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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0

    第23章 小魔头


    寒雾血月, 断壁残垣,一个个尸鬼游走其间。


    鹿欢鱼小心避开它们,一路往深处走去。自然有不少尸鬼注意到他,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对他指指点点, 但因为听不懂鬼话,鹿欢鱼只作不知。


    若是叶安之等人在此, 必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里同他们上次在幻灵阁中所见到尸林幻境极为相似。


    当然也仅止于相似。


    和《尸傀林》不一样,也和魔头控制阁主施展的乾坤灵境不一样, 这里的尸鬼不仅没有被悬吊起来,还能如常人一样行走在废墟之间, 有的尸鬼看起来甚至想重建这片土地, 但总被各种各样的意外打断。


    再者血雾来去,发生在尸鬼们身上的变化更频繁, 也更加奇形怪状,若这一切皆为魔头掌控,可以看出对方美丽的精神状态了。


    行了许久, 一颗眼熟的黑珠子骨碌碌滚到了他脚边。


    鹿欢鱼垂头看时,头顶果然响起一个声音:“你看到我的眼睛了吗?”


    鹿欢鱼叹了口气,认命地捡起黑珠子,抬手递过去时, 口中道:“我要见逍遥尊者。”


    除却眼珠脸上就没有其他器官的白衣尸鬼, 转了转手里的眼珠, 也不知用何处发的声,总之是一副大失所望的口气:“哦,那过来吧。”


    鹿欢鱼跟在对方身后, 在心中擦了擦冷汗。今日运气委实不好,遇上的是脾气最差的白衣鬼;今日运气也算不错,对方看起来并没有要捉弄自己的意思。


    这白衣鬼算是一众尸鬼里最特殊的那个,不仅能蹦能跳除脸之外最有人样,体内似乎还有着多重人格。


    一会儿温柔似水觉得自己是一位慈爱的母亲,一会儿不苟言笑认定自己是一位严厉的父亲,一会儿顽劣得不行路过条狗都要被他恶作剧一番。


    鹿欢鱼来的次数不多不少,恰好对方每一面他都见过,这找眼睛的开场白,就是对方恶作剧开始的宣告。


    所以幻灵镜中乍闻此言,他便意识到对方由“温柔”切换成了“顽劣”,下意识叫了出来,只是出乎意料,比恶作剧先来的,是魔头的攻击。


    魔头正坐在全灵境中唯一完好的高楼上。


    这也是灵境中最接近血月的建筑,想是类似于青莲仙尊灵境中金梧神宫一样的存在,能直接发挥出灵境特性的地方,只不过一个十足圣洁,一个洋溢邪气。


    赤月的光芒洒在高楼上,将其映照成了一座血楼,因它能够吸食血光转化成血水,也的确是一座货真价实的血楼,高楼内外血水潺潺,蜿蜒流向远方,汇聚成为接天的血海。


    魔头背对着他们,约莫是又托着他那下巴,一脸装逼赏海呢。


    “小宇,人来了。”


    白衣尸鬼简单打了个招呼,便留下鹿欢鱼,挥挥衣袖潇洒离去了。


    鹿欢鱼眸光微闪,举目向楼顶望去。


    他当然不是第一次听白衣鬼这般称呼魔头,实际上,前者的另一位温柔人格,甚至还会叫后者“宇儿”,所以他一度猜测魔头本名中有个“宇”字,但面上还是恭敬称呼:“逍遥尊者。”


    坐在屋顶正脊上的人侧身看了过来。


    怎么说呢,每次见到魔头的本来面目,鹿欢鱼都无法将他和外界传闻里杀人如麻恶贯满盈青面獠牙的魔王夜叉结合到一起。


    若是外界的人见到此时的魔头,恐怕也得大吃一惊——这哪里是什么魔王夜叉,分明只是个……六七岁的小孩。


    还是个圆头圆脑,精致秀气,五官因尚未长开而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孩。


    当然,高阶修士有变幻自己元神的能力,可不管是对于目前的鹿欢鱼,亦或是魔头本人来说,都没这个必要。


    因为在他落入鹿欢鱼紫府的那一刻,就没有藏住,叫心惊胆战的鹿欢鱼看了个明明白白。


    说来此事也是玄乎,若说魔头散魂时给战场修士种下了魂种,可他一没有前往现场,二也没有资格接触到能上战场的修士们,怎么也能染上魔头?


    想来想去,也只有“可能一开始是在别的修士体内,但被察觉了,还被打败了,走投无路之下遁逃到恰好路过的我身上”这一种解释了。


    第一次见到魔头,正是他少数前往白瓦镇的其中一次。


    既已见过本尊,再行掩饰自然没有意义,魔头大概也不想在这上面浪费功夫,所以鹿欢鱼每次进来,见到的都是这样的他。


    一身分辨不出是浸透了血,还是原本就这个色的血色红衣,一头细软的黑发随意披在身上,让他本就童稚的面孔更显小巧,圆溜溜一双眼睛横过来,无论神色还是目光,都与他外貌极不相符。


    值得一提的是,小魔头的眼眸,乃是一双极其罕见的紫眸,偏向幽暗沉冷的深紫,在他眨也不眨地盯着一个人时,即便他这么一副外形,也很有震慑作用。


    他便这般盯着鹿欢鱼,少顷,幽幽开口:“你不去参加你们仙门的入门大典,来找本尊做什么?”


    “我阿姐回来了,”鹿欢鱼揉了揉额头,“她思维跳脱,行事匪夷所思,若是找不见我,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魔头道:“哦。”


    鹿欢鱼面无表情道:“她可能大典都不参与,就到处找我,找到我肉身如今的藏身之地,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如果可以,鹿欢鱼也不想这么麻烦,但谁让他当初担心这小魔头趁自己神魂不在,就借自己的身份出去为非作歹,因而着意在血誓中加了一条,便是不得趁他不在时,控制他的肉身。


    是以,不出意外,他姐若是找了过去,见到的就是一个因失去魂魄而陷入沉睡的弟弟。


    他姐若是知道,距离伏魔山主知道就不远了;伏魔山主知道了,就等于全仙门长老都知道了。


    他知道现在的魔头赌不起。


    果然,小魔头手往后撑,身子一倒,懒洋洋道:“那行吧。”


    却也只是应下,迟迟没有动作。再加上他一副怎么看都不在状态的样子,不由询问:“你怎么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魔头便冷笑一声,冷冰冰道:“你还好意思说,叫本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你捉兔子,就为着一只兔子!害得本尊与青莲那厮隔空斗法,还险些被他擒住!”


    鹿欢鱼担忧道:“你没被青莲长老发现身份罢?”


    小魔头瞥他一眼,忽然勾了勾唇,意味深长:“他既然到最后仍愿意收你为徒,必然是什么都没发现的。”


    鹿欢鱼闻言的确松了口气,又瞧了瞧他:“那你怎么这个样子?”


    魔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本尊实力眼下不过恢复三成,便要为你一次次地擦屁股,这次还是在两个归虚的眼皮子底下动手,你当打幻灵镜呢那么轻易?”


    鹿欢鱼道:“结果总是好的。”


    魔头回他一声冷笑,而后道:“你真以为靠你这点小伎俩,就能让青莲对你青眼有加而后起意收徒?”


    “难道不是吗?”鹿欢鱼是真的如此认为,毕竟这个方法,的确是最贴近青莲长老有关“合缘”要求的,在对方的确动了意的情况下,自己又拿不到头名,这就是最能让其他人哑口的方式了。


    魔头冷笑连连:“修仙之人,尤其是他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最爱讲什么因果报应,你于幻境中救他一次——即便他不需要——可说到底你成功让他觉得于你有亏欠的因。


    “可想而知,他能够拒绝一个一心崇拜自己的陌生弟子,却不可能眼看着真心对待自己,又与自己生了因果牵绊的‘恩人’,落得个因手上玉令太少,一旦不能拜自己为师,就得滚回下州灵气贫瘠之地的下场,追根溯源,你该感激的是本尊。”


    魔头居高临下地扫视他,有百般不满千般不悦:“若非本尊早料到他对你有所猜疑,不惜牺牲一颗魂种,在幻灵阁里唱下那一场大戏,你如何能有机会卖他这样厉害的人情?


    “这几次便罢了,到底是为了让你能够真正接近他,但往后只要不是你快死了,少来叨扰本尊。”


    鹿欢鱼眼波微动。却不是为着他最后一句。他定定看着对方的脸,古怪道:“所以,你……您之前在幻灵镜中的作为,都是为了自爆身份而后打消青莲长老对我的怀疑?您早知他会怀疑我了?”


    魔头这回不是挑剔,而是叹气了:“你下次见到他的时候,可以找个镜子照照,看看是不是一见到他,就和见到任务目标一样,眼睛亮到没边了,找的借口也烂,他不怀疑你才是脑子有问题。”


    鹿欢鱼:“……”


    他受挫的表情保持不变,心却在那一瞬凉透了。


    不单为着魔头肯定了青莲长老的确在怀疑他,而是想起了长老说过的那句话:魔头主魂已灭,按理不可能记忆互通。


    可他面前这个,明摆着清楚记得他做过的所有事情!


    这是否说明……


    不敢在对方的乾坤灵境中深想下去,鹿欢鱼冷静片刻,便催促对方快些将他的魂魄送回本体。


    这回大约是恢复了些许,魔头没再废话,一只手抬起来,在空中写写画画,鹿欢鱼眼前变换一瞬,再定睛时,他已经回来了。


    他维持了一会儿趴伏在桌面上的姿势,这才直起身来,揉按着手臂——赵田生死得太快,远在魔头预料之前,自己当时还在思考对策,准备都没做好,就被魂约拽了过去。


    所以当时的随机应变,不能说多真实,但也不至于完全虚假。


    他将左手上握着的画卷往边上一放,入眼便是一堆灵符,数量之多,眼瞧着都要跳到他脸上了,鹿欢鱼眼疾手快地握住其中蹦得最快的那张,瞧一眼,果然是他姐的。


    阿姐惯来喜欢声音直传,所以他才将之打开,一道兴冲冲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臭小子在哪躲懒呢,姐回来了,速来接驾!”


    这张尾音还没落下,下一张就迫不及待地跳过来,鹿欢鱼没急着拆。


    大概是沉睡了大半年的缘故,他一醒来便觉得又饿又渴,好在这方面早有准备,便熟练地拿出一颗辟谷丹塞到嘴里,又给自己泡了杯灵茶。


    喝了口茶,才不紧不慢地拆开第二张:“我嘞个豆!小鱼仔你没来看真是可惜了,今天不是新弟子入门大选嘛,你知道我看到什么了?一个勇士!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长老的质疑,敢于开口向仙尊讨要名分!勇啊勇啊,关键仙尊还答应了——他居然就这么答应了!这就是主角的世界么?看不懂看不懂,大降头术属实牛逼,乐。


    “不过这样一来,倒和小说里描述的场面不一样了呢……”


    “噗——咳咳咳咳……”鹿欢鱼将被自己喷了一手的水杯扔开,取出手帕连指甲缝都没放过地擦过一遍,才一脸复杂地看向那张还在闪烁火花的灵符。


    他倒是能猜到以他姐跳脱的思维,决计想不到什么好事,但下降头什么的……也的确是对方一贯清奇的脑回路呈现了。


    至于最后那句更似呢喃的话,鹿欢鱼见怪不怪,从他被阿姐捡回仙门开始,他姐的嘴里就时不时蹦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词汇,以至于许多长老及弟子一致认为他姐是修仙修疯了。


    鹿欢鱼倒不这么认为,非要说的话……看小说看的吧。


    正想着,便又有一只灵符折成的纸鹤飞入他眼帘,没了长篇大论,只带来短短一句:“入门大典要开始了,来看吗?”


    鹿欢鱼眼沉了沉,取一支灵毫提笔回:走不开。


    声音很快传过来:“在干嘛?”


    鹿欢鱼:陪谭静真楚城做云游任务。


    那边静默了一会儿,再有声音传来时,已恢复了以往的不着边际:“行吧行吧,天大地大你兄弟最大,屁点灵力都没有就到处疯跑了,臭小子,在外面注意安全,打不过就躲起来,让他俩上!”


    鹿欢鱼微微勾唇,正要回,那边就又传来一句:“不过你最近不在也好,主角受的大降头术太厉害,我怕你也中招,咱鱼妹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当备胎当反派都太可惜,们鱼,也要成为自己的主角!”


    鹿欢鱼嘴角一抽。


    没搭理他姐那一通“鱼妹”“闷鱼”乱七八糟的称呼,简单回了句:知道了。就没再理了。


    他在一堆灵符中翻了翻,果然翻到不少来自谭楚二人的。


    其中一张谭静真的写着:来问过了,我们按照你的说法回复的她,你那边如何,还要继续?


