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w.制作部


    尹河俊将南允知上交的那份不合格demo文件拖进邮件，在键盘上敲击简短的评语，点击发给了本部长李在勋。


    他在邮件中直白写道：


    【李部长，这是南允知提交的第一份创作作业，虽然她有一定乐理基础，但编曲的逻辑混乱，创作时缺乏基本的音乐审美。想要短期内达到合格作品水平的可能性极低。我建议公司调整培养重心，让她专注在演唱与舞台表现更为务实。如果强行推进创作线，恐怕浪费公司资源及练习生本人时间。】


    发送不久后，李在勋的便回复了他，里面写道：


    【收到，但她还是交上了作品，对她给予一些基础层面必要指导，别让她在不必要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对于你的意见我会考虑，之后会对她有新的安排，但对她的创作要求不要松，记得把下次作业再发我看。】


    尹河俊皱了皱眉，对这份不合常理的坚持感到费解，实在不知道公司为什么对这样一个创编作品不行的练习生如此关注。


    就算李在勋这么说，他也并未给予额外给予关注，只是公事公办地通过内部通讯软件，向南允知丢去一份基础和弦进行速查表和几个入门编曲教程的链接。对方几乎是秒回接收，并附上了一句简洁的“谢谢老师”。


    几天后的创作室里，南允知正对着屏幕上复杂的波形图。尹河俊发来的教程视频被她反复拖拽、暂停、记笔记。经过夜以继日的尝试与推翻，那段原本杂乱无章的音轨，终于被重新梳理，勉强搭建出一个能入耳的雏形。


    她刚试图为一段过于干涩的人声轨道调试合适的混响参数，创作室的门被敲响了，来人是李在勋的助理，在几个同期练习生的目光下对她说：“南允知xi，本部长请您现在去一趟七楼会议室。”


    南允知感觉到四周聚集的视线，保存工程文件，摘下耳机：“好的，我马上过去。”


    近期她都在学习创作编曲，李在勋说给她足够的时间，现在却突然找她，让她隐隐感觉不安。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除了李在勋，还坐着两个人，一位是之前见过的电视剧制作人李政昀，另一位是生面孔，看起来像是导演。


    “允知来了。”李在勋笑容温和，示意她坐下，“李制作人您认识的。这位是《夜雨》的导演，韩文洙导演。”


    南允知躬身问好，在末位坐下。


    “这么晚叫你过来，是因为事情比较急。”李在勋开门见山，“《夜雨》的拍摄计划提前了，原定的女三演员因为档期冲突不得不退出。韩导演和李制作人在第一时间就想到你了，这次特意过来邀请就是希望你能接下这个角色。”


    李政昀见此立刻接话：“允知xi，你之前说需要专心投入音乐上的准备，我们很理解，但这个角色真的很适合你，一个在酒吧驻唱怀才不遇的年轻女孩，而且还有有几场需要真唱的戏份。我们看了很多演员，始终觉得你的声音和气质是最贴合的。”


    韩文洙导演话不多，沉默的看着南允知，随后带着考量开口：“我看过你的一些练习片段，声音里有故事，这也是这个角色最需要的一点，你放心，这个角色不需要多完美的演技，只需要你身上那种真实的孤独感。”


    南允知放在膝上的手收紧，想起这些天几乎每天熬夜在创作室学习编曲，基本上都是好不容易摸到了头绪。


    “本部长，导演，制作人，”她斟酌着开口，“非常感谢您们的认可，但正如我之前和李制作人沟通的，目前我正在努力补足创作方面的短板，另外出道也还有一系列准备，如果此时同时进行电视剧拍摄，恐怕我会分散精力，最后两边都做不好。”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李在勋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深了些。“允知啊，你的努力和专注公司都看在眼里。但有时候，机会不等人。”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温和，但话语中满是不容拒绝的意味，“《夜雨》是sbs的重点项目，主演阵容强大，播出时段也是黄金档。如果你能出演，哪怕只是女三，也能极大程度提高你的曝光度和认知度。”


    他顿了顿，看向两位制作方代表：“而且，韩导演和李制作人亲自来邀请，这份诚意非常难得。要知道，多少已经出道的偶像都想争取这样的机会。”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利害关系，又给足了制作方面子。


