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惊坐起
因这回进入幻灵镜是为了备战奇侠会, 所以阁主给他们的选择,与上回那种娱乐性质的并不一样。
除却阁主所说的“掐头去尾只保留斗法部分”,他们在幻灵镜中也会真正受伤了——当然还是和外界那种受伤不一样的。
比如,往年奇侠会上修士斗法, 即便有所保障, 也难免会出现一些重伤或濒死情况,而在幻灵镜中重伤濒死, 出来后也只会是小伤, 除非真正死在幻境之中,才会需要个两三日来调理。
当然, 照阁主所说,幻灵阁并非故意要修士们受伤, 只是届时参与者涵盖了结丹凝神, 为了保障幻灵镜的稳定性,就只能牺牲一点对于修士们人身安全的保障了。
但无论如何, 总比真人对线来得安全。
除此之外,考虑到侠士们行走九州,或多或少有着一些秘密, 不少人并不喜现出真容,于是着意留下了为魂魄塑形的小屋,以保障修士们的隐私。
以及,虽不知具体如何操作, 但奇侠会上, 修士们在幻灵镜中所用到的法宝灵器, 必须是自己已经拥有的——不过现在毕竟只是备战奇侠会,阁主便不限制他们使用自己曾在幻境中得到的武器。
于是茫茫雪地间,一堆花里胡哨的武器中, 鹿欢鱼握着他朴实无华的烧火棍,陷入沉思。
……这和赤手空拳,有什么太大的分别吗?
这就没有区别。将一个扑来的雪怪踢走时,鹿欢鱼如此想。
又两个雪怪夹击而来,他一手甩出个雪球,正正糊上其中一只雪怪的脸;另一手挥动烧火棍,将另一只打飞。自觉这一招耍得甚好,于是喜气洋洋地回过头去。
鹿欢鱼一脸冷漠地转回脸来。瞧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白。
那时阁主叫他选三个幻灵镜,他便照着自己的喜好选了三个,个个都是他往日很少能见到的山外风光:一为波澜壮阔的海域,一为黄沙滚滚的漠地,还有一个,便是他们正身处的雪域平原。
他当时想着,在将里面的怪物清理干净后,便要拉着师尊同游幻境,眼中是那些新鲜漂亮的风景,耳边是师尊对他进步神速的夸奖,到那时他就可以向师尊讨要奖励。
他要故意吓一吓他,假装自己想要的东西十分夸张,等到师尊也跟着苦恼时,才一下笑开,绕着他跑上两圈,背着手,眨眨眼,道:“我骗师尊的,只要师尊再讲几个云游趣事就好啦!”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眼前是打也打不完的怪,身边是叽里呱啦的人。
于是他师尊就算看他,也不可能只看他;就算开口夸他,也不可能只夸他。
何况他既不看自己,也没夸自己。
自打一群人进来后,这里的雪怪大王就以“人类的贱脚也敢践本大王的宝地”为由,不断召集小怪前来攻击他们,于是两边开始互殴,算到现在也差不多有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内,他师尊时不时叫一个弟子过去,不仅指出对方的问题所在,还教导对方如何一边抵挡雪怪攻击一边化灵气为灵力,再借力打力地实现反击。
在场弟子几乎被叫了个遍,有的还蠢到被叫了好几次,每次都能犯一些不同的病,鹿欢鱼都佩服他们。
哪像他,一次都没有被叫过,果然天才和普通人之间,是有壁垒存在的。
哼。
尤其是那个黄毛艺术家,简直是蠢中之蠢,天生蠢物。
从进来后就大小毛病不断,打个小怪都能被小怪打倒,还要他师尊出手相救,被救了就一脸“我好可怜”“我好凄惨”“我要死了”的表情,死活赖在青莲长老身边不走了。
鹿欢鱼追着怪物打过去时,听见他说:“……弟子太愚钝了,还请先生赐教。”
鹿欢鱼追着怪物打回来时,他的话就变成了:“……扑哧,先生这个样子,总让弟子想起先生还在太守府时,也是这样的……”
彼其娘兮,蠢物,求人指教还能把话题扯个十万八千里!
鹿欢鱼心中天雷滚滚,手法倒是毫不含糊——开玩笑,他师尊又不是蠢物,自己几斤几两对方早就摸了个清楚,今天他敢犯一下蠢,回去后还不知要被师尊怎么加训。
他受够在灵池水里练功的日子了!
偏那黄毛蠢物的声音越来越大,叫他耳朵还不能清净:“那时候呀,弟子就觉得,什么都懂,什么都会的先生,一定是天上天下最厉害的人物啦,没想到……”
——啪嗒!
鹿欢鱼没再去听那后面的话,他面无表情地抹了把脸。
正前方,站着那个被他追了一路,因他肠胃翻滚而手腕直抖,而一下都没有打中的雪怪大王。
雪怪大王朝他砸了个雪球,眼见砸成功了,高兴得又蹦又跳,还扮了个鬼脸,扭了两扭,朝他拍了下屁股,笑嘻嘻地又掐了个雪球砸过来。
鹿欢鱼抬手便挡,然那雪球砸在烧火棍上,雪花啪嗒散开,又一次糊了他一脸。
“找死。”
这一瞬间,什么伪装,什么仙尊,什么黄毛,什么蠢物,天地之大,他眼中独剩下那一只长毛雪怪!
长毛雪怪似有所觉,拔腿就跑!
但这回它没再那么好运,才往出跑了十来步,就有一团因糅杂灵力而坚硬如石的雪球砸了过去。雪怪已躲得极为迅速,然而雪球如长了眼般,半道一拐,直直砸中雪怪右腿,叫它立即摔倒在地!
而后一阵风来——应当说人行如风,倏而来到雪怪身边,也不管那些急着保护大王的小雪怪如何涌来,铺天盖地的棍法便往长毛雪怪身上招呼!
雪怪大王的脑袋被插进雪地里时,那些被雪王召唤而来的小雪怪,随其大王的尸身一同消失在这片幻境。
鹿欢鱼一口恶气终得发泄,才后知后觉身边有些太安静了。
他抬起头,正前方是一锦衣少年,还维持着目瞪口呆的神情,这会儿见鹿欢鱼看他,下意识抬起手,冲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很快就有一个人走到他身边,赞叹:“好厉害啊赵田生!你现在这么强了嘛!刚刚那棍法你怎么练的?简直太冷酷,太残暴,太——帅啦!!”
又有一个人来到他身边,附和:“是啊是啊赵田生,士别三日,真令人刮目相看!若是三殿下他们知道……咳。”
再一人围了过来,辩驳:“喂喂喂你们怎么说话呢!有没有礼貌,要叫师叔,无缚师叔!师叔的大名也是你们能直呼的啊!”
