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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 61 章


    回答完顾闲奇奇怪怪的找伴侣问题后,宁子清基本就不太想再搭理他,后续吃饭的全程都是顾闲和百里羡在闲聊。


    等这顿午膳结束,非常没架子的顾闲都快想和百里羡称兄道弟了。


    ——当然,他单方面地想。


    顾闲这人就喜欢唠嗑,但之前宁子清不爱搭理他,百里羡虽然总是官里官调地客气,但好歹会理他。


    午膳结束后,便是宁子清与百里羡的私人时间,顾闲没那么没眼色,不打算打扰,只是送他们出云阙天。


    路上顾闲与百里羡要落后几步,顾闲对百里羡的意图了如指掌,笑着问:“小百里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百里羡暂时没问太深入关于宁子清的事情,只是困惑道:“顾仙尊似乎对我与主人之间的关系有些别样的见解,但今日应当是我头一次同主人一道与顾仙尊见面吧?”


    顾闲早料到百里羡会有这样的问题,笑意更深了些:“小清在我面前提过几次你,我看得出来,他有用心在和你相处。你们年龄又相仿的,若是能处出点什么来,也确实不错。”


    说到这,顾闲看向不远处宁子清的背影,感叹似的:“我看得出来,小清是渴望能拥有稳固友好关系的类型,只是如今不敢去建立,所以很排斥利益牵扯以外的其他关系。


    “你是少有的,对他来说没什么好处的存在,只要你到了如今这个能被他初步接纳的关系,说不定确实能成为一个突破点呢。”


    百里羡没有回答,只是因顾闲的话,也看向宁子清的方向。


    “渴望拥有稳固友好的关系”,却又“不敢去建立”么……


    宁子清如今还算交好的人,一个是器阁金钱牵扯的顾闲,一个是为图报恩的阿影,一个是需要传承符修技艺的苏闲。


    只有百里羡,是宁子清无法在他身上图谋到什么,反而还被他牵制的存在。


    而另一边,宁子清闷头走到门口了才注意到百里羡还没跟上来,回头见他和顾闲不知道聊着什么。


    他站在门口,状似不耐烦:“干什么呢磨磨蹭蹭的,你还去不去集市了?”


    百里羡扬声应答:“这就来。”


    他回头向顾闲致意:“之前有劳顾仙尊照顾主人,今日便就此止步吧,我们下次再见。”


    顾闲:“行,下次出门行程见~”


    百里羡快步赶上了宁子清的步伐:“主人,我来了。”


    宁子清皱着眉不满似的:“你跟顾闲聊什么呢,就这么有话题?”


    百里羡:“抱歉主人,是顾仙尊找我问了些无相墟的事情,想必顾仙尊很期待年后的行程。”


    这个回答是顾闲会有的反应,宁子清便没再多想:“再期待也是年后的行程。还不一定能不能找到,多说也无益。”


    百里羡弯眼:“好的主人,那我便不同顾仙尊多说了。”


    宁子清没再说什么,同他一道出了云阙天。


    除夕之日,是各家孩子在年前最后疯玩的一日,到了明日,起码有三日时间基本上大家都待在自己的家中庆贺过节。


    也因此,才是下午集市摊子支起之时,大街小巷便已格外热闹。


    宁子清在青涯镇名声不太好,但说实话,因为他不爱出门,青涯镇也没几个人知道他长什么样,他光明正大走在大街上引发不了任何骚乱。


    只是他对除去器阁和云阙天以外的路径不算熟悉,左右瞧瞧,似乎都很热闹,也不知该先往哪处去。


    百里羡提前了解过,指着左边的巷子提议:“主人,我们先去那边吧,那边都是小玩意,可以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


    宁子清听他建议:“行,那就过去吧。”


    集市要到夜间才最热闹,这会儿来集市都是年纪尚小,帮不了家里干什么活的小孩,三五成群一起在集市上逛,还不算热闹,但欢声笑语很多。


    宁子清往四周的摊子打量。


    他从来不缺金银财宝,各式各样的装扮首饰也有很多,反而是这些民间的小玩意不怎么见过。


    不稍片刻,他就被一个路边忽然传来的声响吓一跳,本能摆出防御姿态,像只忽然炸毛的猫,片刻后才发现声音来源是不远处一个开阔地里扎堆的小孩。


    他们手上拿着一个小纸卷的玩意,用线香点燃,像是紧张地等着什么,又猛地往空中一甩,随后便是“砰”一声炸开的清脆声响。


    宁子清没见过这种东西,问百里羡:“那是什么?”


    同样没见过这种东西的百里羡想了想:“应当是……爆竹?和除夕守岁至子时要点燃的那个类似,只不过守岁的是百子炮,数量更多些。这些小爆竹是小孩子在春节前夕最常爱玩的小玩意。


    “这些都是我自民俗书卷中所闻,具体我也不曾亲眼见过。”


    宁子清歪头:“守岁是什么?”


    百里羡更疑惑:“主人没有参与过宁氏的守岁么?我便是庶子,在百里家时除夕守岁亦是要出席的。”


    宁子清摇着头:“娘亲不爱在除夕时离开房间,这种时候我向来是陪在娘亲身边的。”


    百里羡记下这个新疑点,随后解释:“守岁么……通俗来说便是一大家子聚在一起不睡觉,寓意着对旧年依依不舍的辞别。也是许多家族关系维系的重要场合。不过百里家的基本都是虚情假意的客套。”


    宁子清对这玩意失了兴致。


    不用想,宁氏肯定也是差不多的谄媚环节。


    宁子清问出另一个问题:“那百子炮是什么?”


    百里羡:“相当于很多很多小爆竹串在一起,于新年旧岁交替时点燃,寓意驱逐邪祟。”


    回答完,百里羡反问:“主人想试试看小爆竹吗?”


    宁子清看一眼旁边玩得正开心的小孩们,摇摇头:“不要,好吵,味道还不好闻。”


    百里羡弯眼:“那便不试了,我们接着逛吧。”


    宁子清“嗯”一声,快步远离了玩爆竹的小孩。


    百里羡看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意识到宁子清不单是不感兴趣,而且还有点害怕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砰”一下炸开的东西。


    像炸着毛又好面子,要装作从容镇定离开的猫猫,可爱得很。


    宁子清在片刻后觉察到百里羡步伐的停滞,回头看他,皱眉:“愣着做什么呢,还是你想去玩玩看?”


    后半句他说得有点含糊,显然是生怕百里羡真说出一个想,但倘若百里羡确实感兴趣,也会硬撑着不扫他的兴。


    ……宁子清的底色,真的很温柔。


    百里羡眸色有一瞬柔和,旋即恢复如常,走上前:“不想,只是有点被这个声音吓到了。这看起来太危险了,还是不试为好,快些离开这里吧。”


    这话宁子清非常认同,更加顺理成章地和百里羡快步离开。


    等终于远离小孩们玩闹的区域后,宁子清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四处再看时,就发现已经来到集市的另一端。


    这边大都也是贩卖小玩意的,只是大都是类似于荷包香囊、剑穗挂饰之类的物件,因而小孩不多,在这个集市刚开张的时辰显得冷清了些。


    宁子清不是很爱热闹,这样的氛围正合他意。


    他对集市售卖的东西基本没什么兴趣,这次出门主要是答应“陪”百里羡逛,四处闲看时,他便经常会往百里羡的方向看去。


    百里羡到底还是未及冠的少年人,第一次逛集市,便被琳琅满目的东西吸引。


    而他视线停留得最长的,是一个售卖小挂饰的摊贩。


    宁子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眼便瞧见了摊贩中最醒目的一枚平安扣剑穗。


    说起来,百里羡的乌尘剑上,似乎确实还没有剑穗。


    宁子清抬脚走向那个摊贩。


    摊主热情招呼:“公子可是有什么感兴趣的?本摊物品一律纯手工制作,每一样都独一无二!”


    百里羡跟着宁子清调转的脚步一同过来,又往那枚剑穗看了一眼,随后收回视线,看到宁子清面前的都是腰饰挂件。


    百里羡:“主人是想要买腰饰了吗?这些做工成品看起来确实挺精致的,也很衬主人呢。”


    宁子清看他一眼,直接指着平安扣剑穗问摊主:“那个多少钱?”


    百里羡微愣,以为宁子清也看上了这个,不解他要剑穗做什么,但没多问。


    摊主眉开眼笑:“小公子真有眼光,这是本摊的镇摊之宝,由慧光大师开过光的平安扣。”


    宁子清懒得听那么多废话:“我问多少钱,没问它的来历。”


    摊主比划了一个“五”:“也不贵,就这个数。”


    没买过集市物品的宁子清皱眉,压根不吃这种卖关子的套路:“铜钱灵石划分那么多,你比个五是要干嘛?你到底想不想卖的?”


    百里羡没忍住笑了一下。


    摊主面露尴尬,轻咳一声收回手:“只要五两白银,或是五枚上品灵石。”


    这个价对宁子清来说都算不上钱,随手拿了五枚上品灵石丢给摊主:“我要了。”


    摊主更是喜笑颜开:“公子大气!小的这就去为公子装好。”


    摊主转身去拿剑穗包装。


    百里羡在这个间隙困惑地问:“主人,您不擅长用剑,为何要买剑穗?若只是图个寓意,五枚上品灵石的价格其实有点太高了。”


    宁子清侧眸看他:“谁说我是给我自己买的了?”


    百里羡愣住:“那您是……?”


    恰巧摊主这时将放进锦盒里包装好的剑穗递来,宁子清顺手就转递到百里羡面前:“给你的。眼巴巴往这边看了那么久,想买就不知道问我要吗?我是陪你出来逛集市的,不是陪你出来看热闹的。”


    百里羡看着面前的锦盒,更加愣神。


    他没想到宁子清居然注意到了,更没想到宁子清对今日出门的定位,是“陪”他。


    百里羡习惯了三百下品灵石月俸的日子,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但是这对我来说太贵重了……”


    宁子清莫名其妙地看他:“五枚上品灵石跟贵重沾什么边?再说了,你是我身边的人,多贵重的东西你都受得起。给我拿着。”


    他二话不说就塞进百里羡怀里。


    百里羡连忙接过,看着那枚温润的平安扣,心下更是软软塌陷小块。


    喜欢上这样温柔细腻的宁子清,本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夏夜凉心】*180、【鸽子网】*30的月石[撒花][撒花]


    第 62 章


    百里羡将那枚剑穗直接别在剑柄上,展示给宁子清看:“您看,这剑穗和乌尘剑很搭呢。”


    他眸色中浸染上小片欢喜,到底还是个少年人,得了一样礼物便如此开心。


    宁子清的眸色亦在无意识间缓和许多。


    摊主是寻常凡人,没怎么听到他们方才音量不大的对话,见状笑着恭维:“这位是公子的弟弟吧?二位这兄弟感情可真好啊。”


    宁子清歪了下头,想到百里羡比他小两岁,没否认:“算是吧。”


    摊主又开始推销:“公子可要再看看我们这的平安结、平安符、平安绣……”


    他哗啦地拿出一堆东西,全都沾着“平安”俩字,末了还美其名曰:“能和您弟弟的平安扣凑个对呢!”


    宁子清扫一眼,没什么兴趣,随口问:“这些多少钱?”


    摊主嘿嘿笑着比了个“1”:“也不贵,这些全部打包只要1枚上品灵石。”


    宁子清:“?”


    宁子清直接开嘲讽:“你真当我冤大头啊?你这些东西加起来都不够五百下品灵石的,还敢翻倍叫价?”


    摊主这下脸色更尴尬了,没想到宁子清是个真识货的。


    宁子清懒得再搭理他,喊上百里羡:“走了。”


    百里羡跟上,等离开小段距离才问:“主人知道那个摊主是在狮子大开口?”


    宁子清:“我是懒得分辨,不是蠢。什么样的奇珍异宝我没见过,他那里的东西根本没几样瞧得上眼的,不过是看我们服饰华贵就想讹着试试。”


    百里羡疑虑:“那这枚剑穗……”


    宁子清没明说:“你喜欢那它就值这个价,不用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我还出不起那点钱吗?”


