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珥快速清点着她能调动的人力……恶魔力。


    她的时间很紧张。


    在这一个小时之内，她得将上百个性格和种族都不相同的手下分门别类地安排妥当，甚至准备好种种计划失误的备用补救。即便是得到了智商buff的加成，佩珥也感觉到了一种脑壳烧坏的疼痛感。


    但这非常有趣……


    不是吗？


    而这一天的事情，在大部分堕天使都知晓——或者说，大部分堕天使都知晓这一天所带来的改变时，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相反，几天后流行的是另一个谣言——


    “有个天使被亚列尔迫害傻了。”


    ……


    ……


    七日后。


    亚列尔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的造访。


    “别的不说，你这里的风景挺好看的。”


    外表只有十三四岁少年的相貌的堕天使慵懒地躺在软椅上，他鸦羽般的黑色短发凌乱地落在耳畔，眸色鲜红，和手中的红色血酒相映成辉。


    亚列尔弯腰，恭敬说：


    “能让别西卜大人高看一眼，这是我的荣幸。”


    话倒是说的好听。


    别西卜抬头看了亚列尔一眼，心想——


    高看一眼？


    呵。


    他不动声色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其他堕天使看不出猫腻，他还能看不明白吗？


    ——这横平竖直的线条，大圆弧式的拱门，极力拉长尖尖屋顶，分明就是神之居所水晶天的建筑风格。顶多只是将银白色换成了地狱的漆黑，就连花纹都丝毫未变。


    别看别西卜现在还稳稳当当地躺在软椅上，实际上，他内心已经生出了许许多多疑惑：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怎么好像又回到天堂来了？


    ——曾经轰轰烈烈的堕天，我是不是堕了个寂寞？


    别西卜再瞥了一眼亚列尔本人，越发觉得诡异。


    智天使容貌美丽，黄金般的长发熠熠生辉，仿佛照亮了这一小片地狱。


    如果佩珥能见到这一幕，大概能明白，魅魔的形容所言非虚，甚至还有些朴实。亚列尔金发辉煌灿烂，天青色的虹膜在光线的侵染下呈现或深或浅的色泽，五官完美无缺，他低头凝视着别西卜的目光，仿佛高居天穹上的神灵将一抹目光瞥向人间。


    论卖相，也许就只有路西法能压过他一头。


    不，也不一定。


    路西法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连头发丝都分叉了。


    别西卜又赶快抿了一口手中的红酒，压住了内心澎湃的吐槽欲望。他们这群跟着路西法堕天的炽天使们，各有各的小心思，但无论是谁，都已经舍弃过往的一切荣光，也就是说，至少不愿意再重复天堂时代的生活。


    但大部分堕天使思维转变似乎没那么快。


    他们大多仍然保持着过去的生活习惯。


    过去穿简单的白衣。


    现在穿简单的黑衣。


    过去用圣泉里的水清洗翅膀。


    现在成群结伴地泡岩浆澡。


    过去围绕着神之居所咏唱圣歌。


    现在围着路西法唱圣歌。


    别西卜就是刚找了个借口，从路西法身边溜走了。不仅仅是他，估计剩下几位炽天使应当也会反应过来，找借口离开——


    没办法啊！


    真的太尴尬了！


    明明知道把歌颂神换成歌颂路西法——


    怎么就没想到改变的更多一点啊，换换曲调不懂吗？


    圣歌序列的天使们脑子里装得都是岩石吗？


    但脑子里塞满石头的堕天使，估摸着还不止那群圣歌队。现在来看，被别西卜给予厚望的亚列尔，应当也是其中之一。


    说起来，亚列尔好像还请求了建设路西法宫殿的任务？


    ……他是不是应该同情一把路西法？


    虽然别西卜也不是那位晨星天使肚子里的蛔虫，但想来，路西法看见一个黑色版本的水晶天，第一反应也不是升腾起淡淡的欣喜或怀念之类的感情吧？


    不是别西卜嫌弃——


    天天看水晶天，炽天使们都习惯了，看不出丑美。但亚列尔突然将其换成黑色，那第一眼的冲击力，让天使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丑。


    真的丑。


    丑到让人忍不住庆幸，幸好不是自家房子。


    别西卜暗自将亚列尔拖进了黑名单，他还没想好新居的建筑风格，但此时此刻已经可以肯定了，如果亚列尔想当他的新居设计师，他一定要提前下手把这家伙干掉。


    什么？你说受害者目前只有路西法？


    ——哦，那没事了。


    不过，别西卜大张旗鼓地过来敲打亚列尔，还真不是为了路西法的宫殿操心，相反，他觉得这家伙有些得意忘形，需要敲打。而最近的某个传闻，刚好可以用来敲打敲打亚列尔。


    别西卜清了清嗓子：“你最近的动作很大啊。”