越来越多人围过来:“就是就是,一点礼貌都不懂,我可跟他们不一样,无缚师叔,你快跟我说说,将灵力注入到雪球里,是怎么做到的呀?”
然后就是此起彼伏的“师叔师叔”“好厉害啊师叔”“教教我吧师叔”……
以至于鹿欢鱼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仙门的辈分,竟然已经这么大了,大到都可以给人家当叔叔,去指点人了。
他不知道怎么有点想笑,情不自禁回过头,想找那个让他辈分加倍的人。
他一下就看见了——看见一幅如画的图景。
自己选的雪原,自然是极美的。绚丽的极光划开天幕,起伏平缓的雪色似乎要绵延至极光处,彩白交织间,一高一低站着两人,皆背对着他。
因人群都来到了自己身边,所以这一次获得热闹的应该是自己才对,然而远远看着那一对不知在交谈些什么的背影,竟觉得分外和谐。
仿佛天地都为之一静,有意将他们这群人彻底隔开,不让喧嚣惊扰到这样的和谐。
鹿欢鱼的脑袋转了回来。
身边还是闹腾的笑声,一声接一声的“师叔”未曾停歇。
他却莫名地笑不出来了。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他只觉得吵闹。
这样的吵闹一直持续到三个幻灵镜结束,两方人分道扬镳。
当然了,梁岁安梁公子必然是很不想离开的,他看起来简直像要连夜将自己打包到青莲山,所以阿巴阿巴的说个没完,鹿欢鱼掏左耳的时候他在说:“今日受先生一番指点,有如醍醐灌顶……”
掏到右耳了,他还在说:“只不知来日还有没有机会,再得先生教诲……”
哈欠都要打出来了,才在青莲长老一句“有缘自会再遇”的话语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但他走得很不巧,正正让鹿欢鱼这个哈欠,暴露在他师尊眼皮子底下。
师尊倒没有指责他无礼,只摸摸他的脑袋,语气温柔:“今日都是你在出力,是该累了。”
一说起这个鹿欢鱼就一股无名火,他莫名想把青莲长老的手拍下去,却又觉得这个念头确实莫名其妙,而且没这个胆量,只将自己烧得更火了,一撇嘴:“师尊今日都没有同我说我的表现。”
他师尊笑道:“你的潜能未完全激发,现在定论为时尚早。”
鹿欢鱼的嘴巴撇得更厉害了:“但是你一直在同他们说。”
他师尊道:“是啊,他们毕竟不是我的弟子,也许百年内也只有这一面之缘,有不足之处,自然要及时指出,其他的,自有他们师父教导。”
鹿欢鱼就想起那黄毛艺术家张口闭口的“我没师父”,有心要说“您怎么就知道是一面之缘了”,转念想起仙门一月只有一次下山机会,这个月必是见不到了,下个月避着些就是,遂作罢。
但显然,他还是想得太美了些。
也不知对方怎么做到的,接连几日,日日下山不说,还都能在幻灵阁蹲到他们,并且次次身边都带着不同的人,只不过不像第一日那么人多,从十来个下降到了五六个。
次数多了,黄毛艺术家自然也得参与到打怪里了,但不知他哪根筋搭错了,每次都要挑一些不好招惹的怪物。
随着幻灵镜频繁开启,鹿欢鱼应对的守境怪物也越来越厉害,有一些他自己打得都吃力,更别提时不时就手抖一下的梁岁安了,于是没打两下就被怪物追得到处跑,十分的麻烦。
鹿欢鱼被这团麻烦搞得心口那簇火苗就没消过,一到晚上更是烧得热烈,烧得他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关键是他跑就跑吧,还次次往师尊那里跑,知道的是在寻求庇护,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投……
鹿欢鱼倏而坐直身子。
“嘶——敢情那小子不是要当我师弟,而是想来给我做师娘啊!”鹿欢鱼拍了下胸口,“啊,早说嘛,这我就放心了。”
他倒了回去。
他刷地坐起来。
不对啊!他要当师娘,问题才大了好吧!!!
第32章 用魔法
“你又怎么了?”
血月当空, 血色流淌,一身血衣的小魔头打着哈欠,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下。
鹿欢鱼面色静静,语气也静静:“梁岁安, 是你安排的吗?”
“什么岁岁平安……”小魔头说着, 指头掐了两掐,忽而嗤笑一声, 眉毛高高挑起, “哦,狗青莲养过一阵的黄毛小娃娃, 现在找上门了,有点意思, 但暂时和我没关系, 不过——”
他一手托着下巴,闲闲道:“你要是一直这么没用, 我可不能保证他之后是谁的人了,两年了也没见你有多少进展,呵, 若换了他去,必然更加出彩,只是这样一来,你的血誓可就完了。”
鹿欢鱼低着头:“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一直拿我当小孩, 我努力过, 但没用。”
小魔头嫌弃道:“那黄毛穿开裆裤的年纪他都看见过,不更是小孩,怎么别人小孩就知道劲朝哪使, 你什么都不会……”
“我就是不会啊!”鹿欢鱼猝然抬头,将他后面的不管是比较之言还是讥笑之语悉数打断,“早就和你说过,我根本就不知道要怎么勾引一个人,还是个男人!你从一开始就找错人了!!”
“不会就不会,发什么脾气,有病?”魔头一脸莫名,“你就不会去学吗,同本尊叫什么,是本尊平时给你的好脸色太多了?”
鹿欢鱼那一席话脱口而出后,已是十分后悔,他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胆子同魔头呛声,此刻冷静下来,自然安静如鸡,任魔头如何口若悬河,他也决不再吐一字反驳。
但出乎意料,这次小魔头并没有教训他,连言语上的都没有,只是将一双手揣进袖子里,自楼顶飘起来,施施然飘到鹿欢鱼身前,绕着鹿欢鱼上上下下飘了两圈,才翘着二郎腿,虚空浮坐。
不得不说,小魔头纵有千般不好万般可恶,这模样实在没得说,实打实的美人胚子,脑袋圆圆,下颚尖尖,唇红齿白,活脱脱年画里跑出来的小娃娃,便让他随便一个动作,都赏心悦目得很。
亏得他这辈子都得定格在这个年岁,要再长大些,指不定多祸国殃民呢,想象一下吧,到那时候,那些去讨伐他的修士,不仅要坚定地痛骂他,还要坚定地控制眼睛不往他身上去,多分心呐!
多可怕啊!
