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安和九年春雪 8、写字

8、写字

    安声这头又见了两场泪。


    一是从老家回来的穆诗母亲李妈妈来拜会她时哭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细数这些年她不在时府上的愁云惨雾,从左时珩到左岁左序,再到府上大小众人,一一思念夫人时的表现。若非穆诗拦住,及时拉了她娘出去,怕是到天黑也说不完。


    安声一边感叹一边也有些哭笑不得。


    另一场自然是她的“儿子”左序。


    他与李妈妈相反,是拼命忍着,忍得眼眶通红,再背过身去偷偷抹泪,同她说话时声音分明颤个不停,却还佯装镇定,甚至安声安慰他时,他也摇头说无妨,像个成熟的小大人。


    不过在安声主动抱住他后,他到底还是没抗住,在她怀里哽咽着哼唧了几声。


    安声笑道:“你们兄妹性子还真有些像。”


    兄妹俩异口同声:“才不像。”


    安声一愣,忍不住笑。


    “好吧,不像。”


    大约是左时珩吩咐过,所以今日给她准备的饭菜并没有昨日那般夸张,不过是家常便饭,但异常合她口味。


    两个孩子在她这里用了午饭后,又都抱了功课来她这里做,左岁在写字,左序在背书。


    大约不想吵到妹妹,左序便去了外面,站在院中的海棠花下背论语,安声透过窗看他,见他一本正经,摇头晃脑的,很是可爱。


    九岁的少年眉眼尚未长开,脸颊两旁还堆着肉,不过大约是在左时珩身边长大,故而已初具文人墨客的气质,一袭白锦春袍,半披着发,尤其清朗。


    她笑了笑,又去瞧左岁写字,她在临摹一幅手帖,一板一眼,一横一竖,格外认真。


    “岁岁的字写得很好看呢。”


    左岁仰起头:“爹爹教我的。”


    她指了指那幅手帖:“这是爹爹的字。”


    安声视线落下,仔细去看,见帖上是一首七言绝句,字体清隽而不失风骨,下笔遒劲有力,实在是好字。


    她不大会写毛笔字,主要是怠于练习,不过审美是在线的,一眼就能分辨得出好坏。


    “娘亲要不要写?”


    左岁朝她笑。


    “我……不是很会。”


    “那太好了。”


    “嗯?”


    安声不解,好在哪儿?


    左岁抿嘴笑得很甜,娘亲不会写字的话,爹爹又可以重新教娘亲了。


    话正说着,下人在门外说大人回来了,母女齐齐抬头,望向窗外,见左时珩阔步穿过庭中的摇曳碎金而来,身姿如松,眉眼独绝。


    安声蓦地想到他的字。


    当真是字如其人。


    左时珩走进屋内,一眼便瞧见母女俩在窗下写字,一静一动,美如画卷,眼底自然浮起笑意。


    安声脱口问:“你下班啦?”


    左时珩笑应:“嗯,下班了。”


    他接的太顺,反倒让安声怔愣了下:“啊……你下班挺早啊,不过你上班也很早,应该的。”


    左序抱着书跟在后头进来唤了声爹爹,左岁则高兴道:“娘亲说我的字写得好看,也想让爹爹教。”


    安声心道,她没这么说,不过……


    “是这样吗?”左时珩眸底微微亮起。


    安声不想扫兴,只好顺势应下。


    “嗯,左大人的字一流,不输大家,我的毛笔字写得不好,若是有空的话……是想请你指导指导。”


    “我今日便有空。”


    “……”安声略讪,“好啊。”


    他颔首:“那过会儿去我书房吧。”


    说罢转身看向左序:“你在娘亲这里做功课吗?”


    “是的,爹爹。”


    “将你最近作的文章拿几篇给我看看。”


    “在我院里,我现在去取。”


    左序心里紧张,临出门前向妹妹投去一抹目光。


    左岁心领神会,扯了扯安声的袖子。


    安声低头,听她耳语几句,不禁笑了笑,道:“好,我尽量。”


    “什么悄悄话不能让我听?”


    左时珩已然近前,拿过左岁的字帖检查。


    “既然是悄悄话,当然不能告诉你。”安声清了清嗓子,“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好,那我不问。”左时珩宠溺一笑,提笔批改了左岁的字,在其上圈圈画画,又递还回去,赞道,“岁岁进步很快,上回我听国公府的人说,你琴也学得很好,文先生常夸你。”


    左时珩口中的文先生是兰州乐师文瑶,原先只在教坊弹琴,后得了荣幸入宫教习汝宁公主,一时闻名大躁,成了各大勋贵的座上宾,如今正在永国公府。


    左岁颇有些骄傲:“文先生可不止会精于琴技,还要教我别的呢。”


    正说着,左序已拿了文章来,左时珩让他去书房,他便惴惴不安地看了左岁一眼,左岁悄悄点头,左序绷紧的弦松了一半。


    安声注意到他们兄妹的小动作,配合道:“我也去吧,反正一会儿要练字什么的。”


