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冰冷剑刃抵住脖颈, 刘同知一哆嗦,瞬间酒醒。
见他与谢峥一跪一立,惊怒交织:“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刘同知身后, 胡同知与张、方两通判从震惊中回神, 皆对谢峥怒目相向, 一派质问口吻。
“知府大人此言何意?您初来琼州府, 便要大开杀戒么?”
“纵使刘大人官卑职小,也是朝廷命官, 知府大人如此,可是藐视朝廷, 藐视君令?”
“跪明镜高悬匾乃是琼州府的规矩,若是惹怒海神, 降罪百姓,知府大人恐怕承担不起这份后果!”
谢峥怒极反笑:“规矩?这算哪门子的规矩?本侯活了这么些年, 从未听过新官上任要跪明镜高悬匾。”
她说着,长剑下压, 在刘同知的痛呼声中拉出一道手掌长的口子, 鲜血汩汩涌出。
“琼州府瘟疫肆虐, 多少百姓横尸街头, 又有多少百姓正在饱受瘟疫之苦, 尔等不想着安抚百姓, 尽快控制瘟疫蔓延, 以免殃及更多百姓,反而在府衙这等庄严之地花天酒地,醉生梦死。”
“若是活腻了,本侯不介意送你们上路!”
刘同知离谢峥最近,最能感受到她周身涌动的杀意, 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直窜头顶,又在顷刻蔓延至四肢百骸,令他不受控地打了个哆嗦。
他终于知道怕了,心底隐隐有种预感,这位新知府真的会杀了他。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朝廷命官,我乃五品同知,你没资格杀我!”
刘同知扯开嗓门儿,色厉内荏地喊:“你若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谢峥眉梢微挑,面上似有一丝松动:“做鬼都不会放过我?刘大人真是好大的口气!”
刘同知松了口气,看来谢峥不会
“可本侯素来不信鬼神,偏要试上一试。”
刘同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依稀瞧见一具无头尸体倒地,便彻底失了知觉。
谢峥长剑拄地,白皙面庞染上星星点点的血珠。
白得耀眼,红得刺目。
如意呈上帕子,谢峥慢条斯理擦拭血迹。
面上草草拂过,仍余几点血珠,鲜艳夺目。
谢峥细致拭去指间鲜血,随手丢在刘同知的身上。
黑色长靴迈过大滩血迹,穿过仪门,直入府衙大堂。
胡同知及张、方两通判伏在地上,抖如筛糠。
乐师舞姬乌泱泱跪了一地,一个二个面色惨白,几欲晕厥。
“本侯有要事与几位大人相商,尔等还不速速退下?”
乐师舞姬如蒙大赦,全然不顾门外瘟疫肆虐,逃也似的奔出府衙。
谢峥捻起一颗荔枝,剥了壳轻轻一抿,清甜汁水四溢。
“愣着作甚?要本侯请你们过来吗?”
胡同知抖了下,四肢并用,从明镜高悬匾下爬到长案前。
他脑中仍反复浮现刘同知被割了脑袋的画面,脖颈阵阵发凉,舌头都捋不直:“大、大人。”
张通判与方通判亦爬上前,匍匐在地,瑟瑟不敢言。
谢峥连吃几颗荔枝,心头燥火淡去两分,掀起眼帘:“刘大人怎的不来?是记恨本侯方才失礼,要给本侯一个下马威吗?”
刘大人?
刘大人不是死了吗?
胡同知呆愣愣想着。
却听得谢峥一声轻叹,无奈道:“罢了,谁让本侯宽宏大量,姑且原谅刘大人这小小的冒犯。”
“有劳胡大人,去请刘大人过来。”
胡同知浑身一震,满面惊恐:“知、知府大人,刘大人他已经死了!”
谢峥蹙眉,一脸不赞同的神色:“胡大人可真是您与刘大人同僚多年,怎能如此咒他?”
胡同知眼皮狂跳,推脱道:“下官腿软,恐无力起身,万一摔了刘大人”
岂料谢峥竟道:“无妨,让张大人方大人与您一道便是。”
胡同知:“”
张通判:“”
方通判:“”
见他三人迟迟不动,谢峥耐心告罄,啧了一声。
自有亲卫上前,将他们拖到刘同知面前。
亲卫捡回脑袋,放在尸体旁边:“三位大人,请吧。”
三人一抬头,恰与刘同知瞪成牛眼的眼睛对上。
方通判失声惊叫,生生吓晕过去。
胡同知眼珠乱转,刚起了念头,身后传来谢峥含笑嗓音:“本侯劝两位大人莫要心存妄想,万一一觉睡醒,发现自个儿少了胳膊腿,或是没了脑袋,那可如何是好?”
胡同知:“下官不敢。”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颤巍巍伸向刘同知。
刘同知刚死不久,身体还未僵硬变冷,温热黏腻的血迹爬满手掌,叫人寒毛倒竖,恨不能一窜三尺高。
可是不能。
他们不想缺胳膊少腿,更不想死。
胡同知和张通判硬着头皮架起刘同知,方通判则被亲卫强行唤醒,捧着他的脑袋。
三人软手软脚来到长案前,将脑袋放桌上,尸体摆出坐姿。
正欲退离,谢峥又道:“本侯见四位大人情谊深厚,何不同坐一席?”
胡同知:“”
张通判:“”
方通判:“”
在谢峥满含期待的注目下,三人挨着刘同知落座。
血腥味萦绕鼻尖,低头便能瞧见刘同知死不瞑目的模样,真真是生不如死。
谢峥满意颔首,吩咐亲卫:“将府衙所有人叫来,再去城外召守备前来,本侯有话要问。”
亲卫领命而去。
不消多时,琼州府大小官员齐聚大堂。
见亲兵佩剑着甲,气势肃杀,刘同知身首异处,活着的一同知两通判形容狼狈,如丧家之犬一般瑟瑟发抖,心下震撼,更多是恐惧,生怕落得刘同知那般下场,皆屏息静气,战战兢兢。
大堂内比肩接踵,却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微乎其微。
谢峥屈指轻叩桌案,众人齐齐打了个寒噤。
“胡大人,你来说一说琼州府的情况。”
情况?
什么情况?
胡同知懵了下才反应过来,咽了口唾沫,诚惶诚恐道:“半月前,城外一村落突发瘟疫,发现时瘟疫早已在城内外传开,已有数百人
因此而死。”
“前头那位知府大人见无法控制,一封禀折递往总督署衙,隔日便卷着包袱,带着一家老小回乡去了。”
谢峥指尖轻点眉心,语调平和:“所以尔等便上行下效,放任瘟疫肆虐,不问百姓死活,对否?”
胡同知缩了下脖子,讷讷无言。
谢峥想起横尸官道、街头的百姓,心头怒火终是难以遏制,抄起果盘砸向胡同知。
果盘重且沉,砸得胡同知头破血流,倒地哀嚎不止。
众人噤若寒蝉,满心惶然。
谢峥霍然起身,高峻身姿威势逼人:“本侯若不来,这偌大琼州府数万万百姓岂不是皆要死于尔等蠢货之手?”
“诸位皆是爹生娘养的,难不成心被狗吃了,竟任由那些百姓孤立无援,痛苦死去?”
“午夜梦回,难道不怕他们化作厉鬼,来找你们索命么?”
“好一个琼州府!”
“好一群无耻小人!”
谢峥厉声斥骂,直骂得众人面红耳赤,抬不起头来。
张通判忍不住反驳:“钱大人离开时已将此事上达天听”
谢峥抄起酒壶,将他也砸得头破血流,满地打滚。
“所以你是觉得,尔等在当下这种生死关头饮酒作乐不算什么?”
“还是觉得,本侯在小题大做?”
众人连称不敢。
张通判忍无可忍,看谢峥的眼神满是怨毒。
谢峥不以为意:“禀折从广东递往顺天府,至少需要一月,经由陛下批复,再派遣钦差及太医前来,又得一月。”
“两个月,整整六十日,琼州府百姓怕是早已死光了。”
张通判捂着头,鲜血从指缝溢出,他破罐子破摔了似的,理直气壮说道:“瘟疫无药可医,与其四处奔波,染上瘟疫,浑身溃烂而死,不如袖手旁观,至少还有命在。”
“本官汲汲营营,好不容易爬到六品官位,死了便是朝廷的损失,那些个贱民承担得起后果吗?”
“你也别将自个儿说得多么大公无私,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你是能拿出治愈瘟疫的方子,还是能让那些人死而复生?”
张通判咧嘴笑:“你既做不到,就赶紧放了我们,然后跪下来磕几个头,从此唯本官马首是瞻,本官可以勉强考虑放你一马。”
谢峥踱步走近,长靴踩在他脑袋的伤口上,缓缓碾磨。
张通判惨叫,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谢峥猛踹他那张臭嘴,几颗牙混着血蹦出来。
“管不住舌头,不如割了。”
张通判愤愤瞪着谢峥,却不敢再说一个字。
谢峥转身,负手道:“将他们三人关入大牢,待本侯控制住琼州府疫情,再腾出手处理他们。”
胡同知面色微变:“你没有资格处置我们,我要告御状,让陛下撤了你的职,褫夺你的爵位”
谢峥取出金牌,在他眼前晃上一圈:“胡大人莫不是忘了,陛下破例赐予本侯先斩后奏之权。”
众人悚然一惊。
“也就意味着。”谢峥似笑非笑,看向左右,“若是有人让本侯不高兴,本侯便送他去陪刘大人。”
被谢峥视线扫到之人,无一不面色青白,心尖儿发颤。
几个差役率先跳出来,自告奋勇:“大人您初来琼州府,不知大牢在何处,不如由小人将他们三人押去大牢?”
谢峥颔首。
差役一扭身,扑向胡同知三人。
“放开我!”
“狗东西,谁准你用那脏手碰本官的衣服?大胆!放肆!”
“谢峥你别得意,真以为没了我们你就能在琼州府一手遮天吗?我告诉你,范家是不会放过你的!”
范家?
谢峥与宁邈对视,看来还真有地头蛇。
咒骂声远去,谢峥高坐明镜高悬匾之下,一拍惊堂木。
“传本官命令,即刻封锁府城,派府兵看守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擅闯者一律格杀勿论。”
“在城中设置隔离所,让差役以布巾蒙住口鼻,挨家挨户盘查,凡是出现高热、头痛、呕吐、皮下出血、吐血等异常情况,一律送往隔离所。”
谢峥点了个小吏:“你带人去城中各大医馆,买下所有药材,送往隔离所,再让大夫来府衙一趟,本官有要事交代他们。”
“是!”
谢峥命人取来笔墨,绘制口罩与防护服的详细制作方法,交给一名小吏,吩咐他与差役。
“召集城中尚未感染瘟疫的女子,由官府出钱,让她们加急赶制口罩与防护服。”
“无论差役、府兵还是大夫,只要可能接触到瘟疫患者,一律戴口罩、穿防护服,如此便可最大程度避免感染瘟疫。”
小吏心头一震,没想到口罩与防护服竟有这般用途,呼吸都放轻了,小心翼翼捧着图纸,双眼放光,又遗憾不已。
若知府大人能提前半月到来,便不会有数以万计的百姓死于瘟疫。
谢峥问户房与兵房小吏:“琼州府目前有多少户人家?又有多少差役?”
小吏忙报上数字。
“很好。”谢峥赞一句,“口罩与防护服数量必须多于这个数。”
“制作好口罩与防护服,每户人家发放一套,每次只能一人外出,且半个时辰内必须归家,违者徒一年。”
“治下各县亦是如此。”谢峥点了四名小吏,“这件事交给你们去办,必须在落日之前通知到位。”
“是!”
“再派府兵严守四个码头与各大官道,任何人不得跨县流动,一经发现,立刻遣返,擅闯者同样格杀勿论。”
谢峥又敲响惊堂木,“啪”一声,如雷贯耳。
“本侯方才所言,诸位可都记下了?”
杨守备、小吏及差役齐齐应声:“记下了!”
“很好。”谢峥勾唇,不复原先冷酷模样,“诸位切记做好防护,本侯在府衙等着诸位凯旋归来,与本侯一同见证战胜瘟疫的那一时刻。”
明知知府大人此举是打一棍子给一颗糖,众人却难掩振奋。
知府大人说,要与他们一同战胜瘟疫。
他们当真可以战胜瘟疫吗?
要知道,古往今来数千年,每当瘟疫横行,哪怕官府及时控制,仍然难逃十户九死的结局。
瘟疫来临的那一日,他们也曾恐慌,也曾彷徨,也曾同情那些染上瘟疫或即将染上瘟疫的百姓。
可他们位卑言轻,无法左右同知大人与通判大人的决定,只能懦弱地躲在府衙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时此刻,听着知府大人温柔而坚定的话语,他们心底有一道声音在呐喊着,高呼着。
相信她!
相信知府大人!
相信瘟疫可以被战胜!
一条条命令传达下去,府衙上下迅速运转起来。
杨守备亲点府
兵,死守四道城门,并在四条官道巡逻。
四名小吏各带两名差役,快马加鞭赶往治下四县。
另有二十名小吏赶往城中医馆,大批量购置药材。
差役布巾蒙面,挨家挨户盘查,凡出现疑似瘟疫症状的,一律紧急送往隔离所,进行隔离治疗。
从半月前瘟疫蔓延,百姓便陷入无尽恐慌之中。
官府不作为,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亲人感染瘟疫,在病榻之上痛苦挣扎,一点一点地失去呼吸,归于死亡。
半月以来,他们终日以泪洗面,几乎哭瞎眼睛,满心绝望与彷徨,不知瘟疫将在何时降临到他们身上。
就在他们已经认命,开始等死的时候,竟有差役登门,问及他们家人的情况。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那些狗官良心发现了?”
“不!不可能的!”
“他们的心早就被狗吃了,他们根本不会管我们的死活!”
望着形容枯槁,满眼憎恨的百姓,差役无奈,又庆幸不已。
这些百姓何其无辜,若非知府大人到来,不知要有多少鲜活的生命怀着恐惧与恨意死去。
“朝廷派来的新知府已经上任,她处置了同知大人和通判大人,将他们关进大牢,如今正竭尽所能控制瘟疫,相信用不了多久,便可将瘟疫赶出琼州府。”
差役并未久留,又匆忙赶去下一户人家,留百姓怔怔站在门口,久久难以回神。
新知府?
处置了狗官?
“控制瘟疫?”妇人嗤笑,“真当瘟疫是寻常风寒,两副药便能治好不成?天真!”
讥讽之余,心底却又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曾觉察的希冀。
或许,他们真能成功呢?
谢峥坐于大堂,静待城中大夫到来。
宁邈坐于左侧长案,百无聊赖地吃荔枝,亲卫立于他身后,匠人、太医等人则于右侧席地而坐。
一小吏上前禀报:“大人,差役找来一百名女子,制作口罩与防护服。按照您开的工钱,至少需要二百两,但是户房目前没有这么多银两。”
谢峥:“?”
“二百两都没有?”
即便是偏僻穷苦的小县城,县衙里至少也得有几百上千的备用银两。
琼州府竟然连二百两都凑不齐,这简直是谢峥今年听过最大的笑话!
小吏难为情地低下头:“买了药材之后,户房内仅余下三十两。”
谢峥额角青筋直跳,深吸一口气:“银子都上哪去了?”