毕竟这世上有些人的好看,是超出性别的、同性也能欣赏到的好看,就比如他师尊,就比如眼前人。
小魔头支着下巴,幽暗的紫眸里尽是兴味,仿佛是在给他出主意:“你说他将你当小孩,难道你有将他当成师父以外的人?你们青莲长老就是根木头,你几时见过木头自己开窍的?”
鹿欢鱼道:“尊者何意?”
小魔头翻了个白眼:“就是说,你要自己先迈出那一步,让他知道你不是个小屁孩,你会哭会笑会叫会闹,也会喜欢上一个人,你就假装自己喜欢他,表现得明显点,才能让他也往这方面想。”
鹿欢鱼明显是在思考。
小魔头等了又等,等到都要睡着了,才听见一句声色空泛、略显茫然的:“要怎么样才叫喜欢?”
这会儿魔头可不困了,他上下打量鹿欢鱼一眼,稀奇道:“你这个年纪,连个喜欢的人都没有?不可能吧,不喜欢男的,还不喜欢同门的师姐妹?”
鹿欢鱼干巴巴道:“我就是不知道怎么样才算作喜欢。”
小魔头道:“难道你就没见过?戏折子呢,总该看过吧?”
那肯定见过啊,还不少呢,但这怎么能混为一谈,有些东西自己拥有和看别人有完全是两码事,从未产生过的感情,从未拥有过的经历,就算看得再多,那也是纸上谈兵、嘴上功夫啊。
多少人是看旁人看得分明,到自己身上便两眼一抹黑的?
鹿欢鱼不欲多辩,只问:“尊者知道如何才算喜欢?”
正要滔滔不绝指点于他的小魔头卡住了。
显然,这也在魔头的盲区范围内。
但魔头就是魔头,反应能力十分之快,不等鹿欢鱼揪住他的盲点,那点几不可察的卡顿,就已经被他不屑的神情掩盖,仿佛从未存在。
一如他不疾不徐的语调,昭示着他的成竹在胸:“很简单,你面前不正摆着一个例子么?”
鹿欢鱼沉吟片刻:“梁岁安?”
小魔头唇角一勾:“算起来,他也称得上你半个师兄,你这半个师兄如何喜欢上的师父,你便也如何喜欢,他如何表现这份喜欢,你就如何表现,不懂,还不会学?”
鹿欢鱼再一次陷入思考。
“你若实在想不通,就私下将青莲当做你的东西,你的私有物品,你如何对待那些物件,就如何对他吧。”
随口道下这句,魔头再一次打出哈欠,摆手道,“得了,本尊言尽于此,赶紧滚吧,困死了。”
血色消散于眼前,通身又有了实感。
鹿欢鱼从床上爬起来,趿着鞋在殿中四处转悠,毫无路线规律,便时不时地撞到东西。
又一次撞翻东西后,他蹲身去捡,发现是一个食盒,里面还有一些吃食,食物清幽冷香,令人食指大动,深夜正有些饥饿,他也没有多想,提起来便坐到了圆桌前。
一边吃,一边想。
想着那黄毛艺术家平日里都是如何表演艺术的。表情一帧帧地在脑海中回放,言语一字字地在记忆里拆解。
他往嘴里塞了一口莲花糕。
不回想还不知道,一拆解就明白为何眼高于顶如魔头,也能夸其一句“出彩”了。
毋庸置疑,他们一行人中,同青莲长老熟稔之人,除却艺术家本人外,就是自己了(毕竟对方每次带的人不一样,有效防止了其他人同青莲长老熟稔),故而对方的举动看似无心,却暗藏玄机。
比如自己表现出色时,对方总会找话题转移师尊的注意力;比如自己找师尊说话时,对方总要想办法横插一脚进来;比如只要对方蹲到他们,同入幻灵镜后,只要能看到师尊的地方,必然有他……
好小子!这还没当上师娘呢,就先离间我们师徒感情了!
鹿欢鱼恨恨喝了一口碧荷羹。
不过对方这一系列行为,倒的确让他总结出了三条定律,按照魔头的意思,他接下来只需照着定律走就没问题了:
其一,多和师尊单独相处;其二,少让师尊和别人单独相处;其三,若不能阻止师尊同熟稔之人相处,要么将师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要么抓住机会插足进去。
懂了。
大懂特懂的鹿欢鱼高兴地往嘴里抛了个酥点,桃花样式的酥点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也不知哪位大厨送来的,滋味甚美。
嚼嚼嚼。
就是味道怪熟悉的。
嚼——
鹿欢鱼僵了一会儿,扭过头,“哇”地吐了出去。
……
“那些原是要给李长老送去的千叶莲,大补的天阶上品灵药,即便做成了吃食,损上七成药性,也能扯来足够三个合炁修士突破结丹的灵气,你目下不过筑基,如何能受得住,所幸吃得不多。”
鹿欢鱼被揉着脑袋,柔声哄着,又泪汪汪了:“所以我不是吃了过期食品才肚子疼的吗?”
青止叹息:“千叶莲采摘后放上百年都无碍,你是补过头了,还不肯合炁,自然不舒服了。”
鹿欢鱼当然不要现在合炁了,合炁就意味着从此以后他都得定格在这个年纪,到死都是这副身高面貌,他还想再长几年呢!
看看可怜的小魔头吧,这辈子都只能当一个小孩,想要有点威慑力,都得靠变幻之术。
再者筑基阶段,基础打得牢固些也没坏处,他师尊对此并无意见,完全尊重他的选择,所以出手给他压下那股短时间无法炼化的灵气后,也没在此事上过多纠缠。
鹿欢鱼吞下据说是李琼莹长老特地送来的抑灵丹,又被师尊带去了幻灵阁,用师尊的说法,便是:“你的肚子好着呢,倒是紫府……且去幻灵阁一趟,将多余的‘炁’发泄出去罢。”
自是毫不意外地又看见了梁岁安梁公子。
对方一瞧见他们,果然很快迎了上来,身边带着的又是生面孔。鹿欢鱼的视线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缓缓扯出一个笑容。
以往鹿欢鱼对着他们,即便不至于鼻不是鼻眼不是眼,但也没有笑得这么灿烂过,以至于平日很少将他放在眼里的梁公子,都特别看了他一眼。
鹿欢鱼只管笑嘻嘻。
他笑嘻嘻地凝魂进入幻灵镜,笑嘻嘻地提着他的烧火棍,笑嘻嘻地在梁公子一脸苍白时及时帮他把怪打跑,笑嘻嘻地将即将摔倒的梁公子一把拉正,笑嘻嘻地出言指点对方。
“你这样不对啊,哪有剑士这般握剑的,我耍棍子的都比你会使剑呢……”
“你那样也不对,这怪物的眼睛长在背上,你那样冲上去不被打飞才怪,哎你不会就好好跟着我嘛,我又不嫌你蠢……”
“哎呀都是师尊教得好,你也知道的,我师尊他呀什么都会,我作为他唯一的弟子,当然什么都要学一点啦……”
在梁公子终于忍无可忍,一脸委屈想要告状之际,他笑嘻嘻地回过头,冲那一道素净身影道:“师尊,弟子说得对不对呀!”