    百里羡又一次握紧了那枚剑穗,片刻后才低低地应了个“嗯”。


    他没有再道谢,因为一句轻飘飘的“谢谢”已经承载不了他此刻的心情,反而会把没反应过来的宁子清惹炸毛。


    ……主人真是天然得很可爱呢。


    百里羡拉住宁子清的衣角:“主人,我们继续去逛吧。”


    宁子清感觉到袖角的轻微重量,回头就对上了百里羡浅浅的笑容,眼底像是微微亮着光。


    百里羡年岁不及宁子清,而且以往在百里家吃喝用度亦清贫朴素,穿得沉稳,可实际还比宁子清矮上约摸三指高度。


    不知是方才摊主所言的“弟弟”,还是这除夕集市小孩遍布的欢闹,此时的百里羡比任何时候都要活泼意气。


    像是他这个年纪本该有的状态。


    宁子清默认了他拉衣角的小动作:“嗯。要是还看到什么想要的就说,不要总让我猜。”


    百里羡:“嗯,谢谢主人。”


    宁子清又想了想:“罢了,既是出门玩,就别叫我主人了,听着像是我还在压榨你似的。”


    百里羡:“那我该怎么称呼您?”


    宁子清忽地抿了抿唇,片刻后才低声说:“昭澈。”


    “……什么?”百里羡一时没听懂。


    宁子清:“宁昭澈,我的表字。”


    百里羡新奇:“原来主人还有表字吗?”


    宁子清:“……废话。及冠成年后自然会有表字。”


    百里羡:“我只是以为,您的父亲或许不会上心为您取字。”


    宁子清垂下眼睫:“他自然不会。这个表字是娘亲为我取的,除了我以外,还无人知晓。”


    百里羡微愣:“可是您的娘亲不是……”


    他没说完,宁子清明白他的意思,解释了一句:“娘亲在我很小的时候便为我取了表字。”


    而那时的小宁子清还不知道,为何及冠时才需要的东西,娘亲会那么早就准备好。


    只因为,娘亲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


    宁子清很快便从过往中抽出心神:“今夜集市上,你便叫我昭澈吧,也省得直呼我名讳,惹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百里羡看着宁子清,过了会儿才摇头:“还是不了吧,主人。这个表字应当承载着一些很重要的寓意,我想……我还没有这个资格,以这个称呼唤您。”


    宁子清皱眉:“这有什么资格不资格的?当了几个月奴隶,现在让你当回一次百里家庶子你还不乐意了?”


    百里羡:“比起百里家庶子,我还是更喜欢当主人的狗。”


    说到这,百里羡又弯眼一笑:“毕竟,主人可是给我栓了狗链的,要对我负责呢。”


    “……”宁子清原本因表字升起的些许愁绪彻底消散,只剩下对百里羡的无语,“算了,你这么上赶着当狗那就随便你。”


    百里羡依然拉着他的衣角:“那主人,我们继续逛吧。我想给您买一样回礼。”


    宁子清偏头:“不用。我那只是给你的补贴酬劳,不是礼物。”


    百里羡:“要的。主人就当是我私心想要送主人些东西,我会用我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钱买,所以可能不是很贵重。”


    宁子清重点一瞬偏移:“你这些年还攒了钱?”


    百里羡:“嗯,不多,也就……一两百上品灵石吧。”


    宁子清实诚:“那确实不多。”


    他每日能在器阁的进账都不止一两百上品灵石。


    百里羡:“。”


    百里羡不和他们这些有钱人比:“所以主人也让我给您买些东西吧,或许您都看不上……但我也想给您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


    他的目光实在太过诚恳,宁子清偏移视线,状似不耐地说:“行了,你要买就买去吧,随你的便。”


    百里羡露出一个笑容:“谢谢主人。”


    宁子清嘀咕:“送别人礼物还要道谢的,你也真是我见过的头一个。”


    百里羡:“那我很荣幸,能做主人眼中的第一个。”


    宁子清:“……真是说不过你。走了,接着逛去吧,我倒要看看你能买个什么名堂。”


    宁子清抬脚继续往前走,百里羡也松开了拉着他袖角的手,亦步亦趋跟在他身侧。


    除夕集会有很多他们两人都没见过的新奇小玩意,不过很多也都像宁子清买剑穗的那个摊贩,基本是些品质一般的手工艺品。


    见惯了天材地宝和金银财宝,宁子清完全不会因为这些东西标榜着手工制作就产生什么兴趣,反而是喜好被养得更刁。


    宁子清也没有隐藏自己的看不上,直白地让百里羡知道他不感兴趣,也省得他把攒了这么多年的积蓄一下子全部花完。


    但百里羡依然逛得兴致勃勃,一时也不知是对集市的新奇,还是对挑选礼物的上心。


    或许是受百里羡状态的影响,又或许是随着时间推移,集市内愈发热闹,后半程宁子清也逐渐陪着百里羡一起沉浸。


    只不过宁子清依然什么感兴趣的都没有,反而是陆陆续续又给百里羡买了些他似乎很好奇的新奇小玩意。


    直至又走到一个卖茶具的摊子,百里羡脚步忽然停滞。


    “怎么停下了?”宁子清跟着他停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便见那摊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精致茶盏。


    百里羡回头看向宁子清:“主人,我可以买茶盏送您吗?”


    宁子清爱喝茶,还真对这些茶具起了些兴趣:“行,过去看看。”


    茶具摊子的摊主是一名散修,一身清雅着装,看着文质彬彬。


    摊主随和招呼:“二位小公子,可是对这些茶盏有兴趣?”


    宁子清看一圈,每一只茶盏都有不同的图案。


    摊主见他扫视的动作,笑道:“这里的每一只茶盏,都是我特意寻上好的瓷玉原料,并自己绘制图案烧制而成。”


    宁子清拿起一只距离最近的,触手质地温润微凉,料子虽不及他竹栖苑中的其余茶盏,但确实都算不错。


    这些料子加上手工艺的独特,才比较能吸引到宁子清。


    而百里羡在宁子清与摊主交谈的间隙,很快便相中了一只放在角落的茶盏。


    茶盏通体莹润,盏身是半透明浅青色,如水色一般清澈,整只茶盏并无过多纹饰雕琢,只有一道水面波纹样式的简单装饰。


    摊主注意到他的视线,循着望去,笑了笑:“小公子真是好眼光,这是小店用料最独特的一只茶盏,名为冰玉澄心盏。”


    百里羡困惑抬头:“冰玉澄心盏?可有何说法?”


    摊主捧起茶盏,注入小半杯茶水:“小公子请看。”


    只见茶盏内的茶色由清透茶盏映衬,显得更为纯净透亮,将茶汤原本的色泽完完全全呈现出来。此外,茶盏内部亦有如水波流转般的清浅纹理,乍一看就似是一汪清泉。


    宁子清心念一动,还真挺喜欢这茶盏。


    百里羡更是惊奇,扭头看向他:“我想买这个送给您。”


    但宁子清认出这茶盏料子应当是整个摊子内最贵的,先问摊主:“此盏多少钱?”


    摊主:“冰玉澄心盏仅此一只,售价二百五十上品灵石。”


    宁子清记得百里羡说,他自己这十多年统共就攒了一两百上品灵石,估计是买不起的。


    宁子清:“这个价格不适合你,还是换别的吧。”


    百里羡却摇了摇头,问摊主:“请问237枚上品灵石可以吗?”


    摊主还新奇,笑着调侃:“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有零有整的砍价。”


    百里羡从兜里拿出一袋灵石:“这些是我自己的全部积蓄了,您愿意卖给我吗?”


    摊主见他诚恳真挚,欣然道:“行,那便237卖你了。”


    他收下百里羡的灵石,用净尘术将冰玉澄心盏清洁干净再装进锦盒中,递给百里羡。


    百里羡转手就送给宁子清,眸中似乎还有些欣喜:“主人,送给您。”


    宁子清看着那茶盏,眸色复杂:“你又何必把此前积蓄全都耗光?竹栖苑内不缺名贵茶盏。”


    百里羡笑着摇摇头:“但是这只茶盏不一样,我觉得他很适合您,也很像……您母亲对您的寄愿。”


    宁子清微愣。


    他的名与字都是娘亲取的,“子”是字辈,“清”是清白,是清朗,是娘亲愿他清白于世,不惹尘埃。


    “昭”是前路光明,坦坦荡荡,“澈”是心思澄明,通透明达,“昭澈”是娘亲愿他此心如玉,内外明澈。


    就如同这只冰玉澄心盏。


    这也是宁子清对这只茶盏感兴趣的缘由。可他没想到,百里羡也看懂了。


    百里羡捧着锦盒,莞尔一笑:“我知道我的全部积蓄于主人而言微不足道,但我只希望,我也能尽我的所有,予主人一份独一无二的心意。”


    第 63 章


    宁子清最后什么都没说,收下了冰玉澄心盏,却没有马上放入储物法器之中,而是合上锦盒,轻轻捧在怀里。


    百里羡弯眼一笑,再次拉上宁子清衣角:“主人,眼下天色渐晚,小食街应当热闹起来了,我们去那边逛逛吧。”


    宁子清:“行,那便过去吧。”


    两人调转方向,正好此时已至华灯初上时辰,大街小巷中多了些暖融融的光亮,喧闹人声随同一阵食物的香气一同飘过来。


    宁子清陪百里羡逛了许久,还真有些饿了,终于收起锦盒,与百里羡一同循着香气去觅食。


    集市的小食宁子清没怎么吃过,看什么都新奇,买了几块糯米糕,又买了一份炙羊肉,两份油糍,几乎是看到什么都想买来试试。


    后来还是百里羡制止:“主人,别买太多,不然会吃不完的,我们先到那边去吃点吧。”


    百里羡指向一棵大树,树下有一圈低矮石砌树坛,可供路过行人坐下歇息,此时树坛上也零零散散坐了一些歇脚的人。


    宁子清闻着香味实在饿得不行了,没管那么多:“行,那就坐那吧。”


    两人并肩坐在树坛下,百里羡摊开糯米糕的荷叶包裹,递到宁子清面前:“主人您快试试,这家排的人好多,味道肯定很不错!”


    宁子清本就更爱吃甜食,用木签子挑起一块尝试。


    糯米糕入口软糯绵密,浓郁的米香中还掺着荷叶独有的清香,回味是淡淡的清甜,还有细密绵软的豆沙内馅,口感丰富甜而不腻,正合宁子清口味。


    宁子清吃得开心,眼底闪起微微的光亮,在明亮灯火下更是耀眼夺目。


    百里羡弯眼一笑,自己也拿了一块开始吃,和宁子清一起,三两下就只剩最后一块。


    “这块给您吧。”百里羡将最后一块递给宁子清,宁子清却没有马上拿,看着糯米糕有一瞬出神。


    说起来,娘亲生前也很爱吃糯米糕……


    “主人?主人?”百里羡接连叫了宁子清好几声。


    宁子清终于回神:“嗯?”


    百里羡担心:“主人您怎么了?”


    宁子清:“无事。这块糯米糕……先收着吧。”


    百里羡:“可糯米糕若是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宁子清摇摇头:“不吃了,留着有别的用处。”


    百里羡不解,但听话:“那好吧。”


    百里羡将剩下那块糯米糕包起来收好,又同宁子清将余下几样吃食都尝了个遍。


    吃得差不多了,宁子清起身:“还要去哪里逛逛吗?”


    百里羡跟着起身,摇头:“不用了主人。今日集市逛得也差不多了,再晚些这边会更吵闹,我们就先回去吧。”


    宁子清低声应了个“嗯”,忽然又道:“那你把糯米糕给我,你自己先回去吧。”


    百里羡微愣:“主人不一起回去吗?”


    宁子清:“我还要去个地方,今夜不一定回去,你和阿影不必等我。”


    百里羡更不解:“您不回去了吗?但您兄长可能还在竹栖苑门口。”


    宁子清:“。”差点把这茬忘了。


    宁子清:“行吧,先回去一趟,把人打发走了我再出来。”


    百里羡看了宁子清一眼,随后应声:“好的主人。”


    他们今日逛了大半日,走回去耗时耗力,宁子清便干脆让百里羡御剑带他回去,走无人在意的偏门回到宁府内。


    正如百里羡的预估,他们再一路走回竹栖苑时,便见到宁瑾臣焦急站在竹栖苑外,阿影则在对面屋顶上始终警惕盯着他。


    阿影视野好,最先注意到回来的宁子清,从屋顶上下来到他面前:“主人,您回来了。”


    宁子清:“嗯。他到多久了?”