    “为了路西法大人做事，自然要尽心尽力。”


    “罗弗寇和我提了一句你的事情。”别西卜笑意盈盈地说，“你知道他怎么说你的吗？”


    亚列尔没有回答。


    额头上隐约出现了一点冷汗。


    别西卜冷笑一声。


    装，让你装，装不下去了吧？


    别西卜笑意盈盈地说：“有些事情，你应该也清楚，建设堕天使之城是路西法的意思，名义上归我承办，但实际上的监督者应该是罗弗寇。人家虽然只是座天使，但一直跟着路西法大人做事，深受路西法大人的信任。有些时候，他说的话，比我说的话还要有分量——你明白吧？”


    这番话，只有一句假话。


    那就是罗弗寇不爱打小报告，更不会将小报告打给别西卜。


    当然，理论上，智天使要比座天使高贵，仅次于炽天使。但亚列尔的情况又有所不同，他在天堂的职位是，负责治愈伊甸园所有动物。


    嗯，对，动物管理员。


    ……不但尴尬，而且边缘。


    所以他不会了解罗弗寇的性格。


    同样，也因为在天堂太过边缘，以至于路西法在盘算高等战斗力时，都没把这位算上。亚列尔也算是能屈能伸（或者说，就没有“伸”过），立刻向别西卜投诚。别西卜也算是投桃报李，带着他下地狱，还给了对方一次出人头地的机会。


    可结果呢？


    “罗弗寇说，你拿着我给你的信物，让他在广场上强行调换工作……说的倒是挺好听的，还不是让最低级的天使被迫承接了你不要的工作？”


    亚列尔抖了一下，不敢说话。


    “你身为智天使都不愿意做的麻烦工作，就压在一个最低级的小天使身上？欺压同族让你觉得挺爽吗？”


    “我没有……”


    亚列尔刚反驳了一个开头，别西卜就猛然睁开了猩红色的眼睛，他背后繁密的翅膀微微张开，属于炽天使的威压立刻压得亚列尔喘不过气来：“你给我闭嘴——！”


    亚列尔脸色惨白。


    他现在看起来，一点也没有之前的光辉明亮了。


    别西卜深吸一口气，就刚刚，他一激动就将手中的高脚玻璃杯捏碎了。红酒滴滴答答地从苍白的手上低落。别西卜将红酒擦干净，重新躺回了软椅上：“我不是在敲打你。”


    不，其实他就在敲打亚列尔。


    “大家都是刚来地狱，左邻右舍也不是什么好捏的土豆泥，天上又有个虎视眈眈的米迦勒，大家能在地狱落脚，其实是很不容易的。”


    别西卜继续面不改色地说谎。


    堕天使的邻居们确实不太友好。不过，路西法刚下来时就将附近屠了一遍，又去拜访了几个魔王之后，那几个威名赫赫的恶魔君主们就不约而同地瞎了眼，聋了耳，好像对堕天使们的存在完全感知不到了。


    “正因为米迦勒和魔王们都想看我们的笑话，所以，越是这个时候，我们就越不能走错一步路，做错一步事，不能疏忽大意，大家都要团结，不能让同族寒心，更不能压迫低阶天使们，你懂了吗？”


    从表情看，亚列尔似乎觉得这顿批评很冤。


    “我前段时间听说，有一个叫做佩珥的天使，胆子挺小的，接了你不想做的水井的活儿，人都被逼傻了，现在成为堕天使里一景了。”


    亚列尔表情一僵。


    ——啊，天使也会傻吗？


    亚列尔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在恶意搞他，他做事风格呆板而张扬，明里暗里，有很多堕天使都看不惯他。只是上位天使跟着路西法堕天的少，大部分还待在天堂里，才让亚列尔抓住了向上爬的机会。


    但是，就算是要整他，会用这么弱智的谣言吗？


    亚列尔越想越迷茫。


    天使，会被逼傻？


    如果流传出去，地狱三大笑话估计又可以更新了。


    说实话，不仅仅是亚列尔，别西卜也同样疑惑，但他偷偷摸摸派出去的部下非常肯定地回馈：傻了，真的傻了，连1+1=2都搞不明白了。


    事实胜于雄辩。


    那就是真的傻了。


    别西卜还没品位出“天使会疯，会傻”和“上帝制作天使不是真正完美的造物”这两件事背后会引发的一系列变故，但他立刻反应过来，将这份谣言锁死在堕天使族群里，不要往外传播。


    唉，大家都是第一次堕天——


    出现点意外，很正常。


    别西卜收起伪装的懒散神色，语气越发凝重，一双猩红色的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总之，你把这件事给我处理好，做得漂亮点，短期之内——我是绝对不想在听到这种蠢到爆炸的流言了。”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