小吏想起刘同知的死状,头皮发麻,哪里敢隐瞒,竹筒倒豆子似的,将知道的全说了。
“过去几年里,除了送去京中十五万两,以及送去范家的十万两,每年的田赋、丁赋以及盐铁等税银全都进了钱大人、刘大人那几位的兜里。”
又是范家。
谢峥暗搓搓记了一笔,当机立断道:“税银乃国之命脉,容不得任何人觊觎。他们贪了多少,便让他们全数吐出来。”
小吏为难:“可账本并不在下官手中”
谢峥看着面前这个榆木脑袋,不想说话。
宁邈放下酒盏,提点道:“总归不是个小数目,以四位大人如今的家底,应当能抵上一部分。”
小吏眼睛一亮:“下官明白了,下官这就去抄家!”
宁邈露出个孺子可教也的表情,待小吏兴冲冲走后,调侃道:“新官上任三把火,侯爷这第一把火就将四位副手的家给烧了,往后琼州府上下再也没人敢在您的面前造次了。”
谢峥颇为无奈地叹口气,这一路舟车劳顿,哪怕是铁打的身子也该累了。
奈何天公不作美,琼州府竟闹起了瘟疫。
谢峥寻思着,待会儿去商城看看,是否有治疗瘟疫的药物,同宁邈耳语:“有劳承卿,帮我查范家。”
在她的地盘上,只能有她一个主子,容不下任何一条地头蛇。
宁邈轻拍谢峥臂膀:“我正有此意。”
说话间,城中大夫赶来府衙。
谢峥不多废话,向他们以及从顺天府来的太医作了个揖。
大夫们大惊,连忙避让。
谢峥正色道:“目前已有许多百姓感染瘟疫,本官虽极力控制,仍无法避免城中出现新的瘟疫患者。”
“还请诸位尽力医治隔离所的患者,救琼州府于水火之中。”
“待瘟疫消除,本官定会向京中递折,为诸位请功。”
瘟疫的危险性不言而喻,哪怕知府大人许以重利,承诺为他们请功,大夫们是百般不乐意掺和其中的。
奈何谢峥根本没给他们拒绝的机会,直接让亲卫送他们去隔离所。
大夫们:“”
蒙上布巾,进入隔离所,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官府紧急送来的瘟疫患者。
他们的病症有轻有重,但无一例外,皆痛苦呻吟着,声音沙哑而凄凉。
大夫们看在眼里,心里忒不是滋味。
“狗官真不是东西!”
“若不是他们放任瘟疫蔓延,根本不会有这么多人感染。”
“知府大人说出那番话,倒像是指望我们研究出治疗瘟疫的药物。”
“嗤——瘟疫存在数千年,哪怕是神医,也未能研制出有效治愈瘟疫的药方,你我虽有几分医术,如何能与神医比拟?还是配几副清热解毒的药,让他们尽可能地减轻痛苦,舒舒服服地上路吧。”
“果然还是年轻,没经过事,天真得很呐!”
“这次瘟疫足够她摔个跟头,吃个教训了。”
“是极!是极!”
“诸位莫要再说了,赶紧去配药吧,老夫冷眼瞧着,有几人似乎快要不行了。”
大夫们面色一变,哪还顾得上嘲笑谢峥天真,大步走向临时搭建出来的药房
谢峥让亲卫送大夫去隔离所,命小吏取来近两个月的公文,了解琼州府的大致情况。
这期间,亲卫依旧笔直如松地立在大堂左侧,右侧的匠人歪歪扭扭挤作一团,早已鼾声如雷。
有些吵,不过谢峥并未计较。
这一路走来,他们的确累得不轻。
待她解决了瘟疫,还有许多用得到他们的地方。
如今养精蓄锐,届时才力气忙活。
谢峥从公文中抬眼,宁邈正悠闲品酒。
在他不远处,是身首异处的刘同知。
谢峥:“”
不愧是在地上涂油,险些让他的那个破爹摔成十八截的狠人。
约莫一个时辰,奉命前去抄家的小吏乐颠颠回来了。
“大人!大人!我们有钱了!”
小吏高声嚷嚷着冲进来,惊起匠人一片,眼刀子唰唰直往他身上戳。
偏生小吏毫无所觉,嘚啵嘚啵语速极快:“下官已将那四家的家眷尽数关入大牢,抄出来的钱财及名贵器物一律送去库房。”
“下官粗略统计了下,光是白银便有五十多箱,银票和金锭子也不少,至少得有个四五十万两。”
五两银子可抵得上农家人一年的吃穿嚼用。
四个五六品官贪的钱,足以养活十万户农民。
好一个巨贪!
偏生这才只是冰山一角,官职越高,贪得也就越多。
谢峥不敢想,如果抄了所有贪官的家,国库该有多富裕。
谢峥磨牙,傻乎乎的小吏都变得眉清目秀起来:“本官交给你一个任务。”
小吏昂首挺胸,超大声:“大人您尽管吩咐,下官保证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谢峥被他吵得耳朵疼,轻嘶一声:“搜集那四个及其家眷的罪证。”
小吏眼睛一亮:“大人您将这事儿交给下官就对了,下官在府衙干了十多年,再没有第二个人比下官更清楚他们干了哪些贪赃枉法的事儿了!”
谢峥叮嘱:“莫要冒进,安危第一。本官将亲卫借你,你只管差遣便是。”
说罢,召来两个亲卫。
小吏中气十足地欸一声,激动不已:“多谢大人!”
这可是陛下赐给知府大人的亲卫,他刘博仁何德何能,能与这两位一道办差。
待瘟疫结束,他得好好跟左邻右舍唠一唠,让所有人都晓得知府大人曾对他委以重任!
小吏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谢峥又将吉祥如意叫到跟前,将早已兑换好的同心丹和软筋散交给他们,低声吩咐下去。
“去库房取两张房契,亲卫和匠人分开住。”
“今晚上先用软筋散,再让亲卫服下药丸。”
吉祥如意不问缘由,只恭敬接过,领着亲卫和匠人离开。
谢峥将余下的公文看完,将琼州府的近况了解得七七八八,看向宁邈:“时辰不早了,这阵子你一直在水上漂着,不如先去三堂歇息?”
宁邈饮了半壶酒,微醺薄醉,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并未强撑:“我先去了,你也早些歇息。”
谢峥比了个手势,待宁邈走后,让差役将刘同知拖下去,支着脑袋假寐。
派往治下四县的小吏还未回来,她得了解具体情况。
谢峥打开商城,搜索瘟疫。
光屏上弹出好几种可治愈瘟疫的物品,价格不一,相应的效果亦有好坏之分。
谢峥果断选择最贵的强效清瘟丹,磨成粉融入水中,一枚可同时为五百人解毒。
据粗略统计,府城中约有九千人感
染瘟疫。
治下四县暂且不知,不过谢峥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一次性兑换了四十枚。
【强效清瘟丹,30积分/枚】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一千二百积分瞬间没了,谢峥思及刘同知所说的海神,心念一动:“兑换五个玻璃瓶,一大四小,大的那个装二十枚,小的每个装五枚。”
“从半空发放,最好加点特效。”
007沉默一瞬:【好的宿主,请稍等。】
大堂内外,差役正暗中观察谢峥。
其实早在上个月,他们便知晓知府即将换人。
对此,他们没什么看法。
新知府多半是得罪了人,被贬过来的,到了琼州府,必然会与范家及底下的官员沆瀣一气,搜刮民脂,鱼肉百姓。
他们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谁让他们只是身份低微的差役呢。
他们上有老下有小,不想得罪上头的人,只能做个睁眼瞎。
却不成想,新知府竟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先是杀了刘同知,震慑住一众官员,紧接着又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
思及知府大人冷静沉着的模样,他们不由想,或许这位是个好官呢?
正想着,忽见半空闪过浅蓝色流光,一物从那流光中凭空出现,直直落在知府大人面前。
“砰”一声轻响过后,又有四个扑簌簌掉落。
知府大人猝然睁开眼,怔怔望着面前晶莹剔透的瓶子:“居然是真的?”
差役按捺心头震撼,竖起耳朵听。
却见知府大人霍然起身,面上浮现激动的红晕:“本官方才做了个梦,一身披蓝色裙裳,容貌庄严的女子说本官有几分仙缘,她不忍琼州府生灵涂炭,遂通过本官赐下仙丹”
她双手捧起巴掌大小的瓶子:“莫非这便是仙丹?”
差役对视,异口同声:“是海神!是海神显灵了!”
“海神?”知府大人大喜,忙召差役上前,“快,将这瓶仙丹送去隔离所!”
“是!”
隔离所内,大夫们将病情最是严重的患者集中放置在最偏僻的屋里,如此方便集中诊治。
这些人吐血不止,早已神志不清,连汤药都灌不进去了。
“这可如何是好?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吗?”
大夫们先前不愿掺和其中,是因为瘟疫来势汹汹。
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怕死。
可自从进了隔离所,见到无数人被瘟疫折磨的惨状,他们早已忘却生死,只想竭尽所能,帮更多人减轻痛苦。
“都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我们这里有好几十人,何不试一试,说不定能研究出治愈瘟疫的药方呢?”
“若真有那么容易,你我早已名留青史。”
“莫要异想天开,有这时间都能多配两副药了。”
老太医看向重症患者,语气凝重:“一直吐血也不是个办法,还得想法子让他们喝药。”
“不如换个药方,先给他们止血?”
“有道理!”
几人正欲去药房配药,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循声望去,是几名差役。
“奉知府大人之命,给诸位送口罩与防护服。”
“知府大人特意叮嘱,进隔离屋之前必须戴好口罩,穿好防护服,如此方能避免感染。”
大夫们好奇打量口罩与防护服。
这东西真能预防瘟疫吗?
“此外。”差役神情陡然变得激动起来,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物,“就在不久前,海神显灵,赐给知府大人一瓶可治愈瘟疫的仙丹。”
大夫们定睛瞧去,只见差役捧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瓶子,瓶内装满褐色药丸。
“海神显灵?你小子莫不是在诓我?”
“老夫活了六十多岁,还从未见过海神显灵哩!”
差役双眼闪烁着狂热光亮,言辞凿凿:“我们几个亲眼瞧见的,这瓶仙丹是从半空突然出现,出现时还伴有浅蓝色的光华,那一定是海神在施法!”
差役留下仙丹便离开了,他们还得挨家挨户分发口罩与防护服。
时间紧迫,必须赶在落日之前分发完毕。
有了防护服,百姓明日便可放心出门了。
隔离所内,大夫们盯着桌上的仙丹,面面相觑。
“当真是海神送来的仙丹吗?”
“你个呆子,海神早就不管我们的死活了,否则也不会任由匪患丛生,官商勾接,残害我们这些老百姓。”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海神真的显灵了,也绝不会将仙丹赐给一个初来琼州府的年轻小子。”
“没错!这定是知府大人耍的把戏,糊弄那些傻子呢!”
“不过这瓶子倒是挺好看,我孙女儿一定喜欢,不如将里头的药丸丢了,让我将这瓶子”
老大夫刚伸出手,远处炸起一声吆喝:“张大夫杨大夫,这边有个患者吐血了!”
几位大夫瞬间变了脸色,哪还顾得上所谓的仙丹,大步流星奔向隔离室——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97章
戌时末, 小吏从治下四县赶回来,逐个向谢峥汇报情况。
治下四县的疫情比府城略好些,据不完全统计, 每个县约有三五千人感染瘟疫。
小吏离开时, 已有部分患者入住隔离所, 接受大夫的救治, 口罩与防护服亦在加急赶制中。
汇报完毕,一小吏庆幸不已, 忍不住多说两句:“这次的瘟疫来势汹汹,又无人管控, 下官以为至少得有成千上万人。”
旁边的小吏无情戳破他的侥幸:“这是还活着的,算上已经没了的, 府城加上四个县,至少得有数万人。”
大堂内蓦地一静。
想到一路上见到的尸体, 几名小吏心头如同针扎,难受得紧。
谢峥并未多言。
张通判有句话说得很对, 她没法让死者重新活过来。
她唯一能做的, 便是尽可能救下更多人。
先前演那一出, 隔离所那边应当已经给患者用药了。
即便是重症患者, 仅需一两日, 便可症状全消。
再调理个几日, 便可各回各家了。
届时, 便是琼州府的胜利日。
短暂寂静后,小吏问道:“大人,下官去河东县的途中见路旁有许多尸体,是否要设法通知他们的家人,让他们早日入土为安?”
谢峥霍然坐直身子, 一抚掌:“你不说本官险些忘了!”
扬声唤来差役,谢峥吩咐道:“你现在出城出,传我命令给杨守备,让府兵收殓沿途尸体,去荒郊野岭集体焚化。”
上午被那几个混账气糊涂了,只顾着城中的防疫,及控制人员流动,竟忘了路旁堆积如山的尸体。
那可是超级传播者!
即便有清瘟丹,不解决传染源,照样会有人感染上瘟疫。
差役愣了好半晌,弱声道:“大人有所不知,我们琼州府都是土葬。”
在大周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将死者的躯体焚烧殆尽,乃是大不孝行为。
哪怕琼州府民风较为开放,也从未有过火葬。
小吏附和:“村里的老人说,火葬是没法投胎转世的。”
谢峥再一次被他们的愚昧思想震惊到,耐着性子解释:“那些死者身上携带瘟疫病毒,极有可能会传染给其他人。”
小吏与差役脸色瞬变。
差役涨红脸,瓮声道:“大人恕罪,小人不知”
小吏也跟着赔罪。
谢峥抬手轻揉额角,数个时辰连轴转,饶是她都有些吃不消,额头隐隐作痛:“不知者无罪,记得通知隔离所,死者必须焚化后将骨灰交给家属。”
差役恭声应是,一路小跑着去了。
“能者多劳,你们四人明日再跑一趟。”谢峥将清瘟丹放到桌案上,“此乃海神赐下的仙丹,可治愈瘟疫,尽快送到县令手中,磨成粉融入水中,一枚可救治五百人。”
海
神赐下的仙丹?!
小吏瞳孔地震,双手接过仙丹,相携往吏舍去。
“老王,这真是仙丹吗?”
“海神从未在意过我们的死活,为何又在这时突然显灵?”
“会不会是知府大人为了博取我们的信任,谎称这药丸是海神所赐的嗷!”
老王狠狠抽了下说话之人的脑袋:“知府大人是那种人吗?”
知府大人惩贪官,救民于水火,怎会视百姓性命如儿戏?
路过的差役听了全程,插嘴道:“海神赐药乃是我等亲眼所见,错不了。”
“当真?”
“你若不信,只管去问那几个守门的便是。”差役伸个懒腰,舒展筋骨,“不瞒你们说,自从见了海神施法,我感觉身上轻快了许多,仿佛百病全消了似的。”
听闻此言,小吏信了大半,捧着仙药回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而后膝盖一软,扑通跪下。
小吏以头抢地,狂喜嗓音夹杂哭腔:“多谢海神!多谢海神!我们有救了!琼州府有救了!”