    李政昀立刻接上：“是啊，允知xi。音乐创作可以慢慢来，但好的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这个角色虽然戏份不算最多，但人设出彩，有几场情感爆发的戏演好了很容易让观众记住。对你未来solo出道，是很好的预热和铺垫。”


    南允知沉默着。


    她听懂了两层意思：一层是明面上的，出演电视剧能带来曝光；另一层是暗处的，甚至更深层次的，公司投入了资源在她身上，需要看到回报。她现在音乐上还未达到能立刻出道赚钱的程度，甚至由于创作上展示的短板，让公司开始想先用其他方式先创造价值，这个她之前拒绝但阴差阳错再次找上门的演艺邀约，就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只要她参演，无论以后成果如何，资源都会慢慢倾斜，只要她的歌手成绩不能达到目标要求，演戏随时都可以成为公司给她安排的第二条路。


    “拍摄周期是多久？”她问。


    “集中拍摄你的部分，大概需要三周到一个月。”韩文洙导演说，“你的戏份相对集中，我们可以协调拍摄时间，尽量不影响你的日常训练。”


    三周到一个月。意味着她刚刚起步的创作学习要被打断，意味着她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节奏要被打乱。


    但她也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李在勋看着她的表情，笑了笑：“允知，别太有压力。公司会为你配备专门的表演指导，拍摄期间也会调整你的训练计划。这对你来说是挑战，也是机遇。”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相信你能平衡好这些，你一直是个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的孩子，不是吗？”


    这话听起来是鼓励，实则是一种敲打。


    南允知抬起眼，看着李在勋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这就是自己面临的选择，她缓缓点头：“我明白，谢谢本部长，谢谢导演和制作人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努力做好的。”


    李政昀和韩文洙都露出了笑容，接着又和李在勋谈了一些之后具体细节后，两人便“先行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李在勋和南允知。


    “允知啊，”李在勋坐回主位，语气比刚才更随意，也更直接，“我知道你现在全部心思都在音乐上，想尽快补足短板，这个想法很好，公司也支持，但你要明白，在我们这个行业，有时候被看到比做得好更重要。”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你的确很有天赋，声音也特别。但这一切的基础都是需要被大众听见才有价值，这部电视剧就是一个很好的媒介，能让那些不听流行音乐不关注新人榜单的人也能认识你，等剧播出后，你的solo出道会顺利很多。”


    南允知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至于创作那方面，”李在勋放下茶杯，“先不急，市面上很多成功的solo歌手也有很多不是自己写歌，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站上顶峰，你也是不用担心，当然，如果你日后真展现出这方面的能力，公司自然会支持，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先站稳脚跟。”


    他顿了顿，看着她：“尹老师那边跟我说，你目前的创作没找到门路，当你站在足够高的地方时，个人特质自然就会发光，也会被看见，但是在那之前，先学会怎么站上去更重要。”


    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却又冰冷现实。


    南允知垂下眼：“我知道了，本部长。”


    “去吧，好好准备。表演指导明天会联系你。”李在勋摆摆手。


    “好的。”


    南允知起身离开。关上会议室门的瞬间，她听见里面隐约传来李在勋打电话的声音：“……嗯，谈妥了。这孩子懂事，知道轻重……”


    懂事，知道轻重。


    她沿着铺着地毯的走廊缓步走着，脚下绵软无声，心头却沉甸甸的。数月前汉江边那位前辈的预言犹在耳边，如今正一字一句化为现实。


    公司并不会给足够的时间去等待她在创作上的成长，更不会真的冒险要毫无曝光的她直接成为solo歌手，这很正常，拒绝了某种宣传的噱头，电视剧这一条路无疑是她目前获得曝光的更好方式。


    一切都在她曾经预想的可能之中，她知道自己应该接受，只是心中难免有几份无奈，果然，知道这很难，但当真的一步步去做的时候，还是难免滋生出其他情绪。


    路过一间还亮着灯的练习室时，里面传出几个同期生的说笑声，似乎在庆祝谁的生日。笑声在看到她经过时，突兀地停了一下，然后又更低地继续。


    她没停留，径直走向电梯。


    但有些话，还是飘进了耳朵。


    还没等她走回创作室，消息就如同风一般席卷公司内部。


    “……听说了吗？那个空降的南允知，要演sbs的水木剧了。”


    “凭什么啊？她训练才多久？演技课都没上几节吧？”


