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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139

    第136章


    顺天城内叛军流窜, 刀剑相接,寒光森森。


    有那不长眼的叛军,见谢峥与绿翡夜行, 误将她二人当作软柿子, 欲强夺骏马。


    无需谢峥动手, 绿翡一扭身, 剑光掠过,那人便已身首异处。


    回到文国公府, 已临近寅时。


    辰时还要上朝,谢峥索性不睡了, 去湢室泡个澡,洗去一身浮尘与疲惫, 懒洋洋靠在贵妃榻上,任由如意为她擦头发。


    擦得七成干时, 绿翡敲门而入,汇报宫中情况。


    得知襄郡王和淮郡王还活着, 谢峥翻身侧卧, 支着下巴啧了一声:“祸害遗千年, 这话果真不假。”


    绿翡又说起温泉庄子那边的情况:“拢共有二百余人意图强闯, 已被全部截杀。”


    谢峥缠绕发丝的手停顿一瞬:“他们是何反应?”


    沈永凭一己之力爬到那么高的位置, 成为姚昂亲信, 必然是见惯了鲜血的。


    谢峥担心昨夜的


    袭击吓到爹娘和阿奶。


    绿翡如实道来:“夫人受了惊, 丑时服下安神汤药便歇下了。”


    谢峥心下一松,转念思及明日要与爹娘阿奶坦白,颇有些头疼。


    为了确保家中长辈的安危,正月至今,那四位一直住在温泉庄子上。


    从她恢复女身到重伤落水, 谢峥始终封锁消息,连一丝风声都不让他们知晓。


    但是该来的总会来,逃不掉。


    谢峥抬手,揉了揉眉心。


    也罢,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届时装个乖卖个惨,以爹娘阿奶对她的疼爱,定不会计较她的隐瞒。


    如意已将头发擦干,用木梳梳理:“时辰还早,主子何不小憩片刻?”


    谢峥轻唔,靠着软枕闭上眼。


    绿翡冲如意使个眼色,二人悄无声息退出卧房。


    再醒来,已是半个时辰后。


    临出门前,谢峥去了趟书房。


    上半夜,叛军跟土匪进村似的,将文国公府翻得一团乱,谢峥最宝贝的书房也未能幸免于难。


    所幸他们都是些目不识丁的粗人,只认金银钱财,谢峥的那些个孤本都还在,只是从书架掉落在地,略有磕碰。


    不过问题不大,回头找书匠修补即可。


    补眠的工夫,如意和绿翡已将书房收拾妥当,一切按照谢峥的习惯摆放。


    谢峥将首辅金印悬于腰间,正欲上朝去,暗门“咔嚓”打开,灰扑扑的主仆二人走出来。


    瞧见谢峥,周允意眼睛一亮,炮弹似的扑过来:“阿姐!”


    胖小孩像是在泥地里滚了一圈,蓝色太监服上满是泥泞,脸上更是糊得看不清原本的肤色。


    谢峥伸出食指抵住周允意的脑门,不让他再靠近。


    周允意划拉着两条肉胳膊,大眼睛滴溜溜盯着谢峥,从上到下扫一遍,眼圈泛红,瘪着嘴:“阿姐~~~”


    这一声百转千回,叫得谢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正欲将周允意打发回宫,忽觉指尖甚是灼人。


    谢峥眸光微动,掌心整个儿贴上去,额头一片滚烫,都能煎鸡蛋了。


    宝山见谢峥面露异色,眼皮一跳:“陛下可是”


    “估计是受惊所致。”谢峥收回手,唤来绿翡,“他们俩交给你,我去上朝。”


    绿翡看了眼一大一小两个,柔声应是


    城中动乱一直持续到天明时分。


    晨光熹微,雾影缭绕,一夜未敢入眠的百姓将窗纸戳个洞,战战兢兢往外瞧。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尸体,血水混着泥水,在长街蜿蜒流淌。


    晨风一吹,血腥味扑面而来,如同置身尸山血海。


    都是老实巴交的平头百姓,他们何时见过这等骇人场景,吓得两条腿直打摆子,一屁股跌坐到地上,面色惨白如纸。


    “好、好可怕!”


    “街上那些究竟是什么人?”


    “难不成元贼打来了?”


    百姓哪里还敢躲在窗后偷看,正欲钻床底、桌底,清脆马蹄声由远及近。


    “欸,什么动静?”


    一家人面面相觑,耳朵竖得比兔子还要直。


    “首辅大人朝安。”


    “王大人朝安,宋大人朝安。”


    首辅大人?


    众人精神一振,不顾一切趴到窗户上,从小孔往外瞧。


    眉宇英气的女子身披紫袍,自东策马而来。


    璀璨晨曦洒照在她身上,宛若神邸降临。


    “真的是首辅大人!”


    “首辅大人没有死,她活着回来了!”


    “太好了!”


    众人又惊又喜,什么尸山血海统统抛诸脑后,“唰”地打开家门,扬声高呼:“首辅大人,是您吗?”


    在一众满含期待的注目下,谢峥回首,回以微笑。


    马蹄哒哒,紫色袍角猎猎作响,宛若翻飞的蝶,翩然远去。


    须发霜白,脊背佝偻的阿公瞪着眼,满面恍惚,颤巍巍伸手,戳了下身旁的阿婆:“老婆子,你快掐我一下。”


    阿婆揪住他手背上松垮的皮肉,用力一扭。


    “嗷!”


    阿公抱着手,老泪纵横:“是真的!首辅大人回来了!首辅大人还活着!”


    这一声好似打开了什么开关,无数百姓走出家门,高兴得手舞足蹈。


    “太好了!”


    “菩萨显灵了!”


    差役奉命前来清理叛军尸体,走上街头,发现家住城东与城南交界处的百姓又哭又笑,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他们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被昨儿夜里的动静吓傻了?”


    “多半如此。”


    “走了走了,赶紧把尸体丢去乱葬岗,地上那么多血,清理起来可费劲儿了,没个三五日弄不干净。”


    差役将叛军尸体搬上板车,运往乱葬岗。


    百姓高兴了一阵,有那胆大的男子,自发前来帮忙。


    “官爷您晓得不?首辅大人回来了,我们方才还见到她了!”


    “不仅见到了,首辅大人还同我们打招呼哩!”


    差役见他们喜气洋洋,也跟着笑,炫耀一般说道:“昨夜的宫变之所以能顺利平息,全因首辅大人神机妙算,明察秋毫,事先发觉了那几位郡王的狼子野心,来了一出将计就计。”


    百姓又惊又喜。


    “不愧是首辅大人!”


    “有首辅大人在,那些个魁魅魍魉就不敢作祟了”


    差役与百姓一边忙活,一边说笑,整座城洋溢着欢快的气息-


    百姓因谢峥平安归来而欣喜,朝中某些官员却如同大祸临头,战战兢兢踏入金銮殿,战战兢兢向那身居高位之人行礼。


    “下官参见首辅大人!”


    “众卿平身。”


    谢峥身后,太监副总管一甩拂尘:“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几乎是话音刚落,次辅上前两步,屈膝跪地:“下官年迈体衰,处理政务越发力不从心,兼之思乡情切,恳请大人恩准,放臣归乡,颐养天年。”


    谢峥眉梢微挑,好一只老狐狸,这是要断尾求生了。


    “卢大人历经三朝,乃陛下股肱,而今正值用人之际,甭说本官舍不得放卢大人离去,便是求到陛下跟前,陛下怕是也不舍放人。”


    这番话看似推心置腹,字里行间尽显信重,实则却是蜜糖包裹着砒霜。


    就在今日一早,次辅收到消息,礼郡王不知去向。


    次辅心知肚明,他与礼郡王谋算败露,而今谢峥重返朝堂,等待他的唯有清算。


    一旦被清算,苦心经营多年的清名毁于一旦,沦为人人喊打、遗臭万载的奸臣,他的子孙亦将受他连累,被排挤出朝廷,卢氏也将由盛转衰。


    他赌不起。


    昨夜回府后,他一夜未眠,忍痛做出这个决定。


    次辅咽下不甘,以头抢地:“下官意已决,请大人恩准。”


    谢峥定定看着他,金銮殿上的空气凝固到窒息。


    百官低眉敛目,心思却活泛开了。


    次辅大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自请致仕,多半是因为昨夜的宫变。


    可他投靠的不是礼郡王吗?


    还是说,次辅大人脚踩两条船,暗中与他人交好?


    “既然卢大人执意如此,待下了早朝,本官会将你的意愿转达陛下,交由陛下定夺。”


    次辅松了口气,谢峥应承下来,便意味着她不会追究他的过错。


    “谢大人恩准。”


    次辅再度叩首,取下乌纱帽,步履蹒跚地走出金銮殿。


    东方,一轮金乌跃出地平线,金芒穿云而出。


    卢知远眼底闪过泪光,佝偻着脊背拾级而下,瘦削身影难掩落寞。


    该知足了,至少他保全了儿孙的仕途


    卢知远离开后,陆续有官员出列,向上奏请政事。


    百官商议,最终由谢峥决断。


    早朝临近尾声时,谢峥谈及昨夜宫变。


    “经多方查证,宫变的起因是礼郡王窥伺皇位,让人假扮姚昂,将本官引出顺天,又设计唆使端郡王四人自相残杀,好坐收渔翁之利。”


    “现如今端郡王、平郡王已死,襄郡王、淮郡王已被关入大牢,礼郡王自知事情败露,连夜逃离顺天,中途遇叛军袭击,不幸身首异处。”


    “本官以为


    ,当褫夺五人爵位,贬为庶民。”


    “已死之人暂且不提,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襄郡王、淮郡王狼子野心,豢养私兵,策划逼宫,当判处死刑。”


    浅褐色眼眸划过殿下众人,谢峥缓声问道:“诸位以为如何?”


    百官异口同声:“臣等并无异议。”


    文华殿大学士拱手:“既然姚昂是他人假扮,朝廷当重新发布通缉令,全国通缉此人。”


    谢峥却道:“不必了,早在一月前,本官便已捉住真正的姚昂。”


    文渊阁大学士一阵激动:“大人可问出先帝埋骨之地了?”


    谢峥点头又摇头:“本官让人撬开姚昂的嘴,早在建安十年,朱思安便伙同姚昂焚烧先帝遗骨,将骨灰掷入护城河中。”


    金銮殿上一片哗然,百官怒不可遏。


    “竖子尔敢!”


    “大人,那姚昂现在何处?下官要亲手将他扒皮抽筋!”


    “算我一个!”


    “还有老夫!”


    谢峥早有预料,应对如流:“姚昂已死,本官命人将其尸身以冰块保存。待下了早朝,便让人送去府衙,周大人记得接收。”


    顺天府尹恭声应是。


    郡王党瞄了眼金銮殿角落里的漏刻,已经过了早朝的时辰,不由松了口气。


    首辅大人已经处置了叛军之首,应当不会再发作他们了吧?


    谁知怕什么来什么。


    “方才处置了主犯,接下来是从犯。”


    郡王党虎躯一震,欲哭无泪。


    天要亡我!


    谢峥将一本簿册丢给太监副总管,后者展开,高声唱名。


    “吏部右侍郎,司徒复。”


    “兵部郎中,徐岱。”


    “大理寺少卿,李澄。”


    “”


    太监副总管每念出一个人名,便有一人俯伏在地,高声喊冤。


    眨眼的工夫,金銮殿上乌泱泱跪了一地。


    算上五品以下,无资格上朝的官员,共计一百三十八人。


    唱名完毕,谢峥慢条斯理道:“以上所有人,革职流放,三代不得为官。”


    参与宫变——或者说知情不报的官员大骇,或谩骂,或叫冤。


    谢峥一概不理会,轻描淡写道:“有什么冤情去牢里说吧。”


    自有禁军上前,摘除乌纱帽,扒下官袍,将他们拖出金銮殿。


    喊叫声远去,余下众人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谢峥轻拢宽袖,徐徐起身:“如今朝中空缺甚多,可重新起复赵靖典、许无垠等人,此事便交由黄大人,八月之前必须安排妥当。”


    吏部尚书自无不应。


    “退朝——”


    谢峥如风远去,百官长舒一口气,望着殿中稀稀拉拉的人群,狂擦额头冷汗。


    “今日早朝可真是惊心动魄啊。”


    “幸好那日家母身体不适,杜某告假侍奉,不曾前去端郡王府,否则难逃一死。”


    “往后老夫再也不瞎掺和了,什么从龙之功,哪有性命重要。”


    “不过诸位以为,礼郡王当真死于叛军之手吗?”


    礼郡王为了皇位,设计谢峥重伤落水,以她睚眦必报的性格


    众人一个激灵,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那问话之人。


    “突然想起来还有些公文未处理,老夫先去衙门了。”


    “诶呦,肚子疼得慌,老夫去也!”


    “我家猫快要生了,先走一步!”


    短短几息,数十人作鸟兽散去。


    那速度,十条狗都撵不上。


    阴谋论的官员:“”-


    昨夜叛军逼宫,宫人、禁军死伤无数,外朝、内廷也被毁得彻底。


    谢峥踏入内阁大堂,各处一片狼藉,官匠敲敲打打,喧闹异常。


    值房内,公文跟天女散花似的,房梁上还挂着几份,桌椅摆件更是碎了一地。


    谢峥召来小吏,让他将屋子收拾干净。


    趁这空档,她去水房煮茶。


    再回来,公文整齐摞在桌角,小吏正哼哧哼哧清扫碎片。


    谢峥绕过他,着手处理两旬以来堆积的政务。


    期间,门外叮当作响,闹得人不得安生。


    谢峥不堪其扰,耐着性子将政务处理了大半,眼看暮日西斜,果断将奏折一推,策马前往温泉庄子


    “满满来了没?”


    沈仪第二十三次问长安。


    长安摇头:“回夫人,主子还未来。”


    沈仪叹了口气,走到门口张望两眼,又坐回去。


    司静安嗔她一眼:“满满政务繁忙,尤其昨夜宫变,更是忙上加忙,不会太早过来的。”


    “我晓得的,只是”沈仪端起茶盏,又放下,神情复杂,“没想到满满竟然是个姑娘家。”


    因为放心不下谢峥,今日一早,沈仪便让长寿进城打探消息。


    长寿自知瞒不住主子们,进城走了一遭,将半年以来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夫妇二人和司静安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们放在心尖尖上疼爱的满满,居然是个姑娘!


    饶是见多识广的沈永,都愣了好一会儿,问阿姐和姐夫:“这么多年,你们竟然一次都没有怀疑过?”