挥退小吏后,谢峥静坐片刻,反省总结。
确保无甚疏漏,该吩咐的皆已吩咐下去,谢峥稍稍心安,准备去三堂歇息。
如意安置好匠人,回来有一会儿了,应该已经替她收拾好房间。
她只需沐浴更衣,躺下即可入睡。
刚起身,吉祥来报:“公子,先前救下的那人醒了。”
谢峥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是第一波刺客登船那夜,亲卫从河里捞上来的倒霉蛋。
那男子伤势极重,刀刀深可见骨,皆是奔着要他命去的。
即便太医全力医治,用的也是上好药材,仍昏睡不醒。
谢峥得知他情况不妙,遗憾不能为她所用,转头便将这人抛诸脑后。
没用的东西,不值得她多花心思。
“他现在如何?”谢峥往三堂去,随口问道。
吉祥落后她两步,迟疑一瞬答道:“他伤势未愈,似乎还失忆了。”
谢峥顿足:“失忆?”
吉祥颔首应是:“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来自何处,更不记得此前经历过什么。”
谢峥轻唔,若有所思:“我知道了,明日我会抽空过去一趟。”
吉祥继续汇报:“您的亲卫皆已服下药丸,有三十余人痛得满地打滚,约莫半个时辰后生生痛晕了过去。”
“以防万一,属下将他们全部绑了起来。”
谢峥表示知道了:“那些人头可还在?”
吉祥应声:“在马车上。”
这时如意走过来,指向东边:“公子,这是您的卧房,热水与换洗衣物皆已备好。”
谢峥比个手势:“待码头解封,将人头给那几个送去。”
虽然她毫发未损,接二连三的刺杀却是令她不堪其扰,严重影响到她的睡眠,导致她这会儿困得睁不开眼,浑身不舒坦。
想到明日还得早起,去隔离所走一遭,谢峥心情更糟了:“蝴蝶结会打吗?”
吉祥见谢峥打过:“会的。”
谢峥很满意:“包装得漂亮些,务必要让他们感受到十万分的惊喜。”
吉祥:“是。”
谢峥关上门,褪去衣物,迈入浴桶之中。
温热水流缠绕肌肤,谢峥发出一声喟叹,只觉通身疲倦去了大半。
门外,吉祥拉住如意:“帮我个忙。”
如意不吭声。
吉祥:“两碗葱油面。”
如意:“成交。”
吉祥厨艺好,如意又颇好口腹之欲。
每次吉祥有所求,这一招屡试不爽。
吉祥如意一前一后钻进车厢,给血糊糊的人头打包。
祛味,装盒,打蝴蝶结。
吉祥手上动作不停,眼睛却盯着如意:“你难道不好奇,为何希明夫人派你我前来?还有那几位郡王,为何派人刺杀公子?”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如意语气平静,“但是好奇心害死猫,你我只管听命行事便是。”
吉祥噎住,好半晌才出声:“说得也是,希望瘟疫赶紧结束,也好早日将这些东西送出去。”
如意用手腕推了推口罩:“公子很厉害。”
只要她想,便一定能做成。
吉祥不置可否。
这一路走来,公子沉着应对每一场刺杀,面对瘟疫也毫不慌张,颇具领袖风范。
或许正因如此,希明夫人才会与她交好吧。
“不过比起公子,我更好奇宁瑕夫人。”
八年前,希明夫人将他们从拍花子手里救出,收留他们,还教他们识字习武。
迄今为止,有关宁瑕夫人身份的猜测从未停止过。
通过希明夫人的只言片语,有人推断出崔氏能有今日,与宁瑕夫人脱不开干系。
甚至青云文社也是宁瑕夫人一手创建。
如此种种,使得他们对宁瑕夫人的好奇达到顶峰。
偏生这么些年过来,宁瑕夫人竟从未现身崔氏。
一次都没有。
如意歪了歪脑袋:“或许某一日走在街上,宁瑕夫人恰好与你擦身而过呢?”
吉祥扬起眉头:“那我可得多加留意身边之人。”
他顿了顿,笑道:“若非公子是男子,凭她与希明夫人的关系,我都以为她是宁瑕夫人了。”
如意打个哈欠,踹他一脚:“赶紧打包,困了。”
吉祥吃痛,不再多言,将最后几颗脑袋塞进礼盒,与如意回三堂歇下
隔离所内,大夫们仍在忙碌。
实在是瘟疫患者太多,足足有好几千人,充当隔离所的驿站放不下,街上和院子里都躺着好些症状较轻的。
而大夫仅有二百余人,一个二个忙得脚不沾地,汗水湿透衣衫,如落汤鸡一般狼狈。
饶是如此,他们仍不敢停。
无数患者在垂死边缘痛苦挣扎,他们必须不停地配药、煎药、灌药,最大程度上减轻患者的痛苦。
“孙太医,重症隔离室又有一个患者死了。”
孙太医手一抖,金银花用药簸箕中洒落。
“第几个了?”
“第九个。”
仅四个时辰,便有九人不治而亡。
孙太医背过身,以袖掩面,双肩颤抖着。
孙太医乃是所有大夫中资历最长的,且他是主动请缨,随文定侯来到琼州府,只为救治更多贫苦百姓。
仅凭这一点,大夫们便对他满怀敬畏。
来到隔离所后,也都事事以他为首,听凭他的吩咐与调遣。
过去的几个时辰里,无论见到何等惨状,孙太医始终保持冷静。
众人看在眼里,不由肃然起敬,同时也觉得孙太医未免太过冷漠。
如今再看,这位哪里是冷漠,分明一直在强忍悲痛,不让负面情绪影响他治病救人。
可惜,他还是没能挽留那些生命。
药房内一片死寂,除了药罐发出的“咕噜”声,便是随风席卷而来的痛苦呻.吟声。
众人瞧着孙太医无声痛哭的背影,一时悲从中来,皆红了双眼。
孙太医很快调整好情绪,抹去面上泪水,又恢复成无坚不摧的模样,捡起桌上的金银花,继续为病人配药。
杨大夫见他如此,不免担心:“您忙碌了好几个时辰,不如停下来歇一会儿?隔离室那边有我们盯着。”
孙太医摇头,嗓音沙哑而消沉:“不必,老夫好得很。多一个人,便可多配一副药,多一个人减轻疼痛。”
众人哑口无言,沉默着抓药、煎药。
张大夫将煎好的药倒入碗中,拢共二十碗,放入食盒之中,拎着直奔隔离室。
一路上,他满脑子都是孙太医萧瑟的背影,以及患者气息奄奄的模样。
心里一团乱麻,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死死攥住,让他喘不过气来。
除了窒息,还有绝望与愤怒。
他不明白,老天为何要降下瘟疫,令琼州府百姓饱受折磨,痛苦死去。
他们明明已经够苦了,为何还要施加苦难在他们的身上,令他们不得善终。
还有海神,琼州府百姓家家户户供奉海神像,早晚跪拜,为何海神不救他们?为何眼睁睁看着他们惨死,却不施以援手
张大夫倏然顿足,将汤药塞给迎面走来的杨大夫:“你替我送去隔离室,我去找个东西。”
杨大夫尚未拿稳,他便匆忙转身离去。
汤药险些洒了,杨大夫惊出一身冷汗,不满嚷嚷:“找什么东西?难不成急着投胎去?”
张大夫头也不回地道:“仙药!”
杨大夫愣住:“仙药?那玩意儿不是骗人的吗?”
无人回应他的疑问,张大夫早已风一般跑远了。
杨大夫顶着满头雾水去隔离室,挨个儿分发汤药。
这里的患者病情不是很严重,仍然意识清醒,可以自己喝药。
患者每喝上一口,便高呼:“海神保佑。”
杨大夫见他们苦得龇牙咧嘴,仍然坚持喝一口汤药,祈祷一句,忍不住开口:“海神根本不会保佑我们的,她若眷顾我们,根本不会有瘟疫。”
“呸呸呸!”
患者怒目相向,只差将手里的碗扣到杨大夫脑袋上:“海神一直都在,只是琼州府这片土地罪孽太多,海神不愿降临罢了。”
“老头子相信,只要诚心祈祷,定能感化海神,让海神驱逐瘟疫,重新降下福祉。”
杨大夫不以为意,暗骂一句老
顽固,待患者喝了药,叮嘱几句便离开了。
途径重症隔离室,见张大夫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便扬声问道:“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神叨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跳大神。
张大夫急得满头大汗:“仙药,仙药不见了!”
杨大夫嗤笑:“什么仙药,不过是些药丸子罢了。”
张大夫停下翻找,扭头看他,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可万一呢?”
杨大夫愣住:“什么?”
张大夫面色微白:“倘若真是海神赐下的仙药,我们不仅没有告诉孙太医他们,还将它遗失了,我们岂不成了琼州府的罪人?”
杨大夫不屑撇嘴,语气笃定:“不可能是仙药,若是仙药,我便将这个食盒吃了。”
张大夫擦去额头汗珠,不想同他废话,继续四处翻找:“与其等死,不如死马当活马医,让那几个重症患者试一试。”
“我记得之前是放在这里的,怎么突然没了?”
杨大夫见他如此执着,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我记得朱大夫说那个瓶子很漂亮,打算将里头的药丸丢了”
张大夫脸色大变,一把抓住他:“朱大夫在何处?他在何处?”
杨大夫指向东边儿:“我方才送药,见他似乎去了药房。”
张大夫一路狂奔,以最快的速度冲到药房。
进了门,他一眼便瞧见朱大夫。
朱大夫侧对着他,手里拿着个晶莹剔透的瓶子,瓶塞已经打开,瓶口向下倾斜,像是要将里头的药丸倒出来。
张大夫瞳孔骤缩:“朱大夫,不要!”
朱大夫手哆嗦了下,瓶子滑落。
张大夫一个飞扑,横趴在朱大夫面前。
背上一沉,被瓶子砸个正着。
朱大夫拍着胸口,一脸心有余悸:“咋咋呼呼的做什么?你差点吓死我!”
张大夫趴在地上,不敢乱动,只问:“瓶子还在吗?”
朱大夫弯腰捡起来,对着烛光打量:“没坏。”
张大夫如释重负,爬起来一把夺过瓶子,冲到孙太医面前:“这是海神赐给知府大人的仙药,可以治愈瘟疫!”
这一嗓子吼出来,药房内所有的大夫精神一振,齐刷刷看过来。
“治愈瘟疫?”
“仙药?”
“知府大人方才派人过来了吗?我怎的没瞧见?”
张大夫面露羞愧之色,弱声道:“这是知府大人下午派人送来的。”
孙太医接过仙药,捧在掌心仔细打量,面上尽是狂喜:“下午?为何到现在才说?”
张大夫张了张嘴,硬着头皮说道:“我们觉得这多半是知府大人自个儿捣鼓出来的药丸,便便不曾”
余下的话在孙太医逐渐严厉的目光中缩回肚子里,羞愧地低下头。
朱大夫上前打圆场,理直气壮说道:“海神乃是琼州府的守护神,怎会将仙药赐予一个外地人?”
孙太医怒极反笑,眼神锐利如刀:“无论是真是假,你们都应该告诉我们,而不是私自做决定,向我们隐瞒知府大人曾派人送药过来这件事。”
“你们可曾想过,如果这药是真的,患者们下午便可服下药,那几个人根本不会吐血而亡。”
孙太医指着张大夫和孙大夫,斥责声振聋发聩:“是你们害死了他们!你们是杀害他们的凶手!”
“尔等毫无医德仁心,不配为医者!”
鄙夷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涌来,张大夫和朱大夫脸色寸寸惨白下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孙太医手捧仙药,转身大步离去:“待瘟疫结束,老夫会将今日之事如实禀告知府大人,请知府大人处置你们。”
药房内的大夫们几经踌躇,长叹一口气,快步跟上孙太医。
眨眼的功夫,只余下张大夫和朱大夫。
朱大夫脸色阴沉,恨不得将张大夫生吞活剥了:“谁让你跟孙太医说的?你可知一旦方才那句话传出去,你我下半辈子都没法行医问诊了?”
“非但如此,还会连累家中小辈被人戳脊梁骨!”
张大夫苦笑:“倘若代价是数千条人命,我宁愿遭受千夫所指。”
“更何况。”他看向朱大夫,“的确错在你我。”
朱大夫想起下午时,他们对知府大人的种种贬低,以及方才险些将药丸丢进火里,表情讪讪,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另一边,孙太医捧着仙药,径直来到重症隔离室。
推开门,呻.吟声不绝于耳,直听得人心惊胆颤。
再看炕上面如金纸,奄奄一息的患者,仅一眼,便足以成为此生噩梦。
孙太医确保戴好口罩,抬脚踏入隔离室,直奔症状最重的青年而去,开门见山道:“孩子,老夫得了一味药,或许可以治好你。”
青年呻吟声一顿,竭力睁开眼,气若游丝:“有多大把握?”
孙太医神情肃穆,坦言道:“老夫不知。”
青年闭上眼,呼吸粗重,仿佛睡去了一般。
孙太医却知晓,他此刻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半晌后,名为陈惇的青年睁开眼,瞳孔涣散,声线粗哑:“您知道吗?再过一个月,我便要成亲了。”
“我与表妹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我爹娘早逝,胡同里的孩子都欺负我,只有表妹不嫌弃我,跟我一块儿玩。”
“去年表妹及笄,我去海里打了一船鱼,向她提亲。”
“表妹答应了,然后我们两家欢欢喜喜地筹备婚事。”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两日前我染上了瘟疫。”
“我快要死了。”
陈惇眼角落下泪来,嶙峋的身躯颤抖着。
“表妹是个很好的姑娘,没了我她也能过得很好。”
“但她一定会很伤心。”
“她会哭很久,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落。”
陈惇断断续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充满极致的爱意。
孙太医安静聆听,苍老双眼闪烁泪光。
门外,大夫们亦红了眼眶,仰头望着漆黑夜幕,才没落下泪来。
陈惇说累了,停下歇息。
再开口,却是充满坚定:“大夫,您让我试一试吧。”
“活下来,算我命大。”
“死了,算我命不好。”
“我只有一个请求,还请您一定要答应我。”
孙太医正色:“你说。”
陈惇扯下脖子上的狼牙吊坠:“我三岁那年,阿爹猎了一头狼,两颗尖牙做成吊坠,可以驱邪避祸。”
“若我死了,劳烦您将这个吊坠送给表妹,告诉她,找个好男人嫁了。”
孙太医浅浅吸气,快速眨两下眼,接过吊坠:“好,我答应了。”
陈惇笑了下,终于力竭,闭眼昏睡过去
孙太医让人取来一个大盆,装满温水。
而后从瓶中取一枚药丸,磨成粉融入水中。
待粉末完全溶解,清水变为褐色,取一杯,用汤匙喂给陈惇。
此后半个时辰,孙太医寸步不离,每隔一会儿便观察陈惇的症状变化。
期间,数位大夫立于门外,焦急等待。
“你们说,能成功吗?”
“老夫在顺天府时,曾听人说起过知府大人。这位在南直隶颇具美名,且是我朝第一位六元及第之人,品行端方,温文儒雅,不像是那种为了功绩不择手段的滥官酷吏。”
“既是仙药,想必很快便能奏效,诸位耐心等待便是。”
这一等,又是半个时辰。
眼看月上中天,不断有大夫闻讯赶来,亦有大夫匆忙离去。
“咯吱——”
房门打开,倚在墙上哈欠连天的大夫们瞬间站直身子,压低声音,急切问询。
“如何?”
“可有效果?”