    阿影:“两个时辰了吧。”


    宁子清:“下次不用一直盯着他,你也不嫌累。”


    说完,不等阿影回什么职责所在不会累的话,宁子清抬脚走向竹栖苑门口的方向。


    宁瑾臣欣喜朝他走来:“小清你回来啦?这是去哪儿了,家宴马上就要开始了,快跟我过去吧。”


    在宁瑾臣要伸手来拉时,宁子清双手抱胸后撤一步:“怎么,父亲大人没同兄长说过,那劳什子的家宴并无我的席位么?”


    宁瑾臣不解:“小清你这是什么话?你是我们宁府嫡次子,除夕家宴自然是少不了你的。”


    宁子清嗤笑:“看来他们还真没跟你说过啊。那不若兄长自己去查查宗祠记事册,看看是不是有一条五年前腊月三十的大事记,写着众长老决议,宁氏主支次子的嫡子身份不明,即日起不得再参与家宴。”


    宁瑾臣怔住。


    “五年前”的时间节点宁瑾臣不熟悉,但是“身份不明”的事件节点,可以清晰将他的记忆倒回差不多六年前,他与宁子清的第二次见面。


    他们娘亲陷入红杏出墙风波,宁子清大闹宁府,揍遍所有长老那一年。


    宁子清观他神色,讥讽:“看来兄长这家主继承人的位置坐得也不怎么稳当嘛,连这些大事记,都没人提醒你?”


    宁瑾臣:“……就算真有这样的记载,想必也只是那时父亲与长老们都在气头上,如今过去五年,你服个软,他们自然便原谅你了。”


    宁子清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我服软?凭什么?凭我娘亲被污蔑红杏出墙,还是凭我被咒骂是来历不明的野种?”


    宁瑾臣一时哽住:“这……但毕竟当时你殴打长老们,确实不占理。”


    宁子清更觉好笑:“怎么,他们可以肆意侮辱娘亲清白,可以当众戳着我的脊梁骨羞辱我,我就只能全部咬牙打碎了咽下去,一点反抗不能有?


    “我和娘亲是什么很下贱的人吗?有一个空口无凭的造谣,就谁都可以来踩一脚,谁都可以来羞辱咒骂?”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宁瑾臣正想再解释挽回,百里羡忽然上前一步,护在宁子清身前。


    他看向宁瑾臣,眸间没有了此前的礼貌,漆黑瞳仁在雪夜烛光下显得冰冷。


    “宁大公子,我记得我告诫过您,您的强行相处只会给主人带来负担。您一次次揭开主人的伤疤,是想主人更加忘不掉和您之前唯二的两次见面吗?”


    宁瑾臣语塞:“我……”


    百里羡毫不客气,冷漠:“请恕我直言,我在您身上看不到真正对主人的尊重。我希望您知道,如今不是主人需要你们施舍的廉价亲情,而是你们想求,也再求不到主人给你们任何情感回馈。”


    说完,百里羡握住宁子清:“主人,我们回去。不必为了您不需要的东西浪费口水。”


    宁子清完全没想到百里羡会为他出头,愣神着就被拉走了。


    宁瑾臣似乎也因为第一次被这么直白地撕开“兄友弟恭”假面,在门口站着愣了会儿,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宁子清被百里羡拉着一路走回去,看到他抿着唇的样子还新奇:“你又生什么气?”


    百里羡另一只手攥了攥:“我就是生气,他凭什么那么理直气壮地觉得是您要去求得原谅,如今分明是您不会再原谅他们。”


    宁子清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为他打抱不平。


    心底忽然涌上一些很奇怪的情绪,悄悄地试图钻出坚固的外壳,又马上被摁了回去。


    “……你就这么笃定,是我可以不原谅他们了?他们可是好吃好喝供我到现在,我在宁府过得可比你好多了。”宁子清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听起来似乎很寻常。


    百里羡回头看他:“那也是他们应该的。他们给您的资源本来就是您应得的,没资格道德绑架您。”


    片刻后,宁子清才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


    分辨不出是轻笑还是轻哼,但他被宁瑾臣打搅的心情确实好了些。


    宁府供他吃穿的这一切,都是他们拿他的名声换来的,本就是他应得的。


    百里羡并不知道这个,但依然站在他这一边。


    只是宁子清并不知道,这是他的真心话,还是因为需要站在他的立场这边而说的有用意的话。


    但也无所谓了。


    宁子清:“既然宁瑾臣走了,把糯米糕拿来吧,我出去一趟。”


    百里羡乖乖从储物法器中拿出来。


    阿影正巧过来听到,询问:“主人,您今夜又不回来了吗?”


    宁子清:“嗯。不用等我,你和百里羡都去休息便是。”


    百里羡再次抓住重点:“影卫阁下说‘又’……是主人此前也有过这般独自出门不归的行程么?”


    宁子清未言,阿影看一眼他,见他亦无制止的意思,向百里羡解释:“嗯,主人固定除夕夜会出门,平日里的话……偶尔亦有几次吧。”


    百里羡思及宁子清看最后一块糯米糕时忽然走神的愁绪,心念一动。


    他看向宁子清:“是……与主人的娘亲有关吗?”


    宁子清抬眸对上他的视线,但是依然未言。


    百里羡了然,捧着手心的糯米糕,斟酌着问:“我想陪您一起,可以吗?”


    这次他没有故意用眼巴巴似的可怜姿态,而是认真地请求询问。


    宁子清抿了抿唇,本能要拒绝,却又在对上百里羡的视线时停滞,脑海中无端闪回今夜他送他冰玉澄心盏,以及方才为他打抱不平时的场景。


    “……”宁子清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会喝酒吗?”


    百里羡:“不会,但是我可以陪您。”


    宁子清闭了闭眼:“嗯。去酒窖里拿一坛酒,随我出门。”


    百里羡眼睛微微亮起:“是,主人。”


    第 64 章


    百里羡去酒窖里选了一坛闻起来不那么烈的酒,抱着酒回到庭院里。


    宁子清平日并不嗜酒,酒窖里的那些都是宁崇岱或者长老为了做面子工程假惺惺送过来的,他偶尔会喝那么一两坛。


    见百里羡回来了,宁子清便叮嘱阿影:“你和往常一样自去休息便是,不必等我,明日早晨也不必来叫我。”


    阿影:“好的主人。”


    宁子清叫上百里羡,再一次走偏门离开宁府,往另一条下山路走。


    这条路常年人迹罕至,路上积雪一脚踩下去都看路面,若非宁子清在前带路,百里羡都看不出原来这里原本亦有一条小路。


    宁子清走在前边,轻车熟路地带着百里羡七拐八绕,一路绕到了背面的山脚下,在一片松柏树林间的小空地停下脚步。


    而这小空地上,正是刻着宁子清娘亲名字的石碑。


    小空地上有个小结界,雨雪侵袭不了这小小的一方天地,两人过来时,还惊跑了一只在此处憩息的小兔子。


    而石碑前还放了个似乎是专门放贡品的小碗,小碗已经空空荡荡,应当是被觅食的小动物给吃完了。


    宁子清对此见怪不怪,只是用净尘术将小碗清理干净,又从百里羡手中拿过糯米糕,打开荷叶包裹后,连同荷叶一起放进小碗里。


    百里羡打量着周围环境,忍不住困惑询问:“主人,您的娘亲……就安葬在此处吗?”


    宁子清:“嗯。娘亲不想入宁氏宗祠,我便将娘亲带出来了。”


    百里羡试探着问:“不想入宗祠……我可以问问是为何吗?”


    宁子清没有马上回答,抬手轻抚石碑,垂着眼睫像是陷入什么过往回忆当中。


    百里羡以为他是不愿回答这个问题,没再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陪着他。


    片刻后,宁子清以净尘术将石碑面前的一小块地方清理干净,席地而坐。


    他看向百里羡:“把酒给我吧。”


    百里羡看一眼他身边还足够一人坐下的空位,拿出酒坛和酒杯过去坐下:“我来给您倒酒吧。”


    宁子清也没阻止,接过百里羡倒的第一杯酒,先倾洒在石碑前。


    蓦地,他开口:“娘亲是被宁崇岱骗到宁府来的。”


    百里羡微愣,反应过来是在回答他刚才的那个问题。他没有回应宁子清的这句话,安静地为他重新倒满一杯酒。


    宁子清盘腿坐在小空地上,捧着酒杯喝了一小口,轻垂眼睫,继续说:“娘亲出身修仙界,本是天赋极佳的剑修,路过青涯镇做任务,意外重伤被宁崇岱救下,一直在宁府养伤。后来与那个宁崇岱渐生情愫。”


    说到这,宁子清露出一个嘲讽的神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来娘亲才知道,害得她落下病根的意外重伤,本就是宁崇岱做的。”


    百里羡皱眉,一边倒酒一边问:“他为何要这么做?”


    宁子清讥讽冷笑:“为的,自然是我娘亲的天赋。”


    宁子清亦是后来才知晓,倘若不是被宁崇岱困在这一方天地,他的娘亲本有可能成为名动一方的剑修天才。


    宁崇岱看中了他娘亲的天赋,想要让他娘亲为他生下优秀继承人。


    宁瑾臣才出生时,宁崇岱甚至对他的资质都还不算满意,又将希望寄托在宁子清身上,觉得宁子清必然可以完全继承娘亲的资质与悟性。


    可谁知,资质测试的结果显示,他是个实打实的废物。


    而那时他的娘亲已死,宁崇岱也没办法再押宝下一个继承人,于是便只能倾力去培养宁瑾臣,拿他当作搏名声的工具,榨干他的剩余价值。


    宁子清再次将杯中酒饮尽。


    百里羡心绪更是复杂。


    难怪宁崇岱会这般无情地对待宁子清,对于他那样的人来说,不管是宁瑾臣还是宁子清,都只是他谋取更大利益的工具,没有用了的,就会被顺理成章地丢掉。


    百里羡提起之前记下的一些事情:“所以您之前说,您的娘亲不能离开宁府,也不去参与守岁,便是因为这个么?”


    宁子清:“嗯。”


    百里羡为他倒酒:“您娘亲……是何时得知真相的?”


    宁子清轻垂眼睫:“在我出生那年。”


    百里羡:“那您娘亲后来的病逝……是与您方才所说的,落下病根有关吗?”


    宁子清:“嗯。”


    百里羡:“那您不过春节,以及会在除夕夜来祭拜您的娘亲,是因为……”


    他没说完,但宁子清知道他的意思:“嗯。我娘亲是在春节当日时病逝的。”


    百里羡:“可为何您那个父亲对此一点表示都没有?他不应当会装深情人设么?还有您的那个兄长……”


    宁子清嗤笑一声:“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娘亲真正的祭日是明日。”


    百里羡不解:“不知道?”


    宁子清抿着酒,片刻后才回答:“春节是宁崇岱巩固家主地位的最重要时节,他根本没来看过娘亲。是娘亲头七都过了以后他才知晓这件事,祭日便被定在了初八。”


    这一切种种加在一起,便难怪宁子清之前在宁崇岱提及他娘亲时,会是那般情绪。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宁子清安静地喝酒,百里羡安静地给他倒酒。


    晴朗月夜下,簌簌风声与偶尔响起的清冽水声静谧交织。


    片刻后,宁子清才偏头看向百里羡,忽然问:“你娘亲呢?”


    “我娘亲么……”百里羡似乎亦陷入些回忆中,“我娘亲的经历便比较寻常了。作为那个所谓父亲的婢女,在一次他醉酒时被强要,于是便有了我。也因此被抬为妾室。


    “不过娘亲并未因此得到什么重视,只是我那个父亲众多小妾中最籍籍无名的一个。又在生我时留下病根,常年卧病在床。”


    宁子清:“你娘亲是婢女?凡人还是修士?”


    百里羡:“是修士。娘亲曾经是世家千金,后来家道中落,有许多仇家,这才被卖到百里家,做一名婢女。”


    宁子清:“噢。你娘亲祭日什么时候?”


