方的阴影格外厚重。
张默喜背贴门框下来。
阴影的顶部扭动,像转头看来。
她背贴着冰冷的瓷砖墙壁,退无可退,拔除秀云剑对峙。
融入黑夜的阴影朝她移动,瘦瘦长长,两条胳膊垂落地面,畸形得很。
她举起秀云剑,对方熟视无睹,绕开秀云剑持续靠近,来到她的身前。
除了实质的漆黑,她什么都看不清,抬头盯着俯下身来的黑影。
这时,它抬起一条长长的胳膊。
她咬紧牙斜睨那胳膊,发际线冒出细密的冷汗。
出乎意料,抬起的胳膊捧着她脸,触感冰冷,但对方没有弄疼她,动作轻柔。
顿时,她红了眼眶。
上完厕所的张默喜给凤灼华发微信,然后走出女厕。
经过一间病房时,堵在门口的黑影吓她一跳。
“嘘。”
100-110
同类推荐: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
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
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
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
[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
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
[足球]执教从瑞超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