孙太医在水上漂了两旬,紧接着又被送来隔离所,一忙又是五六个时辰,他一把年纪,早已吃不消,浑身酸痛难忍,每走一步都是折磨。
此时,孙太医笔直站在门口,双眼闪烁炙热光芒,即便隔着口罩,也不难看出他脸上灿烂的笑容。
众人握紧双拳,心快要从嗓子眼
里蹦出来。
他们已经猜到答案,但还是想听孙太医亲口宣布。
“就在方才,患者已经退热了。”
大夫们:“!!!”
一股狂喜席卷心头,这群年过半百的老大夫们宛若三岁稚童,高兴得蹦起来,咧开嘴无声大笑。
“太好了,大家有救了!”
“海神显灵了!海神显灵了!”
“知府大人没有骗我们,这是仙药!是可以治愈瘟疫的仙药!”
远处,一直留意重症隔离室这边动静的杨大夫、朱大夫等人见状,一颗心沉入谷底。
“竟然真的是仙药?”
“那我们岂不是”
想到那几个因为他们的隐瞒,不治而亡的患者,几位大夫腿一软,跌坐到地上。
完了!
他们的名声,他们的医馆,全都完了!
另一边,张大夫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
幸好,他没有一错到底
既已确定仙药可以治愈瘟疫,孙太医将二十枚仙药尽数磨成粉状,融入水中,给患者服下。
先从重症患者开始,最后才是症状较轻的。
二百三十八位大夫彻夜未眠,直至玉兔西沉,金乌东升,才让所有的患者服下仙药。
这一刻,他们的身体与大脑好似分离了。
四肢百骸酸痛难忍,如同年久失修的机械,动一下就咯吱作响。
眼皮如坠千斤,只恨不能原地睡去,大脑却叫嚣着,兴奋着。
原来海神真的存在!
原来瘟疫并未无药可医!
知府大人定有过人之处,才会被海神选中,成为神使,为琼州府百姓带来仙药!
老大夫噼里啪啦扇自己大嘴巴子,口中念念有词:“我不困我不困,我得亲眼见到患者症状减轻才能睡。”
话音刚落,便有一位大夫冲进来,因彻夜未眠、滴水未进变得苍白的脸颊泛起激动的红晕。
“退热了!一个时辰前服下仙药的患者全部都退热了!”
“还有重症隔离室的患者,已经不吐血了,脉象也平稳了许多!”
“太好了!”
“老夫何其有幸,竟能亲眼见证此等神迹!”
大夫们高兴得手舞足蹈,流下激动的泪水。
欢笑声在隔离所上空回荡,惊醒无数瘟疫患者。
“我头不疼了!”
“我也不想吐了!”
“我身上也不出血了!”
发现自身病情有所好转,患者们皆满面难以置信,再三向大夫确认。
“我真的不会死了吗?”
“您可莫要骗我,我都这副模样了,早就认命了。”
孙太医眉目含笑,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快:“昨日海神通过知府大人赐下仙药,尔等昨夜皆已服下仙药,至多三五日便可痊愈归家了。”
谁知患者听了这话,不喜反怒。
“知府大人?海神为何赐药给钱正德那个狗官?”
“狗官与范家勾结,害死多少百姓,他凭什么得到海神的认可?”
“让我死了!我宁愿死了,也不要狗官送来的药!”
孙太医没想到大家的反应如此激烈,可见前头那位知府恶贯满盈,很是不得民心。
“并非钱知府,而是新上任的谢知府。”
“她乃是今年的六元状元,陛下亲封的文定侯,乃是高风亮节的正人君子。”
“昨日知府大人已就地格杀刘同知,又将另三位同知、通判下狱,并派人抄了他们的家,只待瘟疫结束,再统一处置他们。”
“隔离所乃是知府大人下令设置,口罩与防护服亦是知府大人命人制作而成。”
“包括诸位服下的药,亦是海神通过知府大人赐下。”
“这位谢知府乃是海神认定的琼州府父母官,定会克己奉公,爱民如子。”
患者们呆呆看着孙太医,不自觉红了眼。
所以,海神并未抛弃他们吗?
他们终于迎来了一位清正廉明,刚正不阿的青天大老爷吗?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窗而入,照进重症隔离室。
陈惇眼皮颤了颤,缓慢挣开。
阳光映入眼帘,他一阵恍惚,低声呢喃:“我死了吗?地狱怎么还有太阳?”
“实在对不住。”含笑嗓音自头顶上方传来,“你恐怕还得等个七八十年,才能知道地狱里是否有太阳。”
陈惇迟钝地眨了眨眼:“大夫?”
孙太医上前一步,低头看他:“恭喜你,活下来了。”
陈惇瞳孔放大。
孙太医取出狼牙吊坠,重新戴回到他的脖子上:“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比较好,不是吗?”
陈惇感受着阳光的温暖,以及狼牙微凉的触感,面皮抽动两下,露出个僵硬的笑。
笑着笑着,嚎啕大哭。
为灿灿日光。
为劫后余生-
谢峥昨夜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一觉睡到翌日卯时。
宁邈已经先她一步起身,正在院子里打拳。
谢峥捧着茶盏,含混打招呼:“早。”
“早。”宁邈头也不回,语气透出两分调侃意味,“神使大人。”
谢峥:“?”
宁邈打完拳,拿起石桌上的巾帕擦汗:“方才听二堂的小吏这么唤你,所以昨日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谢峥将海神赐药的事儿说了。
宁邈好奇:“所以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或许吧,谁知道呢。”谢峥摊手,声音低不可闻,“反正昨晚上不是。”
宁邈睨她一眼,并未追问,只道:“待会儿我出去一趟。”
谢
峥饮尽杯中茶:“范家?”
宁邈颔首。
“辛苦。”谢峥往卧房去,“待会儿我去隔离所一趟,看看进展。”
宁邈回屋洗漱,顺便换了身干净衣服。
琼州府酷热难当,打拳出了一身汗,难免有些汗味儿。
宁邈爱干净,不愿穿着一身湿哒哒臭烘烘的衣服出门。
两人一道用了朝食,戴好口罩穿上防护服,于府衙大门各奔东西。
吉祥驾着马车,来到亲卫的住处。
疼了大半宿,那三十余人已经意识到问题所在,见了谢峥头都不敢抬,犹如霜打过一般,蔫了吧唧。
谢峥不同他们废话:“到了我的地盘,就老老实实替我办事。”
“若有人阳奉阴违,你们应该知道下场。”
回想起昨夜经受的锥心之痛,亲卫瑟缩了下,讷讷应是。
谢峥又去见了她随手救的倒霉蛋。
男子正卧床休养,见谢峥推门而入,支起上半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峥定定看他两眼,视线不着痕迹从他胸口狰狞的伤口掠过:“我听说你失忆了?”
男子眼睫轻颤,低低嗯一声。
谢峥又问:“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男子却是摇头,指向颈间玉坠,嗓音低沉:“秦危。”
谢峥负手而立:“是我救了你。”
秦危怔了下,抿唇:“多谢公子相救之恩。”
是个闷葫芦。
谢峥暗暗下定论,直截了当表示:“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你如今记忆全无,无处可去,何不留在我身边,做个护卫?”
秦危指尖微蜷,过了良久,才低低应一声:“属下有伤在身,不得大动,待过上两日,再去正式拜见公子。”
是个能屈能伸的,且懂得审时度势。
谢峥心情不错,挥手让他躺下:“好生休养,养好伤再替我办事。”
秦危并未推辞:“谢公子体恤。”
谢峥又乘车去了隔离所。
她并未入内,只在门外远远瞧上两眼。
许是服了清瘟丹的缘故,躺在街上和院子里的患者精气恢复许多,都有力气同左右谈笑风生了。
照这个趋势,再过三五日便可解除封禁。
谢峥并未久留,很快便乘车回府衙了。
姓钱的以及同知、通判都是尸位素餐的混账玩意儿,留下一堆破事,她还得回去处理公务
生得贼眉鼠眼的男子在街对面一阵张望,看隔离所内人来人往,半晌后一溜烟跑了。
“如何?”
范家正院,须发霜白的范家主靠在贵妃榻上,捏着烟杆吞云吐雾。
小厮如实道来:“刘同知已死,另三位皆已入狱,差役还抄了他们的家,家眷尽数入狱。”
“奴才冷眼瞧着,隔离所里欢声笑语的,街上躺着的那些人精气神也都不错,不像是得了瘟疫的将死之人。”
立在一旁的中年男子咂舌:“不会真让他们琢磨出治愈瘟疫的方子了吧?”
“那不重要。”范家主挥退小厮,苍老面庞掩于烟雾后,喜怒难辨,“看来咱们的这位新知府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范老爷面色微变:“您是说她可能会拿范家开刀?”
范家主抽一口烟:“替我回信给诚郡王,他的要求我答应了,希望他言而有信,将来能兑现承诺。”
在琼州府做了几十年的土皇帝,也有腻的时候。
该换个地方,去顺天府做皇亲国戚了-
一晃又是三日。
瘟疫患者的症状逐渐减轻,直至全无。
大夫们又花一日时间,逐个为患者诊脉,确保脉象平稳,未留下任何隐患,便宣布他们已经痊愈,可以回家了。
时隔五日,患者踏出隔离所。
阳光照在身上,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五日前,他们还在床榻之上饱受瘟疫的折磨,绝望等死。
五日后,他们精神抖擞,双目明亮,仿佛从未经历过那一场灭顶劫难。
“是知府大人!”
忽然,有人高呼。
百姓循声望去,那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着绯色官袍,风度翩翩姿容出众的,不是知府大人又是谁?
“知府大人好生年轻。”
“不仅年轻,还甚是俊美哩!”
“老婆子忽然明白海神为何选择知府大人了。”
“正是因为知府大人的到来,海神才会显灵,赐下仙药,救我们一命!”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如潮水涌上心头,众人不禁红了双眼,眼中含着热泪,朝着那道绯色身影纳头跪拜。
“草民拜见知府大人!”
“草民拜见神使大人!”
“谢知府大人救命之恩!”
“谢神使大人救命之恩!”
长街之上,百姓目光狂热,振臂高呼。
呼声犹如穿云裂石般回荡天际,经久不息——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98章
谢峥忙碌之余, 想起隔离所的瘟疫患者,不知他们恢复如何,一时兴起便来瞧瞧。
万万没想到, 百姓竟给她一场如此盛大的惊喜。
神使大人。
谢峥心中默念, 不着痕迹勾了下唇。
感觉还不错。
“诸位快快请起, 今日暑气逼人, 诸位大病初愈,还是快些回家与家人团聚吧。”
谢峥眼眸含笑, 嗓音温和:“分别数日,他们一定望穿秋水, 思念得紧。”
百姓顶着满脸泪水陆续起身,思及亲朋好友, 不禁破涕为笑。
“多谢海神赐药!多谢神使大人救我们一命!”
“若没有神使大人,草民怕是早就死了。”
“呸呸呸!这个字说不得!打今儿起大家都无病无痛, 长命百岁!”
谢峥莞尔,策马退至街旁, 看病愈的患者们笑着叫着, 飞奔向他们的家人。
“阿爹阿娘!”
“娘子!”
“夫君!”
“我的儿!”
一家人紧紧搂在一起, 流下激动的泪水。
陈惇借人群遮挡, 悄然握住表妹的手。
脸蛋圆圆, 眼珠黑亮的姑娘含泪笑着, 声音透出哭腔:“表哥, 我不是在做梦吧?”
陈惇胡乱抹了把泪,十指相扣,握得更紧,哽咽着:“阿梨不是做梦,我还活着, 我活下来了。”
阿梨眨了眨眼,豆大泪珠滚落,忽而揪住陈惇手背的皮肉,用力拧上一圈。
“嘶——”
陈惇倒吸凉气,痛得跳脚。
阿梨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宛若那灵动而自由的海鸟:“不是做梦,是真的!”
陈惇咧嘴,露出个傻笑,低声用商量的口吻:“婚服和喜烛我早已准备好了,我们明日成亲可好?”
他已经等不及,想要永永远远地跟表妹在一块儿了。
阿梨脸蛋一红,答应得格外干脆:“好!”
未婚夫妇相视一笑,紧紧拥住彼此。
连直通死亡的瘟疫都没能将他们分开,他们定能恩爱携手,白头到老。
【滴——“战胜瘟疫”任务已完成,获得200积分。】
谢峥抚着小黑浓密的鬃毛,唇畔噙着笑,心底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柔软。
能活着与家人团聚,是这世上最最幸福的事情。
欢欣之余,又平添些许怅然。
分别未满一月,她便有些想念阿爹阿娘还有阿奶了。
而她还需三年,一千多日,才能回凤阳府,与他们团聚。
不过眼下琼州府百废待兴,还有一堆公务、一堆败类等着她亲自处理,容不得她悲春伤秋。
谢峥定了定心神,将私人情绪抛诸脑后,策马回府衙。
人群中,须发皆白的老者双眼大睁,一瞬不瞬地瞧着谢峥的背影。
半晌,两行泪淌过沟壑,杂乱胡须颤抖着:“殿下”
老者口中念着,跌跌撞撞追上去。
奈何人群拥挤,他被人绊倒在地,手脚并用爬起来,前方早已不见那道绯色身影。
“殿下!殿下!”
老者唤着,意欲追去府衙,忽又顿足,望着熙攘人群愣怔良久。
直至一声鸟鸣,他如梦初醒,眼里闪过晦涩情绪,转身蹒跚离去
回到府衙,胡、张、方三人及其家眷的罪证皆已收集完毕。
贪污受贿、诬良为盗、玩忽职守、侵占良田林林总总数十条罪名,罄竹难书,令人发指。
根据大周律法,这三人理应处以腰斩之刑。
谢峥却以为,腰斩太便宜他们了。
这三人在琼州府为官多年,戕害无数百姓,酿成无数冤案,必须杀鸡儆猴,震慑府衙大小官员,以及范家为首的地头蛇。
再一个,也是替那些痛失亲人的百姓出口恶气。
还能让谢峥更快取得民心,坐实清官之名。
此乃一举三得的美事。
谢峥召来刑房小吏:“胡伯山、张鸣谦、方柏舟三人罪孽深重,处以千刀万剐之刑。”
“刘胡张方四家的家眷有罪判罪,无罪充奴,尔等在刑房任职多年,具体流程不必本官多说,本官下午便要看到判决文书。”
千刀万剐?
小吏心头一震,忙不迭低头拱手,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大人英明,下官这便去拟写判决文书!”
谢峥挥手,令他自行退去。
小吏回到刑房,负着手来回踱步,忽而仰天大笑。
豪放笑声吓得其余小吏一哆嗦,对其怒目相向。
“混账东西,吓我一跳!”
“你疯了不成?”
小吏一拍桌,扬声道:“诸位可知,方才知府大人召我过去是为了什么?”
“再卖关子,当心我捶你。”
小吏轻哼,不同他计较,震声道:“知府大人判了那三个凌迟!”
凌迟?
众人眼睛“唰”一下亮了,笑容从小吏脸上转移到他们的脸上。
在府衙,除了差役,就数他们这些没品级的小吏身份最低。
过去那些年里,钱知府和两同知两通判没少欺负他们。
高兴了捶一拳,不高兴了踹一脚。
他们官卑职小,受了委屈也不敢声张,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其中心酸苦楚自不必多言。
哪怕钱知府逃过一劫,如今刘同知早已化为一抔灰,另三个更是死期将至,再多的怨气也该散了。
“知府大人英明!”
“杀得好!剐得好!”
“快哉!快哉!”