    鹿欢鱼回:继续。


    另一个一展开就是哀嚎:“小鱼哥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呜哇!这里的人都好奇怪,晚上还有奇怪东西,东西也难吃,想回家想小鱼哥哥了呜呜呜呜……”


    鹿欢鱼回:再等等。顿了顿,又提一句:回来给你做叫花鸡。


    而后挑挑拣拣,又回了几道灵符,这才舒了口气,看向先前被他放到一边的画卷。


    他将画卷重新拿过来,徐徐展开,一点点露出上方的人像:头顶一方水色轻纱,眉间一点明丽朱砂,容貌清妍,风姿灵秀,仙风道骨,见之忘俗。


    握着画像沉吟片刻,鹿欢鱼站起身来,将其放入火盆,又拿过一边的长明灯。


    魔头盘踞在他紫府,他之所见即为魔头所见,自然知道他想做什么,当下便哼了一声,不满道:“你之前求着本尊给你一张青莲的画像,浪费了本尊那么久时间给你画,现在倒是随便烧了。”


    “既然说从未见过,便是从未见过。”


    鹿欢鱼盯着火盆中燃烧的画像,火光照亮了他没有温度的脸,和一双淡淡的无机质的眼。他的声音亦是极淡极低,不冷不热,不知是在回复魔头还是他自己。


    “我目下多看一眼,只怕回去后就扮得不像了。”


    所谓欲骗他人,必先骗己。


    魔头嗤笑揶揄:“你不扮也白痴。”


    鹿欢鱼与他相处已有一段时日,知道这小魔头玩心甚重,最喜欢别人看不惯他又干不掉他的样子,有事没事就要嘴贱一把,只要不搭理他,他自己没趣了反倒要憋闷半响。


    是以鹿欢鱼只道:“时间差不多了。”


    便是可以回去了的意思。


    魔头果然心情不愉,哼来哼去总不得劲,但鹿欢鱼毕竟是在为他办事,到底得如他所愿,于是就更不痛快了。


    临到头时,到底要刺上鹿欢鱼一句:“回去后记得办正事,别只顾着赵田生的遗愿,想想你我之间的血誓,也是能要你命的,本尊给你兜底,可不是为了真让你拜个好师父在那玩师慈徒孝的。”


    鹿欢鱼的手紧了紧。


    他当然知道魔头说的正事是什么。尽管他一点都不想知道。


    最初魔头寄生在他紫府时,尚且虚弱,平日里除了骂骂青莲仙尊再损一损鹿欢鱼的体质,便没有多余的精力了。


    一直到仙门提前开启新弟子选拔,青莲山主预备收徒的消息放出,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一夜之间传遍九州,让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各种相关的热议。


    在仙门时,能听到弟子们道:“啊啊啊为什么我来得这么早!若是等到现在,就有机会成为青莲长老的亲传弟子了!可恶,我甚至都没见过青莲长老,但能手刃魔头的师父,天知道有多厉害!”


    出了仙门,又能听到行人道:“青莲仙尊啊,我在寒州时有幸见过一面,那当真不似浊世人物,他能打败魔头我也不觉得意外,仙尊一身正气,早晚得道成仙,邪魔外道岂能与之比拟!”


    路过茶楼,还有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却说那魔头因恋慕月婵仙子而不得,便将人强行掳去,囚禁数载,始终得不到回应。


    “就在他以为月婵仙子就是这般冷心冷情捂不热的石头性子时,一朝魂归天道,余识尚未散尽,竟听得仙子对青莲仙尊表意诉情,直将他气得死不瞑目!”


    魔头:“……?”


    因过早合炁而身魂皆停留在七岁的小魔头:“………”


    继而听见那说书人铿锵有力的:“再说月婵仙子,自深陷魔宫以后,便一直郁郁寡欢,更是心存死志!便在此时!青莲仙尊脚踩七色彩莲,身披七彩斗篷,救仙子于水深火热之中!


    “正是‘逍遥宫外初相遇,一见仙尊误终身’,从前不知情为何物的月婵仙子,就此一颗心落在了青莲仙尊身上,奈何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对于仙子的爱慕,仙尊终是婉言回绝。


    “叹只叹,魔头求而不得之事,却被仙尊弃如敝屣,倘或魔头意识消散得晚上片刻,只怕能够原地气活。


    “但魔头这样耽于享乐的魔修,如何能懂得青莲仙尊对于大道的追求?从来除暴安良,一生磊落光明,心中无有情爱,是为地上神仙!青莲仙尊不该属于哪一个人,他属于整个天下!”


    魔头:“呵呵。”


    鹿欢鱼担心他一个上火给茶楼拆了,让自己平白多一屁股债,紧忙压低声音:“这些都是假的,虚构的,造谣的,小说改编的,谁信谁就输的。”


    魔头自然不会认输。


    但自那以后,魔头一整个状态就从“本尊早晚搞死他青莲”演变成为“本尊定要他青莲身败名裂如过街老鼠然后搞死他”。


    鹿欢鱼起初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直至小魔头洋洋得意地跟他说起,有关如何让仙尊身败名裂的计划:


    他不是一生光明么,那就设计他同魔道勾结;他不是心向大道么,那就让他道心破碎修为不复;他不是人人敬仰么,那就令他行差踏错,为千夫所指。


    这世上之人,惯能歌颂恶徒金盆洗手放下屠刀,却不能忍受原本庇护他们的人竟背弃他们而去,有没有真的背弃不重要,明月为人染指,神像跌落神坛,就已经是最大的污点。


    小魔头甚至连步骤都想好了,由他这边指派一人,最好这人本性愚蠢……呸,天真,或能够惟妙惟肖地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去接近青莲仙尊。


    最最好这人是在遇险的情况下与青莲仙尊相遇,能最大幅度激起对方的怜弱心与保护欲,借此留在对方身边还不被怀疑,而后明里崇拜暗中勾引,骗得仙尊一颗真心。


    最最最好能骗得一场合籍大典,邀请上九州大大小小所有叫得上叫不上名字的人,于众目睽睽之下自爆身份,承认自己是魔道中人,且与他小魔头才是真爱,对狗青莲只有复仇憎恨!


    要是捅得了新郎最好,捅不了就横刀自尽,给青莲仙尊亿点被爱人背叛的震撼!


    以青莲仙尊的性子,此时定已伤心伤身肝肠寸断道途尽毁,他这边再放出仙尊早与魔修有染的消息,连同对方声名一并毁去,而后,于乱中取他狗青莲的首级桀桀桀桀桀桀……


    不可谓不阴毒。


    然后魔头就说要将这阴险毒计交给他去实施。


    “……”鹿欢鱼当时真的很真诚,“您手下是没人了么?”


    魔头好似被踩了痛脚一般,语气霎时凶恶起来:“少废话,本尊让你去便去!”


    鹿欢鱼只好提醒他:“尊者,青莲长老……应当不喜欢男子罢?”


    逍遥尊者小手一挥:“本尊会给你找一具女身。”


    鹿欢鱼:“……”


    当然,无论鹿欢鱼如何抗拒,他毕竟只是一个连灵气都不能感知、因姐姐年纪轻轻就成为一峰长老而显得越发草包的普通人,并不想将阿姐牵涉其中,又有“解开封印”为饵,到底只能点头。


    他并不想去害一个好人,一个救苦救难人人赞颂的仙尊,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由不得他想不想了。


    好在因为鹿欢鱼的据理力争,又想到青莲仙尊这么多年,除了成为小说里面虚构人物的官配常客,到底没有过真正的桃色新闻,于是让魔头生出了一些微妙而恶意的猜想,没真给他用上女身。


    结果走了个男扮女装,来了三个遗愿。


    现在好了,好好的“大恩大德小子当以身相许”变成了更大坨的“师尊把衣服脱掉弟子要过来了”,简直谁吃谁知道。


    除了模仿红皮书里的逆徒,鹿欢鱼真想不到青莲长老这样的人,如何会跟徒弟拥有超出关系的接触;而他所了解的阿止,也不会对弟子生出不该有的想法。


    当然他最好永远都没有。


    否则……


    因眼前场景变换,鹿欢鱼知晓自己又回到了赵田生体内,于是那些零散纷乱的念头深埋的深埋,消解的消解。


    刚换上内门弟子服,门就被人敲响了,外面传来叶安之催促的嗓音:“怎么还把门锁了……你好了没阿生?再不出来入门大典都该结束了!”


    鹿欢鱼一脸纠结地对着几个弟子小冠,最终只取了根发带,一边想要将满头青丝束起,一边往外跑道:“就来!”


    打开门,外面三人皆已换上了对应其师长的内门服饰,叶安之与辛九月一同拜入伏魔山主门下,穿的是一水龙腾虎跃的玄色束袖长袍,看着就十分精神。


    陆公子因炼灵塔中杀伐果断、剑心凛然,正合照雪长老冰魄之道,被她破格收入座下,成为照雪山第一也是唯一一位男弟子,便身着照雪峰玉花衣裳,肩上披风般挂着一条雪白披帛,十足仙气。


    至于“赵田生”这个当下被议论得最多的名字么……辛九月将他上下一看,最后定格在他头顶,不自禁地颦眉道:“你就打算这样过去?”


    鹿欢鱼还在和他那一把头发打架,恨不能再多生一双手,闻言龇牙咧嘴道:“别说了辛姑娘,这带子太滑了,我刚捆上去就掉下来了。”


    叶安之道:“你发簪发冠呢?”


    鹿欢鱼苦了脸:“我从前见都没见过这些,哪里会用。”


    而师兄师姐带他们过来换衣服时,已然给了他们这么多选择,自是没料到会有人于编发一道一窍不通,也就没有着意留下指导。


    这会儿再要回去打理必是来不及了,辛姑娘便扯过他手上的发带,叫他蹲下,给他扎出个高高的马尾。


    所幸仙门在这方面要求不严,平素于着装上也无硬性要求,只有重大庆典之日会叫他们穿着好弟子服饰,至于发饰如何,只要不是披头散发蓬头垢面,倒也没有过多讲究。


    但上告天地祖师之际,鹿欢鱼来回看了又看,也没找到第二个简单成自己这样的。


    想是他看来看去的样子太过明显,其中一个编着长辫的人便侧头瞧了回来,鹿欢鱼与他视线相接,顿了顿,轻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秦裕将头转了回去。


    这一幕恰好落在叶安之眼中,于是告天仪式结束后,他便愤愤不平地靠过来,对鹿欢鱼道:“没礼貌的家伙,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才抢了灵光哥的头名,哼!”


    鹿欢鱼闻言,忍不住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这倒的确令人意外了,能夺头名,日常分便不会低,这说明对方这期间种种行事,不仅没有越过仙门底线,相反在各方面拿捏得恰到好处,比如,所犯之事他不沾身,仗义之事他必有份。


    ——至少在长老眼中,他无过错。


    此前鹿欢鱼沉浸在拜师的喜悦之中,没有太注意其他弟子的成绩,只知三皇子殿下最后拜了掌门为师。


    如今叶安之与他提起,他便难免想起少有的几次接触中,对方的一系列表现,更联想到秦秋实的离去,不由浑身发寒,只觉方才那个招呼打得实在多余。


    所幸对方看起来仍未将他放在眼里,作为板上钉钉的掌门弟子,他正与其他掌门真传站在一处谈笑风生,等待着拜师仪式的到来。


    新弟子拜师仪式被安排在入门大典最后一个环节,因只有长老亲传才有资格参与,余下内外门弟子可自行抉择是留下观礼,还是先行一步。


    于钟鼓声声中,鹿欢鱼同上百位亲传弟子站到一处,接过童子们递来的灵茶,有次序地上前,恭敬将灵茶献给各自师尊。


    因青莲长老只收了他一个,鹿欢鱼没有排队的烦恼,理所当然地成为第一批献茶弟子。


    他低眉敛目,躬身将茶敬过去,待青止接过茶水,他一撩弟子服下摆,双膝跪了下去,叩首道:“弟子赵田生,拜见师尊!”


    额头抵上手背时,他听得青莲长老清润的声音:“依照传统,你拜我为师后,我当为你赐字,而我也的确有字想要赠你。”


    鹿欢鱼闻言抬起了头,四目相对间,他见那人唇角含笑,接过童子递给他沾着朱砂的灵毫,俯身靠近时,轻声道:“你名田生,合该在野,从此往后,便唤作‘无缚’罢。”


    那一笔朱砂点在了他眉心,鹿欢鱼下意识闭上了眼。


    眉心微凉,而后是暖。洋溢的灵力让他这具身子极为温暖。


    睁开眼时,他这位新得的师尊又温柔地递来了一把扇子,正是此前对方拿在手上的那把,结合眼下情境来看,应是早就准备好的收徒礼。


    不是每一位师尊都会赠弟子收徒礼。


    也不是每一位师尊都会遵循仙州收徒的赐字传统。


    更不是每一位师尊都会在赐字后,对弟子道:“愿你此世不受惊扰,余生无妄无惧,无缚无愁。”


    鹿欢鱼执着这仿若千斤的法宝,在宣告礼成的钟声中缓缓起身。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然而对着身前之人,终是哑然。


    只是那个念头,本该消失或深埋的,不该在此时想起的念头,到底卷土重来——你最好不要喜欢我,也不要喜欢任何人。


    永远都不。


    第24章 心悦他


    “砰咚”一声, 鹿欢鱼迅速撞入内殿,回手将门关上。


    四下无人了,才一脸愁苦地叹了口气,就地躺了下去。少顷, 抬手揪住胸前的衣服, 暗忖:这就是愧疚的感觉么?