    百里羡:“二月十七。”


    宁子清估算时间:“我记得无相墟大致方位在西北境,路过停云镇吧。”


    百里羡抬头看向宁子清。


    月光之下,兴许是已经喝了近半坛酒,宁子清的气质比往常柔和了许多。


    只是他并未看百里羡,而是看着面前的石碑,或是放在小碗中的糯米糕,又或是今夜皎洁的月色,偶尔落下的积雪。


    片刻后,百里羡才收回视线:“嗯,应当是会路过的。”


    宁子清:“好。”


    宁子清应了一声便没有下文,也不知这句话“好”,究竟代表着什么,又究竟是清晰会记得的承诺,还是酒后的随口一言。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之中,谁也没主动找话题,就这么安安静静,又自然放松地待着。


    也不知是终于将娘亲的事情倾吐出来,还是难得一次身旁有人,平日只会喝小半坛酒的宁子清今日稍稍放纵了些。


    等百里羡再回神注意酒液余量时,酒坛已经快空了。


    他不清楚宁子清酒量,但喝多对身体不好,正准备将酒坛收起来劝导宁子清时,先感觉到肩膀蓦地一沉。


    旋即便是一阵他早已经熟悉的清浅药香,伴随着寒冬冷寂的气息,落在他肩头,再悄然逸散。


    须臾,百里羡放轻气息与动作,偏头便看见宁子清脸颊红红的闭着眼,似是陷入了熟睡中。


    “……主人?”百里羡试探着轻声呼唤,但宁子清只是蹙着眉梢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睡得更沉。


    ……像小猫。


    百里羡喉结滚动,抬起手,缓慢地、轻柔地,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揽住了宁子清。


    醉酒的宁子清非常温顺,感知到靠近的热源,还更往百里羡怀里蹭近了些,看起来又乖又粘人。


    含糊间,嘴里还梦呓着“娘亲”,很轻很弱的一声,听得百里羡心下酸胀地一颤。


    若是没有那些过往,宁子清的本性,是不是会长成这般乖顺粘人,又温柔细腻的模样?


    以今晚宁子清说出的内情,还不足以让他坚定地不愿离开宁氏,百里羡知道他尚有隐瞒。


    但今夜这般坦诚,以及宁子清难得没有那么多防备的状态,已经是他们之间关系的极大进展。


    百里羡手心抚上宁子清柔软的发梢,随后双手环绕着,将人圈进了怀里。


    宁子清一点反抗都没有,还在觉察姿势变换时,又无意识地找了个靠得更舒服的姿势,一手攥紧百里羡胸前衣料。


    百里羡偏头,脸颊轻轻靠上发顶,唇角似有意似无意地蹭过发梢,如同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


    少顷,他抬头看向面前的石碑——宁子清之母,林疏影墓。


    ——林夫人。


    百里羡望着墓碑,抱紧怀中的宁子清,一字一句在心底说得认真。


    ——请您安心,我一定、一定会带主人离开这一方囚笼。带他去往他本该拥有的自由与精彩。


    ——所以,也请您放心地,将他交给我吧。


    ——往后余生,我会替您继续爱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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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65 章


    宁子清再醒来时,已是次日临近午时的时辰。


    他按揉着突突直疼的太阳穴,坐起身四处看看,察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房间内。


    不对,他怎么记得他是在娘亲墓前祭拜来着,什么时候怎么回来的?


    宁子清揉着脑袋,一点记忆都没有,只记得和百里羡互相聊了聊娘亲的事情,然后就一直没再说话。


    宁子清正头疼间,百里羡推门而入。


    “主人,您醒了?”他手里端着碗汤药,赶紧走到宁子清身侧,“是不是头疼?我给您煮了醒酒汤,先喝一点吧。”


    宁子清接过醒酒汤喝了口,缓过宿醉的劲,问百里羡:“我怎么在房间里?”


    百里羡拿过空掉的汤碗放到一边,坐在宁子清床前椅子上回答:“您昨夜喝醉了,我担心您在外头容易受寒,便将您带回来了。”


    “喝醉了?”宁子清不贪杯,鲜有醉酒的时候,皱眉疑虑地看着百里羡,“我没做什么吧?”


    百里羡笑笑:“请放心,您酒品很好,喝醉以后便直接睡着了,什么都没做。”


    宁子清放心下来,又问:“我昨夜喝了多少?”


    百里羡:“将近一整坛,我察觉时酒坛子只剩个底了。”


    宁子清对自己酒量有了个大概预估:“下次我再喝酒,你看着量,别让我到喝醉的程度。”


    百里羡眉眼间笑意更深:“好的主人。”


    宁子清起身准备去洗漱,百里羡又道:“今日宁氏主支要去祭祖,您兄长今早又试图来找过您,被我打发走了。”


    “呵,他倒是坚持不懈。”宁子清冷笑,不在意这些,“午膳后我还要再出去一趟,你和阿影都别跟来。”


    百里羡这次没有强求:“好的主人,那您大概何时回来?”


    宁子清:“晚膳前。今日晚膳你也让阿影别去膳房拿了,我给你们带云阙天的菜回来。”


    百里羡:“好,谢谢主人。”


    宁子清摆了摆手,收拾一番用过午膳后便只身离开。


    百里羡站在门口,看着换上一身素白衣裳的宁子清消失在拐角的茫茫雪白之后,片刻后才收回视线。


    他知晓宁子清多半是要去他娘亲墓前,再单独祭拜洒扫,这种时候,还是不打扰宁子清的清净为好。


    百里羡转身回到院子里,正好瞥见阿影站在屋顶一个不易察觉的角落,正盯着院外某处皱紧眉头。


    百里羡困惑问:“影卫阁下,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阿影回神,再往那个方向看一眼,随后跃下到百里羡面前,回答:“我方才看到了宁子卫院中的人,在竹栖苑附近徘徊。”


    百里羡闻言亦是皱眉:“宁子卫的人?行迹可是诡异?”


    阿影:“嗯。但只是在远处看了看便走了,也不知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百里羡思忖片刻,问:“他以前通常是怎么找事的?”


    阿影想了想:“一般都是在主人出门时直接堵住主人,然后被主人骂一通,再跑去长老那边告状说主人羞辱他,又被主人去找宁崇岱,再被宁崇岱责罚一通。”


    百里羡:“……”


    好蠢的找事。


    百里羡:“方才那人可有往主人的方向跟去?”


    阿影摇头:“没有,是往回他们主子的院子方向去的。”


    百里羡思虑着这正月初一的估计宁子卫那边也不好翻出什么风浪,暂时没管。


    他只道:“行,那等主人回来了,你同主人汇报一下便是,暂时不管他了。”


    阿影:“好。”


    百里羡转身回到房间,阿影亦回到屋顶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直至临近晚膳时辰,宁子清面无表情回竹栖苑时,身后还跟了个嬉皮笑脸的苏闲。


    百里羡出来迎接时还愣了愣:“苏仙尊怎么一起过来了?”


    苏闲笑眯眯:“路上偶遇,顺便一起聚聚。”


    宁子清把手中食盒递给从屋顶下来的阿影,毫不留情戳穿:“分明是你知晓我今日出门,在路上堵我堵见的。”


    苏闲理不直气也壮:“故意装作偶然遇见,那也可以叫做偶遇嘛。”


    “……”宁子清都不想搭理他这些歪理,“先说好,晚膳我可没准备你的份。”


    苏闲:“无妨无妨,反正我辟谷。有酒吗?给我来两坛酒就行。”


    宁子清无语:“你还能更不客气一点吗?”


    他嘴上这么说,但接着又扭头看向阿影:“去酒窖里再拿两坛过来,放在最底下的那些。”


    阿影:“是,主人。”


    阿影手中的食盒被百里羡接过,百里羡问:“主人,要拿去膳厅分吗?”


    宁子清:“不用了,今夜天气尚可,就在院子里待着便是,膳厅还容不下这么一尊大佛。”


    他特指的苏闲,但实际是膳厅桌子小,顶多坐两人,苏闲都跟过来了,那便干脆支张桌子,四个人一同在院子里吃喝就行。


    百里羡笑着去布置,顺便同宁子清说了下午时,宁子卫的人来过的事情。


    宁子清没太在意:“来过那便来过吧,反正他必然要整事的,随他整便是。”


    苏闲问:“宁子卫是哪房的小孩?”


    百里羡:“三房的,苏仙尊应当见过。”


    苏闲回想了下,有点印象:“是不是整日爱围着小宁兄长转的那个?”


    宁子清冷哼一声:“是他。”


    苏闲:“你和他之间有什么冲突吗?”


    宁子清:“有仇。”


    苏闲:“。”


    那是很有冲突了。


    苏闲不对宁子清的私生活过问太多,正巧阿影此时拿着两坛酒回来。


    他兴致勃勃地问:“你们有喝酒的吗?”


    宁子清驳回他的兴致:“他们不喝酒,要想有人陪喝那就只有我跟你。”


    苏闲兴致确实减了一半:“诶,怎么都不喝?”


    “阿影一杯倒,百里羡……”宁子清往百里羡方向看一眼,对上百里羡微微站直些的动作,“他才十八,喝什么酒,及冠再说。”


    仿佛昨夜才问过百里羡会不会喝酒的人不是他。


    百里羡弯眼笑了笑,应下宁子清的说辞:“主人说得对,我都听主人的。”


    苏闲叹口气:“好吧,有小宁陪着也够了~都快坐吧,等会你们的菜可就要凉了。”


    苏闲毫不客气,一时半刻都快分不清到底谁是主谁是客了。


    宁子清也懒得再管他,让阿影再拿来两个酒杯,等百里羡支好桌子布置好后,就一同在院子内坐下。


    今夜对宁子清来说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日子,他带云阙天的饭食回来,本意也只是在伙食上稍微改善点,不显得他这个“主人”太过苛刻。


    苏闲是懂得看氛围的,也没有聊什么热闹喜庆的话题,真就是过来蹭顿酒喝,顺便问问宁子清最近的修炼,情况,以及接下来的一些时间安排。


    苏闲:“我毕竟是掌门,一直待在这边也不好,可能这个年过完我便要回修仙界一趟,过段时间再偷摸回来找你们。”


    闻言,宁子清抬眸往百里羡的方向看了一眼。


    百里羡正安安静静吃饭,注意到宁子清的视线,亦抬头看过来,似是表示困惑。


    看着就不像要跟苏闲走的样子。


    宁子清不知百里羡还留下来有什么目的,兴许也是对之后他要找的材料感兴趣,左右苏闲还会再来,那便不着急走。


    不管是什么原因,宁子清去无相墟的这次出门,也确实需要百里羡在。


    宁子清错开百里羡的视线,端起酒杯抿了口,回复苏闲:“过一段时间我与百里羡要出远门,估计至少大半个月时间,你别回来太早。”


    阿影最先捕捉重点发出疑问:“主人与百里公子要出门?”


    宁子清:“嗯。去找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地方,你就不用去了,我不在的时候守好竹栖苑。别让一些脏东西趁机进来。”


    阿影担心:“会危险吗?”


    宁子清:“不会。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


    阿影还是担心,但也惦记宁子清交给他的看守竹栖苑的“任务”。


    这次是宁子清自己的出门行程,宁子卫那些人还在,若是他们全都出去,指不定他们会不会来竹栖苑内使什么坏。


    还是苏闲在这时开口:“哎呀,这位阿影阁下不必担心,你家主人现在自保能力不差。我再给几张保命符咒的,出不了事,放心吧。”


    宁子清亦道:“都说了没什么危险,我的话你难道还不相信了吗?”


    阿影这才稍微放心些:“好的主人,那属下便在竹栖苑内等您与百里公子归来。”


    苏闲似乎还想说什么,不过在端起酒杯时动作忽然停滞,看向院门口的方向:“有人朝这边来了。”


    宁子清动作亦是一滞,皱眉:“宁瑾臣?”


    苏闲:“不是他。并且来的人不少,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事。”


    百里羡与阿影也在这时放下手中碗筷,同时起身。


    宁子清镇定些,疑虑片刻后松开眉梢,安排:“阿影,带苏仙尊去一个隐匿角落先藏起来。百里羡,收拾碗筷。”


    百里羡与阿影同时:“是,主人。”


    苏闲起身,忍不住问:“你可是知道发生什么了?需要我出面么?”


    “不知道,但是不用。”宁子清从容站起,“多半是那宁子卫又在找事。无所谓。你别让他们知道你在这。”


    苏闲神识感知范围广,能感觉到那群靠近的人来势汹汹。


    正月初一这么个架势过来,看着可像是很严重的样子。但宁子清不让他插手,他便暂时没管,收敛气息随他阿影到角落墙根去。


    百里羡已经利落整理好碗筷,等宁子清从院门方向抽回心神时,就见方才还满满当当的一桌子酒菜,只剩下一壶茶水两只茶盏。


    宁子清:“……你哪来的茶水?”