    谢元谨摇头:“当初我跟你姐将满满带回家,姚大夫说她是男孩儿,我也就先入为主,不曾往细了看。”


    “当年那两个差役说满满是女孩儿,我还不信,偏说他们昏了头,没想到居然是真的。”沈仪神思恍惚,喃喃道,“关键是,这么多年满满从未说过她是个姑娘家,她还考科举,做了官”


    谢元谨用力搓两下脸,头脑里晕乎乎的:“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震惊之余,夫妇二人又有些委屈。


    多年以来,他们对满满视如己出,说是掏心掏肺也不为过。


    满满明知自个儿是个姑娘,却一直瞒着他们,十多年里只字未提。


    甚至有可能,连失忆都是骗他们的。


    谢元谨蔫头耷脑,鼻子发酸,拼命眨眼才忍住泪意。


    他一个一穷二白的农民,除了一把子力气,可以说一无所有,实在犯不着骗他。


    沈仪心里发慌,抓住谢元谨的手,指尖泛起苍白:“谨哥,你说如果满满跟咱们开诚布公了,她会离开咱们,离开这个家吗?”


    谢元谨摇头,语气笃定:“不会的。”


    虽说满满对他们有所隐瞒,待他们的真心绝非作伪。


    以满满如今的身份地位,想要抛开他们轻而易举,又何必将他们带来顺天府,又安排那么多人保护他们。


    “一定不会的!”


    夫妇二人盼啊盼,望穿秋水,总算在日落时分等到了谢峥。


    谢峥入了正房,一撩袍角,屈膝跪地。


    沈仪大惊,忙倾身搀扶:“满满你这是做什么,赶紧起来!”


    谢元谨附和:“有什么话坐下来说,咱们是一家人,不必如此。”


    说这话时,谢元谨偷瞄谢峥神情,见她并无异色,悬着的心略微落下一些。


    司静安轻拍身旁的座位,语气一如既往的和蔼:“满满过来,坐阿奶这里。”


    谢峥却是摇头,背脊如松,笔直跪着:“我骗了你们,该跪。”


    沈仪心尖儿一颤,捏紧指尖,语气艰涩:“所以满满真的是女孩儿?”


    谢峥颔首:“是。”


    谢元谨心底犹存两分希冀,小心翼翼问道:“你可还记得幼年之事?”


    谢峥再度颔首:“记得。”


    夫妇二人面色微白,霎时红了眼。


    谢峥眼睫轻颤,强忍上前安抚的冲动:“当年迫于无奈,才会出此下策,并非刻意隐瞒。”


    司静安将帕子递给儿媳,沈仪擦了脸,又递给谢元谨。


    谢元谨嘴硬:“我又没哭,你自个儿留着吧。”


    沈仪看他一眼,攥着帕子问:“满满,你可是那沈探花的女儿?”


    谢峥摇头:“我是太子妃与四皇子的孩子。”


    “事关皇室丑闻,我一出生就被太子妃身边一个叫皎月的丫鬟带出宫,几经辗转来到凤阳府。”


    “皎月更名苏如意,与沈奇阳成亲,不知情的人便以为我是他的女儿。”


    “后来,沈奇阳为了攀附权贵,派人杀害苏如意。”


    “我想要报仇,却被荣华郡主的侍卫抓住,灌下毒药活埋。”


    “后来的事情阿爹阿娘应该已经知道了。”


    “您二位救了我,将我带回家。”


    “为了活命,寻一处栖身之所,我不得已谎称失忆,认您二位为爹娘,又给自己取了个谢峥的名儿,入青阳书院读书。”


    “因着我这张脸与太子有几分相像,书院山长将我误认为太子之子。”


    “恰逢先帝皇子惨遭朱思安迫害,宗室郡王不成大器,太子党决意将我推上皇位”


    司静安实在没忍住,出言打断:“可如今龙椅上坐着的不也是宗室亲王?”


    谢峥只道:“是朱思安从中作梗,否则我早已登上大宝。”


    司静安恍然:“原来如此。”


    另一边,谢元谨和沈仪目瞪口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当年出于善心带回家的孩子,竟有如此尊贵的身份。


    谢元谨咽了口唾沫,强忍不舍问道:“所以满满打算何时认祖归宗?”


    谢峥不答反问:“阿爹这是不打算认我这个女儿了吗?”


    谢元谨呆了下,把头摇成拨浪鼓:“没有!阿爹没有不认你,只是”


    沈仪接过话头:“只是满满既是皇家人,若要继承皇位,必要认祖归宗。”


    她顿了顿,眼底泛着泪光:“阿爹阿娘便是再不舍,也不会为了一己之私,误了满满的前程。”


    谢峥弯起眉眼,握住阿娘的手:“阿娘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我已有对策,既能登基,也不会跟你们分开。”


    沈仪心下一喜:“当真?”


    谢峥用力点头:“千真万确!比黄金白银还要真!”


    谢元谨和沈仪素来信任谢峥,唯一的小误会已经解开,更是对她的说辞深信不疑。


    得到满满的肯定答复,夫妇二人瞬间眉开眼笑。


    “太


    好了!”


    “满满快起来,莫要再跪着了。”


    谢峥顺着沈仪的力道起身,坐在阿爹阿娘中间,挽住两人的胳膊,轻轻摇晃,软着声说道:“那几位郡王心狠手辣,若在京中,我怕是分身乏术,护不住您几位,还望阿爹阿娘阿奶舅舅不要怪罪我才是。”


    沈仪抬手,理一理谢峥被风吹乱的头发,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满满是为我们好,阿娘怎么会怪你呢?”


    谢元谨嗯嗯点头:“做爹娘的永远不会记恨自个儿的孩子。”


    “满满这些年也不容易,阿奶心疼还来不及,怎会怪你?”司静安将小碟推到谢峥面前,“喏,你小舅舅亲手做的。”


    谢峥眸光一亮:“枣花酥!”


    捻起一块品尝,笑眯眯看向沈永:“多谢小舅舅,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下次再给你做。”沈永掩下复杂心绪,身为姚昂亲信,他自然知晓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秘辛,但既然谢峥有意隐瞒,他也不会做那得罪人的事儿,“我们何时能回京?”


    谢峥吃着枣花酥,含混说道:“今日再住一晚上,明日回去。”


    “行,就这么定了。”


    几块枣花酥下肚,谢峥没吃饱,头靠在沈仪肩上:“阿娘,我想吃豆酱拌面。”


    沈仪爽快应下:“刚好上个月我腌制了半缸豆酱,今儿阿娘亲自下厨,给满满煮面吃。”


    谢峥歪头,蹭蹭:“阿娘最好啦!”


    沈仪失笑,轻点谢峥鼻尖:“这么多年,怎的还跟小馋猫似的。”


    柔软指尖残余肥皂清香,谢峥只觉一颗心满满当当,温暖而安心。


    她轻笑,理所当然道:“因为是阿娘做的啊。”


    豆酱平平无奇,面条也是。


    因为出自沈仪之手,所以喜爱。


    谢峥一直很清楚,她自私,强势,狠毒,固执,为达目的不折手段。


    谢元谨和沈仪是她在这个世界的锚点,让她保留寥寥可数的良知,成为一个坏得不那么彻底的人。


    谢峥很感激,他们来到她的世界。


    如果有来世,她还想做他们的女儿-


    宫变当日,周允意受了惊,高热不退,连着灌了三日汤药,第四日才退热。


    经此一遭,胖小孩瘦了一圈,脸上的婴儿肥都跟着薄了一层,看起来手感没那么好了。


    谢峥见他实在可怜,大手一挥,免了他未来四日的课程。


    第二日,恰逢休沐,谢峥入宫探望周允意。


    小皇帝穿着明黄色常服,坐在新装的琉璃窗前晒太阳。


    见谢峥到来,周允意往她手里塞两颗蜜饯:“阿姐吃,甜的。”


    “多谢陛下。”谢峥从善如流落座,“陛下今日感觉如何?”


    “好多啦,头不疼了,也不流鼻涕了。”周允意声音软绵绵,指着琉璃窗,“阿姐你好厉害,竟能做出如此瑰丽的物件。”


    谢峥随口道:“陛下此言差矣,琉璃非微臣研制,而是仙人所赐。”


    周允意盯着琉璃窗出了会儿神,忽然语出惊人:“阿姐,我将这皇位物归原主可好?”


    谢峥抬眸,却是不应:“陛下自登基以来,似有许久不曾外出游玩了?”


    周允意眨了眨眼,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语气幽怨:“朕要读书,可累可辛苦了,根本没时间出去玩。”


    谢峥莞尔,伸出右手:“今日微臣休沐,陛下也无需上课,不如让微臣带您出去走一走,散散心如何?”


    周允意眼睛一亮,从贵妃榻跳下来,拉着谢峥直往外冲:“快快快,出宫去!”


    谢峥拉住他:“换衣服。”


    周允意一个急刹,原地倒车,嘴里嚷嚷着:“宝山!宝山!快来给朕换衣服,朕要出宫玩啦!”


    宝山浅笑着,在后头护着周允意:“陛下慢些跑,当心摔着。”


    “知、道、啦!”


    胖小子拖长语调,佯装不高兴,蹦跶的脚步却泄露出了他的真实情绪


    谢峥让禁军准备了一辆不甚豪华的马车,拎着周允意进入车厢,坐定后轻叩两下,马车辘辘,往城外驶去。


    出了皇城,周允意趴在车窗上,好奇地四下张望。


    目光所及之处,行人交错,车水马龙。


    宽敞整洁的水泥道路两旁,商铺与摊位林立,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阿姐,那是什么?”


    谢峥懒洋洋靠在车厢上,举目望去:“那是公共茅房和垃圾站。”


    周允意略微一想,便领悟到它们的用途:“我入宫之前从未见过它们。”


    谢峥解释:“四月里让工部建的。”


    周允意深吸一口气,老气横秋地点点下巴:“这个很不错,街上都干净了许多,亦无异味蔓延。从前跟阿娘出门玩儿,街上可臭了。”


    谢峥勾唇,视线掠过宾客如云的琉璃坊,扯了下周允意的后衣领:“当心些,摔下去我可捞不住你。”


    周允意鼓了鼓脸,嘴里嘟囔着“人家瘦着呢”,乖乖往后退,只露出个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行人商铺,不时发问几句。


    谢峥算不得多有耐心,但也有问必答。


    两人就这么一问一答,气氛融洽,好似亲姐弟一般。


    出了顺天,马车在官道上行驶。


    夏风裹挟着一股清香扑面而来,周允意望着随风翻涌的麦浪,惊喜地张大嘴:“哇——好漂亮呀!”


    谢峥轻哼,没见过世面的小破孩。


    “阿姐,他们在做什么?”


    谢峥顺着周允意的手指,看向农田里打着赤膊的男子,视线下移,落在他们手里的农具上:“他们在用代耕架耕地。”


    周允意正想问代耕架是什么,马车突然停下来。


    谢峥放下茶盏,将周允意拎下马车,直奔那地里的农民而去。


    周允意晃悠双腿,大眼睛里写满迷茫:“阿姐?”


    谢峥不应,走到田埂上,对看过来的中年男子说:“阿叔,我们兄弟二人从外地而来,干粮吃完了,这附近又无客栈饭馆,不知能否在您家借一顿饭?”


    顿了顿,又描补:“我们会给钱的。”


    男子见他二人衣着不凡,说话文绉绉的,甚是客气,很是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无需给钱,两位若是不嫌弃我家的粗茶淡饭,便随我来吧。”


    谢峥道了声谢,牵着周允意,随男子往他家去。


    “我方才见阿叔在耕地,可是打算种些什么?”


    “我叫陈丰收,公子您叫我老陈便是。”陈丰收搓着手,表情看起来有些局促,“这不是七月了么,打算种些红薯,留着明年吃。”


    谢峥眉梢微挑:“这一带红薯产量如何?”


    陈丰收也没多想,如实回答:“我家没几亩地,平日里还要种粮食,只挤出巴掌大小种红薯。”


    “不过沤肥后的产量很是不错,能收上来好几百斤,再加上稻谷、土豆、玉米,一整年都不会饿肚子。”


    周允意歪了歪脑袋,饿肚子?


    谢峥一直留意周允意的反应,见他迷惑,不禁笑了下。


    身在皇室,即便是遗腹子,也从未吃过苦头,更别说饿肚子了。


    难怪有些人会说出“何不食肉糜”这样的荒唐话。


    “如此甚好。”谢峥道。


    “是呢,这样的日子真跟做梦似的。”


    出了农田,陈丰收领着两人往村里去,逢人便乐呵呵打招呼。


    有人打听谢峥和周允意,一律含糊过去。


    “约莫两三年前,陈家村几乎家家户户穷得揭不开锅,娃娃们吃土啃树皮,每个月都有胀肚而死的。”


    周允意惊恐瞪眼,下意识捂住肚子。


    胀肚而死?


    那得多疼呐!


    “但是自从首辅大人献上的土豆红薯长成,咱们就再也没饿过肚子了,村里的娃娃也都吃得饱饱,活蹦乱跳地长大了。”


    周允意看了谢峥一眼,挺起胸脯。


    首辅大人就在他身边呢。


    还是他阿姐!


    谢峥与陈丰收边走边说,很快来到陈家。


    院子里,小孩们挤作一团,嘻嘻哈哈玩闹着。


    见到生人,惊弓之鸟一般,一窝蜂躲到阿娘阿奶身后,悄咪咪探出半个脑袋,暗中观察。


    陈丰收吆喝:“孩他娘,家里来客人了,赶紧做饭去!”


    裹着头巾的妇人欸一声,拉着妯娌往灶房里钻。


    陈丰收搬来凳子,谢峥道谢后拉着周允意落座,问道:“您家可真是人丁兴旺呢。”


    黝黑清癯的男子咧嘴笑,嘴上谦虚着:“都是些皮猴儿,整日上蹿下跳的,能把人气个半死。”


    谢峥莞尔,又问:“他们可读书了?”