    入门大典结束后,弟子们便要正式离开新象峰, 前往各自师门所在的山府了。当然, 新弟子对师门一无所知,还当有人出面接送, 为其讲解详情,一路上答疑解惑。


    只不过, 以往此类事件, 都是交由门下大弟子或身边童子代劳,从没有哪位长老会亲力亲为带走新徒弟——只除了青莲山这一对师徒。


    青莲仙尊又是将徒弟送到新象峰收拾东西, 又是耐心等着他与几位朋友话别,又是体贴他尚且筑基着意换上最温和的载具,温言讲解着目之所及的一切。


    那一路上的羡慕嫉妒恨, 倘或鹿欢鱼心中没鬼,只怕都要叶安之上身孔雀开屏了,偏生他就是享受不起来,反而压力越来越大。


    想是他的不自在表现得太明显, 叫师尊误会他是那阵热血上头的拜师劲过去后, 终于意识到二人由朋友变师徒, 尴尬到不知该怎么同他相处,便放弃了带他逛一遍青莲山的想法。


    师尊体贴地给他找好台阶,询问他是否因为冗长的大典而感觉疲惫, 在鹿欢鱼点头后,便将他送到他在青莲山的住处,让他回来好好休息一阵。


    师尊的误会来得十分妥帖,鹿欢鱼也的确需要独处一会儿,更何况……也不全是误会。


    在地上滚了两圈后,鹿欢鱼到底爬了起来,走过去将半开的窗户也全部紧闭,四下检查一遍,确定无人监视后,他将外衣脱下挂好,赤足躺上床榻。


    ——第一个遗愿达成后,他便可借助魂约,去看赵田生遗留下来的记忆,从中寻找他的剩下两个遗愿。


    他闭上双眼,轻念咒语,神识轻重变换间,沉入了赵田生的紫府。


    人死便如灯灭,何况赵田生还是魂飞魄散,即便通过魂约留下记忆,也是凌乱破碎毫无次序,只有他短暂一生里最刻骨铭心,令他死亦难忘的一些画面而已。


    鹿欢鱼的眼前接连闪过许多模糊场景,才慢慢落定,尚未看清所处环境,肩膀便好似被重击一样痛得往边上一歪!


    而后才意识到不是自己痛歪了身子,而是他与这时的赵田生共感了。


    “怪物!”


    “你就是个怪物!滚出我们村子!”


    “就是,滚远点!”


    “……”


    鹿欢鱼能看到的,都是赵田生所见过的,所以他自己无法控制目光转向,一入眼,便是一双伤痕累累的粗糙小手,紧紧将自己环抱,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


    ——啪嗒!


    又一颗石头砸过来,赵田生抱住了脑袋,抽泣道:“别打我,别打我,我不是怪物,不是!阿娘救命!救命……”


    声音十分稚嫩,听起来也就五六岁的样子。


    “叫啊!叫来你那个婊子娘,我们一起打!”


    “打死他!打死这个怪物!”


    “只有怪物才会说自己不是怪物,你就是一个怪物!”


    余光中,竟也只是一群小孩,最大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还需要牵着哥哥姐姐的手,此时也模仿着一群大孩子,抱起一块石头走过来,“嗨呀”一声地砸在赵田生身上。


    赵田生抽搐了一下,叫救命的声音越发微弱。


    眼前开始模糊,直至完全陷入黑暗……


    场景一瞬变换,眼前的景物飞速入眼,又很快被“自己”抛在身后,鹿欢鱼气喘吁吁,猜到是赵田生在狂奔。


    他跑过田野,跑过两排土屋,又跑过一大片草地,才看见一座孤零零靠山搭起来的草屋。


    “阿娘!”


    鹿欢鱼注意到,赵田生的声音比方才被围殴那时,还要稚嫩幼小一些。


    屋中坐着一位容貌清秀的美妇人,即便贫困与劳作在她脸上留下了沧桑的痕迹,即使一身粗衣麻布,上面还有随处可见的补丁,也掩不住她天然的美丽。


    妇人正在穿针引线,面前摆放着一件破损的旧衣,眼见赵田生推门而入,她浅浅笑了一下,温柔道:“怎么跑成这样,快过来,先喝点水,再跟阿娘说想吃什么。”


    赵田生摇摇脑袋,“不是想吃什么,”他走过去扯住母亲的衣服,仰头看着她道,“我刚刚,突然可以变成这样,就是这样——阿娘,他们说阿生被怪物俯身了,可是阿生没有啊?”


    不知赵田生做了什么,但鹿欢鱼能清晰看到妇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半响不能言语,手还被细针刺破了,吐出一颗颗血珠子。


    “阿娘!”


    妇人甩开针线,忽然用力将赵田生抱入怀中,他看不到妇人的脸,只听得她微微颤抖,却还极力安抚的声音:“不是,阿生当然不是,是他们不懂,是他们胡说,他们若知晓这是……”


    话语一顿,妇人将他松开,起身擦了擦脸,转身向衣箱走去。


    赵田生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眼见她翻出了一个小木盒,从里面取出一颗形似糖丸的丹药。


    “阿生不是怪物,可阿生这个样子,不能被任何人知道,所以阿生,吃下它,”妇人说到此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还是将丹药往小孩手里塞,“吃下它,阿生就会跟这里的人一样了。”


    “吃下这个,朋友们就会继续和阿生玩了吗?”


    在妇人强颜欢笑的点头中,赵田生一口便将丹药吞了下去,几乎是在丹药下肚的同一时间,鹿欢鱼便感觉到双眼如同被针扎一样刺痛起来!


    赵田生少不更事,乍得这好似双目被人挖去之痛,哭叫声极为凄惨,只能感觉到母亲温暖的怀抱,一声嗫泣一声轻哄……


    哭声渐远,草屋不复,画面再变。


    又是画面还未落定,就一阵阵的嘈杂声音,其中最为清晰的一句是:“灵根完好,骨骼清奇,是一块修仙的好苗子!收拾收拾,后日便随老夫离开此地罢。”


    “离开……是……前辈是要带小子去仙州求道吗?”


    “仙州?”眼前的老者咬了咬这两个字,不甚明晰地讽刺道,“这小小寻州你都没走出去,便想去仙州了?呵,等你有本事靠自己离开上国,再想仙州之事罢。”


    赵田生沉浸在可以修仙的兴奋中,并没有被老者的话语打击,知晓老者是要带他去往上国,先是欢喜谢过,再独自回那间草屋收拾东西。


    十数年过去,草屋更加简陋,并没有值得收拾的东西,赵田生似乎也没打算将屋中的物件打包走,仅是收拾出一些旧物,背着爬上后山,埋入一处一看就知晓时常除草的坟包旁。


    赵田生跪在坟前,将沿途折下的鲜花一枝枝插好,手搭在黄土上,缓缓道:“娘,前辈说,修仙一途艰难漫长,我这一去,恐不能时时回来看你了。”


    他背上简单的行囊,离开了他母亲长眠的地方,也即将离开这座他居住了十多年的村落。


    那些曾向他丢石子的孩子同样长大了,然而恶童并未因年岁的成长意识到犯下的错误,反倒被骨子里的劣根性支配得更加丑恶。


    “你们看他,都不知道要被带到哪去,就得意成这样了。”


    “听二叔说过,他们这样的,是专门卖到上国黑什么市里的,最后不是给人挖了灵根,就是给他们为奴为婢,还没我们自由!”


    “那叫他出去后千万别提咱村的名字啊!他这么讨人嫌,要是在外面得罪了谁,不得牵连上我们吗?”


    “对对对,听到了没,没娘的小畜生!哈哈哈哈……”


    “……”


    没有送别,嫉恨的诅咒伴随了他一路,那是他作别故乡时唯一带走的东西。


    鹿欢鱼能感觉到指头越来越紧,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剧烈翻滚的情绪让他几乎要将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也让他隐隐有了预感。


    果然,这一次画面并没有直接消失,而是化作了点点碎光,于他眼前拼凑出一行文字,继而响起一个声音,赵田生的声音。


    念着眼前这句话:“拜青莲仙尊为师,名扬九州。”


    这句话他曾听赵田生说过一次,正是对方的第一个遗愿,只是那时对方尚存生机,听起来便没有这么空洞。


    眼前景象变换。


    又是几个断断续续的模糊场景,大约是赵田生记忆深刻但谈不上至死难忘的事,故而看不太清,只能听到一些时有时无的声音:


    “你该庆幸生了这样一张脸,否则你的下场就同陶罐里的那些药人一样,而不是达官显贵的侍奴。”


    “三殿下最近竟然好上了男风,我们这边也安排几个人过去,就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小厮不错,一起送过去。”


    “你可真是命好,被送来的时候刚好撞上三殿下要去仙门拜师,只因为是宁大人送的,连脸都没看清就被指定了,练气都不会,就要去仙门拜师了!”


    “沿这里直走,就是仙门所在的灵脉群了吧,据说求仙的弟子只能走这一条路,所以想要攀附咱殿下的人也就越来越多——咦,你们瞧,那是不是中州陆氏的车队?”


    “叫你停下,没听到吗?哟,还敢瞪我,当你跟宋绵一样得宠啊?”


    “还得宠,从他厚着脸皮跟上来开始,你们什么时候看见殿下召幸过他?”


    “一个要什么没什么,还不得殿下看重的小小侍奴,将来能有多大出息?喂,小畜生,你今天肯从我们几个弟兄□□下面钻过去,就放你过去,怎么样?”


    “本来就是个□□玩物,钻什么□□啊,直接叫他来喝老子的尿,哈哈哈哈哈!”


    “……”


    无穷无尽的羞辱,间或穿插着来自身上被人虐待出来的痛楚。


    等终于能看清时,鹿欢鱼发现“自己”正跪伏在地上,还有一个发颤的声音:“我……我想……伺候殿下。”


    鹿欢鱼愣了一下,才确认这句话是赵田生自己说的。


    有点冷。


    这冷不止来自于赵田生自荐枕席的心冷,他目下所处的环境之冷,才是让他发抖的根源。


    借着赵田生的眼睛耳朵,他能隐约瞥见飘飞的纱帘,以及轻微的水声。


    “滚。”


    没等鹿欢鱼细看,赵田生就已经被纱帘后、寒池中的人隔空一掌打飞了。飞起来的那一瞬,鹿欢鱼注意到了散开的纱帘后,脸色苍白,拿手帕捂着唇的三皇子殿下。


    赵田生也是倒霉,什么时候来不好,偏生挑了个秦裕有伤在身,明显不想被人打扰的时间点。


    但想必此时的赵田生已经注意不到这些了,他被秦裕一掌打出房间,从三楼一直摔到大堂,在一双双嘲讽的眼睛里,在一句句耻笑的话语中,一个人孤寂而绝望地等死。


    渐渐地,意识模糊了起来,那些羞辱的声音终于要从他的耳畔离去,可他并不觉得安静,仍旧不甘,非常不甘……


    却忽然嗅到一丝极淡的霜雪气息。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鹿欢鱼先是一惊,而后意识到,这句话是赵田生此前从未触发的、深埋在他紫府的独白,他更惊讶了——这人对于赵田生而言,得是多特别的存在啊?


    【我以为我要死了,可他为我续了命。】


    因赵田生还没缓过来,所以眼前一时白一时黑,并不能看得很清,只能听到一个人问道:“好些了么?”


    声音竟十分耳熟。


    一双眼重新恢复清明,定睛一看,果然是陆灵光,陆公子。


    陆公子道:“伸手。”


    赵田生愣愣伸出一只手。


    五颗滚圆的丹药倒入他手心,而后是一句清凌凌的:“每隔三日吃一颗。”


    【他为我续了命,不单是我的寿命。】


    月下,一身清傲气质孤冷神情,怎么看都不像会对一个侍奴伸出援手的陆公子,扶着剑站起身,缓步踏上阁楼,寂静中,还能听到楼上隐约传来的呼唤:“灵光哥……”


    【这是第一次,有阿娘以外的人送我东西,还是这般贵重的东西,我舍不得就这样吃掉。】


    赵田生仔细打量那几颗丹药,而后轻轻握住,紧紧抵在心口。


    因为他打量得分外仔细,便也让鹿欢鱼看清了上方的纹路,终于想起之前陆公子所赠丹药的眼熟感从何而来,再结合赵田生的心声——这不就是他刚从赵田生体内醒来时,吃掉的那三颗嘛!


    果然,后来赵田生也就只吃了两颗,余下三颗贴身放在怀中。


    画面的变换速度渐渐慢了,每一帧定格的画面中,都有一个陆灵光,各种各样的陆灵光。


    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很明显,是赵田生在跟踪对方。


    【我想了解他,也想接近他,可是从那一日起,他再未给过我一次正眼,我甚至连他身边都靠近不了,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像我这样的人,不配走到陆公子的身旁,可我……】


    终于有一次,赵田生被人揪了出来,他摔在人群中,听见来自陆灵光身边人的质问,抬头却见不到陆灵光本人的目光,有一刹的茫然后,他说话了。


    他以一种狎昵的、乍一听恶意满满的声音说着:“我只是好奇,似陆公子这样的高岭之花,躺在床上任人摆弄之际,会是何等的风情?”