    百里羡莞尔:“主人今晨才宿醉头疼,怕主人今夜喝酒时不适,方才顺手备的。”


    宁子清:“。”


    倒是正好方便了这会儿的“装腔作势”。


    宁子清重新在石桌旁坐下,喝了两口茶水醒醒神,方才还称得上热闹的庭院,此刻一下便冷清了下来。


    片刻后,苏闲口中所言“气势汹汹”的几人终于来到院门口,宁子清抬眸看去,便见领头的是大长老,身后还跟了好几位长老和随从。


    摆着莫大的官威,看起来像是兴师问罪的。


    这样的场景,宁子清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上一次这么浩浩荡荡来找他,还是在宁子卫污蔑他推他下水时。


    他不疾不徐地又喝了口茶,抬眸扫向那群人,嗓音冷淡:“不知几位长老今夜忽然大驾,所谓何事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鸽子网】*30的月石mua![亲亲]


    第 66 章


    大长老站在门口,冷声呵斥:“不肖子宁子清,你可知罪?!”


    宁子清气定神闲地放下茶杯,坐在桌前岿然不动:“怎么,又有谁给我安了什么罪名,劳得长老这般大动干戈。”


    大长老脸色一沉:“你个孽障私下欺辱殴打同族,还敢在此嘴硬?!来人,把他抓起来,带去青涯堂听候发落!”


    话落,便有几名护院上前。


    隐匿暗处的阿影立即闪身,一跃而下,护在宁子清面前:“谁敢动主人?!”


    几名护院就是联合起来都并非阿影的对手,僵持在原地相互看看。


    百里羡亦在此刻要上前一步,却被宁子清不动声色地拦下,低声呵斥:“你不许动。”


    若要继续安稳留在宁府,百里羡就不能在长老面前暴露已经和宁子清是一心的。


    百里羡知晓利弊,攥了攥手,强行克制着没动,但在阴影遮挡之下,薄唇紧抿,死死地盯着大长老的方向。


    大长老见那些废物护院如此没用,脸色更是阴沉,呵斥宁子清:“大胆!私下殴打同族,竟还敢当众违抗族规?!”


    宁子清慢悠悠起身,冷笑:“族规?那不本来就只是一卷废纸么,除了利用来勾心斗角便没人遵守的东西,违不违抗的有何所谓?”


    “你……!当真是口出狂言!大逆不道!”大长老气得脸涨通红,神色更是阴冷,厉声威胁,“你可不要忘了,你那个娘亲的忌日马上就要到了,你是想让她死了这么多年都还不得安宁么?!”


    宁子清嗤笑:“我娘亲若是在天有灵,见到你们这般作态,那才是真正的不得安宁。”


    大长老脸色又是一变:“好你个宁子清,今日当真要这般放肆?!”


    他说着,手中亦显现佩剑,似乎是准备亲自动手。


    阿影更坚定护在宁子清面前,冰冷视线中满是杀意。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之中,宁子清悠悠上前:“好了,阿影,你回去。”


    阿影不肯:“主人!他们来者不善,我不会让他们将主人带走的!”


    情急之下,阿影连往日的自称都顾不上了。


    他最是清楚,宁子清上一次被兴师问罪之后,便是被鞭打得几乎没了半条命。


    宁子清却依旧冷淡:“你的手,还没必要沾上这种脏血。”


    大长老恼羞成怒:“放肆!”


    宁子清懒洋洋:“行了,说来说去都是那么几句废话,到底还去不去了?不去那你跟阿影接着打吧。”


    大长老修为和阿影差不多,但是常年待在宁府,没有阿影之前在修仙界当杀手练出来的血性,真对上指定不是阿影的对手。


    大长老憋屈着不再多言,转身先走。


    宁子清自己跟在后面,临走回眸扫了阿影与百里羡一眼,眸色是少有的冷厉,意思很明显,不允许他们任何一个跟过来。


    见阿影与百里羡都堪堪止住要上前的动作后,宁子清才往苏闲的方向也看了一眼,旋即转身,和大长老离开。


    今日这件事,百里羡、阿影和苏闲,谁都不能插手。


    宁子清跟着大长老一路去到青涯堂,其余的一众长老,以及宁崇岱、宁瑾臣都已经坐在大殿之内。


    而在宁瑾臣座位旁边,还坐着脸色苍白,看起无比虚弱的宁子卫。


    真是和八年前一模一样的场景,只不过这一次,多了个宁瑾臣。


    宁子清闲庭信步走到青涯台最中央,散漫随意:“说吧,这次又要给我安一个什么罪名?”


    有长老不满意他的说辞,开始训斥:“宁子清,你肆意鞭打伤害同族,竟还敢如此嚣张,究竟有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


    宁子清挑眉:“肆意鞭打同族?打谁了,宁子卫吗?”


    被提及的宁子卫还似是瑟缩了下,委屈又可怜。


    宁子清:“哦,真是他,那他活该。”


    宁瑾臣蹙眉:“小清,不可如此无礼。”


    宁子清冷哼一声。


    宁子卫见状,模样更委屈了,向宁瑾臣告状:“宁大公子您看,我就说他根本不知悔改。我只不过是在云穹舟上,为了制止他羞辱子辰,与他发生了几句口角,他便如此狠心报复我!”


    他这么一煽动,周围那些长老更是忿忿不平。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么恶毒!”


    “我看就是当年罚得太轻,如今便愈发不知天高地厚了!”


    宁子清双手抱胸,明明是众矢之的,却气定神闲:“怎么,嘴皮子一张一合就能给人定罪了?倒是把证据拿出来给我看看啊。”


    一名长老冷声:“小卫身上的鞭伤就是最好的证据!谁不知全宁府,只有你因不擅使剑而选用鞭子?除了你还能有谁?!”


    宁子清:“宁子卫啊。他不是最爱学我也用鞭子了么。”


    “胡闹!”那名长老更是生气,“还能是小卫自己打伤自己只为栽赃你不成?!他背后的鞭伤可是由大夫验过了!至少要修养半个多月才能好!能下如此狠手的除了你还能有谁?!”


    宁子清听着好笑,看向宁子卫:“倒真是下血本了啊。”


    宁瑾臣疑虑询问:“小清,你这话是何意?”


    不等宁子清有任何回答,又有长老开始指责他:“我看他就是不知悔改!短短十年时间,不知嚣张跋扈地欺辱同族手足多少次!这次大公子你可不能再如此心软轻罚了!”


    还有长老在旁附和:“没错!亏我们小卫在他年幼时还是他唯一的朋友,不知多照顾他,他却在资质测试之后便对小卫心生嫉恨!如此恶毒之人怎能不重罚!”


    宁子清听到熟悉的事由,无言冷笑。


    【“小卫好心同你做朋友,你竟如此恶毒,嫉恨他至此!”】


    【“我没有!我从来没有嫉恨他!是他自己捧高踩低倒打一耙!”】


    又一名长老出言:“小卫心地善良,这些年真是不知受你多少欺辱!今日我们必须要为小卫讨一个公道!”


    【“小卫温良心善,你竟还在此污蔑他,若非今日这一番闹大,我看小卫还不知要在你这里受多少委屈!”】


    【“他那都是装出来的!落水的事情也是他自导自演的!”】


    “人证物证俱全,这次无论如何都必须严惩!像他这般蛮横恶毒的人,不配称作我们宁氏的子弟!”


    【“人证物证皆在,你还在此狡辩什么?小小年纪竟这般恶毒!速速认罪,兴许还能看在你年幼的份上减免你的惩罚!”】


    【“狗屁的人证物证!全都是宁子卫一面之词!有谁能证明我当时就在池塘边吗?!”】


    “……”


    【“……”】


    过往种种与如今几乎重叠,只是宁子清再不是那个天真冲动的稚童,别人质问一句他便驳斥辩解一句。


    如今的他,只是沉默地听着铺天盖地的指责与谩骂,一袭白衣独立于青涯堂正中央。


    有什么所谓呢,反正没有人会听的。


    可他淡漠的态度却愈发惹得长老们不满。


    有人说他冷血薄情,有人说他天生坏种,还有人说他一个废物,活着都是浪费宁家的资源,不若将他赶出去,让他自生自灭。


    宁子清从头到尾没再说一句话。


    还有长老见他安静下来,还不习惯了:“你这般沉默,莫不是还想密谋日后如何加害于小卫?!”


    宁子清嗤笑:“怎么,我不说话你还不乐意了,你也是受虐狂吗非得我刺你几句?”


    旁的长老:“放肆!你对长老难道就是这般态度?!”


    宁子清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懒得再搭理。


    终于有人转向坐在主位上,同样不曾开口过的宁崇岱:“家主!还望家主为族内公正,肃清家风早做决断!”


    其余一众人亦纷纷转向宁崇岱,以礼义廉耻只由,逼迫落实他这个子虚乌有的罪名。


    宁瑾臣皱眉:“不可这般草率,今日之事尚未真正查明,小清都未说明他今日下午行踪……”


    一名长老却径直打断:“大公子,小卫这般虚弱地出面不已经是最好的证据了么?我们知您亦是心善,但还是不要对您这位弟弟心怀什么期望了,他根本就是无药可救!”


    宁瑾臣还是觉得不太合适:“可这调查的流程都未真正开始……”


    宁子清懒得再听他们在这唠唠叨叨,不耐烦地说:“要罚就罚,假惺惺地装什么呢?你们不嫌浪费时间我还嫌呢。”


    宁瑾臣是在为宁子清说情,可没想到会被宁子清这般打断,一时失语。


    宁崇岱严肃地看向宁子清,总算沉声开口:“小清,今日之事,你可还有何话说?”


    宁子清站在大殿中央,坦坦荡荡:“我无话可说。”


    宁崇岱:“既然如此,那你总计鞭打同族子弟五鞭,作为惩戒,便罚你家法十五鞭,你可有异议?”


    比宁子清最先有异议的,还是周围的长老们,纷纷露出不满的神色,认为这次处罚还是太轻。


    但宁崇岱给出了量刑事由,明面上亦说得过去,碍于他家主的地位身份,又无人敢多说什么。


    宁子清直视宁崇岱,冷漠从容:“随便,我无所谓。”


    宁崇岱:“那你便自去祠堂领罚吧。”


    宁子清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宁瑾臣蓦地起身:“小清!”


    宁子清脚步停滞,却没回头,讥讽一笑:“怎么,这次的十五鞭兄长也想亲自来打?”


    宁瑾臣心下一揪:“……我不是这个意思。小清,你真的就没什么要解释的了吗?”


    “解释?”宁子清嗤笑一声,回眸平静地看了宁瑾臣一眼,“兄长以为,我没有解释过么?”


    宁瑾臣愣住,无端回想起了八年前,他与宁子清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他手执家法鞭,站在宁子清面前,宁子清说了无数次不是他推宁子卫下水,可他因为早早从父亲处得知事情“始末”,认定了宁子清在撒谎。


    他为了将宁子清原本三十鞭的责罚减少到二十鞭,扛下了长老们的诘问施压,却只见到宁子清的知错不改,心中更是烦闷。


    如今,宁瑾臣想到的却只有宁子清那时的倔强不甘,还有在他开口训斥时,被他遗忘的,忽然变得死寂的视线。


    宁瑾臣心底蓦地一颤,揪得生疼。


    可当他再想喊住宁子清时,宁子清已迎着无数恶意的眼光,决绝地转身离开。


    如今的宁子清不解释,是因为他早就清楚地知道,没有人会信他这个骄纵肆意,被宠坏的跋扈废物。


    可自娘亲死后,这全府上下,从无一人宠爱过他。


    第 67 章


    这一次的责罚是由青涯堂的执勤长老负责,对宁子清本就不满,责罚时更是毫不留情。


    宁子清依然从始至终连一声闷哼都没有,笔直地跪在祠堂前,看着娘亲的牌位。在执勤长老责罚完后,亦是稳稳当当地站起,转身朝竹栖苑的方向走去。


    后背雪白的衣料早已被血迹浸染,宁子清的脸色比上一次还要苍白,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


    直至走到和上次一样的拐角,他又看到了熟悉的一片灰色衣角。


    “主人!”