这一消息很快在府衙内部传开。
小吏与差役自是拍手叫好,干活儿都更有力气了
不出一个时辰,小吏便送来一式两份的判决文书。
谢峥提笔蘸墨,拟写奏折。
再过个三五日,建安帝便可收到琼州府爆发瘟疫的奏折。
如今瘟疫解决,合该上报朝廷。
同知与通判的判决也该上报,让吏部尽快安排官员,填补四个空缺。
奏折中,谢峥着重强调海神赐药一事。
以糟老头子的敏感多疑,肯定得气疯了。
将写好的奏折与判决文书、钱知府的罪证一并交给折差,八百里加急送往顺天府,谢峥着手处理公文。
她的前任是个甩手掌柜,许是知晓致仕在即,竟堆积了两个多月的公文,一份都不曾处理。
其中好些涉及琼州府的重大决策,事关民生,谢峥只得耐着性子替他擦屁股。
上任至今,谢峥已经处理三百多份,预计还得一两日才能处理完。
临近午时,小吏前来禀报:“大人,府衙外有位孙太医求见。”
孙太医?
谢峥从公文中抬起眼,脑海中浮现一张苍老面孔。
没记错的话,初来琼州府那日,这位孙太医并未四处逃窜,表现得十分冷静。
“让他进来。”
孙太医很快到来,进了门躬身行礼。
谢峥见他一把年纪,指向灯挂椅:“您无需多礼,快快请坐。”
孙太医辞不敢受,垂手恭立,将琼州府大夫隐瞒仙药,导致数名患者死亡的事儿说了,末了掷地有声道:“下官以为,那几人毫无医德仁心,不配行医问诊!”
谢峥没想到竟有这么一回事,且不说那几个大夫对她的轻视,仅因为一己偏见害死无辜百姓,便是她无法容忍的。
当即召来差役,眉宇间一派肃穆:“传本官命令,撤销仁医堂大夫的医户身份,重打五十大板,徒一月。”
在大周朝,开医馆、当坐堂大夫皆需要医户身份。
一旦撤销,将终身不得行医。
可惜他们此举只能算作失职,并未触犯律法,只能体罚一番,再关个几日,以儆效尤。
“此外,再让仁医堂给那几户人家各送一百两过去。”
仁医堂在府城有些年头了,不至于连六百两都拿不出来。
琼州府物价低,且大多百姓皆以打渔为生,一百两足以为死者的长辈养老送终,再将儿女养大成人了。
差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有人质疑海神赐药的真实性,当即心头火起,领了命直奔仁医堂。
他们倒要瞧瞧,究竟是哪个混账东西不长眼,冒犯海神与知府大人!
孙太医围观全程,对知府大人的处置还算满意,冷凝神情缓和几分,又一拱手:“大人,下官打算在城中义诊,不知能否借驿站一用?”
他在顺天府时,曾听游医师弟谈及岭南。
岭南乃瘴湿炎热的化外之地,百姓大多穷苦,缺衣少食,更是无钱看病。
有个头疼脑热,姑且忍一忍,熬过便是胜利。
可若是生了什么重病,只能捱着痛等死。
恰逢文定侯入琼州府任职,需从太医院挑选十位太医随行。
人人避之不及,唯独孙太医毛遂自荐,不顾自身年事已高,毅然决然深入岭南之地。
他想要竭尽所能,救治更多患者,为岭南百姓略尽绵薄之力。
而今瘟疫结束,正是义诊的好时机。
驿站足够宽敞,仅需占用一小块地方,不会影响驿卒传递信件。
谢峥诧异一瞬,应得干脆:“当然可以,本官稍后便派人去驿站,为您安排义诊之地。”
“对了。”谢峥话音一顿,“是仅您一人,还是所有太医与您一道?”
孙太医答:“所有人。”
谢峥喜不自禁,抚掌笑道:“如此甚好!前几日从各大医馆买的药材应当还剩一些,您只管留着用便是。倘若不够,可直接派人去仁医堂取药。”
仁医堂:“”
孙太医忍俊不禁,回去后与同僚感慨:“知府大人性情坦率,颇有几分可爱呢。”
同僚想起那日,文定侯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割了刘同知的脑袋,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干笑两声,略过这个话题。
“仁医堂也是倒霉,摊上这么几个坐堂大夫,积攒数十年的信誉毁于一旦。”
“好在知府大人给了他们机会,义诊期间或多或少也能挽回几分声誉。”
当日下午,府衙便张贴出告示。
告示中写明两件事。
一是胡伯山三人的判决,二则是义诊。
小吏立在告示旁,高声宣读告示。
百姓竖起耳朵听得认真,一个二个感动得泪眼汪汪。
“太好了!狗官终于遭报应了!”
“他们行刑那日,我定要多捡几块石头,砸个痛快!”
“仁医堂东家是个好人,可惜坐堂大夫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几次过去都给我甩脸子,医术不咋地,架子倒是摆得很足,如今也算遭了报应。只是可惜那几个被他们耽误的人,平白丢了性命。”
“嗐,好在知府大人是个好官,赔偿他们的家人一大笔银子,至少不必再为生计发愁了。”
“我家老头子前阵子伤了腰,天杀的黑心大夫——就是仁医堂里姓杨的那个,五贴膏药卖我二两银子,我家穷得叮当响,根本买不起,只能硬抗。没想到知府大人如此体贴,竟让太医免费给咱们治病。如今可好,老头子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我家儿媳妇月子里见了风,总是头疼,赶明儿我领她过去,给太医瞧瞧,说不定能治好哩!”
“这义诊是咱们占了便宜,不如去海里打些海错,给神使大人还有太医们尝尝鲜?”
“好主意!去的时候记得知会我一声。”
“好嘞!”
小吏看着欢天喜地的百姓,龇着牙笑呵呵。
自从神使大人到来,海神的眷顾重新降临在这片土地上,大家的日子有了盼头,就连那脸上的笑容,都跟着变多了。
他相信假以时日,琼州府定能如海那边的几十个府,太平安定,无匪无灾,家家户户富足美满!-
临近傍晚时分,治下四县传来消息。
瘟疫患者皆已痊愈,各回各家,四个县也都陆续解封。
紧接着,杨守备前来禀报:“下官派府兵沿途搜查,已将尸体尽数焚化,骨灰统一收集起来,如今正在军营里放着,大人您打算如何处理?”
谢峥沉吟:“直接埋在城郊的坟场里。”
那些死者横尸街头,要么是无家可归,要么则是被家人驱逐出门。
与其消耗人力财力寻找家属,不如让他们早日入土为安。
杨守备领命离去,谢峥又召来工房的小吏。
“胡伯山三人两日后将于菜市口行刑,在此之前,尔等须在刑台旁建一座纪念碑,纪念建安二十五年瘟疫中死去的百姓。”
并借此警醒琼州府官
员,当勤政爱民,廉洁奉公,否则胡伯山三人便是他们的下场。
小吏有些迟疑,斗胆表示:“建在菜市口会不会不太好?”
谢峥屈指轻叩桌案:“过去半个月里,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死于瘟疫。菜市口作为府城人流最密集的地方,十之八.九的百姓每日都会从那里经过,他们很乐意在那里见到已逝的亲人。”
她需要民心,需要百姓的爱戴,需要名扬四海。
从防控到善后,既已走出九十九步,也不差这最后一步,自然得尽善尽美。
“铛——”
清越钟声响起,到了下值的时辰。
谢峥收拾铺满桌案的公文:“就这么定了,让匠人尽快动工。”
“是。”
回到三堂,宁邈穿着轻薄道袍,脚踩木屐,坐在檐下轻摇蒲扇。
谢峥失笑:“见惯了承卿克己复礼的一面,如今这副模样我倒是有些不适应了。”
宁邈用帕子擦汗,无奈道:“太热了。”
“没办法,琼州府的夏季远比凤阳府热得多,回头我让人去冰窖买些冰回来,苦了谁都不能苦了承卿,我还指望你替我办事呢。”
谢峥接过如意递来的绿豆汤,入口冰凉,软绵清甜,乃解暑佳品:“不过这里的冬季温暖如春,承卿最是怕冷,一定喜欢琼州府的冬季。”
宁邈面无表情:“我如今最是怕热。”
谢峥嗤嗤地笑,在他身旁落座:“不知若修和彦明外放到了何处。”
“他们到了地方自会写信过来。”宁邈顿了顿,“不过他们并不知晓我随你来了琼州府,可能会往宁家去信。”
谢峥睨他一眼,将绿豆汤几口喝完。
宁邈这人看着冷淡自持,实则骨子里透着股疯劲儿。
譬如算计他那个破爹,譬如孤注一掷,抛却一切随她来到琼州府。
不过谢峥需要的正是这股子不怕死的疯劲儿。
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好事,更不可能天上掉下个画坊。
哪怕宁邈与她关系甚密,谢峥也不会为他抛却底线与原则。
宁邈想要,得自个儿争取。
“查得如何了?”
宁邈从小书房取来宣纸,上边儿详细记录着有关范家的调查结果。
范家原本只是寻常商户,因着先帝时期出了个还算得宠的嫔妃,范家主借机扯着舒嫔的虎皮,在琼州府大肆扩张,侵占良田、商铺无数。
偏生当时的知府是个阿谀奉承的软骨头,不仅未将范家人绳之于法,为了讨好范家,还将四大码头与三大盐场交与范家主管理。
捏着琼州府的经济命脉,范家成了当地的土皇帝,可以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数十年来,琼州府官员与范家狼狈为奸,私吞税银,鱼肉百姓,犯下诸多恶行。
有那品行端方,不愿与范家同流合污的官员,无一不死于各种意外。
“素方来琼州府短短数日,又是惩贪官,又是治瘟疫,想来已经成了范家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了。”
谢峥并未错过宁邈面上转瞬即逝的促狭,将宣纸拍他身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个靠着女子雄起的家族,看似煊赫,实际上如同一只一戳即破的纸老虎。”
“况且一朝天子一朝臣,舒嫔没了十多年,但凡琼州府历任知府强硬些,强制收回码头与盐场,区区商户掀不起浪,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宁邈不置可否,唇角牵起细微弧度:“如今瘟疫平息,也该给谢叔他们写信报平安了。”
谢峥弯起眉眼:“我正有此意。”
是夜,谢峥沐浴后坐在灯下,提笔写信。
琼州府瘟疫的事儿瞒不住,谢峥也从未想过隐瞒。
不过信中报喜不报忧,只道海神显灵,如今已安然度过危机。
洋洋洒洒写了五张信纸,待墨迹全干,谢峥将其装入信封,让吉祥送回去。
“大黑回来过吗?”
前几日城中瘟疫肆虐,谢峥及身边之人各自忙碌,没法照顾大黑,便让它去城外山林玩儿去了。
吉祥摇头:“公子可要属下进山寻回大黑?”
“不必,随它玩去。”谢峥取来宣纸,打算练两张书法,“东西都送出去了?”
吉祥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上午码头解封,属下便让人送去顺天府了。”
“很好,你去吧。”
谢峥已经开始期待诚郡王那几个的反应了。
希望他们会喜欢她精心准备的礼物-
两日后,胡伯山、张鸣谦、方柏舟三人及其家眷被推至菜市口,各自行刑。
这一日,府城万人空巷。
从府衙大牢到菜市口的街道上,一路挤满了人。
百姓一边咒骂,一边抡圆了胳膊,将手中石头砸向囚车里的人。
抵达菜市口时,胡、张、方三人被砸得头破血流,脑袋上还挂着臭咸鱼。
差役将他们拖出囚车,去除枷锁,脱下囚服套上渔网。
咸腥海风拂过,三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刑台之上,谢峥看一眼天色,取来火签令,高高掷出。
“午时已到,行刑!”
三名刽子手摁住犯人,手起刀落,利落割下一块肉。
惨叫声不绝于耳,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不消多时,三人便成了血葫芦。
百姓何时见过这等血腥场面,两条腿直打摆子,却都强迫自己看下去,心底恐惧与畅快交织。
从午时到戌时,足足五个时辰,三千多刀。
到最后只剩一副骨架,脏器清晰可见。
金乌西沉那一瞬,刽子手割下最后一块肉。
三人哀叫一声,瞪着眼气绝身亡。
人群中爆发出激烈的哭喊声。
“儿啊,你看见了吗?害死你的狗官死了!他去地下给你赔罪了!”
“阿爹,您九泉之下终于可以安息了!”
哭声回荡天际,经久不息。
谢峥端坐在刑台之上,只字未语,任由百姓发泄心中愤恨与悲痛。
她身侧,一人高的纪念碑上,由金色镌刻而成的“纪念建安二十五年瘟疫中亡故百姓”熠熠生辉
范家,正院书房。
范老爷皱着眉,表情凝重:“谢峥将胡伯山那三个凌迟,又建了个什么纪念碑,如今城中皆是赞誉之声,许多人都盼着她能消除匪患,甚至是”
范家主抽一口烟:“甚至什么?”
范老爷踟蹰一瞬,声如蚊蝇:“将范家人下狱,处以极刑。”
范家主沉默良久,拟写书信一封,又取来印章,在末尾处盖戳:“去霸王岭,找熊大当家,将这封信交给他。”
范老爷忙双手接过:“儿子这就派人”
范家主却是摇头:“不,你亲自去。”
范老爷不敢忤逆父亲,虽百般不情愿,仍恭声应下。
长子离去后,范家主捻须,望着窗外的炎炎赤日,自言自语:“你既执意要做个好官,就别怪老夫心狠手辣。”
皇孙又如何?
入了琼州府,他的地盘,只要威胁到范氏,神仙也杀得!-
翌日,谢峥收到范家送来的请帖。
值房内,中年管事满脸堆笑:“府上二公子将于两日后大婚,还望大人赏脸,来府上喝一杯喜酒。”
谢峥捏着大红的请帖,眉眼含笑:“范家主相邀,本官岂有不去之理?”
“替本官转告范家主,届时定准时出席。”
管事暗暗松了口气,一阵点头哈腰,说了一箩筐好话,方才退出府衙,回去复命。
谢峥将请帖丢到一旁,提笔蘸墨,继续处理公务
两日后,范家二公子大婚。
其妻乃是惠州同知嫡女,以范家在琼州府的地位,勉强称得上门当户对。
当日晨光熹微,范家二公子便乘船前往惠州迎亲,傍晚时分才折返登岸。
花轿与锣鼓队早在北码头等候多时,新嫁娘上了花轿,唢呐声起,锣鼓齐鸣,一群人浩浩荡荡前往范家。
入了城,喜婆抓一把铜钱,抛向半空。
“范家二公子大婚,大家都来沾沾喜气!”
沿街百姓蜂拥而上,争相抢夺地上的铜钱。
一边抢,一边说吉祥话。
“恭喜发财!”
“恩恩爱爱!”
“白头到老!”
虽说全城百姓皆恨极了范家,可没人跟钱过不去。
两文钱可以买一个肉包子,三文钱可以吃一碗素面,都是平日里尝不到的好东西,傻子才不去抢哩!