    迎着陆灵光愕然的神情,鹿欢鱼能感觉到这具身体中翻涌的快意、失落、喜悦、痛苦……五味杂陈。


    【还是想让他看见我。】


    毫无意外地,无需陆公子动手,叶安之就已经被恶心得给他踹开了。


    但是赵田生总有各种各样的办法,不断出现在陆灵光面前,吐出各种各样的意淫癫话,再被陆灵光的人嫌恶丢开——毕竟陆公子亲自动手的话,他还能大声而痛快地笑出声来。


    【他若是能看我一眼,哪怕我出现在他眼里的样子是如此不堪,我也想要他能看我,只是看着我就好。】


    赵田生原本就被秦裕那一掌伤到了魂魄,陆灵光给他的丹药他还不肯吃完,已是活不长了,再签一个魂约,他虽然只是一个筑基境修士,却也能察觉到魂魄被过分透支。


    他跌跌撞撞地朝着陆灵光所在的方向跑。


    打听到他们要去参观灵兽园。


    远远就看见那一道被众星捧月的月白身影。他揪着胸口的衣服,重重喘气,自以为大声地叫他:“陆灵光!”


    看着那一行人回过头,看见那一个人回过头,哪怕是嫌恶的神色,他也下意识地牵了下唇角。


    他倒了下去。


    【可我后悔了。】


    【他分明是那样好的一个人,凭什么被我这样羞辱,他于我有恩,我却恩将仇报,我分明是想要他看到我,记住我,怎么会逐渐演变成这样?】


    【我便是想告诉他,他很好,非常好,都是我的错,我曾经对他说的那些恶心的话,都不是我的本意,我想同他说,同他说……】


    【我心悦你。】


    这便是赵田生的第二个遗愿。


    一直有着不详预感的鹿欢鱼:“………”


    第25章 重明族


    赵田生的人生至此结束, 但画面并未因此终结,仍然凌乱,仍然无序,模糊的画面来回穿插, 羞辱与谩骂不时响起。


    他这一生当中, 竟真没有能令他念念不忘,纯粹美好的记忆。


    即便是他深爱的母亲。


    “阿生, 娘大抵是要不行了, 你不要再为娘操心下去……阿生,你过来, 娘有话对你说……”


    场景回到草屋中。


    鹿欢鱼又一次透过赵田生的眼睛,看到了那位妇人——她大约病了很久, 当年尘土染面也难损的美丽消失殆尽, 只余下即将油尽灯枯的枯槁,一双本该灵动的荔枝圆眼死气沉沉, 竟好似失明了。


    但她仍能凭借对自己孩儿的了解,朝他所在的方向招了下手。


    赵田生却只是后退。


    他呢喃道:“娘只是病了,吃药就能好的……”


    “阿生……生儿……”


    赵田生大声道:“娘病了, 我去给娘抓药,娘吃了药就会没事了!”


    他转身冲了出去。


    可他们这一处贫穷的小村落哪来的大夫,最近的药铺也在镇上,只凭他一双腿跑过去, 他娘还没病死, 恐怕就先饿死了。


    于是他跑到那条唯一出村的大路, 求同村的阿叔阿爷捎他一程。然而正是农忙时节,出去的人少不说,好不容易有一两个, 一见到他,不是支支吾吾,就是嫌恶躲开。


    他便沿着那两行土屋挨个敲门,一路敲到村长家,才将门敲开,然而村长一见是他,叹了口气,说了句:“回去好好给你娘准备后事吧,莫说她救不了,就是能治,你们拿什么治?”


    若有金银,可请大夫临门;若有粮食,也可拿去换药。可他们有什么呢?


    赵田生跪在村长门口,从天明跪到天黑,从人声喧哗跪到万籁俱寂,都没有等来第二次开门。


    却在离开的时候,不知道是谁丢了个包子在他脚下,像打发乞丐一样的丢法,让他原地愣怔良久,直至一条野狗窜出来,叼走了那个包子。


    赵田生拖着被咬死的野狗回家时,他娘已经出气多进气少。


    弥留之际,还在无声地唤他:“阿生……阿生回来……”


    赵田生丢下野狗,迅速跑过去握住妇人的手。一行眼泪从妇人眼中滚落,她拉了下赵田生的手,示意他伏低身子,喘息道:“阿生……阿生,你要记得、记得你不姓……赵,你姓……姓……”


    赵田生的耳朵几乎要凑到妇人脸上,才听清那个字:“钟。”


    “你不姓赵,应当随娘姓钟,你也不是怪物,而是重明一族中钟氏的后人,更是钟氏最后的希望。”


    “阿生,去寻仙人,去重明岛,那里埋藏着当年的真相、能够让钟氏恢复清白的证明。”


    “但是阿生,你要记住,无论是你的身份,还是为娘的遗愿,切莫让旁人——尤其是陆氏的人知晓……若事不可为,那便,便……保全己身,只莫忘了你是何人。”


    妇人大限将至,眼中竟然重新聚起了明光,仿佛身临她所想之地,见到了她想见的人。


    “可惜那年,我还太小……真想,真想再看一眼,重明岛……你们来接我了,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来……爹爹娘亲,宗主爷爷,望舒姐姐,还有……你们都来了……”


    伴随着赵田生低哑的哭叫,周身场景点点破碎,再拼接成为一行淌着血色的文字。


    同时响起对方空洞的声音:【去重明岛寻找真相,完成母亲的遗愿。】


    此句过后,一切的一切化为飞灰四散开来,画面也好,声音也罢,全部不复存在。


    鹿欢鱼从身体残存的情绪中挣脱醒来,猛地抓住衣领,大口大口地喘息。他翻了个身跌到地上,又迅速爬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一口灌进肚子,凉入心肺。


    他的眼神有片刻茫然,但很快恢复镇静,摸出纸笔,直接坐在地上涂抹起来。


    将他在赵田生记忆里听到看到的事件大体描述一遍,又将赵田生与故事里的人画上虚线,标出他们之间的牵扯,在最后,写上赵田生剩下两个遗愿。


    鹿欢鱼看着对方的第二个遗愿,一张脸毫不意外地扭曲了。


    ——这家伙,一定是和魔头串通好了,专门来折磨自己的吧!


    一个叫他勾搭青莲仙尊,一个叫他去对陆灵光表白。


    ——真好,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喜提“震惊!仙尊合籍大典当日,陆氏公子竟拔剑抢婚!”的冥场面。


    鹿欢鱼面无表情地在遗愿二后画了个大大的“↓”,以示将此任务优先级无限下放的决心。


    开玩笑,人陆公子好不容易心理阴影淡了一点,能勉强跟自己说几句话了,还愿意看在叶老弟的面上给自己一瓶安神丹,他就算不考虑陆公子的精神状态,也得考虑考虑将来怎么见人吧。


    再者,赵田生的要求是诉情,没说一定要同人在一起,更没有合籍大典这种硬性要求——想想吧,就赵田生那心思,那在心声中难以掩饰的独占欲,定无法忍受有人顶着他的皮囊染指陆灵光。


    所以,他完全可以什么时候要放弃和这个身份了,什么时候跟陆灵光解释清楚。除却刚表白完就死这种事有点缺德,鹿欢鱼愣是找不到半丝缺点。


    但古语有云:死道友不死贫道。陆道友,就辛苦你了!


    他果断将重点放到“重明岛”上——这才是真正的难点。


    说起来,自从魔头上了自己身后,他听见看见这个名词的概率,简直呈直线上升。


    而无论是回忆中的赵母,还是阁主口中钟氏灭门与魔头有关的可能性,亦或是提及相关便语气复杂的守灯大叔,无一不昭示着:这是一桩牵扯甚广的、恨海情天的、总之非常麻烦的事!


    “狗老天,为什么要扯上我啊!”


    这到底和他有什么关系啊!破关系都没有!简直无妄之灾!


    狗魔头。


    鹿欢鱼咬牙切齿,将记着遗愿的纸张捏了又捏,捏着捏着忽地想起什么般,渐渐松了指头。


    ——且不论师尊同大叔那时,在他身旁说的那几句话究竟有什么含义,总归对方在提及这个词汇时,似乎还同时提了个奇侠会?


    于是在“问魔头”和“问师尊”之间,鹿欢鱼坚而决之地选择了他温柔似水和蔼可亲有求必应的师尊大人!


    ——倘若魔头真是被试探的一方,他未必能够知道内情。再以对方的秉性,自己为了赵田生的遗愿去找他,指不定又要带个什么誓约才能回来。


    不过现下夜色正深,他不便过去叨扰师尊。


    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鹿欢鱼做下决定后,便回到床榻,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倦意中,一个念头忽然闪现,教他立时睁开了眼:若果魔头当真关注那什么重明一族,也有要上重明岛的念头,那他和赵田生签订魂约之事,真的只是巧合么?


    第26章 他忘了


    到最后也没睡着。


    天将明时, 鹿欢鱼顶着两黑眼圈推开殿门,游魂一样飘了出去。


    青莲山脉风光明秀,其主峰青莲峰更是有如画中,随处可见的菡萏摇曳生姿, 更兼灵气充沛, 实乃诞养灵兽之圣地,鹿欢鱼在池塘采花这一阵, 就见了不下十条鱼灵, 其中一条还跳到了他手上。


    小鱼灵在他手心化出个小人,一蹦一扭, 好似是在跳舞。


    这青莲山,遍地都是这般充满灵性的灵兽, 同样灵气丰盈的伏魔山却见不到一只, 可见不止是青莲山风水好,青莲山主养得也甚好, 不愧为灵兽堂首座。


    不过鹿欢鱼倒是知晓,青莲长老虽为灵兽堂长老首座,但因着他未曾收徒, 此地的灵兽堂便形同虚设,甚至连个标志性建筑都没有,偌大一条灵脉,无数洞天福地, 任由灵兽们驰骋。


    但这并非是说青莲长老徒有虚名, 事实上, 在青莲山的灵兽堂外,仙门还设有一座灵兽园,其中的灵兽性格温顺亲人, 便是从青莲山精挑细选出去的。


    可想而知,不仅这灵兽园隶属于灵兽堂,园中长老弟子也在灵兽堂挂了个名,倘或青莲长老有所吩咐,他们必然义不容辞。


    鹿欢鱼欣赏了一会儿,便将小鱼灵放回了水中,继续他的薅花大业——咳,食材采集工作。


    在师尊给自己送了法宝而自己没有回礼的情况下,又要为一些非修行上的难题过去叨扰他,鹿欢鱼自觉没脸空手而去。


    不过他拿手的东西不多,独这一手在他姐各种奇思妙想中催生的厨艺,勉强说得过去。


    他采了小半篮的花,在灵兽化出的小童们古怪的目光中回到住处,鼓捣出两碟莲花糕,一碗碧荷羹,还有一些香酥小食,喜滋滋地放入食盒,提着去寻他师尊了。


    却没见着人。


    青莲宫找了,文渊楼找了,演武场也找了,他能去的地方都逛过一遍,仍旧连他师尊的人影都没瞧见。


    最后还是他师尊寝宫外莲池中一灵兽小童看不过眼,给他指了一条明路:“长老去了幽客峰,你要找他,得乘星槎从那边走。”


    还好还好,昨日师尊送他到住处,有给他留飞行载具。


    又详细问了一遍路线后,鹿欢鱼便飞了过去。想是师尊昨日已同这些灵兽知会过,故而这一路上他都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麻烦是他在幽客峰遇上的。


    幽客峰景如其名,花草芬芳,幽香静谧,甫一来此,仿佛误入仙境,然……眼前景物固然美丽,却也不能一直在这儿打转吧?!


    他后知后觉自己应当是误入了迷阵,便要原路返回。可既已入阵,何来“原路”一说?


    鹿欢鱼只恨自己来得匆匆,也没考虑到会被困住什么的,将食盒放回住处时,竟然也没想过拿几张传音灵符出来!


    正是欲哭无泪之际,一身素衣的青年直直朝他走了过来。


    鹿欢鱼心中一喜——就是说嘛,师尊何等境界,这山上种种惊动,如何能瞒得过他,这就来搭救自己啦!


    他眼瞧着青年走近,欢欢喜喜地叫他一声:“师尊!”便欢欢喜喜地瞧着他理也不理自己,直直地来,直直地走。


    鹿欢鱼虽有些奇怪,倒也没有多想,当即一边叫着“师尊等等我”,一边蹦跶着跟上去,只是才蹦了两步,就跟了个空。


    “师尊?”


    又一素衣青年从他面前走过,鹿欢鱼伸手要抓,果然抓空了。


    “师尊,你看不到我么?”


    第三次从他身边路过的人,仍旧很快消失在他眼前。


    “师尊?青莲长老?青莲仙尊……”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鹿欢鱼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第七次再有人过来时,他垂着头一言不发,散落的额发遮住了他的眼眸,也掩盖了其中情绪,于是任谁也看不出来,他会在那人靠近时突然暴起,一把扑了上去!