自然是非常对的。在他的亲身“指点”下,梁公子的手腕不抖了,剑招利落了,连修为都变高了,可见他教人的功夫,比他师尊还要厉害。
只是如今幻灵镜难度上来了,即便梁公子进步神速,也难免会有被怪物击中的时刻。
就比如此刻,那守境的怪物遥遥打出一击,正对着梁公子所在方位,鹿欢鱼正好在他身边,习惯性地要拉着梁公子一块躲。
然而几次三番之下,梁岁安早已不耐烦之极,只觉得这下州乡野村夫忒是不懂看人眼色,阴□□了句“滚”后,便要抬手将他甩开。
但他才抬起手,还没使力,那浓眉大眼人畜无害的白净少年,忽然朝他勾了下唇。
于是所有人可以看到:无缚师叔眼见怪物来袭,好心要带梁公子离开,然而梁公子眉眼厌烦,竟一把将无缚师叔推到了怪物的攻击上,让本可以躲开的无缚师叔,完全受下了那一击!
无缚师叔一脸不可置信,瞧着梁公子,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便直直倒了下去!
第33章 要特别
鹿欢鱼睡得很安详。
安详地听见一阵七嘴八舌的嘈杂声响, 而后仿佛有风吹过,那些声音骤然止歇,整片空间都为之一静。
人声止了,怪物的咆哮声也瞬间消失。
极致的安静中, 鹿欢鱼感觉到一根温凉的手指点在自己额头上, 少顷,那只手落到自己腰间, 将一块冰凉的玉玦递到了自己手心, 而后一只手将他的手包裹住。
那位梁公子直到此时才开口:“先生,我没有……我方才只是想推开他, 没有要他受伤的意思。”
“你为何要推开他?”
青莲长老的声音仍旧是平和的,却不知神情如何, 竟叫那梁公子方寸大乱, 越说越错:“他……他总是乱说话,我就想, 就想让他滚……离远点,没想到他会自己往怪物身上撞……先生,我没有推到——”
“小梁公子, ”他师尊难得失礼地出言将人打断,“你既与无缚不睦,往后,还是不要一起演武了。”
鹿欢鱼感觉握住自己的手一紧, 下一刻, 玉玦破碎, 他的神魂随之归位。
甫一归位,便身子腾空,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体温偏凉, 香气清幽,肌肤感触到的布料柔软舒适,正如这人的性子一样。
是师尊。
很快又响起“砰咚”一声,有人快步走入内室,尚隔着距离,就听得来人道:“青莲长老,无缚贤侄如何了?快随我来。”
那阁主带着他们换了一间雅室,又寻了一个可能是医修的人来看他,不过鹿欢鱼本就屁事没有,医修自然同他师尊一样,什么都没检查出来,最后只留下一些安神的灵丹灵符。
鹿欢鱼被安置在一边的软榻上,因师尊和阁主仍在,怕被他两个识破,便迟迟不曾睁眼,闭目听他们说话。
就听到他师尊道:“幻灵镜一事已麻烦了你,不曾想今日又麻烦你一次。”
“谁都能说这句话,独你青莲仙尊不能,我承你的情这辈子都还不完,这点小忙算什么,”阁主道,“何况无缚贤侄性子乖巧,灵动可爱,我瞧着便觉欢喜,不用你说,也想照顾着些。”
他师尊听了这话,轻轻笑了一声,温声道:“无缚是个好孩子。”
大约是见他笑了,阁主原本有些紧绷的声音,也跟着舒缓下来,轻快道:“长老的徒儿,自是顶顶好的,否则如何能让长老这般在意,这么些年,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您这个样子。”
他师尊似乎是愣了一下,有片刻的停顿,才道:“什么样子?”
鹿欢鱼心口莫名一跳,也在心中同时问了出来:什么样子?
阁主却意味不明:“感觉能立刻将我这幻灵阁拆了。”
他师尊失笑道:“哪有这么夸张,我不是还记得先捏玉玦再出来么。”
阁主道:“你看你看,果然动过这心思!”
他师尊:“哈哈哈哈哈哈……”
二人笑了一阵,而后是沏茶的水声,杯盖轻响后,阁主叹道:“是夸张了些,但也确实少见,不免让我想起一桩事,心中好奇,却不知该不该问。”
他师尊道:“阁主但说无妨。”
“只是想起故人之子对我提过的一桩少年心事,也没什么……说起来,青莲长老,您孤身这么多年,”阁主顿了顿,才颇为好奇地继续,“——就没有找个道侣的念头?”
鹿欢鱼心口又是一跳。他几乎想要揉一揉这忽然急促起来的心跳,威胁它不要将自己暴露了——不就是和魔头派发的任务相干,你跳这么急做什么,你既无意害他,他有没有念头,干卿何事?
可赵田生这具肉身大概死了太久,坏掉了一样,完全不听他的指挥,兀自急跳不休,给他头都跳昏了。
昏昏沉沉的,听见他师尊道:“我适合一个人。”
这话说的……
“这话说得,”阁主道,“你从前还说此生无意收徒,如今不也有无缚贤侄了?人的想法总是会变的,你可能只是还没遇见那个能让你改变看法的人,道途漫漫,有一位并肩同行之人,未必是坏事。”
他师尊只是道:“无缚……是破例。”
“徒弟能有破例的,道侣就不能有了么?”问出这句话,没有等到回答。
但有时候,不回答就已经是最好的回答,所以那阁主静了一会儿后,继续道:“当真不能有?当真从没有对某个人有过?哪怕一时一刻,一丝一毫呢?”
“没有,从来没有,也不想有,”他师尊的语气几乎无奈了,“阁主,可是掌门托你来问的?”
“没有,没有,这同望尘掌门有何干系,哈哈,”阁主干笑道,“我这不是好奇,想知道你对小梁公子有没有想法么哈哈……”
“小梁公子?为何会想到他?他才几岁,我多少岁了?我若能对他有想法,与禽兽何异?”青止哭笑不得,“阁主,此般玩笑莫再开了,若叫梁太守知晓,恐饶不了你。”
“是是是,饶不了我,小梁公子啊,叔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啧,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那阁主啧叹几声后,又对他师尊道:“便不打扰长老了,您且在此处看顾无缚贤侄罢,我去吩咐一下,给他备些吃食,年轻人么,饿得快,等他醒了,再叫人送过来……”
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吱呀”一声合上。
阁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半响也没听到别的声音。
鹿欢鱼袖中的指尖蜷了下,而后,悄悄睁开了左眼。
跟端着杯茶无声无息看着他的师尊甫一对上,鹿欢鱼一时都不知道,是干脆另一只眼一起睁开假装刚醒,还是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躺回去的好。
然而不等他纠结出结果,他师尊便放下茶水,好整以暇地开口:“不装了?”