    陈丰收愣了下,摇头:“读书太烧钱了,不说城里,光是隔壁村的私塾,一个人就要三两银子,哪里供得起呦。”


    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前阵子我跟家里商量好了,打算明年送一个娃娃去读书。”


    谢峥扫了眼破败的黄泥房,笑道:“读书是好事。”


    陈丰收深以为然:“不求他能像首辅大人一样有出息,至少下半辈子用不着在地里刨食,将来还能教小辈读书,一代胜过一代,日子越过越滋润”


    周允意看着满脸期待的中年男子,又去看那几个黑瘦的孩子。


    他们眼里有光,是羡慕,是渴望。


    他视读书如蛇蝎,却有人连读书都是奢望。


    不是一个人。


    也不是十人一百人。


    而是成千上万个人。


    周允意面上火辣辣的,对上谢峥洞悉一切的眼神,恨不能挖个地缝钻进去。


    陈家人很快准备好夕食,陈丰收请谢峥和周允意上座,他娘子将饭菜端上桌。


    农家的夕食十分简陋,只红薯饭和炒咸菜。


    但是细看那道炒咸菜,里边儿掺着少许肉沫,咸菜也油汪汪的。


    以陈家的家境,可以说下了血本。


    陈丰收见小公子呆愣愣地瞧着咸菜,干笑两声:“粗茶淡饭,两位公子莫要嫌弃。”


    谢峥神色自若,将筷子塞到周允意手里:“无妨,我挺喜欢吃咸菜的。”


    陈丰收见谢峥并无勉强之色,悄然松了口


    气:“公子快尝尝我娘子的手艺,她炒的咸菜可香了。”


    妇人嗔他一眼,扭头进了灶房。


    红薯饭用的是糙米,一看就不太好吃。


    周允意觑了谢峥一眼,嘴唇蠕动两下,硬着头皮吃一口饭。


    入口粗糙,且极为硬实。


    周允意伸长脖子努力吞咽,好不容易才咽进肚里,噎得脸红脖子粗。


    这就是百姓吃的米吗?


    比起他从小吃到大的白米,可以说难以下咽。


    可是那几个孩子却吃得一脸满足,仿佛是什么珍馐美馔。


    夕食吃到一半时,有个妇人来陈家:“旺哥儿他娘,明日我也要去种痘所,出门的时候别忘了叫上我。”


    陈丰收媳妇点头:“晓得了。”


    妇人絮絮叨叨:“地里一堆农活儿,偏生我家那口子要去琉璃工坊做工,累死我算了!”


    陈丰收媳妇翻个白眼:“你若不想他去,便让我男人去。”


    妇人脸色一僵,讪讪笑了声,扭头就走。


    谢峥吃一块红薯:“村里的孩子都去种痘了吗?”


    陈丰收点头:“不敢不种啊,隔壁石头村有人偷懒,没带自家娃娃去种痘,结果碰上有人得了天花,两个娃娃都没了。”


    陈丰收媳妇附和:“反正每个人两文钱,买个安心。”


    谢峥又问:“听阿婶的语气,琉璃工坊的活儿很吃香?”


    陈丰收媳妇应是:“其实工钱也就比外边儿多个几文钱,主要琉璃工坊肥皂工坊还有白糖工坊是朝廷办的,出门在外提上一嘴,不知多少人羡慕哩。”


    一说起这个,她似是打开了话匣子:“对了,孩他爹你别忘了去地里看下甜菜熟了没,回头我还得送去白糖工坊,能卖不少钱。”


    陈丰收应着,同谢峥解释:“白糖工坊收甜菜,咱们这一带许多人家因此种起了甜菜,年底再去码头上做几日工,束脩就有了”


    谢峥并未久留,用完饭留下一枚一锭子,便带着周允意离开了。


    回宫途中,谢峥问周允意:“陛下感觉如何?”


    周允意板着小脸,沉默良久说道:“因为阿姐,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


    他顿了顿,颇为羞愧:“反倒是我,更像何不食肉糜的昏君。”


    谢峥摸了摸周允意的脸:“莫要这么说,你一直是个好孩子,只是缺少机会走进民间,去看一看底层百姓的生活。”


    周允意眨巴眼,似懂非懂。


    谢峥凝视他清澈的双眼,一字一顿:“陛下依旧坚持原先的想法吗?”


    什么想法?


    对了!物归原主!


    周允意挠头:“任凭我再如何努力,也无法赶上阿姐。”


    “与其占着这个位置,不如交给更合适的人。”


    谢峥短促笑了下,伸出右手,缓缓握拳:“我向您承诺,定会让百姓有饭可吃,有衣可穿,让世间孩童有书可读,有学可上。”


    “我会成为一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极尽所能,铸就一方盛世。”


    周允意握拳,与谢峥碰拳。


    他信阿姐,定能兑现承诺-


    景嘉元年,七月十六,景嘉帝下禅位诏书。


    首辅谢峥称朝,改国号盛,年号永宁,始为永宁元年,世称永宁帝。


    禅位大典上,景嘉帝将玉玺郑重交与谢峥。


    昔年误入异世,群狼环伺,步履维艰。


    一晃经年,出震御极,受万民朝拜。


    “微臣叩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峥着龙袍,执玉玺,万里江山尽在掌中。


    俯瞰宫阙。


    皇权,果然美妙——


    作者有话说:满满登基啦,恭喜撒花[撒花]


    章末小修了下,晚十一点前订阅的宝宝记得回头看一下,晚安明天见。


    第137章


    【上一章末尾小修, 晚十一点前订阅的宝宝可以回头看下】


    起初,谢峥提及改国号,遭到百官的强烈反对。


    其中以太子党尤甚。


    “陛下乃周氏血脉, 理应延续周氏国祚, 您此举对得起稷太子和周氏列祖列宗吗?”


    “陛下若执意如此, 老臣便一头撞死在这金銮殿上!”


    谢峥高坐龙椅, 透过旒珠看百官横眉竖目,上蹿下跳, 指尖饶有兴味地点着扶手。


    “周氏血脉?”谢峥轻笑,无端沁出冷意, “谁能证明朕乃周氏血脉?”


    “先帝?”


    “还是诸位爱卿?”


    文华殿大学士掷地有声:“您与稷太子极为相像,难道还不能证明您是稷太子的血脉吗?”


    谢峥扯唇:“天下之大, 容貌相像之人比比皆是,这算什么证据?”


    “再者——”


    谢峥话锋一转:“朕若真是周氏血脉, 为何入朝四载无人问津?”


    百官:“”


    还不是朱思安那个混蛋玩意儿!


    太子党第一百零八次痛骂朱思安那只臭不要脸的老斑鸠,深知陛下是在怄气。


    气宗人府不作为, 生出诸般波折, 直到今日才荣登大宝。


    还是以臣子的身份。


    可再怎么怄气, 也不能拿江山社稷开玩笑啊!


    改国号与江山易主何异?


    身为稷太子生前亲信, 大周朝的忠臣, 他们如何能放任陛下因一时之气更改国号?


    若是让盛王朝取代周王朝, 百年之后去了地下, 他们有何颜面面对稷太子?


    百官匍匐在地,振声高呼:“请陛下三思!”


    “陛下若坚持更改国号,老臣便跪死在这里!”


    “陛下,难道您忍心让稷太子失望吗?”


    谢峥若是在意稷太子,也就不会冒充他的子嗣, 篡夺皇位了。


    “诸位爱卿喜欢跪,那便一直跪着。”


    “玉清,让人准备茶水糕点,以免诸位爱卿饿着肚子。”


    新上任的总管太监玉清笑盈盈应着,一甩拂尘,随自家陛下去了。


    不消多时,宫人送来凉茶与样式精美的糕点。


    “陛下吩咐,诸位大人无需拘礼,若是因她跪坏了身子,便是陛下的不是了。”


    百官:“”


    天杀的,现在的皇帝怎么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众人敢怒不敢言,在心里头骂骂咧咧。


    这时,一股甜香涌入鼻息。


    低头看去,这糕点还挺好看,不知吃到嘴里味道如何


    呸呸呸!


    打嘴!


    打嘴!


    做人要有骨气,今日就算跪死,累死,饿死,渴死,他们也绝不食嗟来之食!


    殿上百官大多历经三朝,甚至四朝。


    能在动荡飘摇中存活下来,官居五品以上,都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的。


    说跪就跪,一跪便是两个时辰。


    七月里,即便在室内,仍然暑气逼人。


    起初只是汗如雨下,到后来便是眼前发黑,摇摇欲坠。


    他们硬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事关国祚,他们绝不退让!


    “咕咚——”


    不知谁吞咽了声,殿内响起此起彼伏的腹鸣声。


    百官:“”


    正当他们捂着肚子,臊得面红耳赤之时,金色流光乍现。


    众人抬首,瞳孔骤缩。


    玉阶之上,男子身披青色道袍,美髯飘飘,气质温润而儒雅。


    “诸位爱卿,别来无恙。”


    男子的嗓音犹如冷峻冬夜里的一缕暖风,低沉而舒缓。


    众人一阵恍惚,好似回到多年前。


    彼时,正值建安初年。


    新帝登基,励精图治,爱民如子。


    他们信心满满,摩拳擦掌,立志辅佐陛下,创就一番盛世。


    可惜造化弄人,明君不再,鸠占鹊巢,泱泱大国呈现颓势


    首辅赵靖典瞳孔震颤,膝行上前,语气难掩急切:“陛下?可是陛下?”


    男子轻笑,朗声道:“诸位爱卿无需执着于此,王朝更迭乃是常事,无论大周还是大盛,君臣和睦,百姓安居乐业才是正解。”


    文华殿大学士直面天颜:“可陛下分明


    是周氏血脉”


    男子摇了摇头:“诸位只需知晓,她乃天命所归,是朕、是诸天神佛认可的人君。”


    话音未落,男子周身涌现金色流光。


    众人只觉一阵清风拂面,定睛再看,那玉阶之上空无一人,仿佛方才那番对话是他们的幻觉。


    次辅神情恍惚:“首辅大人,方才”


    赵靖典按捺急剧心跳,捻须笑道:“时辰不早了,诸位且回吧。”


    “可是”


    思及“天命所归”四字,拒绝的话到嘴边,尽数化为烟气,消弭无形。


    “罢了,回吧。”


    “老张,我腿麻了,你快来扶我一把。”


    众人稀稀拉拉站起身,咔嚓咔嚓活动筋骨,抓起糕点塞嘴里,嚼嚼嚼。


    “不愧是宫里的糕点,比自家做的更香。”


    “好吃,再来一块。”


    “啪!”


    一巴掌拍上去。


    “这是我的!”


    “我的!”


    赵靖典瞧着这群老顽童,与许无垠相视一眼,无奈地笑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是他?”


    乾清宫内,谢峥与一人相对而立。


    不,不是人。


    而是一道虚影。


    谢峥看着面前之人与老斑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再一次感慨同卵双胞胎的奇妙。


    不过二者的区别很明显。


    周承诏是权势浸润出来的温雅与深不可测。


    朱思安则从头到脚写着“愚蠢”二字,算计人都算不明白。


    谢峥戳了下周承诏,指尖穿过虚影,毫无触感可言。


    “猜的。”


    周承诏,或者说007:“”


    第一次觉得007具备人性,是青阳书院的入院考核前夜。


    007虽是冷冰冰的机械音,那夜同她谈及宿主须知条例,语气里却透出一丝的促狭意味。


    谢峥留意到,将这点异样记在心里。


    后来,谢峥决意与沈思青合作,联手改变女子处境。


    007曾问她:“确定要这么做吗?哪怕改变大周的历史轨迹。”


    再后来,谢峥月事初至,她怕麻烦,决意服药闭经。


    007劝她三思而行,理由是服药后可能影响生育能力,还说什么哪怕恢复女子身份,她也需要后代。


    那语气,与那些个封建迂腐的酸儒如出一辙。


    谢峥由此断定,她绑定的这个科举为官系统背后,可能是人为操控。


    而且这人极有可能是个古代人。


    再结合007不时发布的与读书无关的任务,几乎每个任务都与谢峥的夺位大计有关,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涌上心头。


    方才与百官大吵一架,谢峥回到乾清宫,直接开诚布公,问了007。


    007沉默良久,显出虚影。


    谢峥:“”


    不愧是我。


    叉腰.jpg


    听了谢峥的解释,周承诏:“”


    他沉默一瞬,叹道:“其实这个世界已经重启过很多次了。”


    谢峥:“?”


    “当年登基伊始,为了皇位稳固,母后曾让我斩草除根。”


    “我知他在龙兴寺过得很不好,心怀亏欠,便不曾动手。”


    “不承想,竟因此断送了自己的性命,断送了整个江山社稷。”


    “他纵容姚昂戕害忠臣,纵容姚党鱼肉百姓,最终义军四起,给了大元可乘之机。”


    “战乱起,大周土地一片哀鸿遍野,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建安三十一年,元军攻破顺天,大周灭亡。”


    “我不忍生灵涂炭,便献祭灵魂,与系统局做了场交易,试图让宿主挽救大周危亡。”


    “可惜那些宿主要么德不配位,要么野心过盛,玩弄权势,导致大周重蹈覆辙。”


    “直到第九次重启,我遇见了你。”


    “你与稷儿生得相像,具备野心,也足够狠心,但不曾泯灭良知。”


    “从你设计捉住朱四,一步步接近真相,成立青云文社,助女子立足世间,又假借仙人之名,为百姓谋福祉,我便知晓,你是九次重启,数百年来唯一的变数。”


    “亦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


    “谢峥,多谢你拯救大周,令百


    姓免于流离。”


    谢峥迎上周承诏真挚的眼神,一阵沉默:“这不是你利用我的理由。”


    哪怕007助她良多,只要想到这一切的背后是有目的性,谢峥的拳头蠢蠢欲动,只想砸烂周承诏这张俊美斯文的脸。


    谢峥突然发问:“有实体吗?”


    周承诏:“作甚?”


    谢峥:“揍你。”


    周承诏:“很抱歉利用了你。”


    谢峥退回到龙椅上,抚着栩栩如生的龙纹,半晌“嗐”了一声:“也罢,看在你将皇位送给我的份上,原谅你了。”


    若周承诏所言属实,他也挺惨。


    从活生生一个人,变成一串数据,一次又一次地目睹亡国,臣民流离惨死。


    周承诏缓缓笑了:“多谢。”


    谢峥把玩着玉葫芦:“如今朝局已定,家国安稳,你打算何时离开?”


    周承诏摇头:“系统一经绑定,便是终身。”


    直到谢峥身死那一刻,他才会离开这方他无比眷恋的世界,回到系统局。


    谢峥不再多问,翻开奏折处理政务。


    周承诏定定看着年轻有为的永宁女帝,轻声道:“大元所图甚大,需防患未然。”


    谢峥头也不抬地嗯了声。


    “作为答谢,我会送你一份大礼。”


    谢峥抬首,虚影湮灭,只余青烟缭绕,馥郁而醇厚-


    八月初八,禅位大典后,谢峥封周允意为肃王,三代始降。


    既已改朝换代,大周的嫔妃不宜继续住在宫里。


    太皇太后携先帝嫔妃前往别宫,稷太子妃妾同行。


    离宫当日,谢峥立于城墙,阳光与车马一同映入她眼底。


    “看见了吗?那是你阿娘。”


    谢峥凝视着年过四旬,容貌清艳的女子,低声呢喃。


    她没有资格替原主原谅那些人,原主也无法向她转达自己的意愿。


    但是谢峥觉得,原主与她截然不同。


    那是个善良而柔软的好姑娘。


    如果原主还在,她一定想要亲眼见一见她的生身母亲。


    “你应该已经投胎转世了吧?”