    鹿欢鱼捕猎成功,又是生气又是得意,整个人趴在对方身上,两只手恶狠狠地掐住对方的脸,又揉又搓还往外拉,不忘哇哇大叫:“臭阿止!坏阿止!之前骗我!现在吓我!人不在这里,还要捏个傀儡戏弄我!


    “青莲仙尊了不起呀!当师父了不起呀!看我今天不掐烂你的臭傀——”


    嗯?


    等会儿。


    这手感……


    偏巧,他身下的“傀儡”似乎有话要说,于是一开口:“唔唔,唔唔素唔唔……”被扯着脸说不清楚。


    鹿欢鱼:“……”


    鹿欢鱼:……真、真是师尊啊QAQ


    ——不懂就问,正式当人徒弟的第一天,就把师父掐了,算尊师重道……么?


    鹿欢鱼觉得自己可以解释一二:“师尊,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我以为……我、我给你揉揉、揉揉就不痛了……”


    然而阿止皮肤原本就白,加之伤病未愈,脸色算不得好,他这一掐一揉,这边青一团,那边红一块,瞧着更惨了。


    鹿欢鱼急得泪眼汪汪,见师尊不说话,只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好似是生气了,想都没想便低下头,在他掐过的地方缓缓吹了起来。


    可他吹得实在没轻没重,整个人平衡性还差,才吹了两下,手便撑不住了,脑袋往下一摔,唇肉便似有若无地从人脸颊擦过了。


    “小、小友!!”


    这下可好,青莲长老一整张脸是不青了,而是红透了,仿佛能将头上的轻纱一块烧起来的红,若非鹿欢鱼还压在他身上,恐怕都能直接跳起来!


    他伸手掩住了脸,整个人往一边侧去,一边尽力保持距离,一边语无伦次、结结巴巴:“我、我没事!小……小友先、先下去吧……”


    一阵令人窒息的静默后,两人一前一后地站了起来。


    青止沉吟片刻,先行出声:“不知我与小友,可曾结仇?”


    鹿欢鱼被他问得一呆。定定瞧了他一会儿后,竟垂着个脑袋跑到一边,种蘑菇似的蹲了下去。


    走得近了,还能听到他在碎碎念:“师尊果然是生气了!要不是生气,怎么会用出‘结仇’二字,怎么又开始叫我小友了,怎么现在赐了的字还能收回去吗1551……”


    “不……不是……”青止解释着走近,“小友别哭,我没有恶意的,只是方才听你说,我又是骗你又是吓你,还戏……”


    一贯彬彬有礼的青莲长老,自然说不出那颇有些狎昵意味的词语,便含糊将之带过。


    此时他已来到鹿欢鱼跟前,也蹲下,温声道:“我只是觉得,我并不会这般对待我的——听小友的称呼,应当是我的弟子,所以我才想,这其中会否藏有误会,还是我……”


    他停顿了下来。


    因为就在他要侧头去看对方时,这躲躲藏藏的少年终于抬起了头,露出了那张灿若朝阳的脸,以及好似藏着星辰的双眼——这哪里有一点要哭的样子,分明是憋不住笑了。


    “小友啊……”青止似嗔非嗔,到底一声轻叹,无奈道,“却不知该如何称呼小友?”


    鹿欢鱼闻言,笑容敛了下去,改换成了担忧:“师尊,你……不记得我了?”


    青止点头道:“想是从前受过什么刺激罢,才会出现这种突然间什么都不记得的情况,不记得你,也不记得任何事,修为也会大跌,大抵如此,记忆完整的我才会将自己困在此地。”


    能将人刺激到间隙性失忆,那该是多大的刺激啊……不过这倒是能够解释,他那么厉害的师尊,方才为什么能被他随便扑倒了。也怪不得处处设阵,原是要自我保护。


    鹿欢鱼便问他:“那你记不得其他的,能记得每次失忆后发生的事么?”


    青止笑了:“失去所有记忆,自然是什么都不记得。”


    也是,又不是人格分裂,还能各有各的性格与记忆。“可你什么都不记得,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青止道:“记忆完整的我已能提前预料何时失忆,所以会提前给失去记忆的自己准备一道留音符,其他的,我能猜到一些。”


    鹿欢鱼眨了眨眼。


    青止不只能猜到他自己的事,还能猜鹿欢鱼的,这厢后者还没开口,他就已经提前回答:“我这个状态大概要持续两三日,所以这段时间,得辛苦你一起待在这儿了。”


    此地法阵一个套一个,属于是进来容易出去难,青止能将他从迷阵中放出来,却无法将他送出幽客峰,因为关闭护山大阵,需要足够高深的境界,以及强横的灵力。


    可是在什么都不记得的情况下,不到一晚上,就能摸清当地情况,自由穿梭山林之间,知道哪些能碰哪些不能碰,若非灵力不济……怪道他之前用个“困”字,记忆不在,本能犹存,实在是——


    “太强了吧!!”


    被鹿欢鱼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失去记忆的青止显然不能像完整的他一样心如止水、八风不动。


    见得他微微扭过脸,轻轻咳了一声,僵硬地转移话题道:“还好啦……小友现在可以说,我给你取了个怎样的表字了么?”


    “无缚,”鹿欢鱼看着他,扬唇道,“你叫我无缚。”


    “无缚……”青止的脸转了回来,约莫是凭借对自己的了解,他犹疑道,“这似乎是一个善意的祝愿。”


    鹿欢鱼道:“是呀!”


    青止还是纠结:“那我,当真对你……对你……”


    鹿欢鱼先是点头,眼见青止眉头都快要打结了,才哈哈一笑,又是摇头,叹息道:“师尊也不是有意的,只是为了抓一个邪恶的魔修,那魔修十分狡猾厉害,你瞒着我也正常。”


    话至此处,不给青止喘息机会,语气便急转直下:“可是你一点暗示都没有给我,将我耍得团团转,还是让我非常伤心!而且生气!”


    知道更多情况、也心怀更多事物的青莲长老,必不会因这三言两语乱了分寸,然而一张白纸的青止体贴鹿欢鱼的心情,真诚而歉意道:“对不起。”


    鹿欢鱼扬了扬唇。


    他一双手背在身后,转过身蹦跶了两步,忽然又停在原地,半侧过脸,山风吹开他的额发,露出他冲青止轻轻眨了一下的左眼,带来他轻悄悄的一句:“那我就原谅你好啦!”


    俏皮极了。


    第27章 野猪撞


    两人既然要在幽客峰待上两三日, 期间还不得外出,自然要有所准备,虽说鹿欢鱼来得匆匆两手空空,但借助周边之物生存, 于他而言也算习以为常, 小菜一碟。


    不过对于他这番言论,青止显然不能与他同频, 是以面上浮现出茫然, 也困惑道:“要准备什么吗?”


    “吃饭睡觉的家伙呀!”鹿欢鱼正在搭一个大型的木头架子,闻言好奇地看他道, “师尊原本有什么打算?”


    青止道:“四下走走看看,能不能提前想起来。”


    鹿欢鱼一拍脑门:“瞧我忘啦, 师尊已臻至归虚, 即便此时修为下跌,人身也无五谷轮回之虑……不过我现在还不行啦。”


    青止只是一笑, 又看了看他的动作,道:“我帮你罢。”


    鹿欢鱼原没指望青莲长老动手,毕竟一来人家是长老是师父, 二来他现在就是张凭借本能行事的白纸,三来他做阿止的时候,不至于说冷眼旁观,但也的确没怎么动手过。


    或许是他作为长老不便过多干预新弟子的日常考核, 也或许是自己的表现时而惹人怀疑, 时而又不像被魔头附体, 于是只在一旁观察,任由自己折腾。


    但具体如何作想,恐怕只有那时的青莲长老自己知道了。


    然而他现在心无顾虑, 第一时间便是上来帮忙,即便他自己并不需要,足见其古道热肠的本质。


    继而发现青莲长老当真是心灵手巧,他几乎没有怎么询问过自己,仅是瞧上一遍,立即便能上手,无论是自主动手还是帮忙打下手,都妥帖得挑不出丝毫错处。


    于是三串蘑菇烤好,鹿欢鱼唤他:“师尊,你要尝尝嘛?”


    话虽是以询问的语气在说,手却已经很诚实地递了两串过去,一双眼眸盛满期待,叫青止即使一开始意在推拒,最后也还是接了过去。


    鹿欢鱼瞧着对方试探性咬了一口,没有问“好不好吃”之类的废话,只等人动作斯文细嚼慢咽速度却不慢地将之吃完,悄悄勾了下唇,又盛了一碗蘑菇汤送过去。


    后来两日每到饭点,他都会为对方多备上一份,对方也从一开始的客套犹疑,到自动自发地坐到吃食前了。


    这期间两人当然不是一成不变地待在原地,用过饭后,鹿欢鱼便会陪伴青止行走于幽客峰间寻找记忆,若意外撞上一些小型法阵,还能被对方现场教学布阵与破阵之道。


    当然,这里的绝大部分法阵,对于现在的鹿欢鱼来说,都太超前了,莫说拆解,他是看都看不明白,失忆的师尊渐渐意识到这件事后,就干脆带他避开了。


    躲开了法阵,遇到灵兽的几率就变大了。


    青莲山遍地灵兽,即便是距离主峰颇有些距离的幽客峰也不例外,但据鹿欢鱼观察,此地灵兽格外不喜外人,尤其厌憎有人踏入它们的领地。


    那时他刚到幽客峰还没被困住,遇见的灵兽大多看见他就跑了,少部分不跑的,便一脸凶相地锁定他,好似只要他敢过去一步,就得扑过来咬断他的脖子。


    其中就有一只似猫似虎,近乎成人高度,巨齿外翻,通体玄黑的凶兽,草绿的竖瞳死死盯住他,还一步一步地往他这边走,一整个狩猎姿态,直叫鹿欢鱼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晃动了腰间玉令。


    那大猫瞧了眼玉令,又定定瞧了他一眼,颇具灵性地显露出一个嫌弃的眼神,扭头间一瞬不见了踪影。


    总之当时的情况,就是他想问路,都没有门路的那种。


    现在倒是不一样了。


    无论他同青止走到哪里,都有一只接一只、一群又一群的灵兽跑出来,称得上争先恐后。


    当然,灵兽们看都没看鹿欢鱼一眼,一团团地往青止身边聚集,或在他脚边打滚,或绕着他打旋,或落在他肩头,叽叽喳喳哼哼唧唧,无一不想吸引他的注意力。


    看得出青止当真很喜爱它们,即便失了同它们相处的记忆,也不觉得吵闹,还耐心地一个个安抚过去,直哄得小兽们蹦蹦跳跳,载歌载舞。


    鹿欢鱼:“……”


    还有那只大黑虎,他都不想多说。


    原先倒没发现它眼睛这么亮,现下倒是跟两夜明珠似的照着青止翻肚皮,一边翻一边咪咪喵喵地叫,早前冲着鹿欢鱼时还是粗狂的嗷呜声,这会儿沉迷猫塑自己夹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是吧!


    隔着距离看了一会儿后,鹿欢鱼冷不丁地开口:“师尊,您是不是能跟它们对话,偶尔它们还能给你变个南瓜马车啊?”


    “……”青止回头,“嗯?”


    鹿欢鱼讪笑:“哈哈,没事,我瞎说的。”


    他总不能说:我瞧着这幅画面,莫名想起了阿姐以前绘声绘色说过的童话故事,里面的女主角就是这样,经常同小动物们唱歌跳舞,还偷偷跟它们说话。


    青止却不知想哪儿去了,向他招手:“无缚小友,来。”


    鹿欢鱼遥遥瞧了一眼重新趴回他脚下的大猫,慢慢挪了过去。


    他只顾得上警惕大猫的反应,缩手缩脚没头没脑,猝不及防之下被人揉了揉脑袋瓜,都有些不在状态,听见人一句“摸摸它,别怕,不咬你”就真的摸了过去。


    大黑虎睨了他一眼,在青止的目光下,甩甩尾巴,没有反抗。


    鹿欢鱼抓过它的尾巴,也摸了两下。


    也因这一插曲,鹿欢鱼深刻领略了师尊与灵兽们的感情,所以既没有杀鸡也没有宰兔更没有当着他的面叉鱼,每日都是烤蘑菇、煮果茶、炖野菜……诸如此类。


    好在有他寻来的佐料,看着清汤寡水实则味道也还过得去,不过未经提炼的酸果辛草,总有些难以把控,尤其是在烤蘑菇上,可能某一串味浓,也可能某一串淡淡。


    青莲长老人瞧着清淡,口味可不淡,鹿欢鱼与他多吃几顿,就观察出了他的偏好,因而眼下见他拿着一串蘑菇,只看着,不吃,自觉明白了他的顾虑,在石片上挑挑拣拣,拿起一串坐了过去。


    青止的目光从手里的烤蘑菇移开,目光落到少年白净的脸上,尚不及开口,少年便探身过来,从他手上叼走一个,嚼嚼嚼,含糊道:“还可以啊,也不是很淡——要不你吃我这个?挺香的。”


    说着便往青止嘴边递了过去。


    青止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道:“我唔——”


    一个烤蘑菇直接抵在了他唇上。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鹿欢鱼一只手举着,一只手撑着下巴,半仰了脸,眉眼弯弯地同他道。


    经过这两日的相处,他同青止名为师徒,实则找回了当初与阿止相处的感觉,自是没个分寸,想让他吃,就喂过去了。


    直到青止顺着他的意吃下一个,眼见着他还想继续,才动作轻柔却令人无法违抗地抵在他手腕上,叫他:“无缚。”


    鹿欢鱼手腕一抖,蘑菇掉到了地上——


    收拾好东西就要去找师尊时,鹿欢鱼又看到了那只又虎又猫的灵兽。


    对方藏在一棵树后面,一双眼正偷偷地瞧他,但因其躯体委实庞大,这藏得跟此地无银三百两无甚区别。


    他想了想,捏着最后一串烤蘑菇走了过去,在大猫犀利的目光中往它面前一递:“想吃吗?”