鹿欢鱼讪讪爬了起来。
他往东边看了一眼,又往西边看上一眼,四面八方看了个遍,才给自己找了个位置坐着,坐下也不安分,这里摸摸,那里碰碰,在忙些什么也不知道,总之是一副很忙又忙不明白的样子。
青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鹿欢鱼脸上一热,啪嗒一下将自己的脑袋埋到了手臂里。
过了一会儿,他的脑袋动了动,自臂弯间探出一双圆溜溜的乌目,脆生生道:“师尊,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装的呀?”
他师尊道:“出来的时候,”轻叹了声,“是我关心则乱了,早该想到,倘或给你调理年余,还不如你两年前的状态,干脆将我同琼莹的招牌一块砸掉算了。”
鹿欢鱼将脑袋埋回去,声音小小:“那师尊,也没拆穿我。”
内室霎时静得瘆人。
鹿欢鱼半响没听到他师尊的话,自己耐不住,又将脑壳悄悄抬起一点,正瞧见他师尊朝他招了下手。
鹿欢鱼立即将脑袋藏回去,尤其护好自己的额头和脑袋顶。
倒叫他师尊又笑了出来,道:“不打你,过来。”
这可不能当没听见了。鹿欢鱼维持着跪坐的姿势,慢吞吞朝师尊那边挪了挪,距离师尊足有三个身位时,谨慎地停下来。
师尊似乎在看他,但没有说话。他也不肯说,眼睛东瞟西瞟,就是不往他那边看。
“无缚。”
鹿欢鱼乱瞟的眼睛即刻端正了,听着他师尊难得端肃的语气:“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带上小梁公子?”
这还用说,谁能喜欢一个会威胁到自己小命的人?
嘴上却一派无所谓之态:“没有,这是师尊的自由,我当然没有意见,我高兴得很,我高兴得能一口气吃五十碗饭不喘气,反正师尊开心就——”
青止道:“说实话。”
鹿欢鱼:“不喜欢。”
青止无奈道:“为何不早同我说?”
鹿欢鱼:“显得我大度。”
青止:“……”
鹿欢鱼:“……”
鹿欢鱼一下坐直了,咳了一声,勉强找补道:“阁主之前同我说了一些师尊的事,所以我知道,师尊是很好很好的人,举手之劳之事,必然不会拒绝,我不想师尊为难,也不想旁人误会师尊。”
“这不是一回事,”青止揉了揉额头,“无缚,我首先是你的师父,其次才是指点小梁公子修习的同门长老,如果没有你,我便不会麻烦幻灵阁主,更不会过来这里,如果他的出现影响到了你的状态,这些周折便毫无意义,你明白么?”
鹿欢鱼低垂着头,半响,才一点头,往师尊那边再挪了两个身位,腿肚子一抖一抖,脑袋瓜一晃一晃。
青止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声道:“以后想要什么,直接告诉师父,好么?”
鹿欢鱼扭头看他:“要什么都可以么?”
青止微笑道:“你可以试着说说看。”
鹿欢鱼果然试着道:“不喜欢小梁公子,师尊以后可以不带他一起吗?”
青止道:“可以。”
鹿欢鱼道:“也不喜欢和其他人一起演练,师尊可以一起拒绝吗?”
青止道:“……可以。”
鹿欢鱼道:“师尊是我最重要最特殊的人,我可以在师尊那里,也变得特殊一点吗?”
青止道:“可……嗯?”
他话音还未落下,外侧的那一只手就被少年抓了过去。他二人皆跪坐在席上,只一高一低十分明显,他低眉看过去时,少年便需微仰起头来看他。
往日打理好的额发在一番变故后再次凌乱,半遮不遮地掩住那双眼眸,于是十成的可爱可怜弱了七分,反显出几分微不可察的幽冷,隔着一缕缕发丝盯着人时,竟泄露出一丝陌生的危险。
他说着“我想做特别的那个”,隐在后面的不似撒娇,更像是宣告、攫取。
青止的眼眸微微一动。
他被拉住的那一只手也动了动,撩开了那过长的额发,显露出一双天真烂漫的圆眼,两厢对视之际,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鹿欢鱼不知他师尊听了他那句话后,突然撩他头发做什么,也判断不出他撩了一下又静静收手是答应还是拒绝,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脑袋跟着那只手就枕了过去。
少年人的身子柔软而热烘烘,语气尽是对亲近信任之人才有的娇蛮:“我不管嘛,我是师尊唯一的弟子,就是要有别人没有的东西,师尊可以对别人好,但是师尊的手臂只能给我睡!”
下一瞬就被捏住了鼻子。
师尊松松捏着他的鼻子晃了晃:“谁家小孩,好霸道呀。”
鹿欢鱼要躲他的手,扭过脸便藏到他臂弯里,说出来的话瓮声瓮气:“好不好嘛!”
“好。”
应完了自己又觉得好笑,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以前也没见这般黏人。”
那以前也没有梁岁安啊!
而且吧,他以前可能是因为心虚、愧疚、害怕、莫名其妙的心悸……总之就是一系列乱七八糟复杂到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原因,确实不太敢靠师尊太近,但是自打小梁公子出现后,他就觉得,他非得这样做了,心里才舒坦!
舒坦!
鹿欢鱼舒坦地捡起师尊的素白广袖,给自己的脑袋整个盖上。
非常安详。
而后师尊将他挖了出来,还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先起来,对他道:“我有东西要给你。”
鹿欢鱼虽有所预料,但看见师尊拿出那一双灵器时,还是很惊喜,听到这两把天阶上品灵器乃是师尊专门为他打造,更是震惊。
“两年前我便瞧出些苗头,再结合你近日表现,确定你一心二用的能力很强,正合双手武器,而百般武器中,你最通剑法,又因使用灵器极损灵力,你紫府神魂皆虚,不宜使用重器,种种考量之后,才为你打造了这一对轻剑。”
鹿欢鱼抱着师尊给他的双剑,跟抱着绝世珍宝似的——天阶上品的灵器,确实是绝世珍宝啊!只是这样的珍宝,出自他师尊之手罢了。
他师尊竟还是一位炼器宗师!