从北城门到范家,喜婆撒了一路的铜钱,百姓的腰包也鼓了不少,喜滋滋乐开了花。
花轿入了范家,新婚夫妇前去拜堂,锣鼓队则从西角门进入,直奔后罩房。
关上门,丢开锣鼓,从床下搬出一只木箱。
木箱内,数十柄宽刀闪烁寒芒。
男子取出宽刀,露出个狰狞可怖的笑来
与此同时,有两人拎着酒坛子,直奔看守城门的府兵。
“今儿个范家办喜事,我家老爷特地让我们来给官爷送喜酒。”
小厮打扮的男子说着,打开酒坛子,递到府兵跟前:“上好的花雕酒,官爷赶紧尝尝。”
浓郁酒香直往鼻子里钻,府兵咽了口唾沫,却是摇头:“还是算了,今日我当值,若是让上头知道,指定得吃挂落。”
小厮循循善诱:“知府大人还
有杨大人都去喝喜酒了,官爷您喝上几口,回头撒泡尿就没了,根本不会有人知道。”
府兵终是没抵住诱惑,放下长矛,抱着酒坛子一阵牛饮。
一坛酒下肚,府兵打个酒嗝,晃了两晃,直挺挺向后栽倒。
两男子对视一眼,吹了个响哨,远处树林里走出几人。
他们将府兵拖到无人处,扒了软甲,套在自个儿身上,大摇大摆回到城门口,捡起地上的长矛,分东西站立——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99章
“知府大人, 我敬您一杯。”
范家宴厅内,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喧嚣而热闹。
新婚夫妇拜了堂, 送入洞房, 范家主迈着蹒跚步伐前来敬酒。
只见他身着暗红锦袍, 衬得他红光满面,精神矍铄。
举着酒盏一笑, 堆起满脸褶子,尽显老态。
谢峥由他躬身站立, 毫无虐待老人的自觉,端坐在主位上, 举杯相敬:“恭喜令孙缔结良缘,谢某祝两位琴瑟和鸣, 早生贵子。”
范家主面上笑容更甚,仰头饮尽杯中酒:“借您吉言。”
一阵攀谈后, 范家主唤来丫鬟:“好生伺候知府大人。”
娇媚可人的丫鬟脆声应是, 跪坐在谢峥身畔, 声如黄鹂:“大人, 奴婢为您斟酒。”
谢峥含笑颔首, 惹得对方面上一热, 两颊泛起红晕, 双眼湿漉漉,漾起莹润水光。
席间众人见谢峥与范家主相谈甚欢,心中纳罕,同左右低语。
“难不成老太爷已经将这位拉拢过来了?”
“可她前几日不是还将胡伯山那几个凌迟处死了么?”
“多半是踩着那几个蠢货给自个儿挣名声,那群贱民蠢笨如猪, 略施小计便糊弄过去了。比起正大光明捞好处,阴着来能省去不少麻烦。”
“这位年纪轻轻,心思却不浅,回头得提醒老太爷,此人不可深交。”
众人深以为然。
谢峥这种人万事以利字当头,难保日后养大了胃口,不会反过来捅他们一刀
金乌西沉,夜幕降临。
宴厅内点起数十根蜡烛,照得周遭亮如白昼。
烛光洒照在金银器具上,宛若那天上宫殿,璀璨而耀眼。
前来敬酒的宾客络绎不绝,谢峥来者不拒,捏着镶嵌金边的银质酒盏,饮下一杯又一杯。
酒液洇湿衣襟,鼻息间尽是浓醇酒香。
不消多时,谢峥面颊浮现浅薄红晕,眼眸染上微醺,眸光流转间,似能摄人心魄,尽显倜傥风流。
“多谢大人赏脸前来犬子的喜宴,草民敬您一杯。”
谢峥支着额头,抬手婉拒:“谢某不胜酒力,喝不得!喝不得!”
范二老爷定睛一瞧,见谢峥瞳孔涣散,只得遗憾作罢:“大人可要去客房歇歇?草民让人为您备一份解酒汤,您喝了也好舒服些。”
谢峥抬手:“今日乃令郎大喜之日,本官怎能中途离席?”
范二老爷便不再多言,拱手行了一礼,去另一旁敬酒。
一圈结束,范二老爷回到范家主右侧。
左侧是范大老爷。
范二老爷低语:“父亲,谢峥确实醉了。”
范家主呷一口酒,双目浑浊,却难掩锐利精光:“通知下去,可以动手了。”
范大老爷低声应是,起身离席。
范二老爷收回迈出的左脚,眼底深处划过嫉恨,又在顷刻消弭无踪
“砰——”
烟火在夜空炸开,如满天流星坠落,璀璨而绚烂。
席间宾客闻声抬首,惊叹连连。
“烟火价贵,如此盛大,至少得数万两。”
“不愧是琼州范氏!”
谢峥呷着清茶,绚丽烟火映入眼帘,双眸微眯,一副悠然醉态。
丫鬟忍不住看痴了,凑近了些,却听得知府大人正哼唱小曲儿。
“管教他瓮中捉鳖,手到拿来”
丫鬟没读过书,不知其意,只觉清凌凌格外动听。
眼珠一转,正对上知府大人含笑眼眸,心头发慌,局促低下头。
谢峥支着下巴,笑盈盈看她:“好听?”
丫鬟怯怯抬起眼,点头,细声细气:“好听。”
谢峥勾唇,却是遗憾道:“可惜本官今夜有要事,教不了你。”
要事?
丫鬟惊讶,难道知府大人参加完喜宴,回去还要处理公务吗?
她动了动嘴唇,终是没敢问,只低低应一声。
再看过去,知府大人已经别过脸,专注欣赏烟火了-
范家的这场烟火声势浩大,几乎大半个府城都瞧见了。
城东一所民宅,身材魁梧的男子立在院中,静看烟火燃放。
半晌,男子射出响箭。
“咻——”
响箭刺入高空,炸开耀眼红光。
城外林中,霸王岭熊家寨二当家振臂一挥,粗声道:“兄弟们,随我杀进城去,取那知府小子的脑袋当球踢!”
“杀!杀!杀!”
山匪兴奋高呼着,提刀奔向城门,乌泱泱涌入城中。
扮作府兵的山匪关上城门,拄着长矛席地而坐,取来酒坛子,开怀畅饮。
“你们猜,这次需要多久?”
“五年前杀那个通判,算上往返时间,似乎是半个时辰,这次应该略久些。”
“是了,姓谢的那个小子带了不少人过来,据说是皇帝老儿所赐,想来是有些真本事的。”
山匪哼笑,不屑道:“那又如何?到了琼州府,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不听话?直接杀了便是!”
才来琼州府几日,竟敢将主意打到熊家寨头上。
只能说,下辈子别再这么猖狂了。
正说笑着,数道黑影从天而降,悄然落在山匪身后。
“咔嚓——”
山匪倒地,脸上仍挂着笑。
死于颈骨断裂
熊二当家领着二百山匪,直奔亲卫居住的五进宅院。
两日前,范家那个老不死的来信,表示这次新来的知府是个有反骨的,同知、通判皆死于她手中,下一个目标便是范家或琼州府最大的匪寨——熊家寨。
熊大当家闻讯,不屑嗤笑:“不自量力。”
在他看来,谢峥的想法天真又可笑。
熊家寨能在琼州府屹立多年,不仅与范家,更是与官府有着长达十余年的利益往来。
官府放任熊家寨打家劫舍,为祸一方,熊家寨则将打劫来的钱财分一部分给官府。
至于范家,熊家寨能与官府勾搭上,全靠范家主引见。
熊家寨亦投桃报李,替范家处理不听话的官员和商户,保范家稳居琼州府第一大族的位置。
三方利益勾结,岂是一个毛头小子
能轻易撼动的?
熊大当家决定先下手为强,给谢峥一点颜色瞧瞧。
于是今夜,在范家的大力配合下,山匪顺利混入城中。
二百六十人兵分两路,熊二当家负责解决谢峥的亲卫,他的儿子则带一小队人扮作鼓手,去范家杀谢峥。
熊大当家膝下无子,眼看年事已高,年初时打算从小一辈中选个能力不错的收为义子。
待他死后,便将熊家寨传给义子。
熊二当家费了番功夫才为长子争取到这个机会。
只要杀了那个姓谢的知府,便是板上钉钉的少当家。
届时,偌大熊家寨便是他熊二的天下!
熊二当家越想越激动,皎皎月色下,一双虎目透着志在必得。
大周朝有宵禁,亥时过后禁止外出。
这会儿刚过戌时,街道上仍有三五行人。
熊二当家瞥一眼,并未放在心上。
大当家说了,此行必须速战速决,不必管城中百姓如何。
反正那些贱民不敢声张,即便有,待他们想法子通风报信,谢峥及其亲卫的尸体早就凉了。
山匪提着刀,浩浩荡荡进入长巷。
夜香车后,名为喻忠的男子实在憋不住气,捂住嘴大口喘息。
确定山匪已经走远了,喻忠以此生最快速度跑回家,“砰”地关上门,顺着门板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娘子张玉珍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来。
见喻忠脸色煞白,张玉珍奇道:“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撞见什么脏东西了?”
喻忠摇头,一把抓住张玉珍的手,颤着声音说:“娘子,那些人进城了!他们进城了!”
“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电光火石间,张玉珍陡然想到什么,睁大双眼,“你是说”
喻忠点头,眼里满是厌恶:“是熊家寨的那群畜生!”
张玉珍脸色瞬变:“不好!知府大人!”
多年前,琼州府也曾有过一心为民的好官。
可惜好人不长命。
可惜在琼州府,范家便是王法。
那些好官挡了范家的路,结局只能是死路一条。
张玉珍至今仍然记得,那是一个雨夜,她从娘家赶夜路回来。
一群面相凶狠的男子闯入一户人家,很快便有惨叫声响起。
第二日,张玉珍听人说起,新来的同知大人家遭了贼,被灭满门。
那个雨夜一度成为张玉珍的噩梦,至今想起,仍然遍体生寒。
“不行,我得去跟知府大人提个醒!”
喻忠越想越担心,撑着地爬起来,便要开门。
“你疯了?”张玉珍抓住喻忠的手,不让他开门,“那些人手里有刀,若是被发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你就没命了!”
喻忠表情紧绷,瓮声道:“可如果没有知府大人,我早就死了。”
张玉珍哑然,咬了咬唇,一狠心:“罢了!罢了!你且去吧,我和孩子在家里等你回来!”
夫君没说错,如果不是海神通过知府大人赐下仙药,她和夫君早就死于瘟疫。
救命之恩,理应舍命相报!
喻忠很是动容,握了握张玉珍的手,迎着燥热黏腻的海风,直奔范家而去。
今日范二公子大婚,范家一定会请知府大人过去。
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他不想再失去一个全心全意为百姓谋福的好官了!-
根据范家老东西信中所写,山匪顺利抵达目的地——铜钱胡同。
以防打草惊蛇,山匪选择翻墙而入,打里面的人一个出其不意!
熊二当家让手下小子们先进去,自个儿倚墙而立,用衣角擦拭刀刃。
山匪一个接一个,利落翻墙入院。
轮到熊二当家时,右脚刚蹬到墙上,忽听一声痛苦呻.吟。
熊二当家能成为熊家寨二把手,不说其他,光是那份警惕心,便远超常人。
只这一声,便叫他警铃大作,转身向外逃去。
仅逃出两步,又刹住脚。
巷口处,两男子抱剑而立。
月影朦胧,照不清他二人的面貌,通身的肃杀气息却有如实质,尖锐刺向熊二当家。
熊二当家果断转身,欲翻墙遁逃。
却见数步之外,两道黑影手持长剑。
寒芒逼近,直奔他面门而来。
熊二当家大骇,提剑格挡
铜钱胡同内,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数里外的范家仍是一片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酒酣耳热之际,宾客不复原先的有礼有节,陆续现出原形,大着舌头说起了荤话,甚至调戏一旁斟酒的漂亮丫鬟。
小丫鬟不过及笄之年,何时见过这等阵仗,她吓坏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欲落不落。
谢峥睨她一眼,放下酒盏——
“砰!”
宴厅大门轰然洞开,撞到墙上又反弹,发出震耳巨响。
席间笑闹声戛然而止,数百人整齐划一扭过头,看向声源处。
数十个壮汉持刀杵在门口,体格魁梧,满脸横肉,直看得人心尖儿发颤,小腿肚子打哆嗦。
只一眼,在座宾客恍然大悟。
原来老爷子并未拉拢谢峥,而是借今日喜宴,让谢峥“意外身亡”。
主桌上的宾客同左右交换眼神,打算先溜为敬,以免被殃及。
为首的络腮胡男子踏入宴厅,一双三白眼犹如鬣狗,阴狠而狡诈,准确锁定谢峥的位置,直奔她走来。
仅三五步之遥时,屋顶传来一声巨响,高大黑影从天而降。
络腮胡措手不及,被黑影压倒在地。
周遭宾客则被瓦片砸中,头破血流。
惊呼与惨叫声交织,宴厅乱成一锅粥。
离得远的宾客定睛瞧去,惊恐发现那从天而降的黑影身披玄甲,面容肃杀,竟是谢峥的亲卫!
而在此时,宴厅外又传来惨叫。
众人探头望去,玄甲亲卫与山匪打得难分难解。
刀剑相交,锵鸣之音不绝于耳。
血花四溅,断肢乱飞。
有那胆小的宾客,尖叫着抖如筛糠,两腿之间淅沥沥流下一滩液体。
一时间,宴厅内臭不可闻。
谢峥以袖掩面,眉眼难掩嫌恶:“拖出去。”
亲卫领命,将那几只软脚虾拖出宴厅。
出了门,有血溅到脸上,吓得他们哇哇大叫。
“老爷子!老爷子救我!”
“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范家!是范家老爷子要杀你,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喊叫声远去,门外的交战也已分出胜负。
亲卫斩下最后一名山匪的脑袋,入宴厅向谢峥复命。
剑身上的血液蜿蜒流淌,落下一地鲜红。
两旁的宾客吓得一头钻到桌底下,撅着屁股瑟瑟发抖。
“公子,贼人已尽数绞杀。”
宴厅内一片鸦雀无声,唯有络腮胡的粗重喘息间或响起。
他被亲卫踩断脊椎,如同蛆虫一般匍匐蠕动,动不得,逃不脱。
谢峥拂去袖上细尘,款款起身,面露歉意:“实在对不住,今日本是贵府二公子的大喜之日,却因贼人突至见了血。”
她直直看向范家主:“事出有因,您应该不会介意吧?”
从玄甲亲卫现身的那一刻,范家主便知他今日必败无疑。
是他轻敌了。
他以为谢峥再如何能耐,终究只是束发之年。
论城府,论谋略,一百个谢峥加一块儿也不是他范赟的对手。
他以为只要不惊动守城府兵和谢峥的亲卫,便可像解决之前那些人一样,轻而易举地除掉谢峥这个麻烦。
事实却是一步错,步步错。
他低估了谢峥,亲手将把柄递到了对方手上。
以谢峥的睚眦必报,定不会放过范家。
范家主闭眼再睁开,端起亲和笑容:“知府大人言重了,是范某府上守卫失误,让大人受了惊。”
“既已如此,喜宴是办不成了,不如让犬子送大人回去,明日范某再亲自登门谢罪。”
只需一晚上,四个时辰,范氏全族便可撤出琼州府,乘船直抵惠州府。
届时,任凭谢峥有三头六臂,也奈何不了他。
“如此甚好。”范家主刚松了口气,却听谢峥话锋一转,“不过本官想要问此人几个问题,老爷子应当不会介意吧?”