    大猫的眼神逐渐变化。


    等大黑猫将蘑菇串叼过去趴好,他的手也落到了猫脑壳上。


    青莲长老远远瞧见这一幕,笑说:“放歌性子暴烈,你倒是不怕它。”


    “原本是有点小怕,不过嘛——”鹿欢鱼撸猫间隙抬头望向青止,“师尊,你过来,快过来!”


    等青止过来了,他忽然伸出一只手,猝不及防地将前者的手拉过来,没让对方抽手就搭上了自己脑袋,扑闪着眼昂首道:“那时候就是,你这样,我这样,就忘了怕啦。”


    “这样么。”


    鹿欢鱼点点头,脑袋往边上偏去,仔细地瞧着他,在他将手收回去之际,忽然道:“师尊,你都不记得了?”


    青止在突然间的失忆后,的确会记不清自己在失忆期间做了什么,但并非完全没有印象,只是这印象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隔了层不透明结界,能让他猜到一些,但也仅限于猜。


    而短时间内经历两次失忆,其中不可控的变故,实在多到难以预料——就比如鹿欢鱼的突然出现。


    “所以,师尊是因为这个缘故,这些年才一直没有收徒?”鹿欢鱼问道。


    青止道:“算是原因之一。”


    鹿欢鱼沉吟道:“那师尊岂不是很孤独?”


    青止微微笑了一下,垂首看着又开始翻肚皮的大黑猫,揉了揉它的耳朵,轻声道:“有放歌它们在。”


    却没有直言孤独与否。


    鹿欢鱼也垂下头,想着师尊方才的笑容,又想起在他失忆时发生的种种,两相对比,总算品味出了些许从前觉得不对,但又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怎么笑得这么伤心呢。


    鹿欢鱼回想之际,青止也在大黑猫额头上画了个符印,于是鹿欢鱼刚抬起头,便见他师尊捏着只满月婴儿大小的黑猫递了过来。


    迎着鹿欢鱼不解的目光,青止解释道:“你年纪尚小,灵力与心境都还稚嫩,我不能时时守在你身边,若遇见什么变故,或是在我失忆之时遇上危险,放歌不敌,却能带你逃跑。”


    他又笑着,摸了摸乖乖不动的小黑猫,温声道:“放歌作为天品灵兽,生来便有天赋神通,其‘遁风’之能,让它即便面对归虚境修士,只要没被对方锁入乾坤灵境,都有办法带你离开。


    “只是它性子惫懒,又好嘴贪闲,虽是天品却迟迟未曾结丹,在辅助修士作战上,可能还不如一般的地品灵兽,如此,你可愿收它当你的灵宠?”


    想了想,又对着鹿欢鱼含笑补充:“不过,这孩子的脾气确实是个麻烦,但有我方才留下的灵印在,它便无法误伤到你。”


    “……”


    “——要的!!”像是怕对方后悔,在片刻的失语后,鹿欢鱼高声应答。


    他接过小猫,先是倒抽了口气,而后两眼放光,眨也不眨地瞧着它,在它冲自己咪咪叫时,完全不觉得它是在沉浸式自我猫塑了——什么猫塑,它明明就是一只小猫啊!


    啊,放歌真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小猫咪了!


    这可是天品灵兽啊!


    天品灵兽,来给他当灵宠啊!


    修士要修炼到凝神才能开始修悟自己的天赋,到了归虚能够展开灵境了,才算拥有天赋特性——就比如他师尊的言出法随——而天品灵兽,天赋虽不如归虚修士逆天,却是生来就有啊!


    他姐馋了这么多年,为此十年盗墓(其实是探索秘境,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姐就爱这么说,往往还伴随一句“为什么人人都能捡,就本宫捡不了”的奇怪话),至今也没见着天品灵兽的影子啊!


    鹿欢鱼抱着放歌晕晕乎乎地走在青止身后,脚步都有些飘忽不定了。


    他暗暗掂量了一下小黑猫的重量,心想一只天品灵兽市场价多少来着?好像……似乎……不知道,完全没有参考依据啊!


    这个级别的灵兽,因其天生天养的神通,非寻常人力能够捕捉,便不隶属于任何势力,通常是归虚尊者身边才能见到一两只,还是因为心悦诚服主动跟随的!


    所以,就是黑市的拍卖场也不可能见到,就更别提估价了啊!


    怪道人人都想拜青莲仙尊为师,原来一飞冲天、一夜暴富,是这种感觉吗?


    鹿欢鱼觉得自己好像喝醉了,醉了半响,直到眼前亮起一阵金光,才于恍惚间醒过神。


    神思初定,就见他师尊站在白金交织的光芒中,好似全身都在发光,一不小心,又让神思跑掉了。


    跑到了进入对方的乾坤灵境那日,又瞧见了那一副场面。


    身后是光芒万丈的金梧神宫,身边是层叠起伏的缥缈云烟,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圣洁莲池,而那人同样一身灿烂光辉,居高却不带半点临下意味地看过来,天地刹那无声。


    记忆的画面与眼前人重合,恍然之间,对方回过身,伸出手,似乎是要牵他。


    鹿欢鱼的心口猛地一跳。


    他几乎想要后退,想要跑开。


    然而对方已然出声:“无缚,过来,我带你出去。”


    原来不是幻觉。


    鹿欢鱼神情无恙地将指头探过去,虚虚抓住对方的指头,那一瞬间他几乎冷到发抖,然而对方身上的凉意顺着相触的肌肤丝丝缕缕渗入自己时,竟张牙舞爪地变成了一座活火山,轰然爆发!


    青止一手拨动大阵,一手牵着他,大约是身体接触尤难掩饰,对方抽空问了一句:“病了么,怎么这样烫?”


    鹿欢鱼低着头,一味摇头。


    两人很快离了大阵,青止并没有立即松开他,而是道:“我方才粗略感知了一下,你身体内外存在许多陈疾,我想仔细为你检查一遍,可以么?”


    不料这话才吐露一半,那只手就刷地抽了回去,扭头一看,人已经倒退了三步。


    他略蹙眉头,关心地跟过去。


    少年却好似被蛇蝎追咬,连连退了五步。


    青止只好停下,无奈叹道:“这又是在玩什么?”


    鹿欢鱼定了定神,强硬地将那种过分危险的心悸感按下,其实他压根没有听清青莲长老前面那一串话,听得后面这句,茫然而又委屈地道:“我没玩,有野猪在撞我。”


    青止:“……?”


    第28章 洗筋骨


    野猪的话题当然不了了之, 鹿欢鱼也理解了青止的意思,然而他不确定详细的探查之下,自己的魂魄能不能被魂约掩藏好。


    虽说按魂约算,如今的赵田生就是自己, 可到底他的魂魄和这具肉身长得完全不一样啊!


    好在无需他纠结出个所以然, 青止并没有抓着这个话题不放,见他呆呆愣愣, 好似一副还没从收到灵宠的惊喜中走出来的样子, 摇头笑了笑,直接带他上了飞行载具。


    鹿欢鱼回身瞧了一眼, 见金光大阵隐去后,幽客峰恢复了往昔的幽静, 灵兽们爬上顶峰, 目送他们离去。


    鹿欢鱼瞧着瞧着,开口同青止道:“师尊, 失忆的你同我说,你在那时不仅什么都记不得,修为也会大跌, 这法阵虽说进得去出不来,能将居心叵测之人困在其中,于您似乎没有好处呀?”


    青止回道:“也只有你能进来。”


    “诶?”


    青止单手负于身后,随他目光一道回头看了眼, 而后落到他身上, 解释道:“你身上的弟子玉令, 有我留下的灵印,可令你在青莲山畅行无阻。”


    鹿欢鱼惊讶地将腰间的玉令摘下来,来回瞧了几眼, 便紧紧抱入怀中,珍重道:“那我可得藏好了,若是叫谁捡了去,岂不要害了师尊?”


    青止笑道:“它若不在你身上,即刻便会自毁灵印,届时我再赠你一枚便是,再者……”


    因他已目视前方,鹿欢鱼瞧不见他的神色了,只听得他声音依旧温柔,却莫名令人心惊:“青莲山万千法阵尽数托生于护山大阵,而大阵之中,蕴含了一丝我的灵境真意。


    “如此,便让青莲山法阵对恶意的感应颇为敏锐,因山中法阵牵一发而动全身,倘或闯入者真有害人之心,自有其恶报。”


    鹿欢鱼似懂非懂地问:“对灵兽也有此等效果么?可我看它们也会打架呀!”


    青止失笑道:“只要不是为邪念而起杀心——否则这里该改名叫牢狱山了。”


    鹿欢鱼点点头,摸摸趴上他肩膀睡觉的黑猫脑袋。


    说话的工夫,幽客峰便只剩一点云中残影了。


    鹿欢鱼收回视线,将玉令挂回腰间,举目往前一看,“咦”了一声,发现这并不是回青莲峰的方向。


    对此一问,他师尊道:“嗯,是要去溪客峰。”


    不同于幽客峰的花木深深,溪客峰多积水池,亦多瀑布,因而水生草木更为显著。


    至峰顶,穿越条条瀑布,入得莲花深处,是一方氤氲着水汽的灵池。


    师尊对他道:“灵池水可为你伐骨洗髓,治愈你体内的暗疾,还可为你强健神魂——之前你在幻灵镜中稍受刺激便沉睡不醒,正是魂虚体弱的表现,非安神助宁一类的灵丹可以缓解。”


    然而就鹿欢鱼这情况,即便是泡灵池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泡好的,就他师尊给他的安排,他要先在水中泡足一年,一年后再视他的恢复情况而定。


    不错,泡水里一年,练气都得在里面的那种。


    =口=!


    青止被他的模样逗笑,摸了摸他的脑袋瓜,“去罢。”


    鹿欢鱼试图挣扎:“可是这样一来,我岂不是要一年都见不到师尊啦?”


    一年见不到!魔头能撕了他。


    当然,有血誓在,魔头一时半会儿不会亲自动手撕他,可谁也不能保证一年之后,青莲长老会不会给他找个同样与魔头有血誓的师弟师妹啊!


    平时他有没有偷懒魔头都能算到,这会儿要被迫闭关一年,魔头当真能按兵不动,等他个一年?


    就不可能。


    然而青莲长老不慌不忙地道:“修道一途本就漫长,为觅机缘经年不见乃是常事,即便亲如手足师徒……”


    鹿欢鱼眼巴巴地看着他。


    青莲长老转口道:“若遇难题,可以灵符传音……”


    鹿欢鱼还是眼巴巴地看着他。


    “……”青止咳了一声,“每个月我都来看你一回?”


    “那就这么定啦!师尊可不能食言!”好似怕青莲长老反悔似的,鹿欢鱼落下这句,直接将自己抛入灵池,衣服都没脱。


    青莲仙尊答应之事,自然没有反悔的道理,后来的每一个月,他果然都会来上一次,若是遇上鹿欢鱼入定,还会为他护法,一直到他醒来,简要交代几句,才会转身离去。


    有时候师尊来时,鹿欢鱼疼得厉害,便要他陪自己说说话来转移注意力,从断断续续的闲聊中,他确定了自己这一步没走错——魔头还没给他安排师弟师妹,没多出个潜在任务猎手。


    没人跟自己抢任务,小命算是暂时保住。


    而在师尊同他说过的话题里,他最喜欢的便是那些风俗差异、各界传说,以及师尊云游时听过见过的趣事。


    当然,这期间师尊也同他说了不少修行上的注意事项,教导他正确的入定方式,也会在他遇到疑难之事时耐心地为他解惑,于是,鹿欢鱼也终于找到机会表露出对于重明岛的好奇。


    “重明岛么……传闻那是世间最后一只神鸟重明陨落的地方,在经年累月后演化成为一方秘境,也是重明一族世代隐居之地。”


    鹿欢鱼不解:“可是重明鸟都陨落了,又何来的重明一族?”


    青止道:“重明族虽以神鸟传承者自居,却并无神鸟血脉,在修行上也与九州修士无异,因他们原就是九州迁徙过去的修士。


    “不过,由于他们得到了秘境的认可,与神鸟陨落后诞生的岛灵签下血誓,用世世代代被打上重明烙印、昭示其永不背叛的诺言,换取并掌控了重明岛秘境开放的权限。”


    又是“血誓”。


    鹿欢鱼压下油然而生的厌恶恶寒,好奇道:“师尊知道是什么烙印吗?”