不过要炼出这个级别的灵器,所消耗的材料那也非同凡响了。只不过鹿欢鱼问起时,他师尊倒没怎么说,还让他别放在心上。
被追问了好几遍,还对他道:“你若是对炼器感兴趣,来日我教你。”
也不能说没兴趣吧,其实只要师尊会的东西,鹿欢鱼都莫名想学来着,但……他抱着双剑道:“等去了重明岛再学。”
“都好。”青止摸了摸他的头,“你在这里同它们熟悉一下,我等会儿回来接你。”
鹿欢鱼闻言,忙问:“师尊去哪儿?”
他师尊轻轻一叹:“方才之事,小梁公子毕竟无辜,我不问缘由便言辞激烈,自该向他赔罪。”
鹿欢鱼一听,哪还有半点看灵器的心思,赶紧伸出手,拽住那转身欲走之人的袖子,也不说话,就盯着他,摆明是不准。
青止揉揉他的脑袋,耐心道:“不管你与他有什么矛盾,栽赃诬陷都是不对的,我是你的师父,却没有尽到管教的责任,同样也该替你道歉,无缚乖一点,好么?”
鹿欢鱼撇嘴道:“关师尊什么事,我都是跟他学的。”
他师尊:“……小梁公子?”
鹿欢鱼趁此时机,将这些时日的事好一番添油加醋,七分的茶艺要说成十分,十分的委屈还要再添个三分,有没有影都说得头头是道,最后总结:“哼,我看他就是想给我当师娘——哎哟!”
青止抚了下袖子,好似方才敲人脑袋的不是他,声音淡得跟下一刻就要飞升似的:“一派胡言。”
鹿欢鱼抱着脑袋瓜,哼哼唧唧:“那去吧,你去找他吧,看看他会不会趁机要挟你,来个什么‘给我做三件事就原谅你’‘绝不违背侠义之道但你要是敢成亲就得跟我走’,看我是不是胡说……”
话还没说完,又被敲了额头。
鹿欢鱼直接背对着他,呜呜哇哇:“阁主叔叔都跟你说啦,我也告诉你啦,你把他当小孩,他可没把你当长辈呢!就算这样你也一定要去对吧——我知道啦,你就是想要他给我做师娘!”
半响没个动静,没人敲他脑袋,也没人说话。他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便见他师尊好端端坐在那里,没有离开,只眉头微蹙。
鹿欢鱼往他那边挪了挪,曼声道:“师尊不去啦?”
他师尊瞧他一眼,眼中明白写着——明知故问。
鹿欢鱼道:“那师尊之后怎么打算?”毕竟人家都喜欢到,明明是新弟子榜上第五,却甘愿做个没名没分的外门弟子了。
“回去后同掌门商量一下罢,”青止没有多说,“不过往后,的确不必再见了。”
鹿欢鱼上扬的嘴角绷直了些。眉目也低垂了下去。
原来做再多的事都是多余,只要将“喜欢”本身透露给师尊,就能让他快刀斩乱麻地做出决定,从温柔可亲的先生到“不必再见”的冷漠,不过片刻光景。
不给一点机会,不留一丝念想。
他本应该为这个结果高兴的。如若他心中无鬼,只是青莲长老的弟子,只做赵无缚的话。
第34章 多人比
鹿欢鱼没有同他师尊在幻灵阁多留, 很快回到了青莲山。
只不过,青莲长老在将他送回住处后,自己转身往望尘山的方向去了;天光尚早,鹿欢鱼又新得了两把灵器, 自是闲不下来, 换了一套劲装,又将双剑佩在腰间, 举步便要往校场去。
还没走到一半, 一张灵符火烧火燎地窜到他跟前,朗朗炸开一句:“在不在在不在, 我们来青莲山找你了,来接一下呗, 有急事!”
等鹿欢鱼传音询问过青止, 又将叶安之一行人带上青莲峰,已是一刻钟后了。
说来, 鹿欢鱼虽与叶安之时常传音联系,但实打实是许久未见面了,将近两年过去, 这几个少年男女身上的稚气几乎褪去大半,逐渐显露出青年人的盛气。
他们同鹿欢鱼一样,都想再长个两年,故而也未合炁。
叶安之一手提着坛酒, 一手搭在鹿欢鱼肩上, 啧啧直叹:“这青莲山可真养人啊, 瞧咱无缚师弟,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然后就被水灵的无缚师弟拔剑赶至校场,从一开始的神采奕奕到后来的萎靡不振, 最后将灵器一丢,呈大字型躺倒在地,任鹿欢鱼的剑鞘如何抽他都不肯起来。
辛九月叉着腰,激他:“啐!你要不要这么没用啊,上打不过师姐,下打不过师弟,尽给我们伏魔山丢人!”
叶安之连翻个身都懒,只摆了一下手:“你行,你上。”
“正有此意!”说着,便甩出了长鞭,对鹿欢鱼道,“赵无缚,本小姐来会会你!”
一个时辰后。
躺到了叶安之旁边的辛九月摆手道:“你、你等着,等、等本小姐休、休息够了,再同你、你比!”
“你还是省省吧,无缚如今可是今非昔比——青莲仙尊只他一个弟子,自然是倾囊相授、有求必应,遥想两年前我二人比斗你来我往旗鼓相当——啊!我怎么就拜不到仙尊呢!”叶安之捶地道。
“两年前赵无缚将将筑基,就能与你旗鼓相当,可见你拜了青莲长老为师也没有用——难道两年前,你就打得过灵光哥了?”
辛九月翻了个白眼,而后转向那一道清寒孤傲的身影:“灵光哥!你要不要来试试?我感觉现在的赵无缚能跟你打一打。”
鹿欢鱼擦剑的手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起头,往陆灵光那边看了一眼;对方被辛九月一唤,也正往这边看来。
陆公子今日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修长,眉目清俊如画,只神情气度过分冷淡,也十足清傲,让人只是一见,便觉得难以接近,更别提去攀折了。
赵田生倒是有胆。
鹿欢鱼与他对视之际,如此想着。
不过他今日这番打扮,虽仍配着那一把冷剑,但并不适宜同人比武,想来辛姑娘要失望……
刚想到此处,眼中那一道月白身影便动了,单手扶着剑,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了过来——
鹿欢鱼“嘶”了一声。
鹿欢鱼躺到了叶安之的另一边。
叶安之:“?”
辛九月:“你干嘛?”
鹿欢鱼肯定不能说:“我原以为是加害者的人,竟然变成了受害者,而我现在不仅顶着冒犯者的皮囊,还盘算着再冒犯对方一次,所以心情复杂到完全没法对他动手。”
他只能说:“累死了,不打了,你们都还没说什么急事?”