    去到一个父母双全,幸福美满的家庭,快乐度过一生。


    “定是如此。”


    谢峥有阿爹阿娘,她希望原主也有


    先帝嫔妃离去,偌大皇宫瞬间空了下来,静得有些可怕。


    谢峥处理完政务,从密道出宫。


    景嘉帝禅位后,谢峥让人将密道重新修缮一番,将土路改成石板路,两旁装点烛台,以便来去自如。


    登基后,谢峥也曾想过,封谢元谨为太上皇,沈仪为太后。


    圣旨都已经拿出来了,却被他二人严词制止。


    “即便满满改了国号,满朝皆知你是周氏血脉,我跟你阿爹名不正言不顺,恐将惹人非议。”


    “做了太上皇,肯定要留在宫里。那四四方方的宫墙,一眼望到头,不得闷死我?”


    司静安也跟着劝说:“满满初登大宝,当君臣同心,稳定朝局,切不可任性而为。”


    沈仪摸了摸谢峥鬓发,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我们就在宫外,满满得空了,回来看一看我们,陪我们吃顿便饭就好。”


    谢峥只好作罢,以谢氏抚育有功为由,封谢元谨为宁国公,授予司静安和沈仪一品诰命,又封沈永为长平侯,将文国公府改为宁国公府,又赐长平侯府一座。


    不过沈永孤身一人,仍然住在宁国公府。


    走出密道,宁国公府静悄悄的。


    谢元谨和沈仪姐弟二人回凤阳府迁坟了,只司静安一人在饭厅里用饭。


    “阿奶。”


    司静安循声望去,见谢峥一袭道袍,不由笑弯了眼,让丫鬟添一副碗筷。


    谢峥陪着司静安用了夕食,乘车往城南而去。


    数日前,城南新开了一间画坊。


    京中文人雅士皆知,那画坊乃是画鬼宁邈开设,画坊中尽是他的画作,同时还展示其他画师的画作。


    自开张至今,画坊每日宾客如云,有单纯前来赏画的,也有一掷千金购画的。


    谢峥从后门进入,窸窣脚步声引得院子里正对弈的两人看过来。


    “素方!”


    陈端和李裕异口同声唤道。


    谢峥嗯一声,毫不见外地斟一杯茶,在旁观棋。


    七月宫变,百余名官员流放,谢峥趁机将陈端、李裕还有余家兄弟两个调回京中。


    前二者为官四载,有功绩在身,分别入户部和工部,出任五品郎中。


    后二者为官不足两载,资历尚浅,虽也在六部,却是出任六品员外郎一职。


    谢峥从不怕有人诟病她因公徇私。


    她步步为营,处心积虑登上帝位,当然要随心所欲,护她想护之人。


    谢峥呷一口茶:“承卿呢?”


    “还在前头接待客人。”陈端捻着棋子,眼神直往谢峥脸上飞。


    谢峥眼风一挑,凌厉毕现:“看什么?”


    陈端咂了咂嘴:“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好不真实。”


    昔日小伙伴女扮男装不说,竟然还成了九五之尊。


    “难道我是女子,成了皇帝,你们便不认我这个朋友了?”谢峥纵观棋局,“若修,你快输了。”


    陈端脸色瞬变,哪还顾得上感慨,定下心神,全力应战。


    李裕吃吃地笑,回应谢峥:“自然不是。”


    “无论你是男是女,是平民还是天子,都是谢峥。”


    而谢峥,是他们的莫逆之交。


    此生不变。


    谢峥轻哼,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明日请你们去辣锅子。”


    “一言为定!”


    “我要爆辣,超级辣的那种。”


    “上次是谁吃一口就眼泪哗哗流?”


    “反正不是我。”


    李裕梗着脖子否认,眼神乱飘。


    谢峥和陈端哈哈大笑。


    宁邈立于垂花门下,无声勾了下唇:“上午有人送了两坛金华酒,今日相聚,何不畅饮一番?”


    “善!”


    “不醉不归!”


    是夜,四人开怀畅饮。


    谢峥手执酒盏,笑看三人谈笑风生,忽而想起周承诏所言。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李裕被李老太太虐待十余年,在常年欺凌中逐渐变态,成为一个鱼肉百姓的贪官,在一次醉酒后被小妾活活捂死。


    宁邈在宁父的棍棒式教育下疯了魔,放火烧了书院,导致数百人死亡,被判处斩刑。


    还有沈思青。


    她被大伯陷害,背上弑母罪名,走投无路之下流落风尘。


    因着过往遭遇,她对男子心怀恨意,短短五年内,毒杀数百名男子,最终事情败露,被判凌迟。


    再看如今。


    因为她的介入,他们成为很好很优秀的人,拥有了很长很美好的一生。


    夏夜里,凉风习习。


    谢峥轻声哼唱,悠然而自在-


    禅位大典次日,新朝伊始,谢峥于大朝会下诏,大赦天下,广开恩科。


    百官齐呼:“陛下英明!”


    谢峥又道:“朕欲开放女子科举”


    百官大惊失色:“陛下不可!”


    “古往今来,从未有女子参加科举的先例”劝谏的御史忽然想起龙椅上那位便是女扮男装参加的科举,喉头一哽,干巴巴说道,“礼法不可废,祖制不可违,陛下若执意如此,微臣便”


    谢峥指向盘龙柱:“柱子在那儿,去撞吧。”


    御史:“”


    他只是说说而已,不是真要撞柱啊!


    新朝第一场早朝不欢而散。


    百官目送龙辇远去,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老夫就知道这一日迟早会来。”


    “自陛下登基以来,又是改国号,又是给谢氏封爵,皆是有违礼法之举。我等已经退让许多,实在退无可退,若再如此,干脆逼死老夫算了!”


    “可咱们又不是第一日认识陛下,这世上就没有她想做却做不成的事儿。”


    “拖一日算一日,反正老夫绝不容许女子入朝为官。”


    一时间,附和声甚众。


    他们做惯了主导者,不敢想身为附庸的女子脱离掌控,将会在市井与朝堂掀起何等轩然大波。


    即便他们有绝对的自信,女子享有与他们同等的权利,也定会沦为他们的垫脚石,他们也绝不容许这一可能发生。


    女子读书考科举,入朝做官了,谁来为他们生儿育女,侍奉公婆,操持家务?


    不可!不可!


    女子科举,他们定抵制到底!


    “陛下息怒,诸位大人只是一时没想通,而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理应摒弃性别之分,知人善任。”


    回乾清宫的途中,玉清轻声劝慰。


    谢峥抵着下巴,睨了玉清一眼,没吭声。


    其实她对今日早朝的局面早有预料,甚至比她预想中的更好一些。


    无所谓,反正最后赢的一定是她。


    用了早膳,内阁送来待批奏折,谢峥手执朱笔,轻车熟路地批阅。


    落笔时,已是傍晚时分。


    玉清见状便问:“陛下,可要传膳?”


    谢峥转动脖颈,起身活动筋骨,淡淡应了声。


    用完膳,接下来是私人时间。


    谢峥看几页闲书,亥时熄灯入睡。


    改朝换代后,朝会从五日一次改为两日一次,明日无需上朝,但是有数不清的奏折需要谢峥处理,不可熬夜晚睡。


    嗐,真真是痛并快乐着。


    谢峥盖好薄被,闭上眼香甜睡去。


    而在殿外,空中悄然出现一块黑色幕布。


    幕布如巨兽倾轧而下,吞没皎皎月光,天地瞬间暗沉下来-


    “今天是谢峥谢队长因公殉职三周年,请大家放下手头工作,停下脚步,为谢队长默哀三分钟。”


    人迹罕至的窄巷内,谢峥眼睫轻颤,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晴空万里,白云悠悠。


    谢峥:“???”


    没记错的话,她睡前还在乾清宫里?


    谢峥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巷子的尽头。


    爬山虎从墙头垂落,一只麻雀在藤蔓上晃晃悠悠,似在歪头打量她。


    谢峥眨了眨眼,扭头向左看去。


    巷口正对着一座摩天高楼,无数人驻足垂首,安静得仿佛时间定格


    等等!


    摩天高楼?


    谢峥呆了下,视线上移,落在大屏幕上。


    那屏幕正中央,年轻女子一身黑衣,长发随意挽起,眉目英气而锋利。


    照片下方,明晃晃挂着“救世英雄”四个大字。


    谢峥:“”


    大屏幕上,主持人略微抬首:“默哀完毕,接下来播报另一则新闻”


    人群恢复流动,嘈杂而喧闹。


    谢峥倚着墙,若有所思收回视线:“难不成是在做梦?”


    摊开手掌,阳光直落白皙掌心。


    下一瞬,指尖银线缠绕。


    那银线好似活了一般,陡然暴涨,“砰”地刺穿墙壁。


    谢峥:“”


    不是梦。


    她从古代回来了


    另一个时空,大盛朝。


    百姓晨起,发现天上出现一块黑色幕布。


    幕布遮天蔽日,黑沉沉的,像是天要塌下来。


    众人大惊失色,忙俯伏跪地,磕头如捣。


    “不好了,天狗食日了!”


    “菩萨保佑,我不想死啊!”


    “定是女子称帝,惹来诸天神佛不满,故此降下灾祸!”


    自从八月初八,永宁女帝登基,民间有关她的争论从未停止。


    有人乐见其成,由衷期盼着女帝仁民爱物,让大盛越发繁荣昌盛。


    同时也有文人大力抨击,认为女子当政乃亡国之兆,女帝当退位让贤,将皇位交还男子。


    今日之前,百姓不信什么女子亡国论。


    他们受惠于女帝,坚信周室衰微,女帝是一国之君的最佳人选。


    直到此时,他们有些信了。


    否则为何多年不曾出现天狗食日的灾异,独在女帝


    登基次日出现?


    惶恐之际,黑幕抖了下,爆发出刺目光亮。


    百姓大惊,忙抬手遮眼。


    “今天是谢峥谢队长因公殉职三周年,请大家放下手头工作,停下脚步,为谢队长默哀三分钟。”


    谢峥?


    不正是陛下的名讳?


    百官奔向皇宫的脚步一滞,与全国各地的百姓同步抬头,看向空中幕布。


    “是陛下!”


    赵靖典眉头微拧,神情惊疑不定:“这方幕布究竟是何物?竟能将陛下吸进去。”


    还有——


    “陛下怎会穿着亵衣在外游荡?”


    身为一国之君,终究不太得体,有失威严。


    视线左移,高大建筑直入云霄,似要将天捅个窟窿。


    “好高的楼!”


    “那幕布里呈现的究竟是何处?竟能建出如此高耸的楼宇。”


    “快看!那大楼上的画在动,而且画上的人似乎是陛下!”


    “像是皮影戏,却又色彩纷呈,如同真人一般。”


    大盛百姓正七嘴八舌议论着,忽见陛下手腕翻转,指尖出现一抹银色。


    下一瞬,银色飞射而出,洞穿墙壁。


    众人:“!!!”


    “是仙术!”


    “陛下竟是神仙?!”


    “莫非幕布里边儿便是传说中的九重天?”


    “必然如此!”


    众人目光灼灼,什么天狗食日什么灾异通通抛诸脑后,满脑子都是——


    陛下是神仙!


    他们有一位神仙陛下!


    谢峥很快镇定下来,拂去亵衣上的草屑,整理好头发,扶墙起身。


    “啾!”


    麻雀扑棱棱飞走,谢峥走上街头。


    目光所及之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尽显现代都市之繁华。


    男人西装革履,女人妆容精致,行走间步履如风,精英风范扑面而来。


    【好多大楼!比顺天府的摘星楼还要高!】


    【门窗居然都是琉璃,好生奢侈。】


    【不愧是九重天,连街道都比凡间宽敞。】


    【那些或大或小方盒子是什么东西?竟然跑得比马车还要快!】


    【嘶——他们穿的这是什么衣服?不成体统!有辱斯文!】


    【太过分了!女子怎能在外抛头露面?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裸.露肌肤,她们难道不知,那些地方只有她们的夫君才能看吗?】


    【伤风败俗,不知羞耻!】


    大盛朝,封建迂腐的男子暴跳如雷,一边以袖遮面,一边高声训斥。


    女子却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九重天上的仙娥们,艳羡油然而生。


    她们是自由的,更是自信的。


    也有部分人视线下移,落在仙娥们的脚上。


    无一例外,皆是天足。


    这些人不由松了口气。


    由此可见,九重天上并无缠足风气。


    他们放弃为家中女子缠足,或许是正确的选择。


    谢峥立于十字路口,仰头看那“京市欢迎您”的招牌,心下大定。


    很好,是回老家了。


    或许她还能见到前世的队友们。


    不过在此之前,得先找个地方,换下这身亮眼的衣服。


    谢峥摘下金玉扳指,走进玉石店。


    推开玻璃门,店内播放着悠扬音乐。


    店员趴在柜台上刷手机,听见风铃声,头也不抬地说道:“欢迎光临,想买点什么?”


    谢峥将扳指推到她面前:“麻烦你看下这个值多少钱。”


    店员瞧一眼,收敛散漫神情:“这是好东西,我得拿给店长看一下。”


    谢峥欣然应允,店员拿着扳指去了后面。


    玉石店内,各种玉器琳琅满目,尽显精致高雅。


    谢峥倚在柜台旁,对镜整理被风吹乱的长发。


    【是琉璃镜!昨儿我夫君刚送了我一面。】


    【怪不得琉璃价贵,确实比铜镜照得更清楚。】


    【陛下生得真好看,不愧是神仙,浑身上下透着股仙气。】


    店员去而复返,报了一个数。


    谢峥爽快同意,另提要求:“我要现金。”


    店员这时才留意到谢峥一身古人打扮,顿时了然:“这附近有什么活动吗?”


    谢峥含糊应一声。


    店员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姐姐,不由多看了两眼。


    看着看着,表情逐渐怪异:“有人说过你跟谢队长长得很像吗?”


    谢峥接过袋子,里面是沉甸甸的钞票,面不改色摇头:“没有。”


    店员语气笃定:“真的很像。”


    “可能我长了张大众脸吧。”谢峥随口应付一句,拎着钱离开。


    这里是市中心,出租车随处可见。


    谢峥拦了一辆车:“去云锦天阙。”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有些秃顶,胖乎乎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好嘞!小姐坐稳了,我们这就出发!”