    百里羡见到他,立即上前要搀扶,但是不知宁子清是背后有伤,手下意识地就揽在了宁子清背后。


    宁子清闷哼一声,虚弱哑声:“别动,你要疼死我吗?”


    百里羡这才发现他背后满是血淋淋的伤痕,更是揪心仇恨:“他们竟敢如此对您……”


    “又不是第一次了。”宁子清平静冷淡,靠着百里羡支撑勉强维持站立,“先回去,其他再说。”


    百里羡:“好!”


    百里羡直接召出乌尘剑,御剑带着宁子清回到竹栖苑。


    阿影此时亦等候在竹栖苑门口,看到宁子清背后的伤痕,同样是气愤心疼:“我就知道那群人找您准没好事!我这就去拿药箱!”


    百里羡亦带着宁子清回到房间,扶着他先到床上趴下。


    有了支撑的休息处,宁子清稍微缓过来一些,对百里羡:“你先出去,这里有阿影就行了。”


    百里羡抿了抿唇,站在床边没动。


    宁子清皱眉:“还站着做什么呢?”


    百里羡难得地违抗宁子清的命令:“我不走。”


    宁子清:“?”


    宁子清还要说什么时,正好阿影拿着药箱推门进来。


    百里羡直接接过药箱:“我来吧。麻烦影卫阁下去找一趟苏仙尊,问问苏仙尊可有更好的伤药。”


    宁子清眉头皱得更深:“不用,左右是些皮外伤,什么伤药都一样,还跟他说什么。”


    百里羡直接忽略他的意见:“苏仙尊住的院子影卫阁下应当清楚吧?”


    阿影:“知道的。”


    百里羡:“麻烦影卫阁下了。”


    阿影看一眼百里羡,又看一眼宁子清,最后也决定忽略宁子清的意见,转身去找苏闲。


    宁子清炸毛:“一个两个的胆子又肥了是不是?主人的命令都不听——嘶。”


    他气鼓鼓地想训斥百里羡,一时都忘了背后的伤,动了一下便不小心牵扯到,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百里羡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宁子清床前:“主人,这是为了您好,您不要再乱动了,不然我可能需要再采取点措施,让您物理意义上的无法再动弹。”


    宁子清:“?”


    宁子清当即就要驳斥一句到底谁是主人,但是抬眸对上百里羡黑漆漆的视线,却本能间觉得,百里羡是真会这么干。


    ……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宁子清气闷地回头,趴在枕头上。


    百里羡:“主人,那我便为您先把背后的衣服解开了。”


    宁子清还在气头上,不太想搭理他,只闷声应了个鼻音算作允许。


    百里羡却没有往常那种觉得宁子清可爱的心思,小心翼翼地剪掉他背后的衣裳,将与血肉粘连的里衣一点点撕下来。


    宁子清双手抱着枕头,手指攥得发白,微微发抖的身体看得百里羡更是心疼。


    八年前的伤疤仍清晰可见,如今的新伤交叠,血肉模糊,简直触目惊心。


    百里羡轻颤着吸了口气,指尖落在伤处之上,又停滞收回,声音都变得沙哑:“主人……”


    宁子清:“嗯?”


    百里羡攥紧手:“是不是宁子卫做的?”


    宁子清垂着眼睫:“差不多吧,说我鞭打伤害他,肆意残害同族。”


    百里羡的手攥得更紧,片刻后又松开,问:“您打算怎么做?”


    宁子清:“姑且让他再逍遥几日,等我伤好了的,我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残害同族。”


    百里羡却低声说:“我不想等那么久。”


    宁子清没听清:“你说什么?”


    百里羡没有重复,抬头看向他:“主人,这件事情能不能交给我?”


    宁子清:“交给你什么?你要去针对宁子卫?”


    百里羡:“是。陷害您至此的人,我不想就这么轻易放过。”


    宁子清抿了抿唇,状似随意地说:“你又怎么知道我就是被陷害?说不定我就是活该呢,反正我下午确实自己出门了。”


    百里羡笑了笑,忽然用灵力将千机结显现出来:“主人您忘了么?我是您的,自然要无条件相信您。”


    冰冷的锁链项圈在百里羡脖颈中出现,连接到宁子清的手腕。


    宁子清回眸看他一眼,片刻后将锁链往自己的方向一拉,笑哼一声:“你倒是忠心耿耿。”


    百里羡顺势弯腰凑近了些,莞尔:“当然。我说过,我会做您最忠心的狗。”


    宁子清对他这种自愿当狗的言论都习以为常了。


    他松开手中锁链,百里羡直起身,认真地补充解释。


    “我知道主人只会在别人主动招惹你时才会报复回去,云穹舟上的事情您已经报复过了,没有必要再做一次。而且您很聪明,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


    “更何况,今日是您娘亲的忌日,您不会主动在今日,沾染上宁子卫那样晦气的血。”


    百里羡定定地看着宁子清:“所以,我相信您一定是被陷害的。”


    宁子清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坚定地说相信他,沉默了许久,一句话都没说。


    片刻后,还是百里羡再一次开口:“主人,交给我,好吗?”


    宁子清也终于说:“随你了。”


    百里羡继续问:“那如果我是想让他死呢?”


    宁子清再一次抬头看向他。


    百里羡亦直视着宁子清,漆黑瞳仁间闪过狠厉,那是他不择手段的本性。


    宁子清:“你又要用你的金灵力?”


    百里羡摇头:“那太便宜他了。”


    宁子清再一次沉默。


    金灵力导致的修炼时走火入魔爆体而亡,整个过程可不是什么一瞬间就能结束的事情。


    而是起码会持续两三个时辰的灵力暴动,然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内脏正在裂开,听到自己的血管正在爆裂,最后才是意识的消散。


    整个过程概括来说,就是清醒且痛苦地绝望等死。


    须臾,宁子清回过头,趴在枕头上轻阖眼睑,平淡随意:“别沾血,别惹腥,其他随意。我不养脏狗。”


    百里羡笑了:“好,我知道了。”


    宁子清与百里羡的交流结束,阿影和苏闲也总算一同赶来。


    苏闲匆忙推门而入,迎面而来的便是浓郁的血腥味,再走近看到宁子清伤势时,他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气:“怎么回事?谁下手这么重?”


    百里羡:“是宁氏那边说主人肆意残害同族,且今夜已定罪,直接上了家法。”


    苏闲皱眉:“这么大的罪名,这么会儿就定罪了?”


    宁子清冷哼一声:“宁子卫那个自己人证自己物证的受害者都说是我了,那自然便只会是我了。”


    苏闲:“这也太草率了,在清虚阁,这种罪名起码都要审查近一月时间,哪能受害者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阿影亦不满宁氏做派:“这么多年一直以来他们都是这样的,但凡说主人错的,便通通查也不查,直接定罪,说什么主人就是劣根性子。我看他们才是劣根!”


    阿影鲜有情绪这般激动的时候,气得眼眶通红,若非不能给宁子清惹更多事,今夜宁府就别想安安生生的过一个正月初一。


    宁子清对这件事早已无所谓:“他们什么做派,你还没习惯吗?休息去吧,这里有百里羡和苏闲,暂时也不需要你了。”


    阿影也难得又主动违抗宁子清旨意:“属下不放心您的情况,不想走。”


    宁子清:“……又不是没人在不放心什么呢。真是一个两个越来越不听话了。”


    他嘴上嘟囔着,但到底没再赶人。


    阿影便只走到了不影响苏闲看伤和百里羡上药的位置。


    苏闲走上前仔细查看他背后的伤势。


    苏闲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这鞭伤显然都是用了灵力的,深可入骨,这是恨不得把你打死啊。”


    百里羡唇瓣几乎抿成一条直线,片刻后问:“是哪个长老动的手?”


    宁子清:“?”


    宁子清警惕回头:“你想干嘛?动动宁子卫就算了,长老可不是你现在能动的。”


    而这时,思考了会儿的阿影略过宁子清,回答:“今日执勤的长老是四长老。”


    百里羡:“行,我知道了。”


    宁子清:“??”


    宁子清:“你知道什么了就知道?我的话你们两个到底听到没有?!”


    阿影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说话。


    宁子清瞪不到他,就近瞪向百里羡,凶巴巴的:“百里羡,你到底听没听到?长老们可不是吃素的,你要是短时间内敢动长老,我可保不住你!”


    百里羡挑出重点:“那若不是短时间内,就可以了吧?”


    他看着宁子清,眸间掠过暗芒。


    仅仅杀死宁子卫,那自然是不够的。


    他是主人的看家犬,当然有义务,把所有伤害主人的人,统统咬死。


    第 68 章


    宁子清最后没有回答百里羡的问题。


    宁子卫和长老接连出事,很难不让人怀疑到他身上,进而牵扯百里羡。


    但若是并非接连,宁子清其实是乐见其成的。


    那群老东西,他本来也看不顺眼,是死是活和他没关系。


    他转而把视线放到了苏闲身上。


    这种要命的勾当,多一个旁听者就多一份危险。


    苏闲看出他隐含的威胁之意,无辜地举起双手:“别看我嘛,修士讲究一个因果报应,和我无关的因果我不会掺和的。我只管能不能把你俩都平安带回清虚阁。”


    宁子清姑且信他,转过头来不再看。


    苏闲也专心为他诊断伤势,最后将药递给百里羡:“用这个药膏吧,每日涂抹三次。按照小宁如今这伤势,没个大半个月,估计好不了。你们这出门的行程估计得耽搁了。”


    宁子清皱起眉:“二月份能出门吗?”


    “能是能,不过到时候应该还没好全。”苏闲继续,“我比较建议是三月份再出门。”


    宁子清抿唇:“无妨。能出门那就二月出门。”


    苏闲不解:“这么着急?你们这是要出门去哪儿?”


    百里羡解释了部分:“去找百里氏卷宗中有记载的无相墟,主人有需要的高阶材料可以去那里找。”


    苏闲:“找高阶材料不着急吧,又不是只有那个时候会出现。”


    百里羡看向宁子清,宁子清依然只是抱着枕头没说话,但他知道宁子清是想着他娘亲忌日的事情。


    那不是宁子清酒后的随口一言,而是他切切实实记在了心底的承诺。


    百里羡亦开口:“主人的身体更重要,不若还是等伤全部养好了再走吧。”


    宁子清不听:“说了二月出门就二月出门,我可不想耽搁那么长的时间。”


    在宁子清能主导的事情上,百里羡一般拗不过他,后退一步:“那先等二月份吧,看看您到时候的恢复情况,再决定允不允许您出门。”


    宁子清:“?”


    宁子清:“什么时候我能不能出门还要你允许了?咱俩到底谁是主人?”


    百里羡弯眼:“自然您是主人。但我也要为主人您的身体考虑,不然影卫阁下也不会放过我的。”


    被提及的阿影还不知话题为何转到他身上,但抓准话题核心点头:“主人若是身体没好,不能出门。出远门很危险的。”


    宁子清郁闷的不说话了。


    一个两个都看准他受伤的时候就不听话。


    苏闲笑了笑:“你就听他们一回吧,身体是本钱,你不是最惜命了么?身体没好全可别真栽在外边了。”


    宁子清哼哼两声:“行了,一个两个的,说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烦不烦,二月份再说就二月份再说。上药。”


    百里羡:“好,我这就给主人上药,可能会有点疼,请主人忍一忍。”


    苏闲识趣地告退:“那我先出去了,就在院子里等,有什么需要的出来找我啊。”


    临走之前,苏闲还顺便把阿影一起捞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宁子清与百里羡,宁子清也相对放松一些,忍着疼等百里羡给他上完药,再给他包扎几圈。


    宁子清坐起身配合包扎时,疼得嘴唇几乎没了血色,看得百里羡更是心疼。


    这还只是十五鞭,八年前才十二岁的宁子清挨了足足二十鞭。


    那时的宁子清又该有多痛。


    百里羡轻柔又迅速地给宁子清包扎好,拿来一件新的衣裳:“主人,您先趴下休息吧,我去找苏仙尊问问您之后的休养问题。”


    宁子清遭这么一回,也确实累了,懒得管他要去问什么:“嗯。我就直接睡了,你和阿影都不用再过来。”


    百里羡:“好的主人。若是您夜间有何需要,也请随时用木牌联系我。”


    宁子清嘟囔着拖长尾音:“知道了,你话好多。”


    百里羡笑了笑,转身出去时,顺便帮宁子清把烛火都熄了。


    苏闲与阿影还坐在院子里,见到百里羡出来,阿影便站起身。


    阿影:“主人如何了?”