他说起这个,叶安之可不困了,当即一个鲤鱼打挺,嘿嘿笑道:“奇侠会,去不去?”
鹿欢鱼坐起身看着他。
叶安之道:“这一届的奇侠会已经可以开始报名了,消息称,九州盟将与幻灵阁合作,推出两类大比,只要修为在归虚之下,就能报名参与!”
根据九州盟那边宣布的消息,这两类大比皆是以幻灵镜的方式呈现,只是参与方式不一样。
一则将往年的擂台比试与幻灵镜的“攻”“助”“疗”模式相结合,推出一类全新的多人大比:以七人一小队的方式报名参与,考验队伍的整体配合;
另一则为传统单人大比,但要如何与幻灵镜融合,九州盟暂未公布。
叶安之往鹿欢鱼边上一蹲,手臂顺势搭上他的肩膀,同他商量道:“我们打算组个队伍报名多人大比,你跟我们一起呗。”
鹿欢鱼有些意外:“单人大比不好么?”
“也不是不好,就是约束多,只能合炁及合炁以下的修士参与,而且到现在还没有公布具体规则嘛。”
叶安之道,“多人大比就不一样啦,不仅没有境界要求,据说总阁主还会在其中设阵,凡归虚境以下进入者都会被暂时封印修为,但设有两方灵池,供两边队伍使用。
“最重要的是,这多人比的规则,瞧着和我们平时常玩的幻灵镜差不多啊,邹师姐那话怎么说的——舒适区啊!到时候我们几人联手,必定能大杀四方!”
“而且这个多人赛,就是没有灵根的凡人也能参与,只要熟练掌握如何自灵池中取用灵力——”辛九月补充道,“五缺二,你来的话我们再找一人就够了。”
鹿欢鱼面露好奇:“我能知道现在都有哪些人吗?”
“我,叶安之,灵光哥,”辛九月抬了抬下巴,示意,“还有邹师姐那边两人。”
鹿欢鱼眼皮一跳,道:“邹师姐也要参加?”
叶安之点头:“自然啦,这事还是邹师姐提议的呢,我们觉得师姐说得很有道理,就来问你啦!”
——可为什么要来问我呢?
邹长老虽然时有疯癫表现,但因性子开朗外向,一向很吃得开,朋友并不算少,为何会找上才拜入伏魔山的叶安之辛九月?叶安之也是,自己虽与他投缘,但与他投缘的并不差自己一个。
是叶安之恰好想到自己,还是她觉察到了什么……
鹿欢鱼侧过头,看向那自打见面时同自己打了个招呼,就没再开口,只背负着双手东张西望,安静到有些怪异的绿裙女子。
邹满儿绕着校场走了两圈后,面对着一根雕花白玉柱止步了,她伸出一根指头,戳着柱上花纹,目光却没有落在上方,神色也有些古怪,时而纠结,时而踌躇,时而跃跃欲试……
“师姐在看什么?”
突兀响在身后的声音给邹满儿吓了一跳,才想起这声音的主人是谁,她在心中咕哝了句“怎么跟我家臭小子一样鬼里鬼气的”,便眨巴着眼转过身,一脸无辜地开口:
“无缚师弟呀,哈哈,这不是师姐见识短浅么,还从来没来过青莲山呢,自是哪哪都好奇啊,哈哈哈,瞧这雕栏玉砌的,同那人间的皇家别苑相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就是不知有没有宫廷玉液酒啊哈哈哈哈……”
鹿欢鱼心中呵呵,半个字都不信她,面上却是同样的无辜浅笑:“恐怕要教师姐失望了,师尊与我皆不好此道。”
又道:“邹师姐一人在此实在冷清,显得我招待不周,还是一道过来罢,师姐既然好奇,我便领几位在峰间走走瞧瞧。”
一道往前之际,也是他主动问询:“师姐也要报名奇侠会?”
邹满儿道:“对啊,好玩嘛,你也会参加的吧?”
鹿欢鱼没有否认。
邹满儿看了他一眼,缓缓道:“那要一起吗?”
鹿欢鱼没说。说话的是另一边的叶安之:“无缚已经报名单人大比啦,我们得另外找人了师姐。”
“这样啊,那可惜了,少了青莲长老唯一的弟子,咱可缺了好大一位助力呢!”她的神色确切遗憾,只是目光闪烁不定。
这般说说笑笑,一日的光景便过去了大半,一行人互相作别。
叶安之恋恋不舍:“兄弟,我可太羡慕你了,跟着青莲长老修行,跟游山玩水似的,闲来无事还可以逗逗灵兽,哪像我们明戈堂,那简直……不说了,走了,都是泪啊啊啊——”
“你别听他的,他就是皮痒被师尊多抽了几顿,活该,”辛九月冲他挥手,“我们伏魔山的天光美得很,改日你来,我带你去伏魔峰顶瞧星河!”
陆灵光沉吟片刻。
陆灵光声色微冷:“照雪峰外人轻易进不得。”
鹿欢鱼:“诶?”
辛九月扑哧一笑,冲他眨眼:“我灵光哥的意思,你要是想去照雪峰,得找他带你上去呢!”
是这个意思?鹿欢鱼扭头去看,那人已经转过身去,只给他留下一道清傲孤绝的背影。
陆公子这套衣裳确实好看。
那三人已经走出一定距离,邹满儿邹师姐还在原地。
鹿欢鱼叫她:“师姐?”
“我在思考,”邹满儿托着下巴,仰头看天,“你说今日这天,怎么就这么苍茫呢?哈哈,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啊。”
鹿欢鱼抬头看着天上随风涌动的大团白云。
邹满儿忽然又拍了下袖子,斥道:“氢氦锂铍硼的,竟然有虫子!我最讨厌虫子了。”
鹿欢鱼道:“师姐……你究竟想说什么?”