    司机大叔踩下油门,黑车滑了出去。


    窗外,街景飞速倒退,掠出残影。


    大盛朝,百姓惊呼连连。


    【这便是传说中的仙人坐骑吗?真如同腾云驾雾一般。】


    【老夫有生之年若能体验一回,死也瞑目了。】


    司机大叔是个话痨,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说个没完。


    “前几年我老婆生了场大病,为了给她看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幸好国家已经普及十二年义务教育,读书不用花钱,我闺女也争气,考上了京大,本硕博连读。”


    谢峥看了眼仪表台上的照片,是个笑容明媚的女孩子,满身的书卷气。


    “否极泰来,您有个好女儿,好日子在后头呢。”


    司机大叔咧嘴笑,浑身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读书不用花钱?这也太棒了!】


    【我们这里若能普及那什么义务教育该多好,家里的娃娃都能读书了。】


    【什么?女子竟也能读书?】


    【姑且算作五岁启蒙,十二年后便是十七岁,这样的女子还能嫁得出去?】


    【九重天哪哪都好,唯独对女子太过纵容。】


    大盛朝的女子们听着陛下与驾车阿叔的对话,心如鼓擂。


    女子也能光明正大地读书吗?


    她们的爹娘竟然一点不反对,反而引以为豪。


    联想到当今女子的处境,眼神黯淡下来。


    “轰——”


    一声巨响,打断谢峥与司机大叔的对话。


    循声望去,一栋小楼轰然倒塌。


    漫天烟尘中,有人腾空飞跃,迅疾如闪电,眨眼没了踪影。


    【发生什么了?是仙人在斗法吗?】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筋斗云?一个跟头可翻出十万八千里。】


    司机大叔啧啧有声:“听说这附近出了个吊死鬼,害死好几户人家。”


    他指着仪表台上的符篆:“吓得我老婆赶紧给我换了一枚符篆,这可是好东西,可以抵御高级厉鬼的攻击。”


    “我不肯要,她非要买,真是个败家婆娘。”


    司机大叔碎碎念,嘴上抱怨着,面上却挂满了幸福的笑容。


    谢峥双手抱臂,突然有些想念阿爹阿娘了。


    余光中,一抹鲜红从车顶落下。


    紧接着,是一颗脑袋。


    吊死鬼拖着长舌,蜘蛛一般倒挂在车顶,瞳孔凝缩成针尖大小,眼白占十之七八,遍布血丝,阴森地盯着车内两人。


    司机大叔毫无所觉,继续侃侃而谈。


    大盛朝,尖叫声迭起。


    【鬼啊!】


    【退!退!退!】


    【陛下危险,赶紧跑!】


    谢峥目视前方,不时应一两句。


    同时,指尖微动,银线弹射而出,瞬间贯穿吊死鬼的头颅。


    “啊——”


    吊死鬼发出凄厉惨叫,如同见了光的吸血鬼,顷刻化作一团烟雾,鬼魄俱散。


    大盛朝,尖叫转为欢呼。


    【陛下万岁!】


    【陛下威武!】


    “到了。”


    谢峥付了车费,拎着袋子下车。


    司机大叔一踩油门,哼着小曲儿滑出去,对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毫不知情。


    门卫室里,保安靠在椅子上,张着嘴呼呼大睡。


    谢峥扫了脸,顺利进入小区,一路急行,停


    在一座两层别墅门口。


    “指纹验证成功。”


    “欢迎回家,主人。”


    数里外,几人站在废墟旁,低声议论着什么。


    卷发青年手里拿着仪器,四处走动。


    忽然,他“咦”了一声:“鬼气消失了。”


    另几人围聚过来。


    “怎么可能?”


    “难不成它已经逃到百里外了?”


    这仪器是最新款,可以检测方圆百里之内的鬼气。


    “说不定坏了,回头让老赵修一下。”


    卷发青年挠挠头:“副队,接下来怎么办?”


    身材高大,五官冷硬的男人低头看手机:“先回去。”


    一行人打道回府。


    男人走在最后,看着监控里的画面,眸光明灭不定。


    半晌,发出一条信息。


    “老周,帮我查个人。”——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38章


    谢峥进了家门, 别墅内冷冷清清,纤尘不染,与她死前一般无二。


    看来她不在的这几年, 常有人过来收拾。


    谢峥将钞票扔茶几上, 径直上了二楼, 推开楼梯左侧第一间, 她的卧室。


    依旧整洁如新。


    谢峥去衣帽间,取一身居家服, 并内衣内裤,一头扎进浴室。


    不消多时, 浴室内雾气升腾,水声哗哗。


    大盛朝, 天幕中的画面中止于谢峥进入浴室。


    百姓好奇打量着别墅内的陈设与装潢。


    “九重天的房子倒是跟咱们这儿不一样,非黑即白, 看起来冷冰冰,没什么人味儿。”


    “这风格倒是符合陛下的性情。”


    “除了柜子和楼梯, 都是老夫见所未见的新奇玩意儿, 陛下会将这些东西带来大盛吗?”


    想到摩天高楼, 以及腾云驾雾般的方盒子, 众人暗自期待起来。


    匠人们铺纸磨墨, 将天幕中所见尽数记在纸上。


    甭管是什么, 肯定是好东西, 先记了再说,回头再慢慢研究。


    皇宫,金銮殿上,朝中重臣齐聚一堂。


    礼部尚书神情忐忑:“九重天这样好,陛下还会回来吗?”


    众人面面相觑, 谁都没有说话。


    平心而论,大盛朝的确处处不如九重天。


    甚至大盛朝能有今日,还是因为陛下从九重天带来的种种仙界之物。


    而就在昨日,他们还因为是否开放女子科举一事,与陛下针锋相对,最终不欢而散。


    若是陛下因此寒了心,留在九重天再不回来


    众人有些后悔昨日所为。


    可他们实在不愿见到女子与他们平起平坐。


    两股情绪反复拉锯,众人神情变幻,哪还有心思欣赏九重天的富贵景象


    谢峥洗了澡,顶着一头湿发出来。


    循着有些模糊的记忆,从柜子里找出吹风机。


    通了电,吹风机呜呜作响,吐出阵阵暖风。


    大盛朝,百姓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这是何物?好生吓人!”


    “不像个活物,却能发出声音,真真怪哉。”


    “你们快看,陛下的头发在动,像是被风吹起来了。”


    “陛下这是在用此物吹头发?”


    众人恍然,面露渴望。


    若他们人手一个,便无需用巾帕擦头发了。


    匠人则瞪大双眼,试图破解此物的玄奥之处。


    可惜脖子都酸了,也未能看出个所以然来,捧着图纸直呼遗憾。


    谢峥吹干头发,从客厅茶几的抽屉里找出备用手机。


    当年鬼王出世,将京市闹得天翻地覆,谢峥拉着它同归于尽,尸骨无存,常用机也跟着炸成了灰烬。


    谢峥给备用机充电,开机联网。


    【这又是何物?】


    【像是先前那栋大楼上的皮影戏。】


    【不像是皮影戏,这方块呈现出的色彩更为鲜明,比画像更加真实。最重要的是,里面的人居然能发出声音!】


    【莫非是把人装在了这方块里边儿?】


    【陛下仁慈,仙人更是不忍杀生,怎会做出如此残忍之事?】


    大盛朝,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谢峥花了一个小时,大致了解了华夏目前的情况。


    依旧是灵异世界,依旧妖鬼横行。


    今天炸一栋房子,明天炸一座桥,危机四伏,说不准哪天就丢了小命。


    好在有超自然现象管理局,市面上还有各种符篆出售。


    除了三年前鬼王出世,妄图献祭京市数万百人,以提高修为,晋升鬼帝,倒是没再发生什么关乎人类生死的大事件。


    谢峥看着昨天网友上传的视频,立于废墟中的几人,心中感慨万千。


    三年了啊。


    而她已在古代度过十二个春秋。


    “咕——”


    腹鸣声打断谢峥的思绪。


    还是昨晚戌时用的晚膳,虽不知睡了多久,回到现代后又是还钱又是坐车,这一路下来,至少用了两三个小时。


    总而言之,谢峥饿了。


    不用看就知道,冰箱里空空如也,一根葱都没有。


    谢峥果断打开外卖软件。


    时隔三年,谢峥惊喜地发现,她常吃的那家麻辣烫居然还在。


    “就你了!”


    谢峥捧着手机戳戳点点,付了款打开电视。


    别墅里太冷清,开了电视热闹些。


    京市频道正重播几年前爆火的宫斗剧,谢峥瞄一眼,没换台。


    她百无聊赖地看着,大盛朝的百姓却看得津津有味。


    他们这会儿已经意识到,这些或大或小的方块里并非真人,叹一句仙术了得,倒是没什么负罪感了。


    【哎呀呀,这个舒嫔怎么回事,被贵妃算计了还傻乎乎地给她数钱。】


    【贤妃最好看,哭得梨花带雨。】


    【你个呆子,这么多后宫娘娘,她心机最重。】


    【这些女人心眼子真多,老婆子若是再年轻个几十岁,进了宫怕是活不过一个月。】


    “叮咚。”


    门铃声响起,谢峥过去开门。


    “您好,您的外卖。”


    谢峥接过,道谢。


    麻辣烫似乎还是当年那个味道,有些烫,谢峥一边看剧,一边慢吞吞吃着。


    【这道菜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九重天真好,居然还能送菜上门。】


    各大酒楼饭馆的东家灵机一动,让掌柜多招聘几个跑腿的伙计,他们也搞个送菜上门业务。


    钱这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啦!


    也有那富贵人家,对着卖相极佳的麻辣烫狂咽口水。


    “让厨房照着做一份。”


    左右辣椒已经普及,即便有些东西尝不到,也能过过嘴瘾。


    往后出门在外,遇上熟人还能炫耀一番,他们跟陛下吃过同一道菜


    吃饱喝足,谢峥往沙发上一瘫,电视里放着宫斗剧,打了一下午游戏。


    天黑后,谢峥开了灯。


    吊灯璀璨奢华,照得客厅亮如白昼。


    【这灯真好看。】


    【竟然没有火,它又是怎么亮起来的?】


    【在这种灯下看书作画,一定不会伤眼睛。】


    大盛朝,同样天色已晚。


    寒门出身的读书人坐在屋外,借着天幕的光读书。


    夏日里,蚊虫肆虐,咬得他们满头包,奇痒难耐。


    可灯油价贵,他们宁愿喂蚊子,也不舍浪费银钱。


    “若能生在九重天该多好。”


    学习环境优渥,读书还无需束脩。


    女子们更是艳羡不已。


    正因如此,她们才会自信而又张扬。


    “九重天上一定没有女则女戒。”


    “也没有三从四德。”


    晚上无事可做,谢峥去了二楼书房,随意选一本书看。


    晚上九点,困意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袭来。


    谢峥回房间洗漱,关灯睡觉。


    同时,天幕暗下,天地重归黑暗。


    百姓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挠两下身上的蚊子包,回家睡觉去。


    临睡前还在想,明日天幕还会开启吗?


    陛下她还会回来吗?-


    谢峥不认床,即便在古代生活了十二年,重回现代,仍然睡得香甜。


    早上六点,谢峥准时睁开眼,去健身房锻炼。


    另一个时空,天幕闪过光亮,呈现出谢峥穿着短衣短裤,在跑步机上挥洒汗水的画面。


    男子惊呼,忙以袖掩面。


    “伤风败俗!不堪入目!”


    “陛下果真离经叛道。”


    “即便是一国之君,也不该裸露臂膀,实在不成体统!”


    女子却觉得,这样的陛下鲜活而充满生命力。


    她们若能如陛下一般


    念头霎时止住,摇了摇头,继续做女红。


    女子称帝本就不易,她们不可让陛下为难。


    此生有幸加入青云文社,读书识字,习得琴棋书画已是极大的幸事,她们不敢奢望更多。


    话虽如此,心底深处却生出一股隐秘的希冀。


    万一,她们是说万一。


    万一上苍眷顾呢?


    健身结束,谢峥去洗了个澡,将换下的衣服连同昨天的一起丢进洗衣机里。


    再拿出来,衣服已经干了。


    过去几个时辰里,大盛朝的百姓已经见识到太多匪夷所思的东西,这会儿除了羡慕,并未过多议论,只聚精会神看着天幕中陛下的一举一动。


    昨日之前,他们对陛下敬畏居多。


    因为她是大盛朝的主人,是天命所归的君王。


    但在昨日之后,他们看到了陛下贴近常人的一面。


    她也有喜怒哀乐,她也会饿,饿了也会像他们一样找饭吃。


    敬畏之余,多出几分亲近与信赖。


    这样的陛下定能成为一位明君,带领大盛奔向盛世。


    前提是陛下回来


    谢峥打算去管理局一趟,跟她的队友们见一面。


    穿好衣服下楼,门铃声响起。


    谢峥近前,看到四张熟悉的面孔。


    打开门,就被扑了个满怀。


    “队长!”


    身材娇小的女孩子整个儿挂在谢峥身上,呜呜咽咽,泪水止不住,尽数抹在谢峥的衣服上。


    谢峥:“”


    “我以为你死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三年你跑哪去了?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谢知音超大声地质问,谢峥被她吵得耳朵疼,抬眸看向门外三人。


    她的队友们。


    周贺、辛衡以及喻青锋。


    卷发青年周贺笑眯眯:“队长。”


    辛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素来寡言的他微微颔首,审视目光若有似无地打量谢峥。


    副队长喻青锋提着一只箱子,神情沉稳,声线低沉:“队长。”


    谢峥将谢知音从她身上撕下来,一手抵住她脑门,侧过身:“先进来。”


    四人先后进门,谢峥殿后,顺手关上门,在单人沙发上落座。


    周贺自来熟地倒了杯水,瘫坐在沙发上,抖着腿喝水。


    谢峥一个眼风过去,周贺头皮一紧,老老实实坐正了。


    【他们是陛下的友人吗?】


    【那位姑娘所言何意?什么叫以为陛下死了?】


    喻青锋打开箱子,取出通体黑色的机器,幽深眼眸看向谢峥。


    谢峥再一次感慨,她的队友就是两个极端。


    要么是话痨,要么跟哑巴似的。


    谢峥任由喻青锋为她佩戴测谎仪,漫不经心说道:“当年我的确死了,但是死后又重生到了古代。”


    “噗——”


    周贺喷出一口水,呛得连连咳嗽,目瞪口呆:“重生?”


    谢知音险险避开,踹了周贺一脚,眼巴巴瞧着谢峥:“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谢峥颔首。


    “难怪你比以前长高了一点。”谢知音两指比了个长度,又倾身,摸一摸谢峥乌黑的长发,“而且你以前一直都是短发,最没耐心打理长发了。”


    大盛朝,百官听着天幕中人的对话,若有所思。


    “所以陛下上辈子因救人而死,死后轮回转世,成为稷太子的女儿。”


    “能被仙人选中,实乃周氏之福。”


    “天佑大周!天佑大盛!”