    百里羡:“我已为主人上完药包扎好,主人现下已经歇息了,让我们都不用再去打扰他。也麻烦影卫阁下这段时日多守在主人房间旁吧,万一夜间主人有何需要,也可以及时察觉。”


    阿影:“好,我会的。”


    阿影说完,便直接窜上了宁子清房间的屋顶。


    百里羡看向他的方向。


    虽说不是很想把守夜这样的任务交给阿影,但毕竟他尚未学会夜间打坐修行,没有充足的睡眠,只会耽误白天的工作。


    而宁子清那么逞强,夜间真要有何需要,是绝对不会联系他的,还是得专门在他房间旁边守着。


    片刻之后,百里羡才收回视线,走到苏闲对面坐下。


    苏闲先关心了一下宁子清的情况:“小宁还好吧?这次伤得真的还挺重的,这宁家下手也是真狠。”


    百里羡面色阴郁:“已经第二次了。才是我到宁府来的两个月,主人便已受了两次家法。”


    苏闲皱眉:“之前居然还有?”


    他又忽然想到什么:“这么说来,我确实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些旧伤,不过看起来好像不是这两个月?”


    百里羡:“第一次是十二岁那年,受了二十鞭,宁瑾臣打的。”


    “……”苏闲没想到还有这么个过往,一时都想不到该说什么,“什么缘由?”


    百里羡:“宁子卫说他推他下水。”


    苏闲:“也是和今日这样没有什么审查便定罪了?”


    百里羡:“差不多。”


    苏闲眉头紧皱:“这宁家的人都这么是非不分的吗?”


    百里羡:“有宁崇岱和宁子卫的引导,自然所有人都视他为憎恶的对象。”


    苏闲的阅历长,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到底是出身好,宁崇岱和宁子卫这样的真没见过。


    苏闲提及百里羡方才在房中和宁子清聊的话题:“你是要去报复那个宁子卫吗?”


    百里羡直言:“我要让他死,而且在他临死之前,我要他身败名裂。”


    苏闲:“你想戳穿他之前的谎言,给小宁洗白?”


    百里羡摇头:“不。在主人同意离开之前,他不需要洗白,那些人假惺惺的好意只会给主人带来更重的负担。”


    苏闲:“那你打算怎么做?”


    百里羡眸间掠过暗芒:“我在你给我的阵法古籍中看到过一个阵法,身在阵中之人会不知不觉地产生错觉,如同看到索命鬼怪,时间久了还会逐渐变得疯癫。”


    苏闲隐约有点印象:“你是说……鬼煞阵?这个阵法可是禁术,虽说用金属性灵力可以提高布阵的成功率,但也并非一定成功,你布阵若是失败了,可是会遭反噬的。”


    百里羡:“无妨。只要能让宁子卫死,而且死前遭到所有人唾弃,我付出什么都可以。”


    “……你倒是对他心诚。”苏闲叹口气,“可惜我对阵法了解不是很多,只能给你提供一些布局可用的符咒。”


    说到这里,苏闲轻声嘀咕似的补充:“要是他在,兴许还能让他帮忙。”


    百里羡:“苏仙尊是在说谁?”


    苏闲:“嗐,就我跟你说过要找的那个人。他平日对阵法结界之类研究比较多,不过我尚未找到他。不然可以让他给你参谋参谋。不过即便如此,你要自己学的话也还是有些困难。”


    百里羡眸光一闪,只听进了自己想听进的内容。


    ——顾闲了解这些。


    百里羡也没有出卖顾闲的事情,只道:“无妨,左右你也不能过多插手此事,我自己研究研究便是。”


    苏闲:“不过我得先提醒你,禁术不是那么好学的。你也不要太执念于这个方式,以免到头来反噬,还让你无端滋生心魔,影响你日后修行。”


    百里羡:“我知道了,多谢苏仙尊。”


    苏闲起身:“那我也不打扰你们了,先回去了啊。明日我看看出门去找些草药,再给小宁做一点效果更好的伤药。”


    百里羡跟着起身:“有劳苏仙尊。”


    苏闲笑哼一声:“不劳,你多记着点我的好,多找小宁唠唠,尽量早点一块跟我回清虚阁就好。之前和你说的一月之约,暂时也就不作数了。”


    百里羡莞尔:“我会尽快的。”


    苏闲又感慨一声:“也不知道小宁那孩子到底遭遇了什么,宁家都这么对他了,他居然都不愿意走。不管了,我先回去了,你也回去好好休息吧,不用来送我了。”


    百里羡:“好,那便慢走不送了。”


    苏闲转身挥了挥手,离开竹栖苑的范围。


    百里羡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又回头看一下宁子清已经熄灯的房间。


    他想起苏闲刚才感慨的那一句,隐约间,已经摸索到了一些答案。


    宁子清为什么不愿意离开宁府?


    ……或许不是不愿意,只是不敢。


    宁子清的本性是慢热内敛的,是温柔细腻的,所以其实他很敏感。


    可在过去,他被捂热的心换来的,是友情和亲情的背叛,是无穷无尽的恶意。


    而这一切背叛的根源,都是利益与价值。


    百里羡的心底涌上一阵细密酸涩的疼。


    如今的宁子清似乎已经丧失了离开的勇气,也丧失了再次打开自己内心的勇气。


    第 69 章


    次日早晨,宁子清基本是被疼醒的。


    趴着睡觉本就不舒服,无意识间动一下都有可能牵扯到伤口,更是折磨得宁子清一晚都没怎么睡。


    还真是不能让那个宁子卫死得那么痛快才行。


    宁子清勉强支撑着身体想起来,恰好在这时听到门口传来敲门声:“主人,您醒了吗?”


    是百里羡的声音。


    宁子清直接放弃自己尝试趴回去,应声:“嗯,进来吧。”


    百里羡推门而入,手中还端着一盆温水,是供宁子清洗漱用的。


    见宁子清还趴在床上,百里羡弯眼:“难得主人今日没有醒了就自己强撑着起床。”


    刚正准备起来的宁子清:“。”


    宁子清:“反正你这不是来了么,过来扶我。”


    百里羡放下水盆:“稍等主人,我先给您换药,是苏仙尊今早来了一趟给我的,说是效果应当比昨夜的要好一些。”


    宁子清:“行吧,那先换药。”


    昨夜为了方便,宁子清本就只着一身里衣,且没系带子,百里羡很轻易地就为宁子清解开衣物阻碍,看到被血迹浸染的纱布。


    百里羡心疼:“有些血迹已经干涸了,等会可能会有些疼,请主人忍一忍。”


    宁子清默默抱紧了自己的枕头:“你来吧,这点疼我还能忍。”


    可百里羡已经看到他攥紧的手,哪是能忍的状态。他只能拿起剪刀,尽可能小心地将纱布剪掉,再将与血肉粘连的部分撕扯下来。


    宁子清疼得直冒冷汗,对宁子卫的杀意再一次达到顶峰。


    等纱布全部被拆完,百里羡开始给他抹药时,他才哑声开口问:“宁子卫那边,你想好要怎么做掉他了吗?”


    百里羡:“嗯。正好今日我要找您说这件事呢,关于宁子卫那边的处置,我可能需要联络一下顾仙尊。”


    宁子清皱眉:“顾闲?怎么还有他的事?”


    百里羡一边轻柔上药一边解释:“我之前偶然在一卷古籍中看到一个阵法,叫鬼煞阵,以符咒惑乱五感,扭曲认知,令他滋生心魔。再以金属性煞气破其居宅格局,引阴浊之气浸染。最终会使他心智混乱,主动将本性暴露人前,众叛亲离自取灭亡。”


    宁子清尽量听了听,听了个开头就听不下去了:“听不懂。”


    果然他还是不适合搞这种阵法的东西。


    百里羡弯眼笑了笑:“总的来说,就是破坏宁子卫院中的风水,神不知鬼不觉中让他变得神神叨叨疯疯癫癫,自己将自己的丑态暴露出来。”


    宁子清:“那和顾闲有什么关系?”


    百里羡:“这个阵法是禁术,用起来容易反噬。我之前对阵法亦无太多钻研,便去找了苏仙尊问,但苏仙尊说他也不擅长,但是他要找的人擅长。”


    宁子清明白了:“行。等会儿我帮你联系顾闲问问他最近有没有空。”


    说完,他凶巴巴地补一句:“但是不许跟他说我受伤的事情。”


    百里羡无辜眨眼:“可是主人,若要告知顾仙尊此次行程推后,少不了要说明您受伤的事情。”


    宁子清:“……”


    忘了这茬,这倒也是。


    百里羡笑着给宁子清最后一处伤口抹完药,继续道:“我知道了主人,我会尽量不同顾仙尊说太多的。”


    宁子清不吭声了。


    百里羡将药瓶和换下来的纱布都收拾好,扶着宁子清起来,到桌旁坐下。


    眼下宁子清动一下手都会牵扯到背后的伤势,百里羡便主动捞起水中的毛巾,拧干了服侍宁子清洗漱。


    宁子清鲜少有被这般照顾的时候,八年前那次是只有阿影在旁,而那时的阿影还没从杀手身份转变过来,笨手笨脚的不如宁子清自力更生。


    受伤的头一段时间,宁子清都不太敢喊阿影给他换药,因为阿影下手实在是太重了,给十二岁的宁子清造成了非常大的伤害。


    如今有百里羡在,处处细致体贴,在伺候人这方面倒确实是比阿影好用得多。


    宁子清安安生生坐着便洗漱完,在百里羡去拿早膳的时候,顺便用联络法器找顾闲说了百里羡要找他的事情。


    顾闲还问了宁子清怎么不一起找他,但是宁子清不想做这么多动作回答他,那太疼了,直接放置了他的消息没理会。


    反正到时见面了百里羡都会回答的。


    宁子清安安静静坐在桌边等百里羡回来,双手也因为不敢撑起而搭在腿上,乍一眼看起来乖乖的,像是等待着什么的小孩。


    百里羡提着食盒回来见到这一幕,心都要化了,赶紧将早膳拿出来:“主人,需要我喂您吗?”


    “这个就不用了。”宁子清毫不犹豫拒绝,看到食盒里的早膳是两人份,补充,“你直接坐我旁边一起吧。”


    百里羡本就有这个目的:“好的主人。”


    他说着,放下食盒,又去找一些垫材,把桌子整体垫高了些,让宁子清的动作幅度可以没那么大。


    百里羡:“好了主人,您用膳吧,若是实在疼得厉害请随时找我,莫要逞强。”


    宁子清被照顾得妥帖,暂时没管他的“逞强”用词:“知道了。我还不至于给自己找那么多罪受。”


    百里羡对他这句话不置可否,问回上药那会提及的正事:“您找顾仙尊那边说过了吗?”


    宁子清:“嗯。他说他随时有空,早膳过后你便可去炼器室那边找他会合。”


    百里羡:“好的主人。那这期间您若是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只要唤醒千机结,我便会回来。”


    “……就那么一会儿时间,能有什么需求?”宁子清无奈,“我只是后背有伤,又不是丧失自理能力,你不用那么照顾过度。”


    百里羡却认真地摇摇头:“照顾您的事情怎么会过度呢,只要能让您快些好起来,我做什么都可以。”


    宁子清没再说话了,低头慢慢地吃东西。


    他实在不擅长应付这样如同表忠心一样的话题,也不想对百里羡这番话给予任何回应。


    百里羡看穿他的心思,只是弯眼笑了下,也没再说什么,自己先吃完,又安安静静等宁子清吃完。


    他收拾好碗筷,体贴询问:“才吃完东西不能趴下,主人要去书房看会书么?”


    宁子清想了想:“今日天气如何?”


    百里羡明白他的意思:“晴天,院子内有太阳。主人要去晒晒太阳吗?”


    宁子清:“嗯。不想看书,去外面坐坐。”


    百里羡面面俱到:“好的主人,需要我找苏仙尊过来陪您聊聊天吗?”