    虽是疑问句,但在如今的鹿欢鱼心中,这世上就没有他师尊不知道的事,而这事他师尊也的确知道,就是在出口之前,他仿佛瞧见他惯来温柔的师尊有那么一瞬冷然。


    他瞧着他师尊启唇,一字一顿:“重瞳。”


    重瞳……重瞳!这就怪不得了,赵田生那时候明明痛得像被毁去了眼睛,到最后却没有失明,想来这重明族的重瞳,还是有其特殊之处的。


    鹿欢鱼咬着唇,一边忍痛一边回想。


    还未想出个所以然,就听到他师尊问他:“怎么忽然好奇这个?”


    鹿欢鱼疼得抽了口气,吞下师尊递来的灵丹,缓了会儿,才强笑着道:“前几日叶公子传音问我近况,便同他聊了几句,听他说起,才知道原来下州还有一个这般厉害的秘境。”


    不错,鹿欢鱼并没有将宝压在青莲长老一人身上,其中“传闻重明岛开放地点位于下州”,就是叶老弟告诉的他,但对方也就知道这么一点皮毛了,更多还是要从师尊这里打探。


    但这正好圆了他的说辞,师尊也果然没有追究下去。


    鹿欢鱼便继续追问:“师尊对重明岛这么了解,是上去过嘛?”


    他师尊却是道:“重明岛已有两百余年不再对九州修士开放,我自然不曾有机缘见识。”


    “诶?”鹿欢鱼摇头晃脑,“两百年前,师尊还不能去吗?”


    青止没好气地点点他的额头:“那时我的年纪,比现在的你还要小上一些。”


    哦,原来是当时还小。


    当时还……


    等会儿。


    “!!!”


    他师尊的意思,是不是说,他到现在,也就两百出头的年岁?


    鹿欢鱼瞪圆了眼。


    他能不震惊吗!何止他震惊啊,这放出去简直能把九州再点炸一次好吧!


    这可是两百岁的归虚尊者啊!!


    想想吧,多少人在他这个年纪,连结丹都不曾的!


    他姐即便成日一副修仙修疯了的模样,也能在仙门横着走,不就是因为她不到两百岁,便突破了结丹,而被誉为天资卓绝必成大器的天赋奇才嘛!


    然而再要往上,便要以千年来计数了。


    修行,都是越往上越难,尤其是结丹之后的两个境界,已非苦修能够突破,它们更考验修士的悟性。


    当然,九州之大,不乏千岁内就开悟至凝神的天才,也有过两千岁内就悟道的归虚,可……两百来岁的归虚……尊者?


    啊?


    这说出去谁信啊?!


    怪道他师尊的来历没人找出来,对于这种……天才都难以形容的,注定不会留在修真界的……总之就是厉害到难以描述的人物,他们从一开始就找错方向了啊!


    你们按照找老怪的方式,才扒了一点近十年仙尊的好人好事,就开始往五百年一千年乃至更后面的时间找……他师尊当时都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呢!


    偏他师尊还一脸真诚的模样,说着些让人想死的话:“我自幼愚钝,天赋不佳,悟性奇差,不像我以前认识的那个人,他不过六七,便能合炁,年不过十六,将要凝神……”


    够了,你不要再说了。


    果然神仙认识的人都是神仙。


    你这种叫天资低悟性差的话,我这样的人要怎么活。


    人跟人果然是不能比的,比一比是能气死人的。


    原来人是这么气死的。


    鹿欢鱼气到心肝疼,筋骨反而没那么疼了,他赶紧将这个气人的话题抛开,扭回到他自己的节奏:“为什么重明岛突然不对我们开放了?那以后九州的修士,就再也没机会过去啦?”


    青止按时间给了鹿欢鱼一颗灵丹后,就继续煮着他那壶灵茶,听了鹿欢鱼的疑问,并没有立即回答,茶匙往左两圈,又往右两圈,鹿欢鱼的眼睛跟着转了一圈又一圈,才听得:


    “中州林氏重新联系上了重明族,并有意在这届奇侠会结束后重开秘境,届时除中州四氏、蓬州三派及上国皇室的特邀客人,跻身奇侠榜前百名者,亦可随行前往,但因四氏对此奖励争论不休,迟迟无法拍板,便也未曾提前放出消息。”


    鹿欢鱼眼睛亮晶晶:“师尊也在特邀名额中嘛?”


    青止侧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笑道:“你想要去?”


    鹿欢鱼点头如捣蒜。


    青止沉吟片刻,道:“也不是不行,但依照规则,我无法带你一道过去,所以即便你是我的弟子,也得拿到前一百的名额不可,否则无法服众。”


    鹿欢鱼一听就萎了回去:“那我完蛋啦,叶公子说这次的奇侠会只要报名就能参加,我是能参加没错,但结丹境啊凝神境啊的大佬都能参加呀!这叫我怎么打嘛……”


    青止道:“并非没有办法。”


    鹿欢鱼刷地抬起脑袋,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青止用匙柄将他悄悄探出水池的爪子拍回去,不紧不慢道:“等你洗炼完毕,为师再同你说。”


    鹿欢鱼破水而出,拍着胸口:“师尊,我觉得我现在能倒拔垂杨柳,胃口大到能吃下一头牛,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


    青止微笑:“坐下。”


    鹿欢鱼倔强地看着他。


    鹿欢鱼倔强地坐了回去。


    该死的灵池水,痛死你爹了呜——


    作者有话说:过渡一下,下章黄毛首出场注意,要开始第一阶段的感情转折啦


    第29章 烧心酒


    任鹿欢鱼想破了脑袋, 也没想到他师尊的办法,是带他再来一次幻灵阁。


    说起来,距离上次他过来白瓦镇,不知不觉间, 竟已将近过去两年。


    是的, 两年。


    那时他师尊同他说完重明岛一部分秘辛后,便消失了一段时间, 到该来看他的日子也未出现, 鹿欢鱼便有所感,当即爬出灵池, 哆嗦着换上干爽的衣物,乘槎去了幽客峰。


    而他所料果然不错, 他师尊的消失正是因为又失忆了, 在他带着放歌找到师尊时,对方也果然又一次将他忘了。


    当然, 今日鹿欢鱼已非昔日能比,对他师尊的了解也更上一层楼,很快开解了对方的疑惑, 理所当然地在对方身边待了两日,等到第三日到来之前,他便将自己藏了起来。


    等他师尊恢复记忆,关闭护山大阵后, 他才探头探脑走出来, 就要朝师尊离去的相反方向走, 然后就被他师尊逮了个正着。


    他师尊负着两只手,脸上瞧不出喜怒,鹿欢鱼慢吞吞地挪过去, 抱起小黑猫就开始甩锅:“是放歌想您了,非缠着我来……”


    放歌:“喵呜~”


    他师尊定定看着他,未说重话,只幽幽叹了口气。


    鹿欢鱼被他叹得肝胆一颤,比起这般夹杂失望的叹息,他竟然更希望对方能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顿。


    顾不上理清自己的奇怪想法,他在听到那一声时就已经抬起脑袋,倔强道:“是,是我要来的,是我违抗师令,师尊要罚便罚,但只要师尊不收回弟子玉令,往后这样的日子,弟子还是要来。”


    话说出口,又担心青止当真将玉令收走,于是一边无意识伸手去护,一边眨也不眨瞧着青止的动作,在对方蹙着眉刚道出个“你……”字时,就出言将人打断。


    “我不管,师尊现在有我了,不再是一个人了,要我看着师尊失忆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孤孤单单地将自己锁在这里,我做不到!我就是,就是……也想待师尊好。”


    想是未料到他会这么说,也可能是头一次见有人能将“不听话”说得这般冠冕堂皇,青止竟愣了下,皱着的眉头倒是松开了。


    他轻抚上鹿欢鱼头顶的力道是温柔的,声音也是极温柔的:“无缚已经很好了。”


    鹿欢鱼下意识蹭了一下他的掌心,眼睛刚亮起来,就被师尊下一句话打回原样:“所以,很好的无缚需要回灵池多泡半年了。”


    鹿欢鱼:QAQ


    当然,这绝不是青莲长老故意折腾他,而是原本定好的一个疗程忽然中断,自然要重新来过,好在当时距离一年已经不差多少时日,也就将将补个半年罢了。


    而且这次他师尊带他回到溪客峰后,居然没再离开过了,鹿欢鱼闭上眼时他师尊在一边微笑煮茶,鹿欢鱼入定结束睁开眼,他师尊在微笑喝茶。


    又半年后,师尊带他来了幻灵阁。


    在花厅等待阁主过来的时间里,鹿欢鱼拉着他师尊比比划划,一双脚还不时地踮两下,直给人青莲长老折腾得无奈一笑,抬手将他按回去,哄道:“好了,不玩了。”


    鹿欢鱼可没玩,他正暗戳戳地和他师尊比身高呢,不得不说那灵池水可真是好,痛是痛了点,但骨骼二次生长,让原本也就和辛姑娘差不多高的肉身,往上蹿了一大截呢!


    原本他的额头也就将将到师尊的下巴,这会儿眼瞧着都到对方鼻子那里了,他估摸着,现在自己所用的这具肉身,和自己的本体也差不多了。


    要不是实操起来太危险,他可真想带着本体也来泡泡,说不得能长得比师尊还高比伏魔山主还壮呢!


    想着想着,没忍住又抬起手,隔空冲着他师尊的脑袋比划了一下。


    青止:“……”


    他不动声色地又一次将鹿欢鱼的爪子按了回去。


    那位阁主一过来,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是以先笑了一声,才道:“青莲长老,您总算来了。”


    两人同时回过头,见到的却不只是阁主。在阁主身后,还站着十数个睁大眼好奇看过来的年轻人。


    阁主解释道:“这些都是仙门弟子,听了长老过来的消息,非要来看您,劝也劝不住……还望长老莫要见怪。”


    青莲长老才说了一句“无妨”,那些弟子就已经按捺不住,一个个的叫着“长老”“青莲长老”涌了过来,将青止团团圈住不说,还给鹿欢鱼挤到了包围圈外。


    鹿欢鱼:“……?”


    你们是没有自己的师父吗要来抢别人的凸(艹皿艹 )!


    没等他捞起袖子挤回去,那位阁主便开口将他叫住了。


    阁主道:“早在半年前,青莲长老便有来信,说要带无缚贤侄过来借幻灵镜一用,我便猜到他有意让你参与三年后的九州奇侠会,虽说时间上是赶了些,但有我为你精心准备的这些个幻灵镜,练上三五载,进个奇侠榜前百并非天方夜谭。”


    二人沿扶梯一路上到五楼,又走进侍者提前打开的雅室,里面摆着一块半人高的留影石,旁边站着一位黑衣侍者,手中托着一盘黑得五彩斑斓的乾坤珠。


    阁主将乾坤珠一颗颗地放上留影石,一边拨动石上跳跃而出的影像,一边对鹿欢鱼道:


    “虽说本届奇侠会确定与我们幻灵阁合作,但最终敲定了哪些幻灵镜,只有我们总阁主才知晓,不过按经验给你挑选合适的试炼场地,却是不难。”


    调弄好之后,他抬手示意鹿欢鱼也过去,继续道:“这是最基础的幻境试验,已经按照你师尊的要求去除了演武以外的环节,你先挑选三个你觉得能应对的,全部通过后再逐级往上增加难度。”


    鹿欢鱼便学着阁主的样子拨弄影像,边拨,边道:“不是师尊有意,是我想去长见识,师尊才想的这个法子。”


    阁主便道:“长老倒是纵着你。”


    “我师尊待我是自极好的。”他的嘴角翘了翘,指头在影像上连点三下,“就这三个好啦——我去跟师尊说!”


    他跟阁主简单说了下,便兴冲冲往楼下跑,一直跑到花厅去,一眼便瞧到人群中的青止——当然啦,只要他师尊不用一些匿息灵术,总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个——瞧见他正与一少年说话。


    大约是少年罢,瞧着比如今的鹿欢鱼还要矮上一些,因背对着他看不到面容,只能瞧见一头深棕偏黄的发丝,被一条青色发带软软系着,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竟将他师尊逗得眉开眼笑。


    周围十来个人将他们簇拥在最中间的位置,由着那少年说话,不时还帮腔一句,而后他师尊抬起手,轻轻落在那少年头顶。


    鹿欢鱼的脚步忽而止住了。


    阁主就跟在他后面,见此闹腾画面,习以为常地笑了笑,才对他道:“怎么站这儿不动了,不是说要去叫你师尊陪你么?”