    有那以写话本为生的读书人,脑中灵光乍现,奔回屋里,铺纸磨墨,激动呢喃:“我可以写一个绝世高手重生为小乞儿,一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最终成为江湖第一高手的故事。”


    谢峥三言两语概括了她在古代的经历:“起初万般艰难,好在都熬过去了,就在三天前,我成了天下之主,谁知一觉睡醒,发现自己回来了。”


    辛衡不着痕迹看向喻青锋,后者取下测谎仪:“是真的。”


    这仪器并非市面上常见的测谎仪,而是管理局特制的。


    哪怕谢峥,也逃不过它的检测。


    喻青锋以外的三个人松了口气,叽叽咕咕说个不停。


    “不愧是队长,在管理局是老大,去了古代还过了把皇帝瘾。”


    “那身衣服就是你从古代穿来的吗?”谢知音跑去后院,摸了摸浅色的亵衣,“这手感,绝了!”


    “队长,你这次回来还”周贺话说一半,手机铃声响起。


    他冲谢峥歉意一笑,去外面接电话。


    周贺很快回来,扬了扬手机:“刚才我姑打电话给我,昨天她去谈生意,遇上个熟人,那人说外环的金鼎村出了事,村里好几十个男人一夜之间大了肚子,想请我们过去瞧瞧。”


    喻青锋看向谢峥,后者四肢软绵绵地陷进沙发里,懒洋洋说道:“你们自行决定,我都死了好几年,管不了这事儿。”


    谢知音不满:“可你永远是我们的队长。”


    “估计是妖鬼作祟,最好去一趟,回头去局里备个案就行了。”辛衡问谢峥,“队长去吗?”


    谢峥正欲拒绝,被谢知音搂住胳膊:“去嘛去嘛,一个人在家多无聊。”


    谢峥被她吵得耳朵疼,只好应下。


    五人上了黑色的SUV,辛衡开车,喻青锋坐副驾驶,谢峥被谢知音拉着坐一块儿,周贺一人孤零零坐在最后排。


    周贺举着手机,补充说明:“我姑的那个


    熟人家住金鼎村隔壁的望山村,前几天回老家,意外听说了金鼎村的情况”


    谢知音扭头:“敢情不是金鼎村的人请我们过去?”


    周贺挠了挠脸:“没什么区别,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谢知音撇了下嘴:“谁知道呢,遇上这种情况,不应该立刻去管理局报备吗?”


    喻青锋双手抱臂靠在座椅上:“去了再说。”


    黑色SUV驶出别墅区,呼啸着往外环去。


    这会儿已经十一点半,途径一所高中,学生们正好放学。


    十七八岁的学生如初升朝阳,叽叽喳喳,笑闹不止。


    两个女生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挽手从车旁经过。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她们在背诵《诗经》,乌黑马尾轻摆,如阳光拂过树梢,充满蓬勃朝气。


    大盛朝的女子怔怔看着她们,觉得这一幕离她们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原来女子真的可以读书。”


    “看她们的穿着,像是与男子在同一处就读。”


    “九重天上没有男女大防吗?”


    “姐妹们,不知你们方才是否留意到,那卷发男子说他的姑姑外出谈生意,是不是意味着,九重天的女子既能读书,也能经商?”


    “或许还可以做官。”


    众女子呼吸一顿,悄然攥紧双手。


    大盛朝的男子也在观察天幕中的女学生。


    不得不承认,这些女子鲜活而明亮。


    不似大盛朝的女子,自幼被规训被约束,将礼法纲常刻在骨子里,仿佛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极少部分男子陷入深思。


    难道延续数千年的三从四德、女则女戒都是错的吗?


    两个小时后,SUV在村口停下。


    五人下车,正要往村里去,被人喊住:“你们是什么人?来我们村干什么?”


    谢峥回首望去,中年男人扛着锄头走近,满脸不悦地看着他们。


    不悦之下,似乎还潜藏着一丝警惕。


    谢峥微不可察地眯了下眼,左手边的喻青锋出示证件:“我们是非自然现象管理局的,听说这里”


    “我们村很好,一点事情都没有。”中年男人瞪着眼,一脸凶相,“赶紧走,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他这模样,倒像是做贼心虚。】


    【此人为何要隐瞒?难道那些男子大了肚子另有内情?】


    周贺脸色有些难看:“明明是望山村张”


    “不好了!村长不好了!王老六肚子炸了,掉出个肉球,那个肉球还会动,可吓人了!”


    年轻男人白着脸跑过来,脑门上挂满了冷汗,看起来吓得不轻。


    中年男人,即金鼎村村长脸色一变,直奔村尾跑去。


    谢峥果断跟上。


    另四人大步尾随。


    到了王家,还未进门,便闻见一股腥臭味。


    谢峥拧了下眉,这味道


    她与喻青锋对视一眼,心底有了计较。


    院子里,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扯开嗓门又哭又嚎:“老六你死得好惨啊,可怜你妈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村长从屋里冲出来,脸色白得跟鬼一样,弓着腰大吐一场,软着腿脚走到谢峥五人面前,向他们鞠了个躬:“几位大师,请你们救救我们吧!”


    谢峥拨开他,走进西屋。


    床上、地上都是黑血,床角还躺着一具尸体,双眼大睁死不瞑目,眼里满是恐惧。


    他的肚腹高耸,从中间裂开一条手掌长的缝,大量黑血汩汩涌出,内里脏器隐约可见。


    身旁,一只肉球蛄蛹着,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啊啊啊啊啊!】


    【别看!看了会做噩梦!】


    【好可怕好可怕,他是被厉鬼附身了吗?】


    周贺取出罗盘,探测鬼气,半晌“嚯”了一声:“还是个高级厉鬼。”


    在场金鼎村所有人变了脸色,尖叫着四散开来,仅余下村长和王家人。


    谢知音看向王家人:“你们知道他为什么变成这样吗?”


    王老太太哭声停顿一瞬,瞄了谢知音一眼,继续放声大哭。


    哭惨死的王老六,哭自己命苦,白发人送黑发人。


    王老六他哥支吾一阵,眼神有点发飘,摇头:“不知道,突然就这样了。”


    喻青锋上前查看肉球,心里有了猜测,掌心窜出一团火,猛地丢出去。


    肉球发出刺耳的“叽”声,很快烧成一团灰烬。


    “今天晚上我们会留下来。”


    村长欸一声,擦去脑门上的汗:“正好我家有两间空屋子,不如几位大师今晚上住我家?”


    谢峥欣然应允:“带我们去看看其他人。”


    那些男人如王老六一般,皆肚腹高耸,宛若怀胎十月,即将临盆。


    “大师,我肚子里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大师救我,我不想死啊!”


    周贺性子好,逐个安抚:“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抓住那只厉鬼,让你们恢复正常的。”


    前去金家的途中,谢峥看见不远处麦地里有一座小塔,似是随口一问:“塔建在庄稼地里,是有什么讲究吗?”


    村长连连摇头:“没、没什么讲究,当初建的时候那地方还不是庄稼地。”


    谢峥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到了金家,村长的兄弟亦是如此。


    他拼命捶打肚子,骂骂咧咧:“鬼东西,去死!去死!”


    金老太太心疼坏了,高声嚷嚷:“老二媳妇,还不赶紧按住你男人!”


    中年女人从厨房里出来,她很瘦,皮包骨头似的,一阵风就能吹倒。


    如此,更显得她隆起的肚子大得惊人,像是揣着一颗球,每走一步都看得人心惊肉跳。


    谢知音啧了一声,跟谢峥咬耳朵:“都这么大月份了,还让她做饭,压根不把儿媳妇当人。”


    谢峥留意到,女人神情冷漠,或者说麻木,一手捧着肚子,另一只手去抓金老二。


    辛衡看不过眼,上去把人摁住。


    “大师,你们可一定要救救我


    儿子,他才三十二,年轻着呢,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金老太太说着,又向厨房吆喝:“老大媳妇,赶紧做饭!”


    “知道了。”


    谢峥循着那沙哑嗓音望去,又一个身怀六甲的中年女人。


    谢峥:“”


    吃饭时,周贺发现这家全是大人,一个孩子都没有,笑着调侃:“金大哥不愧是村长,积极响应国家号召,晚婚晚育。”


    金老大脸色有一瞬不自在,干巴巴应了声:“吃菜,吃菜。”


    金老大媳妇乜他一眼,低头扒饭,嘴边冷笑转瞬即逝。


    谢知音笑着道:“晚婚晚育好啊,既能留出时间打拼事业,生下来的孩子也更健康。”


    谢峥不置可否:“太年轻了身子还没长开,生的孩子容易体弱多病,幼年夭折。”


    【竟有此事?】


    【我方才将左邻右舍和各路亲戚家的孩子挨个儿扒拉一遍,似乎有点道理。十五六岁生的有好几个没能养住,反倒是二十出头生的,全都养住了。】


    太医院内,新上任的刘院使捻着胡须,沉吟半晌,命医士取来大周建朝以来,所有生育过的嫔妃孕期内的脉案。


    “将嫔妃有孕时的年龄和龙嗣寿命统统记录下来。”


    他需要一份详细且有力的证据


    当晚七点多,谢峥正在跟谢知音打游戏,隔壁金老大的屋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肚子!我的肚子!”


    “滚出去!我让你滚出去!”


    “救命!救命啊!”


    谢峥手一抖,游戏里的小人当场死透了。


    谢峥:“”


    两人赶到隔壁,金老大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肚腹高耸。


    他肚子里像是有个孩子玩闹,这里顶起一块,那里又顶起一块,踹得金老大满床打滚。


    “嘻嘻。”


    “哈哈。”


    “咯咯。”


    村长惨叫连连,嘶声哀求着:“大师救我!赶紧把我肚子里的鬼东西拿出去,我不想死啊!”


    不待谢峥应声,院子里传来嘶吼声。


    走到门口向外望去,喻青锋已经设法引出那只高级厉鬼,正与它斗法。


    月光皎皎,映照出厉鬼姣好的面容。


    那张脸有着江南女子的温婉,只是被两颊蔓延的鬼纹破坏得彻底,瞳孔针尖大小,眼白充斥血色,乍一看阴森而诡谲。


    喻青锋祭出本命法器,女鬼尖叫着倒飞出去。


    同时,也让谢峥看清她的后背。


    女鬼的背佝偻臃肿,似有什么将她的皮肤生生撑开。


    那层薄如蝉翼的皮肤下,是一张张婴儿的脸。


    目测有数百个,密密麻麻,看得谢峥密集恐惧症都快犯了。


    女鬼被激怒,尖声吼叫。


    她背上的婴儿似是感知到母体的愤怒,啼哭不止。


    金老太太躲在门后瑟瑟发抖,颤着声音问:“大师,你们抓住那只厉鬼了吗?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们赶紧把它灭了,烧成灰,让它永世不得超生!”


    谢知音面无表情:“是婴鬼。”


    “婴鬼?”金老太太并非天师,未开天眼,什么也看不见,“那是什么鬼东西?”


    谢峥侧首,眸光沁凉:“它是怎么来的,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金老太太愣了下,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微变,嘴上却硬得很:“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哈!”


    金老二媳妇突然冷笑:“你们害死那么多孩子,遭报应了呗。”


    她无视金老太太杀人般的眼神,拎起条凳自卫,对谢峥和谢知音说:“我要是你们,才不会管他们的死活。”


    “他们是畜生!”


    “他们该死!”


    金老太太大喝一声:“老二媳妇!”


    金老二媳妇冲她吐了口唾沫,妯娌接过话头:“我十二年前嫁到金家,给金大春生了三个闺女,每次都没能多看她们几眼,就被死老太婆掐死,扔进了塔里。”


    “不止我,全村女人都是这样。”


    “生了儿子就留下来,生了闺女就掐死,丢到塔里去。”


    “他们为了生儿子,害死成百上千个闺女,现在终于遭到报应了!”


    谢峥想起那座鬼气冲天的石塔,那是婴鬼的诞生之地。


    这只婴鬼是由无数女婴的怨气凝结而成,唯一的执念便是报仇。


    所以它让那些重男轻女的男人怀上鬼胎,最终爆体而亡。


    【明明那只婴鬼看起来既恶心又可怕,它还害死了人,我却生不出一丝半点的厌恶之心。】


    【那些孩子真可怜,刚出生就被自己的亲人杀死了。】


    【真是一群畜生!】


    【多行不义必自毙,咎由自取罢了。】


    愤怒之余,大盛朝的百姓想到更多。


    世上有神仙,必然也有妖魔鬼怪。


    倘若他们也像金鼎村的村民一样重男轻女,会不会某一日,也会有厉鬼找上他们?


    有那为了生儿子,将闺女活活弄死的男人,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万一那几个孩子来向我索命,可如何是好?”


    “我也不是有意如此,实在是家里穷,养不起那么多孩子啊!”


    还有那些出于种种原因,将家中女子活活逼死的歹人,更是跪在地上,连声求饶。


    “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


    “我给你们塑金身,每日祭拜,你们可千万不要化作厉鬼,来找我的麻烦啊!”


    也有人由此联想到更多。


    “归根究底,还是因为女子地位低下,不受重视。”


    “或许,陛下正是担心类似的悲剧在大盛朝重演,才会力排众议,开放女子科举,坚持要提高女子的地位。”


    金銮殿上,百官看着天幕中已被生擒的婴鬼,心中产生一丝动摇


    周贺听了金老大媳妇一番话,快要气炸了:“这都二十二世纪了,怎么还有人裹小脑?”


    金老太太毫不心虚,跳起来嚷嚷:“还不是因为她们两个没用,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如果她们能一举得子,给我生个大胖孙子,我至于做那缺德事吗?”


    辛衡沉着脸:“生男生女取决于男人,是你儿子没用。”


    谢知音超大声:“你才没用!你儿子才没用!你两个儿子都是废物!”


    殊不知,这番对话在大盛朝掀起轩然大波。


    “这不可能!分明是女子怀胎十月,怎会与男子有关?”


    “可是仙人没必要骗我们。”


    “所以生儿子还是生女儿,是由男子决定喽?”