    “还能凭什么，本部长钦点呗。人家命好，长了一张适合镜头的脸，又有大人物撑腰。”


    “真可笑，上次创作课交那垃圾东西，尹老师脸都黑了。结果转头就能拿到这种资源……那我们这些拼命练习好几年的人算什么？”


    “少说两句吧，小心被人听到……”


    议论声在走廊、练习室、甚至洗手间里不停蔓延。当南允知推开创作室的门时，里面原本几个正在讨论和弦的练习生顿时收声，互相对视一眼，默默收拾东西离开了。


    她知道，从明天开始，那些无声的排挤，会变得更加具体，更加尖锐。


    两天后，n.e.w.娱乐官方正式官宣南允知出演《夜雨》的消息。


    这一次，在业界激起显著的水花，这部剧从角色分量，到制作团队和播出平台全都是重量级，然而女三的饰演者，却是一个连出道预告都未曾发布的新面孔。


    消息传到yg时，bigbang的新专辑修改正好进入最后的关键阶段。权至龙在工作室熬了第三个通宵，眼睛红得像兔子，但精神却异常清醒，整个人呈现出将作品打磨到接近理想状态时的亢奋。


    工作室的厚重的隔音门紧闭着，门外的公共休息区，胜利端着咖啡靠在沙发扶手上，拿着手机随意划着上面新闻页面，看到一条新闻后整个人睁大眼睛。


    “南允知居然接电视剧了，而且还是sbs《夜雨》女三，韩文洙导演的戏，这资源放在任何一个新人身上都算天上掉馅饼了。”


    作为曾被队长格外关注的新人，她的动向自然牵动着他们的目光。


    大声凑过来看了看新闻配图：“你别说，这定妆照还挺有感觉的，确实像那么回事。”


    “像归像，演不演得好是另一回事。”太阳接过话，语气客观，“她进去才多久，声乐舞蹈刚上正轨，创作课还是一团糟吧，现在就分心去拍戏。李在勋这步棋是赌得挺大。”


    一旁的top从窗边转过身，手机屏幕还亮着：“这算什么，如果赌赢了，她能在剧集受众里刷认知度，还能给solo出道铺路。不过要是赌输了，就会变成演技尴尬不务正业的黑历史。”


    他顿了顿，继续考虑，“不过以那位李部长的性格，没把握的工作应该不会让她接，估计已经跟制作方谈好了保障，或者这个角色本身就不需要太多演技，要的就是她那股劲儿。”


    胜利点头：“新闻上确实说导演看中了她身上那种真实的孤独感。”他说着，下意识瞥了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不过她音乐那边怎么办？”


    “公司要的是尽快变现。”太阳一针见血，“估计因为创作没出成绩的缘故，再加上音乐培养周期长，投资回报慢，电视剧曝光是快车道，现在先把她推出去让大众眼熟，后续发歌就会有人买单，的确是很现实的商业逻辑。”


    大声若有所思：“那她自己呢？之前胜利还说她这一个月天天泡创作室超过十四个小时，从零开始学习，现在突然被打断……”


    “那肯定没得选啊。”胜利无奈的耸耸肩，“一个新人哪有什么选择权？这可是本部长亲自谈的，而且导演制作人都亲自上门了，她除了点头还能怎么办？难道还拒绝，那可能连继续留在公司的资格都没了。”


    几人都沉默了，他们都太熟悉这个行业的残酷规则了。


    “不过话说回来，”胜利压低声音，“她进去之后，好像一次都没提过被gd看中这回事。这么好的噱头，n.e.w.那边居然完全没拿这个炒作，完全不像他们的作风啊。”


    top挑眉，看向那扇紧闭的门，正想说点什么，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工作室的门打开了。


    权至龙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的杯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带着连续工作后的血丝和近乎亢奋的专注，他走向咖啡机，动作有些迟钝。


    “哥，还没弄完？”胜利问。


    “还差一些。”权至龙往杯子里倒咖啡，声音有些沙哑，“最后一段主歌的编曲，虽然整体不错，但总觉得缺点什么。”


    太阳走过来拍了拍权至龙的肩膀：“那一段我听了三版，已经够出彩了，旋律记忆点强，节奏也够新。”


    “这不是出彩不出彩的问题。”权至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但没放下，“这种完美的风格就像是另一种束缚，并不是我想要的，你们听这段……”