范家主顺着谢峥的视线,看到地上犹如一滩烂泥的络腮胡。
熊二当家的长子。
过去几年里,是他替范家处理那些不老实的商户。
有那么几个官员,也是死于他手。
范家主心在滴血,还得挤出笑脸:“知府大人请便。”
谢峥信步走到络腮胡面前,足尖拨弄对方下巴,让他面朝大门:“你认得他吗?”
断骨乃常人难以忍受之痛,脊椎断裂尤甚。
络腮胡眼前阵阵发黑,可他还是看清了门外之人——或者说亲卫手里那颗脑袋是谁。
他的亲生父亲,熊二当家。
正对上那双大睁的眼睛,络腮胡如遭雷劈,大脑一片空白,双耳嗡鸣不止,趴在地上急喘如牛。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他爹竟然被人割下脑袋,死不瞑目!
络腮胡目眦尽裂:“我要杀了你!”
“杀了我?”谢峥歪头看他,似笑非笑,“此人擅闯本官的宅邸,本官的亲卫正当防卫,何错之有?”
络腮胡双目充血,恨不得扑上去咬死谢峥。
谢峥不喜欢他的眼神,抬脚踹上去。
络腮胡痛呼,吐出一口血,混着两颗牙。
谢峥俯身,揪住他的发髻,强迫他抬起头来,低声轻语:“瞧瞧你这模样,真可怜啊。”
“你没了相依为命的父亲,他却一尘不染,毫无损失。”
“你因为刺杀本侯锒铛入狱,性命不保,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范氏家主。”
谢峥松开络腮胡的发髻,不疾不徐起身:“下辈子别再这么蠢了。”
络腮胡趴在地上,耳畔一遍遍回荡着谢峥的话语。
是啊,都怪范赟。
如果不是范赟写信给大当家,他和他爹根本不会下山。
不下山,他便不会被踩断脊椎,成为一个废人,他爹也不会被割了脑袋,死无全尸。
再看范赟,他一身华服,风光而又体面。
杀人的是熊家寨,跟范家有什么关系呢?
络腮胡哈的一声笑了,指着范家主高喊:“是他!是他给大当家去信,让我们杀了你!”
“冤有头债有主,你还不赶紧把他也杀了?!”
范家主眯了下眼,按下心中不快:“今日之前,范某与知府大人素未谋面,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要杀知府大人?”
说罢一拱手,不卑不亢:“还请知府大人明察。”
络腮胡冷笑:“我爹告诉我,大当家将他与范赟的往来书信全部藏在床下,信上还有范赟的印章。”
范家主掩在袖中的手倏然紧握,面上却是一派愤色:“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范某可以指天发誓”
“本官以为,指天发誓这玩意儿根本不管用。”谢峥调侃道,“若发誓有用,恐怕大周朝至少得死一半人。”
范家主脸色难看一瞬,语气不善:“大人这是信了此人的片面之词?”
谢峥指尖轻点腰封,漫不经心道:“左右本官本就打算派兵剿匪,真相如何,届时自见分晓。”
“在那之前,可能要委屈老爷子,去府衙住上几日了。”
范大老爷上前一步,厉声质问:“无凭无据,你凭什么抓人?”
“正因为没有证据,才需要审问。”谢峥抬手,“来人,请范老爷子上路。”
亲卫应声上前。
范大老爷抓起酒盏,猛地砸出去:“我看谁敢!”
他怒瞪谢峥,额头青筋暴起:“是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在范家的地盘上撒野?”
“来人,给我抓住她,乱棍打死!”
“还有她养的狗,也都杀了!”
范大老爷向门外喝道,护卫却迟迟不曾现身。
范家主的心沉入谷底。
如果他没猜错,范家的护卫已经被谢峥的人控制住。
又或者,已经死了。
范家主深呼吸,不着痕迹按了下范大老爷的胳膊:“犬子无意冒犯,还请大人海涵。”
“范某愿意配合调查,希望大人能还范某一个清白。”
亲卫上前,大掌钳住范家主的胳膊,将他带离宴厅。
谢峥指向范大老爷和范二老爷:“还有他们二人,一并带走。”
范大老爷正欲开骂,被亲卫用抹布堵住嘴,强行扭送出去。
范二老爷咬紧牙关,由着亲卫将他押出去。
范家主脚下顿了一瞬,维持着从容姿态,越过神态各异的宾客,以及遍地尸体,走出范家大门。
喻忠与同为知府大人通风报信的几人赶到范家,呆呆看着被押进车厢的范家主,心底生出一个荒谬的猜测。
下一瞬,他的猜测得以证实。
知府大人身着蓝色圆领袍,负手走出朱红大门。
她身后,是同样被钳住双臂的范大老爷和范二老爷。
见范大老爷被抹布堵住嘴,喻忠实在没忍住,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谢峥循声望去:“天色不早了,莫要在外游荡,早些回去歇息。”
喻忠按捺狂喜,用力点头:“草民这就回家!”
跑出几步,又回过头:“看到您安然无恙,草民就放心了。”
“没错,先前瞧见熊家寨的那帮人,草民险些吓晕了,还好您没事。”
谢峥怔了下,很快反应过来。
所以他们是来通风报信的?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谢峥颇不赞同地评价,唇角却十分诚实地上扬。
“即日起,范家任何人不得外出,违者就地格杀。”
谢峥吩咐亲卫,登上马车打道回府。
范家主听见,不以为惧。
熊家寨足足有数千人,又处在易守难攻的霸王岭,谢峥根本不可能拿到所谓的证据。
即便拿到了,只要他不松口,不认罪画押,谢峥照样不能处置了他。
范家主信心满满,直到抵达府衙,见到数以千计的山匪。
他们头戴枷锁,脚戴镣铐,被府兵押着往大牢去。
再看那为首之人,生得虎背熊腰,左脸上一道疤,不是熊大当家又是谁?
范家主:“”
范家主僵立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谢峥负手走到他身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老爷子焉知,那黄雀究竟是你,还是我呢?”
说罢微微一笑,无视范家主铁青的脸色,径直走进府衙。
“公子。”
入了三堂,秦危迎上来,拱手道:“属下幸不辱命。”
月光朦胧,谢峥看得不甚清晰,秦危的袍角似乎沾了血。
夜风袭来,丝丝缕缕的血腥气味涌入鼻腔。
“可有受伤?”
秦危摇头:“一切顺利。”
顿了顿,又道:“属下与熊家寨大当家交手,受伤的是他。”
谢峥眉梢微挑,这是炫耀还是邀功?
“干得不错。”谢峥轻拍秦危臂膀,“早些歇息,明日再论功行赏。”
秦危眉头微动,低低应一声,行礼退下。
吉祥追上来,手捧酒壶:“公子,您的酒。”
“送去桂香室。”谢峥伸个懒腰,“你可还记得秦危的玉坠长什么样?”
吉祥点了点头:“那上边儿的名字还是属下最先发现的。”
谢峥往宁邈居住的东厢房去:“那玉坠质地极佳,绝非寻常人家所有,尽快查出他是哪家的。”
吉祥恭声应是。
谢峥敲开东厢房的门,宁邈立于灯下,正提笔作画。
走近了瞧,画风依旧怪诞,有种神经质的美。
宁邈放下毛笔,作了个揖:“恭贺大人凯旋归来。”
谢峥没好气地给他一拳:“你正常点。”
宁邈失笑,见好就收:“所以如今什么情况?”
谢峥言简意赅说明情况:“明日开审,只待他们认罪,便可抄家判刑,收回码头与盐场。”
宁邈抚掌叫好,旋即叹息道:“可惜我没能亲眼瞧个热闹。”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是不得已而为之,而你无需如此。”谢峥微抬下颌,“我从范家顺了一壶酒回来,左右时间还早,何不庆祝今日大获全胜?”
宁邈欣然应下。
二
人相携前往桂香室,把酒言欢,直至子夜时分才散去——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00章
翌日, 谢峥照常卯时起身。
穿衣出门,宁邈立在檐下,看如意给大黑洗澡。
大黑在深山密林待了半月, 羽毛不可避免地染上脏污, 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怪味儿。
如意知晓公子爱洁, 清晨见大黑在石桌上打盹儿, 便打来温水,为它梳洗。
好在大黑是只乖鸟, 不反抗也不啄人,任由如意温柔揉搓它的背羽, 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呼噜声。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大黑睁开犀利双眼:“咕——”
谢峥笑了笑, 伸个懒腰:“它何时回来的?”
吉祥给小黑喂草回来,闻言答道:“下半夜属下听见扑棱棱的动静, 估计是那时候回来的。”
宁邈奇道:“在青阳县时认家还说得过去,它不曾随你进城, 又是如何寻到这里来的?”
谢峥扬起下巴, 颇有些自得:“大概是我的人格魅力吧。”
宁邈:“?”
宁邈:“”
谢峥被宁邈无语的表情逗乐, 倚在柱子上笑了一阵, 抬手招呼:“走了, 用饭去, 今日有得忙呢。”
宁邈抬脚跟上:“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登岸以来, 除了调查范家,他终日无所事事,全靠看书、作画打发时间,闲得都快发霉了。
“还真有。”谢峥踏入饭厅,“我打算将盐场交给你管理。”
虽未夺回盐场, 却不影响谢峥规划未来。
在大周朝,盐铁皆为官营。
琼州府四面临海,坐拥三大盐场,产出的盐低价卖给朝廷,朝廷又高价卖给盐商,最终由盐商在固定盐铺出售给百姓。
盐场的产量十分惊人,即便是低价,每年也能挣上不少。
但是谢峥问过户房的小吏,每年登记入账的却是极小一笔银钱。
不用查都知道,大头被范家和贪官瓜分了,一年数十万两盈利全进了他们的兜里。
“范家把控盐场多年,管理层必然都是亲信,我需要承卿替我拔除那些人。最好能查到他们为虎作伥、作奸犯科的证据,我也好光明正大地处理了他们。”
宁邈在谢峥对面落座,应得爽快:“没问题,不过你得给我安排两个信得过的副手。”
盐场事务繁多,范家亲信更是多不胜数,仅凭他一人,恐怕分身乏术。
谢峥比了个手势,用完朝食,回卧房换上官袍,去公廨上值。
值房内,小吏正挽着衣袖,弯腰擦拭桌案。
见了谢峥,忙不迭站起身,中气十足声如洪钟,眼神炙热放光:“大人朝安!”
“早。”谢峥含笑颔首。
小吏强忍激动,指向桌角的公文:“大人,按照您的吩咐,六房已经处理了一部分公文,这是需要您亲自过目的。”
没了同知与通判四个副手,府衙中大小事务尽数压在谢峥一人身上。
谢峥不想累死在任上,便传令下去,让六房小吏负责不甚重要的公文,经过筛选后再送到她面前。
“知道了。”谢峥一撩袍角,从容落座,丢给小吏一袋银锞子,“昨夜辛苦了,你让人去外边儿买些椰子和冰块回来,本官请大家喝椰汁。”
小吏喜出望外,捧着荷包叠声称谢:“下官替府衙所有人多谢大人体恤!”
谢峥挥手:“诸位兢兢业业替本官办事,本官也该投桃报李,犒劳一二。”
小吏退出值房,离得远些了,扯开嗓门儿一声吼:“来两个人,知府大人请大家喝椰汁!”
众人精神一振。
“我去!”
“你滚开,我脚程快,让我去!”
“我我我!我跟冰窖的掌柜有几分交情,能便宜些。”
“我二舅公家便是卖椰子的,至少可以便宜一半价钱。”
小吏本着替知府大人省钱的原则,选了这两人,在一片嘘声中叉腰嚷嚷:“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若是被知府大人逮到你们在偷懒,定不会轻饶了你们!”
众人连忙噤声,各归各位。
小吏哼哼两声,想起昨夜的盛况,对知府大人的崇拜直达顶峰。
那可是范家!
琼州府的土皇帝!
知府大人上任半月,竟不费吹灰之力,将范家那几个老家伙下了大狱。
进了府衙大牢,想出去可没那么容易。
还有熊家寨,琼州府三大毒瘤之一。
数十年来,不知多少官员和百姓死在他们手上。
知府大人竟然派兵直捣老巢,抓获山匪两千多人,更是生擒了熊家寨的三个当家!
小吏越想越美,越想越激动,恨不得一窜三尺高,爬到屋顶上,将这两个大好消息宣告全城,然后大吼一嗓子——
琼州府的好日子来了!
临近午时,杨守备求见。
“目前为止,熊家寨所有活口皆已入狱,死在府兵剑下的也都按您的吩咐,就地焚化了。”
“末将从熊家寨搜出白银二百三十六箱,黄金五十二箱,并名贵器物若干,皆已运回府城,交由大人处置。”
杨守备话语微顿,欲言又止。
谢峥从公文中抬起眼:“怎么?”
杨守备轻咳一声:“除了金银,我们还在熊家寨发现数十个女子”
谢峥蹙眉:“她们情况如何?”
杨守备叹道:“她们被关在地窖里,身上有伤,还受了惊,见了府兵又哭又叫,我们都不敢靠近,最后还是让熊家寨的厨娘将她们带出来,连夜送去医馆。”
谢峥沉吟须臾:“大夫可知她们的遭遇?”
杨守备颔首:“不过末将特意叮嘱过,让医馆里的人不得声张。”
“很好!”谢峥递给杨守备一个赞许的眼神,当机立断道,“让大夫尽全力医治她们,一应费用由本官承担。”
“待那些女子的情况稳定下来,本官会派人送她们回家。”
“倘若无家可归,本官也会为她们安排住处。”
无家可归分两种。
一是亲长皆逝,无所依靠。
二则是有家不能回。
谢峥可没忘记载入周律中的贞洁论。
一旦入了匪窝,无论遭遇什么,在世人看来都是失去贞洁。
或处以极刑,或沉塘。
无论哪个,皆难逃一死。
谢峥会让崔氏那边全程追踪,家人接纳便罢了,否则直接带回崔氏,给她们一个安身之所。
不得不承认,青云文社的力量还是过于微小。
在青云文社触及不到的地方,仍有许多女子遭受不公对待,甚至失去性命。
归根究底,还是封建礼教吃人,对女子压迫太深。
杨守备大为动容:“大人宅心仁厚,实乃琼州府百姓之福。”
谢峥没心情听这些恭维之言,继续说正事:“本官打算乘胜追击,将琼州府境内大小匪寨一并剿灭。”
“府城周边的匪寨你自行安排,反抗者格杀勿论。”
“至于治下四县周边的,本官会传令给当地官员,让他们全力配合你行动。”
谢峥屈指轻叩桌案,语气不容置喙:“一个月,本官要让琼州府匪患尽消。”
杨守备顿觉压力倍增,表情肃穆行了一礼:“末将定不辱命!”
三万府兵兵分五路,一个月时间绰绰有余。
如此,也算是他献给这位手腕了得的知府大人的投名状。
杨守备有种预感,跟着知府大人混有肉吃。
说不定他有生之年还能往上走一走,混个四品武职,甚至更高。
杨守备走后,谢峥召来工房和户房的小吏。
“本官在顺天府时,便对琼州府流民肆虐一事有所耳闻。”
“不论过去如何,本官既来了琼州府,成为当地父母官,严格的黄册管理必须提上日程。”
“明日起,琼州府将开展黄册普查。”
“若无黄册,一律抓起来查验身份,通缉犯送回原籍,交由当地官府处置,无罪之人则为其落户,使其成为琼州府一员。”
谢峥说罢,看向户房小吏:“本官所言可都记下了?”