    未满三十却枯瘦憔悴,宛若六旬老妪的妇人抚着隆起的小腹,看向瘦伶伶的几个女儿,神情怔然。


    所以不是她生不出儿子,而是她男人没用。


    他才是那个没种的东西


    因涉嫌故意杀人罪,且情节严重,喻青锋一个电话通知附近的警察,让他们赶紧过来抓人。


    随后,他又与三个队友取出村民肚子里的鬼胎,就地焚烧掩埋。


    谢峥则去那座石塔,给惨死的女婴超度。


    婴鬼身形渐趋透明,它背上的女婴对谢峥咯咯笑。


    笑声稚嫩无邪,宛若真正的婴孩。


    清风拂过,由怨气凝结而成的高级厉鬼化为虚无。


    那些女婴将会投胎转世,去往幸福美满的家庭,父母疼宠,一生顺遂。


    大盛朝,无数人红了双眼。


    “我一个大男人,这会儿竟然很想哭。”


    “这些孩子太惨了,往后我一定加倍对我闺女好。”


    “其实我也有点重男轻女,但是从未想过要把闺女掐死。我家那几个再过三五年就要出门子了,或许我应该对她们好一点。”


    当日,许多在家中不受重视的女子收到一件新衣服,或是新鞋、漂亮的珠花。


    晚间,饭桌上还出现她们喜欢吃的菜。


    “傻愣着干什么?你不是很喜欢这道菜吗?赶紧趁热吃!”


    小姑娘抿唇,低低应一声,大口吃饭,大口吃菜。


    吃着吃着,鼻子陡然一酸,泪水朦胧了双眼。


    嘴唇却高高上扬着,睡梦中也不曾落下-


    此后五日,谢峥闲来无事,四处走一走,逛一逛。


    品尝阔别多年的美食,顺手处理了几只不长眼的厉鬼。


    是夜亥时,谢峥准时入睡。


    另一时空,幕布亦准时暗下。


    而后,显出一行字。


    “本次直播已结束,感谢观看。”


    翌日卯时,谢峥睁开眼,入目是花青色、绣着龙纹的帐顶。


    哦,她这是回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玉清敲响殿门:“陛下,该起身上朝了。”


    宫人捧着龙袍及洗漱用具,鱼贯入内。


    谢峥更衣洗漱,用了早膳,乘龙辇前往金銮殿。


    辰时,谢峥端坐龙椅,受百官跪拜。


    “朕欲开放女子科举,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百官俯首,异口同声:“臣等并无异议。”


    陛下回归,已是意外之喜,他们岂敢固守己见?


    只愿君臣同心,共铸盛世——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39章


    八月十八, 永宁女帝发布赦令,大赦天下。


    除却十恶不赦之徒,无论罪行轻重, 皆可减刑。


    刑期将满者, 更可提前出狱。


    同时加开恩科, 于永宁二年加设会试。


    另, 永宁二年起,允许女子参加科举考试。


    因初次试行, 大盛女子可直接参加永宁二年会试。


    若通过会试,将授予功名, 入朝为官。


    此外,永宁女帝传令内阁及刑部, 由首辅赵靖典督办,重修律法。


    除却修补盛律中的漏洞, 剔除“三从四德”及“贞洁论”,还修改了户律中的继承法。


    具体为, 嫡子嫡女享有同等的继承权。


    嫡子嫡女俱在, 择优继承。


    若无嫡子嫡女, 则从庶子庶女中择最优者过继正妻名下。


    如此, 家业后继有人, 亦可保障正妻的权益。


    除继承权外, 朝廷还在六律的基础上额外增加了女子保护法。


    女子保护法第一条, 乃是由永宁女帝朱笔亲题——


    “大盛女子享有与大盛男子同等的权利。”


    其下林林总总,共计十二条。


    第二条:废止缠足。


    第三条:严禁典妻,典妾。


    第四条:废止贞妇、节妇、烈女牌坊。


    第五条:设法定婚嫁年龄,女子十八,男子二十。


    第六条:不得违背女子意愿, 强迫其嫁人生子。


    第七条:不得违背女子意愿,强迫其放弃学业,放弃科考。


    第八条:女子可主动提出和离,若夫家为过错方,需予以财产补偿。


    第九条:鼓励寡妇、合离妇再嫁,无夫无子,且拥有独立能力,可向官府申请,设立女户。


    第十条:夫家家暴,致使女子负伤,判处五到三十年徒刑;致使女子死亡,判处斩刑。


    第十一条:胎儿出生即为大盛公民,残害女婴者,一律处以绞刑。


    第十二条:猥亵、强迫女子者,一律处以宫刑,徒然三十年


    一石激起千层浪,圣谕传开,举国哗然。


    “陛下此举,未免有失偏颇,且量刑太过严苛,恐有暴君之嫌。”


    “陛下糊涂啊!这里是大盛朝,而非九重天,大盛朝有大盛朝的规矩,女子如何能与男子比肩?”


    “法已不法,国已不国,此乃亡国之兆也!”


    街头,迂腐文人振臂高呼,严词反对女子科举与女子保护法。


    众人驻足旁听,附和者甚众。


    有人赞同,自然有人反对。


    “陛下乃仙人转世,宵衣旰食,励精图治,使天下万民丰衣足食,家国安定,何来亡国一说?”


    妇人叉腰,一脸不好惹的模样,凌厉眼风扫过那些个搅屎棍,狠狠啐了一口。


    “陛下以女儿身出震御极,文武双全,能谋善断,足以见得女子毫不逊色男子。”


    “尔等反应如此激烈,莫不是担心女子入朝为官后屡立奇功,扶摇直上,更衬得尔等碌碌无能,一事无成?”


    那高呼大盛将亡的文人急赤白脸,冷笑连连:“女子素来卑贱,唯一的用处便是生儿育女,屡立奇功?真是天大的笑话!”


    “且不说女子生来短视,她们从未读过书,即便参加了科举,也注定沦为男子的垫脚石,手下败将!”


    一席贬低之言,给妇人气得够呛。


    正欲斥驳,两名差役拨开人群,直奔那大放厥词的文人而来。


    大手一挥,将其撂倒在地。


    “当街妄议朝政,冒犯天威,处半月徒刑。”


    文人脸色大变:“我是童生,你们不能抓我!”


    差役不屑:“妄议陛下是要杀头的,陛下仁慈,不同你计较,真当我们是死人不成?”


    他头脑笨,没法读书考科举。


    原以为老王家在他这一代注定出不了头,天降喜讯,朝廷开放了女子科举。


    小妹聪明伶俐,私底下一直偷偷读书,定能考个功名回来,光宗耀祖!


    那些个碎嘴子,竟敢阻拦他小妹出人头地。


    全部抓起来,关大牢!


    差役抓小鸡仔似的,将那文人提溜走了。


    妇人拍手叫好,叉着腰声音隆隆:“诸位口口声声说什么女子不如男,变着法儿欺辱女子,不准她们出头,莫不是忘了数日前,金鼎村血淋淋的教训?”


    众人想起金鼎村那些男子身怀鬼胎,大腹便便的模样,当场打了个寒噤。


    看过天幕之后,许多人坚信,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有许多妖魔鬼怪四处游荡。


    女鬼必然是向着女子的。


    万一引得女鬼不满,让他们也生出个鬼胎,届时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干脆死了算了。


    为了小命着想,再多不满也只能憋肚子里。


    方才那人有句话说的不假。


    多年以来,女子从未接触过四书五经,莫说八股策论,怕是连最基本的默写题都答不出来。


    便是报考了会试,也是徒增笑料。


    如此,倒显得他们杞人忧天了。


    妇人不知这些个臭男人脑子里在想什么,自觉打了场胜仗,挎着竹篮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家去。


    一只脚才踏进家门,便扯开嗓门吆喝:“善姐儿!善姐儿!”


    “阿娘?”


    西屋门口探出个脑袋,年轻姑娘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小麦肤色洋溢着健康与阳光的气息。


    她个头极高,骨架也大,一双长腿长到她娘腰际,比例逆天。


    “善姐儿,方才官府发告示,陛下恩准女子参加科举,文举武举皆可。”


    妇人抓住善姐儿的胳膊,语调激昂:“善姐儿你有一身好武艺,何不报名试一试?”


    容善眼睛一亮,跃跃欲试:“可以吗?”


    “有啥不可以?这可是陛下金口玉言,错不了。”容老娘哼两声,“待我儿当上大官,看她们还敢不敢说风凉话。”


    容老娘生容善的时候坏了身子,再也不能生了。


    容老爹是个镖师,担心闺女被欺负,五岁起便教她习武。


    这一晃十多年,容善的武艺与她爹不相上下。


    只是苦于女子身份,不得与容老爹一同走镖,只能偶尔进山打猎,贴补家用。


    左邻右舍皆知容善特立独行,好好的姑娘家,竟比男子还要彪悍。


    而今年近十八,婚事成了老大难,莫说登门提亲,媒婆远远见了容老娘,都脚底抹油溜得飞快,生怕被她缠上。


    容老娘心里苦,但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善姐儿样样都好,来年考个功名,入朝为官,聘个如花似玉的赘婿回来,岂不美哉?


    那些对她闺女避之不及的人家,早晚有他们悔青肠子的时候!


    容善咬了咬唇,望向墙角的长弓。


    她至今仍记得,第一次拉开弓弦时心如鼓擂的那种感觉。


    是激动,亦是欢喜。


    甭管旁人是怎么看待她的,容善就是很喜欢练武射箭。


    她知道,当今陛下是个女子。


    陛下力排众议,为女子谋福祉,身为女子,她也想为陛下征战沙场,保卫疆土。


    “我去。”


    容善握紧长弓,眼眸明亮,充满坚定与无畏


    崔氏绣坊后院,欢呼声迭起。


    “太好了!”


    “原以为是奢望,不想有生之年竟成了真。”


    众女子激动得脸颊绯红,握紧彼此双手,眼底泪光盈盈。


    “陛下真真是天下女子的救主。”


    就在数日前,一则消息在青云文社内部流传开来。


    永宁女帝正是宁瑕夫人!


    青云文社成立至今,社员皆知文社有两位创始人。


    宁瑕夫人和希明夫人。


    希明夫人掌管崔氏,常年辗转各地,许多社员都亲眼目睹过她的真容。


    唯独另一位宁瑕夫人,多年以来从未现身。


    她们只知宁瑕夫人是女子,是何模样,秉性如何一概不知。


    也有人向希明夫人打听,却被希明夫人四两拨千斤,轻言敷衍了过去。


    原以为,宁瑕夫人注定要成为青云文社永远的不解之谜。


    谁承想,以神秘著称的宁瑕夫人竟是龙椅上那位。


    陛下不仅破例开放女子科举,更是为女子争取到许多与男子相当的权利。


    譬如继承权。


    譬如缠足。


    譬如立女户。


    “我阿娘只有我一个女儿,近年来,庶子逐渐长成,个个显出狼子野心,对我阿娘连表面的恭敬都没了,从不来正院请安,也不再唤我阿娘母亲,而是改口成了夫人。前两日我阿娘还在担心,我嫁了人无所倚仗,在夫家受欺负。如今可好,那世女之位我怎么也得争上一争!”


    “合该如此!同为一父所出,难道只因为他们是男子,比女子多出二两肉,便高人一等,占尽好处吗?”


    一旁的女子翻个白眼:“这话说得也太糙了些。”


    众人哄笑。


    笑声


    清脆,宛若莺啼,动人悦耳至极。


    “打今儿起,女子也不必再受缠足之苦了,真好呀。”


    虽说在青云文社的宣传下,缠足之危害人尽皆知。


    可总有某些人家,为了攀附富贵,不惜牺牲家中女子,将小小的人儿按在榻上,折断双足,将她们包装成一件精心装点的礼物,献给富贵人家,为婢为妾。


    她们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而今朝廷明令禁止缠足,若有人阳奉阴违,必然是要吃官司的。


    “我已经决定了,明年报考会试,待我年满十八,便另立女户。便是伶仃一人,便是被厉鬼吓死,我也不要被爹娘几两银子卖了,给小弟娶媳妇。”


    “我也正有这个打算,到时候偷偷考试,偷偷立女户,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官府不同意怎么办?”


    “所以当务之急,要先设法立身。”


    “没错!上上之策便是入朝为官,再不济也要做个营生。”


    “这个可以!刚好我手头有些积蓄,姐妹们若是有心置办营生,尽管来寻我。”


    “多谢陈姐姐。”


    “谢什么,姐妹之间合该互帮互助。”


    欢欣之余,众女子自发坐到座位,翻开四书五经。


    “陛下为我等煞费苦心,我等断不可输给男子,令陛下颜面无光。”


    “十年磨一剑,是时候让世人瞧一瞧女子的真本事了。”


    “届时科举场上,杀得他们片甲不留,快哉快哉!”


    众女子嬉闹一阵,定下心神,潜心苦读起来


    圣谕传到凤阳府时,陈采春正在给刚满月的女儿喂奶。


    家住隔壁、同为青云文社社员的叶燕趴在桌上,声音低不可闻:“陈姐姐,朝廷开放女子科举,我想去官府报名,又怕阿爹阿娘不答应。”


    陈采春怔了下,没应声。


    叶燕抬起头,问她:“陈姐姐,你呢?”


    “我?”陈采春看着怀中女婴,恍然想起,她已有许久不曾去文社读书了,“我不知道。”


    她若是去了,孩子怎么办?


    夫君和公婆怕是也不会同意。


    叶燕一眼看出陈采春的顾虑,握住她的手:“陈姐姐,当年我初入文社,你曾说,一个人首先是自己,然后才是某人的妻子,某人的母亲。”


    年轻姑娘的掌心如火炉一般滚烫,这股热意深入肌理,蔓延至四肢百骸,最终直达心脏,烫得陈采春心尖儿一颤。


    是啊,她是陈采春,是快活肆意了十六年、无畏无惧的陈采春。


    怎会被一桩婚姻束缚,丧失自我,沦为夫家的奴隶,生育的工具?


    陈采春摊开右手,掌心覆着薄茧。


    建安二十八年春,她嫁到黄家,成为黄家妇。


    从那往后,她的生活被侍奉夫君、公婆,操持家务占满。


    她也曾想过反抗,却又诊出喜脉,有了怀里这个小小的孩子。


    脐带早已剪短,无形的脐带却将她们母女紧锁在一起,让她满心满眼都是怀胎十月诞下的女儿,无暇顾及其他。


    陈采春感到恐慌。


    如今的她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一只木偶。


    提线人则是她的夫君,她的公婆,还有她的孩子。


    早在她嫁来黄家的那一日,因青云文社这个世外桃源而生的陈采春就已经死了,活着的是一具空壳。


    陈采春枯坐许久,直到怀中女儿嘤嘤啼哭,方才如梦初醒。


    她给女儿喂了奶,用布条绑在背上,去灶房做饭。


    傍晚时分,夫君公婆陆续归家。


    饭桌上,陈采春一手抱着孩子,边吃饭边说:“我打算考科举。”


    是通知,并非征求他们的意见。


    夫君黄志才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了:“你去考科举,谁来做饭带孩子?”