    他放下杯子，拿出手机快速操作几下，把demo中的一段音乐播放出来，是主打曲的副歌部分，不仅旋律抓耳，制作精良，并且编曲层次丰富。


    “听到吗？”权至龙在某个节点按下暂停，“这里，原本设计了一个半音下行的转调，可能会有种意想不到的拉扯感，后来我觉得太冒险，改成了更安全的大调上行，现在听起来顺耳，但是……”


    胜利眨眨眼：“这版已经很好了啊，很完美，就像哥以前的音乐，是完全顶级的音乐风格。”


    “风格不是牢笼。”权至龙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他的队友们，锐利而疲惫，“我一直坚持做自己的音乐，这没错，但我现在发现，这种方式坚持久了，那个自己也会变成一种模式和束缚，你们听得出来吗？这张专辑每一处都精心设计，完全能够比拟曾经的作品，但我想要的不是精心设计，也不想要与曾经一样，而是……”


    他停顿，目光渐深，将手中的咖啡一饮而尽，滚烫的液体似乎也带走最后一丝犹豫。


    “……不同于过去的荒野。”


    休息区瞬间安静下来。


    权至龙转身走回工作室门口，将手放在门把上，背对着他们说：“这张专辑，我想做点不一样的。不是因为市场现在要什么，而是告诉市场，音乐还可以是什么样子。”


    他推开门，再次走了进去，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重做，那段改回去，还有bridge部分那几个太完美的和弦，全部换掉，我要的不是完美，是生命力。”


    门重新关上。


    休息区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哥这是……”胜利咽了口口水，“要推翻重来？”


    太阳盯着那扇门，缓缓点头：“看来是，而且不止一段，是整张专辑的魂都要改。”


    大声有些担忧：“来得及吗？月底就要交母带了。”


    “他决定的事，什么时候来不及过？”top重新坐回沙发，语气里带着对这位队长的了解，“他一直都在自己的轨道上，但这次有点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颇具深意的投向那扇门，“以前是我做我的，你们听就好，但这次给人一种打算要将那座亲手打造的名为g-dragon的宫殿里，拆掉几面最华丽的墙。”


    胜利愣了愣，对他的话有些费解：“啊，拆掉？为什么？”


    “他想表达音乐的真正含义，但是却被墙困住了。”top缓缓道，“南允知那件事可能是个催化剂，那件事情后，他看到的不只是一个女孩的选择，而是整个系统如何打磨掉最原始棱角，将一个活生生的声音嵌入进俗套模版的缩影，这会让他开始回头审视自己的音乐，是否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成功的范式，或是被市场的预期甚至包括被gd这个名字该有的样子筑起了透明的墙。”


    太阳接话：“现在的他不仅仅是在修改，更重要的是挣脱，他已经下定决心了，决心要挣脱那些赞誉编织成的墙，至龙这一次，想找回音乐最开始的样子，大概是那种粗糙的未经驯服……甚至可能刺耳的生命力。”


    胜利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感叹：“不愧是哥啊，这赌得比李在勋还大。”


    “这是不一样的赌。”top摇头，带着几分笑，“李在勋赌的是商业回报的速成，而他这次赌的可不是这些，而是艺术的呼吸权，他这次是铁了心要用这张专辑证明一件事，那就是哪怕是站在山顶，音乐依然可以不是一座精致规矩的宫殿，而是一片正在生长甚至带着荆棘的荒野。”


    此时走廊尽头的工作室里，隐约传来了音乐声。


    这段音乐不是之前播放的那版，而是更原始粗糙的demo版本，权至龙正在尝试加入一些非常规的音效和节奏处理。


    透过厚重的隔音门传来，仍然能够听见那微弱却清晰的声音。


    休息区里的他们都没再说话，只有太阳重新拿起手机，他再次翻动屏幕，看着上面南允知出演电视剧的新闻页面，再抬头看向工作室紧闭的门。


    这是两个人面临的两个选择，也是两条路。


    一个因为系统的安排下，为了走向灯光璀璨的舞台，不得不学习戴上适合的面具。


    一个依旧在自我的战场上，决心亲手撕裂过往的华袍，踏入未知的音乐荒野。


    他们都在面对各自的束缚，一个正学习与之共处，另一个，则选择了最彻底的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