小吏昂首挺胸:“回大人,下官全都记下了,保证一月内完成任务!”
“不瞒大人,上次黄册普查还是五年前,当时约莫有一万八千户人家。”
“五年以来又是飓风又是瘟疫,各种天灾人祸凑一块儿,即便有新增人口,也抵不上死的人数。”
谢峥:“”
谢峥沉默一瞬,又同工房小吏说了收容所的事儿:“本官记得中旬时抄家,有两个紧挨在一块儿的三进院子。”
“你让匠人将中间的墙拆了,架子床改为大通铺,容纳二三百人不在话下。”
建成之后,被遗弃的孩童及无家可归之人皆有了去处,不至于流落街头。
当然,谢峥不会烂好心,不求一丝回报。
孩童暂且不提,十五岁以上的必须以工代赈。
具体干什么,待普查结束另作安排。
小吏走后,谢峥又拟写告谕,让治下四县开展黄册普查,建立收容所,并配合府兵的剿匪行动,必要时县兵亦可上阵。
至此,匪患及流民问题已经有了具体章程。
眼看午时已至,谢峥看了眼已经处理三分之二的公文,暂停公务去了三堂。
“咕——”
谢峥听见大黑的声音,环视一圈,定格在院中的榕树上。
大黑立于枝头,乌溜溜的眼睛与谢峥对视。
谢峥抬起右臂,大黑振翅落下,歪头与她贴贴。
“乖。”
谢峥揉揉大黑,去寻如意:“昨夜围剿熊家寨,府兵救出几十个女子,你替我去照顾她们,顺便将诊金付了。”
顿了顿,又道:“除了寻死,尽量满足她们的要求。”
如意看了谢峥一眼,低头应是。
公子雷厉风行,亦有寻常男子不具备的温柔一面。
或许这便是希明夫人与之交好的原因吧。
这会儿是午休时间,谢峥将大黑的背羽梳得油光发亮,又去马厩。
上任至今,她终日忙于公务,已许久不曾陪伴大黑小黑。
这两只都是她的好伙伴,不可厚此薄彼。
途径西北角的莲池,依稀听见飒飒风声。
循声望去,竟是秦危在练剑。
灿灿日光下,剑光如织,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剑影翻飞间,尽显凌厉风姿。
谢峥本不欲打搅,只悄然路过,奈何秦危感知敏锐,她甫一现身,便停下动作,负剑行礼:“公子。”
谢峥取下腰间荷包,丢给秦危:“奖励。”
昨日,秦危伤势大好,前来府衙拜见谢峥。
恰逢杨守备求见,与谢峥商议剿匪事宜,秦危便毛遂自荐。
刚好谢峥也想看一看他有几分真本事,便准他与五千府兵扮作农民,分五批赶赴霸王岭。
事实证明,谢峥从未看走眼。
秦危武艺了得,在重伤初愈的前提下,竟能生擒身高九尺的熊大当家。
抛却秦危身份的可疑之处,谢峥对他还算满意,自然不吝奖赏。
秦危下意识接住荷包,愣怔一瞬,垂首行礼:“谢公子赏赐。”
谢峥挥挥手,托着大黑往马厩去。
秦危目送那道绯色身影远去,擦去额头汗珠,打开荷包。
是两枚药丸。
秦危低眉敛目,似在思索着什么,半晌捻起褐色药丸,放入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余味苦涩。
秦危抿了下唇,又捻起另一枚。
这次是甜的。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服下药丸后,前胸后背伤口的隐痛似乎消减两分。
秦危眼珠微动,将绯色荷包攥入掌中。
谢峥喂完小黑回来,秦危仍在练剑。
见秦危面色如常,无甚不适,谢峥唇畔笑意加深。
截至目前,有一百多人服下同心丹。
秦危是唯一一个毫无反应的。
也就是说,他目前绝无二心,是绝对效忠自己的。
谢峥非常满意。
第二枚生肌丹,姑且当作秦危通过考验的奖励吧
午后,官府张贴告示,昭告百姓黄册普查一事。
城中流民闻讯,或与家人商议,趁此机会在琼州府落户,或收拾行李,打算连夜离开。
临近酉时,谢峥处理完今日份的公务,坐在窗边喝椰水。
椰水里加了冰块,清凉微甜,一口下去通体舒爽,燥热去了大半。
喝完椰汁,谢峥又将椰肉吃得一点不剩,去水房洗脸洗手。
离开时,听见两个小吏低声交谈。
“昨儿我娘天未亮便去驿站排队,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才轮到她。太医给她开了两副药,还有一小罐药膏,昨晚上用了,一夜过后身上的疹子已经不痒了。”
“不愧是给陛下娘娘们看病的太医,我记得去年你娘就得了疹子,看了许多大夫都没见好。”
“是呢,多亏知府大人举办义诊,那些太医也都是好的,不收一文钱,尽心尽力给咱们治病。”
小吏并未留意到水房里的知府大人,只从门口路过,说笑着走远。
谢峥用帕子擦干手,看了眼天色,打算去驿站一趟。
近几日忙于公务,又与宁邈商议对策,如何拿下范氏,竟忘了义诊这么件事。
作为名义上的发起人,一府长官,她怎么也得去走个过场。
谢峥是个行动派,让小吏将公文派发到六房,尽快落实,回三堂换了身常服,去马厩牵出小黑。
刚走出府衙,迎面撞上乌泱泱一群人。
“神使大人您这是要出门?”妇人提着木桶,笑眯眯地问。
不仅她,其余人也都提着木桶,眼神灼热地看着谢峥。
谢峥不着痕迹瞄了眼,木桶里装着水,水里有鱼,尾巴甩得啪啪作响,水珠四溅,一看就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
“今日得闲,准备去看看义诊的进展如何。”
众人一听是义诊,七嘴八舌说开了。
“义诊好哇!这才短短三日,便有成百上千人得了医治,其中好些都见效了。”
“远的不说,民妇儿媳妇月子里见了风,动辄头痛,前日请太医老爷扎了两针,她说脑袋里头舒坦许多,胃口都变好哩!”
“还有我家二姑”
最先同谢峥搭话的妇人见他们叽里呱啦说个不停,忍不住翻个白眼,高声打断:“神使大人,我们今日下海打了些海错,特意给您送来。您尝尝味儿,清蒸红烧都好,比内陆的鱼更鲜美,保管您吃了还想吃!”
“神使大人宰了狗官,又将范家那群畜生下了大狱,还让大家可以免费看诊,在草民心里,您就是草民全家的再生父母!草民家里没啥好东西,唯有一身打渔的本事,便与他们几个商量着,给您送点琼州府的特产。”
昨夜山匪进城,许多百姓得了风声,要么不顾自身安危,冒死前去通风报信,要么谨小慎微,只在暗中关注。
无论哪一种,都已知晓熊家寨被剿灭,范家主父子三人入狱的事儿。
众人激动得一夜未眠,跪在海神像前,又是磕头又是上香,感谢海神显灵,让神使大人来到琼州府,严惩恶人,替他们死去的亲友讨回公道。
天亮之后,更是奔走相告,还跑去范家,往那气派的朱红大门上泼屎泼尿。
大街小巷洋溢着欢快的气息,除了昨夜出席喜宴的宾客。
范家主被抓,喜宴草草结束,他们回去后做了一整夜的噩梦,不是熊二当家的脑袋,便是肠子流了一地的尸体。
惊吓过度的结果便是高热不退,面如金纸,竟显出将死之相。
这一日,城中的大夫们可是忙坏了。
看完这家又被请去下一家,挣得腰包鼓鼓,心里乐开花。
城中百姓自是不曾错过范家走狗的热闹,啐了一口,大笑着直呼痛快。
谢峥听这些人幸灾乐祸一阵,爽快收下海鲜,还让对方留下地址,他日归还木桶。
小吏和差役围观全程,又是羡慕,又觉得这一切是知府大人应得的。
谢峥见他们在门后探头探脑,指向其中两桶:“本官只留这些,其余的你们分了吧。”
小吏按捺欣喜:“可以吗?”
谢峥颔首:“本官家中仅三五人,如何吃得了这么多?而今天气酷热,估计撑不过明日便死了,不如分而食之。”
众人欢呼:“多谢大人!”
百姓送来的海错皆是可遇不可求的上品,个头大,肉厚鲜甜,足够全家吃个尽兴。
谢峥让差役将海鲜送去三堂,转告吉祥如意今晚上吃这个,策马直奔驿站
从府衙前往驿站,需途径菜市口。
漫天霞光下,石碑巍然屹立,金色刻字熠熠生辉。
谢峥从纪念碑前打马而过,惊讶地发现,那石碑之下竟堆满了鲜花。
海风拂面而来,馥郁花香涌入鼻息,犹如置身花海之中。
百姓以这种方式,日复一日纪念他们的亲人。
抵达驿站,义诊还未结束。
十位太医坐于长案之后,十条长龙歪歪扭扭排开,人声鼎沸,喧哗热闹。
谢峥手持缰绳,高坐马背之上,于不起眼的街角遥望义诊盛况,以及长案前上演着的人生百态。
有人喜笑开颜,对着太医连连作揖。
“多谢大夫救我娘一命!”
“老婆子以为自个儿要死了,不成想扎两针便能好,真是白担心一场。”
也
有跪在长案前痛哭流涕,又是哀求又是磕头的。
“大夫求求您,救救我爹吧!”
“我夫君未满而立,怎会患上不治之症?大夫您一定诊错了对不对?”
谢峥观望片刻,正欲策马上前,一老者惊呼着摔倒在小黑的前蹄旁。
若非谢峥及时控住缰绳,小黑又是个通人性的,高高扬起前蹄,老者只怕会被当场踩爆脑袋。
谢峥翻身下马,搀扶老者:“您没事吧?”
老者捂着左腿,诶呦叫唤:“我的腿!我的腿好像断了!”
谢峥低头看去,老者的脚踝不正常扭曲着,显然是脱臼了。
扭头看了眼老者摔倒的地方,谢峥一阵无言。
平地摔倒也就罢了,竟还崴了脚。
谢峥任由老者将大半体重压在她身上,无视过路人的打量:“不如我送您去医馆?”
老者欸欸应着,握住谢峥的手腕:“有劳公子了。”
谢峥看一眼老者遍布斑驳疤痕的手,扶着他去对街的医馆。
因着义诊的缘故,城中各大医馆冷冷清清。
无需等待,坐堂大夫直接将老者的脚踝复位。
老者坐在木架床上,痛得直冒冷汗,挤出一抹笑:“多谢公子送我过来,且容我缓一会儿,稍后可自行离去。”
谢峥从善如流应下,离开时替老者付了诊金。
老者脊背佝偻,孤零零坐在角落,目送谢峥远去,眼里充斥着晦涩难懂的情绪。
谢峥仿若未觉,利落翻身上马。
【滴——“与东宫洗马对话”任务已完成,获得20积分。】
谢峥:“???”
东宫洗马?
谢峥回想起老者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模样,堂堂五品官,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还有这个任务,乍一听仿佛梦回前世,与游戏里的日常任务一般无二。
谢峥心中腹诽,去驿站露了个脸,以示她对义诊的重视,回程中途径那家医馆,早已不见老者的身影。
“所以是试探么?”
谢峥嘴里咕哝,搞不懂这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可以肯定,他将她认作了太子之子。
接下来,谢峥只需静待老者向昔日同僚确认她的身份,主动找上门来。
找上门之后又待如何?
自然是想法子忽悠,将他拉上贼船了!
谢峥翘起唇角,心情美滋滋,哼着小曲儿回到府衙。
吉祥已经按谢峥的吩咐,准备好夕食。
海鲜大餐上桌,谢峥从不亏待自己人,让吉祥取走三盘,与如意、秦危分食。
吉祥谢恩,端着盘子退下。
海鲜入喉,鲜香嫩滑,谢峥直呼过瘾。
宁邈初次品尝,眼中满是惊艳:“难怪那些个王公权贵不惜挥霍千金,耗费诸多人力物力也要尝一口海错,这滋味远非寻常鱼类可比。”
谢峥呷一口酒,眉目舒展:“物以稀为贵,在顺天府那种地方,海错又何尝不是身份的象征。”
宁邈不置可否:“回头给若修和彦明寄一些。”
谢峥自无不应,二人吃着海鲜,呷着美酒,惬意油然而生-
昨夜吃得美,自然一夜好眠。
翌日,谢峥坐在值房处理公务。
三万府兵已兵分五路,杀向山中匪寨。
府城及治下四县的小吏亦行动起来,挨家挨户进行黄册普查。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谢峥头也不抬:“进。”
刑房小吏推门而入,行礼后苦着脸道:“大人,昨日狱卒审问范家那三个,能上的都上了,嘴巴却比那蚌壳还要紧,痛得死去活来也不肯认罪。”
“眼看老的那个快要不行了,狱卒让下官来问问您,是否要继续审问。”
谢峥思忖片刻:“你伪造两份认罪书,待会儿本官去见范老二一面。”
小吏很快反应过来,直呼大人英明,一溜烟跑回刑房,伪造范赟与范老大的认罪书。
谢峥只身去了府衙大牢,将认罪书摆在范老二面前。
范老二不久前刚受过刑,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趴在草席上气息奄奄。
他这会儿意识不清,只将认罪书看个大概,冷笑连连:“想让我认罪,下辈子吧!”
谢峥双手抱臂,立于牢房外,虚指认罪书:“还请二老爷看清楚,此乃令尊与令兄的认罪书。”
范老二浑身一震,用力眨两下眼,难以置信地看过去。
却见那认罪书上,明明白白写着范家所犯之罪皆是他所为,他们不忍大义灭亲,便为他毁尸灭迹。
如今锒铛入狱,深知无力回天,这才供出那一桩桩惨案背后的真相。
范老二如遭雷劈,惊怒之下竟不曾怀疑认罪书的真伪,哑着声哈哈大笑。
“真相?好一个真相!”
“你们可真是我的好父亲,好大哥啊!”
谢峥暗搓搓拱火:“明明你才是最聪明,最有本事的那个,只因晚生了两年,便错失继承权,只能沦为兄长的附庸,仰仗他的鼻息过活。”
“包庇罪可大可小,根据周律,顶多判个一年以上、三年以下的徒刑。时间一到,他们便可出狱,继续做他的范家家主,范家大老爷,继续潇洒快活。”
“而你,注定成为他们的替罪羊,受极刑而死。”
范老二双眼鼓起,似要从眼眶里生生挤出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将他的好父亲好大哥咬烂嚼碎了。
“左右难逃一死,何不拉几个垫背的?”
谢峥充满蛊惑的轻柔嗓音在耳畔一遍遍回荡,范老二将那认罪书撕得粉碎,喘着粗气爬起身。
半晌,恨声道:“我认罪。”
他们先不仁,就别怪他不义!
谢峥冲狱卒努努下巴,后者如梦初醒,忙不迭将认罪书摆到范老二面前。
范老二毫不犹豫摁下手印。
回到值房,谢峥继续处理公务。
有范老二的认罪书,任凭范赟和范老大再如何嘴硬,注定难逃一死。
而她只需派人抄家,接收范家的百万家财即可。
正美滋滋规划着琼州府的未来,急促敲门声响起。
“大人!不好了大人!”
谢峥眼皮一跳:“进。”
差役冲进来,面色发白:“驿站那边发现了一例天花患者!”——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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