    左序的弦全松了。


    去了书房,左时珩立即认真检查起左序的文章来,父子俩在案后一坐一站,皆未出声。


    安声也未打扰,继续打量起书房布局。


    昨夜匆匆看了一圈,还不大真切,眼下借着日光,却很分明了。


    书案左侧还有个多宝阁,摆着几件精巧木雕,有飞禽走兽,譬如狐犬鹦鹉,有交通工具,譬如商船马车,以及……


    “飞机?!”安声惊呼。


    左时珩与左序齐抬头看她。


    左时珩低笑了声:“嗯,是飞机。”


    他示意儿子拿过来。


    左序端着飞机木雕递给安声,趁机告状:“这是娘亲以前刻了给我玩的,后来被爹爹抢走了。”


    “咳咳。”左时珩低咳两声,手指点点纸面,“阿序,你这篇问题很大。”


    左序立即不说话了。


    安声望着手里的飞机模型,有片刻发懵,木雕上一尘不染,光亮如新,可见有人时时擦拭。


    这是一架民航客机,式样普通而经典,就像动画片中常出现的那些,下面用架子托着固定,腾空摆放。


    她回过神,意识到这必然也是那位“安声”的手笔了,便更加确信自己与她绝非一人,因为她……根本不会什么木雕。


    “……百余字竟错了三个,四五处用词不准……引用古籍文义要先领会其意,不要为了句子漂亮而一味堆砌……”


    左时珩余光中见安声用手托着飞机玩心大起的转了半圈,方还严厉的眉眼又柔和起来,将批改好的文章还给儿子。


    “还算有进步,改罢重新誊抄吧,另,回书院前,再作两篇给我,我拟题目。”


    “那我什么时候回去啊?”


    “三天后。”


    “才三天。”左序嘴角向下,“爹爹,我不能在家里多待一段时日吗?娘亲好不容易回家,我想陪着她。”


    “那就五天,作三篇文章。”


    “娘亲!”


    “呃……”安声拿着飞机看过来,“作业会不会太多了?又要背书又要写作文,压力多大啊。”


    左序忙不迭点头:“就是,除此之外我还有书院的功课呢。”


    左时珩摇头:“好,娘亲替你说话,那就还是两篇,作完送来。”


    左序又看向安声,安声眨了眨眼:“这次我赞同你爹爹,小孩子别累着也别闲着。”


    左序垂头丧气地走出书房,一出去便一扫颓丧,小跑回了风芜院,同左岁说了此事。


    “还是娘亲好,爹爹都没训我,且娘亲一句话爹爹就退让了,不过两篇文章还是有些多了,我最近还在看医书呢。”


    左岁问:“哥,孟先生答应收你为徒了?”


    左序摇头:“没有,说看我表现,但给了我两本医书,我已背了大半。”


    孟先生名叫孟山辉,是松下书院刘夫子的好友,乃是一江湖游医,不过医术精湛,也很有脾气秉性。他于两月前进京受夫子邀替荣安侯府的老侯爷治头风,颇有成效,如今就住在桐花巷隔壁的月柳巷。


    左序听说了这事,暗中寻机上门拜访,想拜师学医,不过他并不为悬壶济世,只想精于此道,为爹爹调理好身体。


    他趴在桌子上,有些郁闷:“从前还是娘亲对我谆谆教诲,要我照顾好爹爹,只怕她现在也全然忘了。”


    “娘亲回来就好啊。”左岁比兄长乐观得多,“等爹爹拟了题目,我替你作一篇,你拿去誊抄,省了时间去背医书。”


    左时珩这几年时常生病,虽能瞒得住外人,却也瞒不住一双儿女,病躯渐弱,良木渐朽,随安声不在的时日愈发憔悴,病中有时整宿无法安眠,吃药吃饭转头就吐,直吐到胃中空空如也,连提笔的力气也无。


    此是心病,全凭一份思念支撑,故而他早知药石难医,才不做无用事,并非执拗倔强,故意自损。


    左序走到庭中时左岁又喊住他。


    “哥,娘亲不会走了,所以爹爹会好起来的。”


    “是。”左序回头,坚声道,“爹爹长命百岁!”


    书房中,安声将飞机木雕放回原位。


    “要写字么?”


    左时珩取了一卷新的熟宣于案上铺陈开,又从桌下暗格拿了墨条,“你随意写,我来替你研墨。”


    “我的字真的不好看。”


    “无妨,权当打发时间。”


    “但是左大人你,好严厉啊,而我是个脆弱的学生。”


    安声故意唉声走过去,左时珩已让至一旁,往砚中点水,挽袖执墨徐徐研磨。


    左时珩笑道:“我也不是对谁都严厉。”


    细细的摩擦声入耳,淡淡的墨味洇开,安声轻嗅着,还能闻到宣纸的清香,此时她方注意到书房中昨夜浓郁的药味已差不多散尽了,若不是仔细辨别,几乎感觉不到。


    反倒是左时珩衣带袖口残留的清苦还要更多一些。


    她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骨骼分明,苍白修长,十分好看,只是手背上青色血管蜿蜒凸起,又露出一截瘦削的腕骨。


    漆黑细腻的墨在砚中晕开,愈发衬得他指如白玉。


    实在是太瘦了。


    如此高大挺拔的身躯却仿佛只剩一副病骨支离,内里精血几乎耗尽的模样。


    只他平日里太过沉稳温和,做事可靠,非是寸寸打量,实在让人极易忽视他宽袍大袖下的苍白。


    “左时珩。”


    “嗯?”


    “以后要好好吃饭啊。”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