    宁子清:“……可以。”


    得到同意,百里羡又为宁子清安排好了余下的一切。


    他在院子里准备好温水与软枕,嘱咐了阿影及时提醒宁子清不要在院子待太久,又找来苏闲陪宁子清打发时间。


    宁子清总觉得百里羡是真继续把他当生活不能自理的人照顾了,但他似乎也没有很讨厌这样的感觉。


    ……反正他都是伤患了,安心让百里羡照顾也不丢人。


    百里羡确认好一切,也终于在苏闲来之前向宁子清告辞,转身往炼器室的方向去。


    顾闲已经提前等候在炼器室,见到真的只有百里羡来时依然挑眉诧异:“怎么还真只有小百里你一个人,小清呢?”


    百里羡并没有遵照命令隐瞒:“主人受伤了,最近这段时间不方便行动。去无相墟的行程应当也要推后一些。”


    顾闲一下坐直身,正经了些:“怎么忽然又受伤了?伤得严不严重?发生什么事儿了还能让他受伤?”


    百里羡解释:“和八年前差不多,宁子卫污蔑他,宁家那群东西直接给主人定了罪,家法十五鞭。”


    顾闲“啧”一声:“那群狗东西,又不安生。”


    顾闲认识宁子清的时间长,相处得也多,会比苏闲更加偏向宁子清。


    顾闲继续问:“小清他伤势如何?”


    百里羡:“按苏仙尊的意思,负责鞭打主人的那个长老下了死手,伤得挺重的。以影卫阁下看来,伤势估计和八年前不相上下。”


    顾闲眉头皱得更紧。


    八年前是宁瑾臣亲手打的,再如何都会收着点力度。


    但那些长老不同,他们本来就想要宁子清死,只不过由于他们是长老,更不能主动残害同族子弟,便也只能趁这种时候发泄。


    百里羡说完这些,又切入正题:“而我今日来找顾仙尊,也是与主人再一次的受伤相关。”


    顾闲:“你说。”


    百里羡看着顾闲:“我要让宁子卫和打伤主人的长老死。苏仙尊无法参与修仙界因果,但我想,顾仙尊您作为入世者,是可以的,对吧?”


    顾闲再次挑眉,片刻后稍稍后仰靠在椅背上:“我说呢,按小清的性子,必然是会提醒你不要把他受伤的事告诉我,你这般毫不隐瞒,原来主意打在这呢。”


    心思被识破,百里羡也没什么反应,反而笑了笑:“我能力有限,短时间内不可能为主人复仇但全身而退,自然需要更强的帮手。”


    “譬如作为第二仙尊的您。”


    顾闲:“你就这么笃定,我能参与小清的因果?”


    百里羡莞尔:“只要您会对主人的遭遇感到真切的仇恨,那自然是可以的。”


    修士的因果不是什么玄乎漂浮的东西,只要牵扯到自己的真情实感,那便是能够参与的因果。


    苏闲与宁子清认识时间短,亦不了解宁子清的过往遭遇和本性,顶多是觉得不公,或是普通的心疼,不足以让他参与到为宁子清复仇的因果中。


    顾闲就不一样了。


    他会真切地为宁子清鸣不平,会真切地因此而更仇视宁家。他能插手协助的范围比苏闲更广。


    百里羡会为了宁子清,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手段资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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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70 章


    顾闲轻笑一声:“真不愧是自幼便学会扮猪吃虎的小孩,是有些心机城府呢。罢了,你要我做什么?”


    百里羡亦笑着:“我想请顾仙尊,协助我布鬼煞阵。”


    顾闲先是困惑:“鬼煞阵?那可是禁术,你哪看来的?”


    百里羡:“我近些时日对阵法相关有些兴致,苏仙尊便将他带的相关书卷都借给我翻阅了。”


    顾闲:“嗷,那不奇怪了,他就爱出门前从我们的书阁里揣几册书。”


    他捧起桌上的茶杯,思索着:“禁术需要强大的灵力推动,本体只能由我来布下,符咒倒是正好契合你的金属性灵力,只是我不能让我兄长知晓我的存在。”


    百里羡莞尔:“顾仙尊请放心,苏仙尊说了,年后他便会回一趟清虚阁,至少要到我们从无相墟回来后,他才会再回来。”


    顾闲眼睛一亮:“真的?那可太好了,这段时间我都要憋死了,他终于走了。”


    百里羡:“顾仙尊似乎很怕会被苏仙尊察觉您在这儿?”


    顾闲不遮掩:“当然,要是被他发现了,他必抓我回去分担掌门事务,我现在还不能回去。”


    百里羡敏锐捕捉关键:“您说不能,而不是不想,是因为主人么?”


    “跟你这小孩说话还真是需要多注意。”顾闲笑了笑,“差不多吧。小清于炼器上很有天赋,我不希望他的天赋埋没在小小的青涯镇。所以在小清愿意离开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百里羡眨了眨眼:“我记得顾仙尊亦擅长炼器,是想收主人为徒么?”


    顾闲:“当然,这么天才的小孩,放哪个炼器师能不心动?不过你怎么忽然问我这个?”


    百里羡:“。”


    百里羡:“没什么,就是好奇问问。”


    顾闲没多想:“嗷。”


    百里羡默默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该说不说,顾闲和苏闲这两人不愧是双生子,连选徒弟的眼光都如此相似。


    百里羡清楚知道苏闲也想收宁子清为徒,若是说出来了,兴许顾闲会趁苏闲不在时抓紧跑去赶进度,但目前来看宁子清还不能被逼得太紧。


    他相信顾闲是有分寸的,但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不允许存在。


    反正他俩应该早晚有一争,那就晚点再说吧。


    百里羡默默地将茶水喝完,又给自己添了小半杯,回到正题:“既然鬼煞阵本体可以由您来布置,我还需要做哪些准备?”


    顾闲:“鬼煞阵本体阵法纹路是为聚集阴浊之气,宅中风水破除还需依靠你的凌厉金气所布下的符咒,斩断原本的风水,逆转格局。我那兄长是符修,你找个机会趁我那兄长还没走,从他那里多骗点符纸过来,余下的到时我教你。”


    百里羡:“好,那便有劳顾仙尊了。”


    顾闲摆了摆手,又问:“不过你这个阵法想布置在哪里?短时间内应当不能同时都死吧。”


    百里羡从容:“先杀宁子卫。长老那边等从无相墟回来,我自有其他法子。”


    他把话说得像今日先吃什么晚膳,明日再吃早膳一般轻巧随意,仿佛在他眼中,两条人命算不上什么。


    顾闲啧啧两声:“要不是之前在百里家遇见过你,我都要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才十八岁了。我们宗门里十八岁的小孩都没到能独自出门去历练的年纪呢,顶多是杀点妖兽。”


    百里羡莞尔:“那是他们都被您与苏仙尊呵护得很好。无人这般呵护主人,那自然该由我来为主人清除一切碍眼因素。”


    顾闲双手撑在桌子上,开始八卦:“你是已经喜欢上小清了吗?”


    百里羡坦然:“嗯。主人很好,喜欢上他也是理所应当的。”


    顾闲笑了笑:“确实。小清那孩子看着浑身是刺,其实上手一摸就会发现全是软的,若是没有那层保护自己的伪装,以及宁府那群没眼光的狗东西,想必他会是人见人爱的可爱小孩。”


    听到顾闲的夸赞,百里羡一方面认同,一方面看向他的视线警惕了些。


    顾闲忙半举起手,无辜表示:“别这么看我,我性取向女,而且对你们这些初出茅庐都算不上的小孩不感兴趣。”


    百里羡这才收回视线,杯中茶水喝完后放下,起身:“既然顾仙尊答应协助布阵,那今日我便先不叨扰顾仙尊了,主人尚在养伤关键期,我得回去照顾主人。”


    顾闲:“行,之后有需要你直接来这就行,我会在门口布置一个我能感应到有人进来的结界,让小清好好养伤。”


    这方面百里羡与顾闲不谋而合:“好,那便有劳顾仙尊。”


    说完,百里羡行了个礼,得到顾闲的摆手回应后,转身离开。


    另一边,竹栖苑的院子内。


    百里羡才走不久,苏闲便来到了竹栖苑,看到正坐在院子内的宁子清。


    他直接坐到宁子清对面:“今日那新药膏用过了吗?感觉如何?”


    宁子清抬眸看他一眼:“你那又不是什么神药,还能涂一次就有感觉吗?”


    苏闲专门邀功:“我可是特意控制了使用的草药,比之前那个会温和一些,用起来没那么疼。”


    宁子清回想了一下,还是不太想回想:“没注意,反正都是疼,疼多疼少没什么区别。”


    苏闲叹口气:“你这也是遭罪,早知道昨夜我还是该过去凑一凑热闹的。”


    宁子清低头捧着杯子:“你去凑热闹也没用。他们自会以你不是宁家人为由将你请离,就是你拖得了今日,等你走后也依然会再继续。”


    苏闲皱眉:“他们就这么铁了心的要打你?你那个爹跟你那个兄长也不管管?”


    宁子清嗤笑:“他们要是真会管,那才见了鬼。宁崇岱本来也巴不得我死,宁瑾臣也不过是个人云亦云的蠢货。”


    苏闲:“可你毕竟与他们是至亲,尤其是你那个爹,他们居然会这么狠心?”


    宁子清冷淡:“至亲又能如何?不照样是如同仇人一样被对待。”


    苏闲一时都不知能说什么:“……你这遭遇,倒是比百里当初在百里家的都要难得多。”


    宁子清没觉得:“百里羡他那个嫡兄不是总是想要杀他吗?至少我好吃好喝过得还不错,他都不知道被百里家养成什么样了,吃没什么吃的,穿也没什么穿的。”


    提及到百里羡在百里家的遭遇,宁子清随口就吐槽了一串。


    苏闲笑了笑:“没想到你还挺关心他呢?”


    宁子清话头停滞,当即反驳:“什么关心他,只是他被百里家养得这么差,很耽误服侍我的质量。”


    苏闲没戳破他话里的本意,接着道:“其实百里当时过得确实不算太难。他的娘亲护他到了十二岁,之后我也给他留了一些符咒,满打满算,他也只是相当于过着普通小家族的庶子生活。”


    宁子清依然不这么觉得。


    他记得百里羡说过,有时夜间他会担心他那个嫡兄忽然过来害他,因而夜间常常睡不安稳。


    这对于苏闲这种,早已不需要依靠睡觉来休息的人来说,自然算不得什么。


    但以百里羡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孩的身份来说,那是很煎熬的。


    他们俩没有谁过得容易,也不需要比较到底谁过得更好一些。


    苦难的生活,本就是各有各无法与对方共情的苦。


    苏闲也没在这个话题停留太久,怕宁子清坐着无聊,同他又聊了聊符咒的事情。


    如今宁子清背后有伤,无法修炼,但不妨碍他记一些符咒纹路,也好在苏闲离开后,他伤势好一些时自行练习。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苏闲顾及他的身体,询问:“你要不要回屋里去?在这外头坐了这么久,对你的伤势恢复不利,我可以扶你进去。”


    宁子清想也没想就拒绝:“不用。不过一个时辰而已,我还没虚到这个地步。”


    苏闲耸耸肩,没有强求:“行吧,你自己身体,你应该心里有数。”


    说到这,他又疑虑地问:“百里这到底是去哪了?很难得你受伤了他居然还这么久不在。”


    宁子清喝了口水,面不改色:“他说有事要出去,我哪知道他要去哪。”


    苏闲更奇怪了:“他居然不向你报备?”


    宁子清疑惑看他:“他为何一定要向我报备?我又不限制他自由。”


    苏闲神秘兮兮的:“你不懂。”


    宁子清:“……莫名其妙。”


    宁子清没再搭理他,恰好不到一刻钟时间,百里羡便从外边回来。


    “主人,我回来了。”他走到宁子清身边,第一时间关心宁子清的身体,“您还好吗?可需要回去休息了?”


    宁子清见到他回来,神情先是稍稍放松了些,随后回答:“嗯。正好我累了,扶我回去。”


    “好的主人。”百里羡搀着他的胳膊扶他起来,这才将视线又转到苏闲身上,“苏仙尊,那我就先扶主人进去了。有劳苏仙尊方才陪主人解闷。”


    苏闲挑了下眉,摆摆手:“无妨,那你们先回去吧。”


    百里羡扶着宁子清往屋里走。


    苏闲坐在原处,双手支着下巴看向他们离开的方向。


    宁子清对他是想也不想的拒绝,这前后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对百里羡又是直言坐累了。


    这看起来也有可能有情况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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