    婆母满脸不悦:“女人还是得安分守己,伺候好男人才是正经事。与其在这里想七想八,不如赶紧生个儿子,传宗接代。”


    陈采春并不意外。


    成亲前,黄志才对她百依百顺,婚后没几日,就变了副嘴脸,自私又狭隘。


    “我是在通知你们。”陈采春放下筷子,“不同意的话,便放我合离归家。”


    黄志才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反了你了!我告诉你,黄家只有丧妻,没有合离!”


    陈采春不以为意,轻声哄着被吓哭的女儿:“不同意可以,我就去醉仙楼找祝掌柜。”


    黄志才是醉仙楼的账房,借职务之便贪了不少银子。


    一旦东窗事发,必有牢狱之灾。


    黄家人登时脸色大变


    手握证据,陈采春顺利拿到和离书:“芳姐儿我带走,反正你们也不喜欢她。”


    黄志才恨恨瞪着陈采春:“我等着你回来求我的那日!”


    心比天高的贱人,他日穷困潦倒,便是跪在他脚边,他也绝不会回心转意。


    陈采春不以为意。


    即便不幸落榜,她还有双手,可以外出挣钱。


    想起那个在她人生中短暂出现过,如今遥不可及的女子,陈采春笑了下。


    若说青云文社是她的保护伞,陛下便是她背水一战的底气。


    陛下在一日,她便会永远庇护女子。


    那是个温柔到极致的人啊


    得知陈采春合离,叶燕拍手叫好:“那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恨他们太会伪装,将所有人骗了过去。”


    “对了陈姐姐,今日你有空吗?我们去文社读书可好?”


    “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姐妹们一直念叨你,都很想你。”


    “如今她们都在备考会试,一起学习才有动力,不是吗?”


    陈采春点头又摇头:“当然要去,但不是现在。”


    叶燕不明所以:“陈姐姐此言何意?”


    陈采春眨了眨眼,新生的灵魂充盈着她的身体,令她眼里有光,神采飞扬:“在这之前,我们得先去——”


    “砰!”


    “砰!”


    “砰!”


    福乐村村口,数名壮汉挥舞铁锤,一下接一下地砸着贞节牌坊。


    烟尘冲天,碎石飞溅。


    妇人指着陈采春为首的几名女子,气得跳脚:“一群小娼妇,快给老娘住手!”


    “那可是福乐村的招牌,咱们村的姑娘小子都指望它说个好人家呢!”


    另有几名妇人,也跟着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阻。


    陈采春似笑非笑:“陛下圣谕,废止贞节牌坊,诸位是想抗旨不成?”


    妇人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谩骂声戛然而止。


    叶燕撇嘴,很是不屑:“贞节牌坊是压迫女子的陋习,尔等却引以为豪。同为女子,真替你们感到悲哀。”


    妇人张了张嘴,扭头搬救兵:“陈莲香,你是死人不成?她都快把咱们村的脸面砸了,你就由着她这么胡来?”


    陈莲香靠在树上嗑瓜子,闻言掀起眼皮:“都说了这是陛下的意思,你不乐意,跟陛下说去。”


    妇人气急败坏,口不择言:“不知羞耻的小娼妇,我看你八成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被你男人休了!”


    陈莲香眼神一厉,扑上去,照着妇人的脸就是一巴掌:“老贱人,你骂谁呢?”


    两人扭打在一起,直到“砰”一声巨响,屹立十余年的贞节牌坊轰然倒塌。


    陈莲香一抹头发,冷笑着说道:“我春姐儿合离,是因为黄家不准她考科举,谁再敢胡咧咧,老娘撕烂她的嘴!”


    妇人望着那一堆废墟,顶着满脸血印子,崩溃大哭:“牌坊!我的牌坊!”


    陈采春扶着她娘,鼻子发酸:“阿娘,我给您丢脸了。”


    陈莲香摆了摆手:“是我看走眼了,合离总好过留在那个烂坑里受罪。”


    今时不同往日。


    多年前,她折了半条命,才换得一封和离书。


    而今女帝登基,她善待女子,偏向女子,没道理自讨苦吃。


    “你不是在县里租了房子?晚上我收拾几身衣服,跟你进城去。”


    她不在意那些难听的话,但是听多了难免膈应。


    “孩子我来带,你好好读书,争取考个功名,去顺天府做大官,让他们后悔去!”


    陈采春眼圈一红:“阿娘。”


    陈莲香笑了下,摸摸她大闺女的脸,心里将黄家人骂得狗血淋头。


    春姐儿才嫁过去一年多,便瘦了一大圈。


    赶明儿见了黄家的那个死老婆子,定要扒她一层皮。


    “还有啊,甭听那些人胡说八道,贞节牌坊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比如咱们村这个,那是用丁香的命换来的,每一块石头都泡着丁香的血泪”


    陈莲香絮絮叨叨,陈采春看着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她为了不给傻子做童养媳,故意让她爹把她撵出家门。


    是阿娘收留了她。


    尽管一开始,她们各怀心思,初衷并不是那么美好。


    但是相伴多年,早已成为彼此不可或缺的亲人。


    “阿娘,有您真好。”陈采春声音闷闷,“下辈子我还要做您的女儿。”


    陈莲香笑了笑,每一条皱纹都透着慈爱。


    她这辈子命不好,爹娘重男轻女,所嫁非人。


    唯一的幸事,便是生了个好闺女


    盘踞福乐村十余年的贞节牌坊轰然倒塌,有人直呼遗憾,有人拍手叫好。


    “丁香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可惜了,往年因着这个,咱们村的姑娘小子都比其他村的嫁得好。”


    “陛下旨意,谁敢不从?”


    人群蓦地一静,村民唏嘘不止。


    “谁能想到,她一个女娃娃竟然做了皇帝。”


    “早知今日,当初哪怕跟谢老大撕破脸,也要把她抢到我家来,如今的宁国公就是我了。”


    “要说后悔,还得是于家那几个。”


    原本他们也可以沾光,去顺天府做皇亲国戚。


    偏生那两个老的作死。


    但凡那些年里,他们对谢元谨好一点,都不至于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小码头旁的破房子里,于家兄弟两个蓬


    头垢面,神情癫狂。


    “我是王爷!”


    “我是国公爷!”


    “我侄女是皇帝,你们这群贱民还不速速跪下!”


    屋里只他二人。


    他们的姐妹儿女早已离开此地,不知去向。


    而寒冬将至,他们无人照料,注定熬不过这个冬日-


    秋日正中,阳光炽烈。


    一座又一座贞节牌坊轰然倒塌,基座连根拔起,不留一丝痕迹。


    沈思青凭栏而立,俯瞰烟尘飞扬,无数女子喜极而泣。


    只是砸碎贞节牌坊容易,心中的贞节牌坊却难以去除。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恰好沈思青有足够的耐心,静待花开。


    “夫人,车马已经备好,该出发了。”


    沈思青嗯一声,转身拾级而下。


    登上马车,堪比一间小卧房的车厢内,宋婧和、宋婧沅正与魏楚说笑。


    “五月里,我便给阿爷去了信,如今忙完手头的事情,总算得以回京了。”


    “不瞒你们说,我至今仍然不敢相信,阿爹他们竟然还活着。”


    当初崔氏的情报网递来消息,她们又惊又喜,数月以来如在梦中,觉得甚是不真实。


    沈思青靠在车厢上,含笑调侃:“届时见了面,可莫要哭鼻子。”


    魏楚轻哼,嘴硬得很:“才不会呢,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宋婧和点了下她的鼻尖,促狭道:“也不知是谁,哭得枕巾都湿透了。”


    魏楚脸一红,恼羞成怒,扑上去挠宋婧和的痒痒。


    “哈哈哈哈哈我错了,我不该哈哈哈哈阿沅救我!”


    宋婧沅唯阿姐马首是瞻,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三人滚作一团,嘻嘻哈哈闹了一路。


    半月后,画舫抵达顺天码头。


    一行人离船登岸。


    宋氏姐妹、魏楚与家人久别重逢,哭成个泪人儿。


    沈思青只笑了下,并未久留,径自回了她在顺天府的住处。


    推开门,一人身着青色道袍,独坐院中。


    只见她执壶斟茶,茶汤缓缓注入杯中,热气氤氲,水雾潺潺,恬淡而闲适。


    听见开门声,谢峥回首,扬唇轻笑:“希明,别来无恙。”


    沈思青攥紧门环,忽然展颜一笑。


    看呐,她并非一无所有


    时光如流水,一晃半年。


    永宁二年,二月十八,会试开考。


    不同往年的会试,今年的贡院门口多出几许裙钗之影。


    众女子立于西侧背风处,或低声诵背,或翻看试题。


    男子则位于东侧,中间仿佛隔着一条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瑟瑟寒风中,男子连个正眼也不给那些女子,似是避嫌,又似是瞧不上眼。


    众人心知肚明,当是后者居多。


    有金鼎村的前车之鉴,纵使有万般不满,他们也不敢宣之于口,只以冷眼相待。


    对于今年这场别开生面的会试,他们并未将那些女子放在眼里。


    在场身负举人功名的,哪个不是苦读十余载,甚至数十载,头悬梁锥刺股,稳扎稳打走到这一步。


    而那些女子此前从未接触过四书五经,更不曾接受过科举教育。


    今日下场,真真如同儿戏一般。


    且等着吧,待会试放榜,女子无一人在榜,陛下面上无光,定不会重提女子科举一事,自取其辱。


    “轰——”


    号炮声响起,朱红大门洞开,搜检官在差役的簇拥下鱼贯现身。


    考生有男女之分,搜检官亦然。


    点名无误后,男在左,女在右,分别展开搜身检查。


    搜身完毕,男子不屑地瞧了眼对面的女子,扬起下巴,倨傲地踏入考场。


    一群无知女子,不足为惧


    会试连考三场,每场三日。


    九日转瞬即逝,阅卷官紧锣密鼓地展开阅卷工作。


    如此又半月,会试放榜。


    当日晨光熹微,众男子信心满满地前往贡院看榜。


    “据说本次恩科较往年多录取一百人,不知真假。”


    “多半如此,去年几次朝堂巨变,死了不少官员,正是缺人的时候。”


    “王兄文


    采斐然,名扬四海,此前高中解元,今日定能夺得会元。”


    “如此更进一步,岂不是大.三.元?”


    “胡某先在这里提前恭喜王兄了。”


    王姓考生嘴上连称“谬赞”,眼里的得色却要满溢出来。


    “这次定能让知难而退。”


    众人不置可否,已经能想象到那些女子看到已经落榜后哭哭啼啼的模样了。


    只是这份笃定未能持续太久。


    辰时,放榜官准时张贴出红色长案。


    众男子看着那长案之上整齐排列的姓名,皆变了脸色。


    “这不可能!”


    “她们从未读过书,怎会考中会元?”


    “一定是有人泄题,她们舞弊了!”


    “有人”具体是何人,在场众人心知肚明。


    “不行,朝廷必须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若是连最基本的公平都无法保证,谈何招贤纳才?”


    数千男子揣着满腔怒火,直奔皇宫而去。


    众女子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太过分了,竟如此恶意揣测!”


    “一群卑劣小人,见不得我们比他们厉害!”


    作为本届会试的会元,沈思青从容自若,不见一丝慌乱,更无恼色。


    “身正不怕影子斜,随他们闹去。”


    仅一句话,便让众女子心下大定,专注看起长案上中榜的名单。


    “快看,这是我的名字!孙、元、静!”


    “还有我还有我!我也中了!”


    “哎呀,没有我。”


    “无妨,来年再战便是。”


    “此言有理,今年权当累积经验了。”


    另一边,午门外乌泱泱跪了一地考生。


    众男子异口同声:“请陛下给草民一个公道!”


    呼声震耳欲聋,如穿云裂石一般,引得无数人循声前来围观,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不知过了多久,一人自东向西而来,身后缀着数名禁军。


    赫然是本届会试的主考官,英国公乔承运之子,乔复。


    自从永宁女帝登基,大力提拔乔氏子弟。


    其中以乔复最得圣心,成为继永宁女帝之后,内阁中最年轻的官员。


    见乔复现身,呼声越发高亢,响彻云霄。


    “请陛下给草民一个说法!一个公道!”


    乔复抬手,呼声戛然而止。


    “陛下已经知晓诸位的诉求,特派本官前来解决此事。”


    “诸位既质疑会试的公平性,不如由诸位指定一人当场出题,本次中榜的四百人当场作答如何?”


    众男子思忖须臾,深觉此计可行。


    先前被人追捧,有望考取大.三.元的王姓考生说道:“据闻梧桐书院前任山长客居顺天,草民以为,这位最合适不过。”


    此人乃是美名远扬的大儒,只一点引人诟病,便是行事刻板,不知变通。


    请他出题,绝无徇私可能。


    乔复当即回宫,就此事奏请陛下。


    谢峥应允,乔复前往朱大儒客居住所,道明来意。


    当日,朱大儒与监考官、阅卷官入住贡院。


    翌日,四百名贡士齐聚贡院,朱大儒现场出题。


    考题仅一道策论,众考生提笔作答,于傍晚酉时交卷。


    三日后,阅卷完毕,朱大儒就本道策论,对四百人进行排名。


    放榜同时,贡院还张贴出四百名考生本次加考及前三场所有的考卷。


    孰优孰劣,一眼分明。


    看着那端方劲美的字迹,以及极具个人风格的文章,众男子霎时涨红了脸。


    人群中,有女子哂笑:“技不如人,就要愿赌服输。”


    如同一巴掌,隔空扇到那些叫嚣着科举不公,女子舞弊的男子脸上。


    “啪”一声,清脆作响。


    众男子羞得无地自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半晌,只字未语,掩面落荒而逃-


    五月,传胪大典。


    一甲前三中,状元沈思青乃女子,榜眼王知远乃男子,探花魏楚乃女子。


    二甲之中,女子占九十八人,比男子少一人。


    三甲之中,女子占一百零六人,比男子多六人。


    同时,武举也已落下帷幕。


    四百名武进士中,武状元容善为女子,二甲、三甲中共有四十八名女子。


    由此可见,文举中男女不分伯仲,甚至女子隐隐男子她一头。


    高中武进士的女子虽少,然习武艰苦,能战胜数千武举人已然不易,足以令人刮目相看


    永宁二年,会试恩科落下帷幕。


    文举一甲三人入翰林院任职,武举一甲三人则远赴边关,为国镇守疆土,其余进士则参加朝考,由吏部逐个任命。


    九月初一,大朝会。


    临近尾声时,状元携新科进士朝见天子。


    “微臣叩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沈思青看着高坐龙椅的少年女帝,恍然想起多年前。


    在那小小的寝舍内,有人神采飞扬,眼中光彩可与日月争辉。


    她说:“我相信有志者事竟成,更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时过经年,星星之火终成燎原之势。


    女子的天,亮了起来。


    自此,乘风而起,直上九万里!——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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