    鹿欢鱼有些说不上话。


    他忽然想起从前喝过的一种酒。


    他很少喝酒,也不爱喝酒,少数几次都是陪他姐喝着玩的,那次也是,他姐不知从哪打听到伏魔山主新得了一坛美酒,名叫“烧心”,于是趁夜色盗了出来,还拉鹿欢鱼共饮。


    烧心酒果真烧心,鹿欢鱼只喝了一口,便觉得五脏六腑辣得厉害,尤其是心脏,好似有一簇簇火苗在烧,害得他失语半响,倒头睡了三日。


    然而如今分明没有喝酒,怎也心火暗烧,难以言语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难言些什么,只那团火越烧越旺,烧得他都有些胸闷了,闷闷地吐出一句:“他们好像都很喜欢师尊。”


    阁主自然听到了,回答:“他相貌好,心肠软,大圣人一个,谁不喜欢,你不喜欢么?”


    鹿欢鱼未答,似乎他本来也不是同阁主说的一样,仍是有些呢喃意味的轻语,重复着那句他说过的话:“师尊待我极好。”


    赠他表字与玉令,送他法宝与灵宠,为他重塑根骨,一点点调养他的魂魄与肉身,面对他之所求,都会尽量满足……


    阁主笑道:“青莲长老头一回给人当师父,自然万事用心,事事亲为,说出来都怕你不信,他一度因为‘如何当一位好师长’而焦虑到四处传信请教,都‘请教’到我这里来了。”


    鹿欢鱼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但师尊待旁人也极好。”


    阁主往前一看,摇头失笑:“这就叫好了?无缚贤侄,那是你还没见过长老云游四方时,是如何‘散财’的。


    “渔州有一农妇,没有灵根,彻头彻尾与仙道无缘的凡人,只因他怜悯其遭遇,可怜她身世,地阶的护身宝玉说送就送,还特意打下了修士也夺不走的灵印。


    “再有一渔村,魔修在那里散播邪瘴,妄图以凡人炼丹,你师父一路追查过去,除了魔修后,安葬了死相惨烈的渔村村民,又奔波于附近因被波及而感染瘴病的几个村子,身上的丹药灵符悉数拿出,也不管什么等阶,挨家挨户地给村民送去。


    “我那时刚承了他的人情,想要知道他的姓名以便日后报答,一路追过去,见到的便是他徒手给那几十个坟包一字一字地刻碑,每一块墓碑里,他都放置了一张安魂符。


    “我还记得那时我问他:‘人死则魂灭,魂灭而万事不知,眼下再给出这些灵符,没有意义了啊?’他回答我:‘我并非追求意义,不过是求个心安。’


    “他当时叹息了一声,说:‘世人疾苦,苦有千般万般,大多非人力能解,而人力也有尽时,我做不到的事有太多,到头来能给出去的,也只有这些身外之物了。’


    “诸如此事,不胜枚举,所以他从前每次下山,回来时都是两袖清风,也就近些年才稍有好转,毕竟名声大了,走到哪里都有人肯卖他面子,也就不需要他到处散东西了。”


    说到这里,他朝人群中那个距离青止最近的黄发少年抬了抬下巴,示意鹿欢鱼去看:“看到他了么?同你一样,仙门这一届的新弟子,还是新弟子第五,因与你师尊有故,一心要入他门下,到现在还不肯正式拜师。”


    鹿欢鱼便转过头,重新看了回去。他师尊的手已经从那少年的头顶移开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他们有何故旧?”


    第30章 茶艺人


    上国有三州, 其中有一百年内变化最大的地域,谓之蕴州。


    从上三州中地位最低、提起时常与下三州关联的混乱之地,一跃成为上国皇室都要重视的存在,离不开一个人的鞠躬尽瘁呕心沥血——蕴州太守梁守成。


    梁太守平民出身, 最知乱地之中, 无权无势亦无修为护身的弱者最为可怜无助,所以他分明生而□□, 还有羡煞旁人的天灵根, 面对摆在面前的条康庄大道,仍毅然决然请回蕴州。


    上国的地方官职, 大多只是一摆设,处处要看当地豪强脸色, 梁太守却是不然, 他实力高强,豪强也得卖他三分薄面, 他便利用这三分退让暗中动作,等到万事俱备,改革新案推出的那日, 豪强再要发作,已是来不及了。


    可就如青莲长老所言,他是修士不错,但也只是芸芸万千里的一个, 是凡人而非神仙, 而人力终有尽时。


    他是肃清了太多歪风邪气, 严惩了当地恶霸,也扶正了不少被风气带偏的少年人,还让当地百姓日子过好, 一众灵根有缺的修士不至于为了变强自保走上邪道,然而,他却无法护住家人与自己。


    他的行为太得罪人,近在咫尺的豪强,远在寒州的魔修,太多太多的敌人,所以最终他双亲亡故,妻女过世,自己的灵根也毁于一旦,只剩一个幼子,也因为一些惨痛经历,常常惊悸体弱多病。


    青莲长老听闻此事,路过蕴州时便特意拜访了一趟太守府。


    他扮作了一位游医,原意是想给梁太守瞧瞧灵根,然而太守热情招待了他,却不肯重续灵根,只一口一个“神医”,请他瞧一瞧自己的儿子。


    青莲长老在太守府停留数年,期间不知花去多少的天材地宝,费了多少神思精力,才将太守之子从阎王手里抢回一条命,还教了那小公子许多本事,等人学会了练气,才与太守一家作别。


    “当时那小子也就十一二岁吧,一晃眼都这么大了,也不知梁太守如何了,许多仙州义士都佩服他呢,上国皇室碍着这事,前些年专程遣了高阶修士过去保护他,还让他家小子做了皇子伴读。”


    说到这里,阁主又笑了一下,指着那两人同鹿欢鱼调侃:“你瞧他那不值钱的样子,定是知晓了当年搭救他教导他的‘神医’是谁,这才巴巴地过来,我也是瞧着他爹的面上,央不住他求。


    “他心中亲近青莲长老,一心要拜他为师,谁知被你给截胡了,如今在仙门中不上不下,想必是尴尬得很,也不知青莲长老知道与否,又打算如何将此事收场……”


    阁主说起青莲长老的往事可谓滔滔不绝,让鹿欢鱼看了他一眼又一眼,不由问道:“阁主似乎对我师尊十分了解,也与师尊交情深厚么?”


    阁主连连摆手:“交情是有,深厚可称不上,就我所知,长老同太多人有交情,但大半是我这样的,曾承过他的情,却找不到机会答谢,嗐,想来仙尊都不记得了,他帮谁,历来不图回报。”


    顿了顿,感慨道:“而这恰是他身上最难能可贵的地方,这世上不乏好人,然而要做到一视同仁地对所有人好,真正将天下芸芸放入心间,完全不求回报,我只见过他一个,所以别人说他将来能够飞升,我百分百认同,他若是不能成仙,那可真是没天理了。”


    鹿欢鱼没再插话,就这么听着,听人说起那些他不知道的,也没有参与过的,属于青止的过去。


    恍然间他有所明悟,第一次清楚意识到师尊离他很远,隔在他们之间的不是身份,而是两百年阅历掘出的鸿沟。


    第一次见到他时没有想过,撞见他失忆的毛病时没有想过,听着他轻描淡写讲述那些云游经历时没想过,而今看着那个找上门的太守公子,旁听到阁主由衷的感慨,却止不住地这么想了。


    他以为一年半的相处,他已经足够了解这位师尊,然而现实是:并不。一个对他过去知之甚少,连他经历了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谈什么了解?


    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到刚被他姐从魔窟里捡回去,最初的那段时间,他因为害怕自己入了另一个魔窟,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于是听到过一些令他疑惑也难忘的话语。


    是他阿姐一个人的自言自语,似乎是在同空气争论,语气时而茫然,时而激昂,令他记忆犹新:“哪有天生的好坏!他后来的作为,大半出自过去的经历,抛开环境只谈个人,就是耍流氓!


    “……是!我承认这可能也和一个人的性格底色有关,但如果谁也不肯给他一个机会,怎么就知道他一定会那样?我就不信,我就要养,一点点地养,用我家乡的伟大思想养,看看能不能养熟!”


    如他姐所说,从环境观人物,由经历见性格。


    他回过头,身后只是短短十数载,连他师尊的零头都够不上,说来也是乏善可陈,而他师尊的故事,却是听都听不完。


    他师尊入的是世间道,因而他的年岁在整个修真界虽然算不得大,但他听过见过经历过的人心比大部分修士都多,像自己这样的人,他又该见过多少?


    所以从一开始就错了。


    魔头确实要比他了解青莲长老多得多,长老会收他为徒,的确不是因为自己多有本事,只不过巧合使然,他的那个人情,卖得太是时候了,否则今日叫着长老师尊的人,保不齐会是谁。


    可笑他那时表面应着魔头,心底到底不肯相信,满以为自己是特殊的那个,后来发生的种种,更让他坚定了这个想法,而事实上,换谁来都是一样的。


    会给他的,也一定会给另一个人,谁去做他的弟子,都会拥有与他同等的待遇,他能得到的东西,人人都能分一杯羹。


    若我早知……


    早知什么?早知他不是因为看中你本人才对你好,早知他随便哪个人都是这样的态度,早知那些东西不是你的也会有其他人,就可以否认他对你的好了么?


    而且你到底在不满什么呢?


    不满他不够看重你本人,可在他面前的你是谁呢?不满他对你不够特殊,可这不就是你想要的?还是说,你就是心理阴暗,想要人家做你活命的垫脚石和牺牲品?


    然而道理他都懂,可就是不满,就是胸闷,没有缘由的。


    算了。


    就像阿姐说过的,想不明白的事就先丢一边吧,指不定哪日回过头看,就想通了。


    他做出决定的时候,阁主的故事也终于说到了尾声,那厢仍在同黄发少年说话的青莲长老又笑了一下,维持着这样的笑容,他抬起头,往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鹿欢鱼定了定神,隔着人群叫他:“师尊。”


    他的声音算不得大,却是让满场的欢声笑语乍然停歇,尤其是他师尊身前的黄发少年,身形很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他师尊的态度倒是一如既往,温和地问他:“选好了?”


    “嗯嗯,阁主说先选三个,”鹿欢鱼顿了下,问道,“师尊会陪我一起进去的吧?”


    青止道:“自然。”


    鹿欢鱼扬了下唇,正要同他说选了哪三个幻灵镜时,便横插了一道温软的声音进来:“先生,是要带师兄去幻灵镜历练么?”


    哇塞!


    不叫长老而称先生,叫师兄却不叫师弟,你有点东西啊兄弟。


    原本注意力都在师尊态度上的鹿欢鱼,被这一句话转移了注意力,有意要瞧瞧说话之人,恰巧那一头棕偏黄发的少年侧过身,正正向他看来。


    竟颇为……眼熟?


    不会又双叒叕是赵田生的老相识吧?!


    等触及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轻慢鄙夷,这熟悉的感觉好似一把钥匙,将鹿欢鱼的记忆匣子哐当打开,立时叫他想了起来——这不就是那个,那个三皇子秦裕身边的人吗!


    当然,不是宋绵那样的身边,而是秦秋实那样的。还记得刚移魂成赵田生那会儿,他被宋绵引着去见人,当时少数几个能同三皇子同席的人里,就有他。


    但赵田生大约对他印象不深,所以记忆里与对方相关的画面不多,能留下的,都是对方明明看不上侍奴,却还要假装可怜他们,实际行动一点没有,提起还要明褒暗贬的那一面。


    父亲是一生清正的梁太守,还有青莲仙尊开蒙,怎的最后会长成这个样子?


    当然不是指他的长相。


    若论长相,这位梁岁安梁公子,那是相当亮眼的,不仅有一头与众不同的黄毛,还有一张楚楚可怜的白脸,眉眼间难解的愁态,让他没有的病气也添了三分。


    就是可惜,偏要和他师尊这个正宗的病美人站在一起,好好的愁态便成了画蛇添足、东施效颦。


    但对方的本意大概不是要东施效颦,因为对方的轻蔑给的是鹿欢鱼,而楚楚可怜则对着他师尊。


    就在他师尊点头之后,他低垂着眉目道:“那我……能同先生一起么?”


    复抬起头,从鹿欢鱼的角度能看到他眼角有一丝晶莹,“先生也知道,我如今未有师长教导,只能东拼西凑,学得乱七八糟……却不知,能否有机会再得先生指点?”


    厉害,厉害。鹿欢鱼自愧弗如。


    和对方说话的艺术比,自己在青莲长老面前蹦跶的样子,果真是跳梁小丑了。


    小魔头竟然又对了。


    在这样的艺术面前,他师尊自然是拼尽全力也无法抵抗,最后不仅黄毛艺术家如愿以偿,旁边一圈叫着“我也要我也要!”“我也想要青莲长老指点!”的少男少女,也一块捎带上了。


    ——虽说这最后的结果,某艺术家看起来也不大开心就是了。


    ——阁主说得不错,他师尊果然一视同仁得很。


    ——一视同仁地创飞所有心怀鬼胎的人,绝不厚此薄彼。


    总之就是,原计划的一带一练,在阁主的引路下,在弟子们的央求中,莫名其妙就演变成了乌泱泱一大群的名师指点。


    鹿欢鱼:“……”——


    作者有话说:要微酸涩两章


    性格是假的,小鱼的喜欢是真的,不过他还没意识到


    没事哒没事哒我后面会端水回来哒,后面有个师尊的大醋剧情(真的很大,对象不是陆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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