邹满儿顿了顿,端详了一番他的面色,而后转过脸,哈哈哈地道:“没事,没事哈哈,你就当我修仙修疯了,脑子不正常。”
她神色如常,摆了摆手,下一瞬,人已至那远去的三人身侧。
鹿欢鱼也转过身,乘槎回到了寝殿。
他将门窗全部合上,倒了杯茶,指尖轻敲茶杯,没喝。
很快,眼前便是一黑,继而一丝血光撕裂黑幕,窥见无边血色。
第35章 惊鸿面
这回没要他过去, 小魔头自己找上了他。
对方出现时正揉着太阳穴,每一根头发丝都叫嚣着烦闷,也的确是一脸的烦躁,语气奇臭:“你那边的传音灵符吵死了, 吵得本尊觉都睡不好, 你快点滚回去处理了。”
传音灵符发挥作用时,往往能捎带一丝主人的气息, 以证明其真伪, 高阶修士有自己的隐藏技巧,但鹿欢鱼目前无论哪个身份都做不到, 而且贸然隐藏,只会让他姐更加怀疑。
他不想暴露自己同赵无缚的联系, 平时自然不会把本体的灵符带在身上, 便叫魔头给自己注意着,若有急讯, 就将他的魂魄送回去。
是以鹿欢鱼话都没说一句,就被魔头丢了回去。
还好事前便有准备。
鹿欢鱼从矮榻上起身,行走间, 桃花样式的玉组佩随下摆轻晃,叮叮当当。
那些不断向他发出讯息的灵符,在被他触碰的那一刹,便急不可耐地焚烧起来, 一道焦急的声音自其中飘出:“欢鱼, 你阿姐说你再不回去, 她就要来找我们了。”
因是急讯,一道声音之后,灵符便自焚成了灰烬。
鹿欢鱼打开下一道急讯:“我们换了好几个位置, 都被她追踪到了,没办法,只能说近几日就带你回去,才暂且将她稳住,但她似乎不相信我们的话了,一定要你回信。”
能让谭静真说话的传讯,可见他们确实辗转不停了。
而等对方安定下来,虽然还是急讯,但飘出来的已经是荧光交织成的文字了:我们已经回到白瓦镇了。
鹿欢鱼看向桌面那数十只纸鹤——被折成纸鹤的传音灵符——拿过最近的一只,拆开:
“其实这几年我一直在想,但怎么也想不通,你为什么会没有灵根,甚至跟凡人一样无法感应灵气,直到最近听到一个消息,我大概有了个想法,不过需要实践,所以先不告诉你。
“不过在这之前,姐带你去找点乐子——小鱼仔,想不想知道拥有灵力是怎样的感觉?相信以我们鱼妹的悟性,哪怕现在才开始接触,也一定能惊艳所有人!到时候,我看谁还敢笑咱们,嗯哼~”
鹿欢鱼没忍住揉了下额头。
他没有立即回复他姐,而是提笔给谭静真传了一句:等着。
便拿过几案上的储物戒戴上,先在腰间贴了张匿息符,又往腿上拍了张疾行符,向着山外拔足狂奔!
一直跑下天阶,确定没有惊动任何人后,他从储物戒中取出星槎,给四个角各贴上一张引灵符,又以灵毫拨走,一路飞驰至白瓦镇,才抽出一张传音灵符折给阿姐:回来了。
谭楚二人连客栈都不敢住,躲在西市一条偏僻小巷里。
看见缓步走近的鹿欢鱼后,那二人齐齐一愣,尤其是两年多不见又往上拔了一大截、越发孔武俊朗的楚城,眼睛都直了,傻呆呆地:“小鱼……哥哥?”
鹿欢鱼走近了,没有废话:“嗯,我没时间看,你们将这两年的经历简单说一遍。”
楚城歪了歪头,突然“啊”了一声,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蹦蹦跳跳跃到了鹿欢鱼身边,高兴道:“小鱼哥哥,真的是小鱼哥哥!虽然见到了哥哥,但是阿城还是最想小鱼哥哥啦!”
“你是最想欢鱼的叫花□□。”一道颇为内敛的声音缓缓道。
在楚城身后,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厚重裘服,五官并不出挑,神情远比楚城要平静,但与鹿欢鱼对视的那一刹,仍是弯了弯唇角。
他就是谭静真,生来便患有腿疾,因而无论是在家中还是拜入仙门后,都遭受过不少白眼。
而楚城,八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后,自我认知便一直停留在了那年,此后肉身不断生长,心理永远八岁。
鹿欢鱼的情况更不必说,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却能够长住在仙门,即使没有走他姐的后门进明戈堂内门,只在任事堂寻了一份杂役差事,也没少被人叫“小白脸”,“靠女人的草包”什么的。
毕竟他能够长居伏魔山,就已经是后门本身。
三人同为被大众排挤在外的对象,自然而然便凑到了一起。
说来也是互补,楚城虽童稚,但修行起来却是极为顺畅,拳脚功夫也是一点就通;谭静真虽不良于行,手却生得极巧,尤擅符箓之道,他三人现在用的各式灵符,大多出自他手。
至于鹿欢鱼——谭楚二人所擅之道,正是他挖掘出来的。
是以无论大事小事,他们都习惯了跟着他的节奏来,眼下他一问,谭静真便简洁明了地讲述了这两年发生的大事,而这其中最大的事,当要数——
“阿城找到哥哥啦!不过哥哥很忙,阿城不跟他走,他就自己走啦,说忙完了再来看阿城,还要看小鱼哥哥!”
楚城高兴得又蹦又跳,念叨了一路。
谭静真也道:“阿城幼时遭遇变故,辗转来到仙门,又生了那样一场大病,已无法寻到他的家人,倒是没有想过,他阿兄竟然是那样的人物。”
楚城一扬脑袋:“人物!”
鹿欢鱼原本满心都是如何应付他姐,此时看到楚城这般模样,嘴角也难免提了一下。
不过他没等他询问详情,就听得谭静真又道了句:“欢鱼,无论你在帮谁,我和阿城都会站在你这边。”
鹿欢鱼顿了顿,侧头看向对方。
谭静真已经仰头往上看去,压低声音:“你阿姐下来了。”
天阶上,一抹绿影抱肘而下,由远及近,面容也逐渐清晰。
楚城跑在最前方,冲对方欢快招手:“满儿姐姐!我们回来啦!!”
邹满儿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夸赞:“好小子,两年不见,长这么高了!”
谭静真靠后一点,等她过来了才唤道:“满儿姐。”
邹满儿的手顺势落在他脑袋上,在他僵硬黑沉的面色中笑眯眯道:“不错不错,越来越俊了。”
那两人的招呼并没有让邹满儿多停留一下,鹿欢鱼已无处可躲,只好开口:“阿姐,你怎么唔——”
邹满儿速度极快,完全不给鹿欢鱼把话说完的时间,便一左一右地掐住了他的脸颊肉,恶狠狠道:“我怎么?我怎么?我要是不来找你,你还知道回来?臭小子,毛都没长齐就想着飞了是吧!”
鹿欢鱼道:“姐,脸疼。”
“疼死你活该!”话是这么说,手上力道却松了大半,反给他轻轻揉了两下,只是揉着揉着,突兀停了下来,转而抓着他的下巴,一会儿转到这边,一会儿又转到那边。
不时嘀咕两句:“方才都没仔细看,吓我一跳!”“真是弟大十八变,再长两年得什么样。”“这就是‘其容夭夭其色姣姣’的含金量吗,爱了爱了”……
鹿欢鱼:“……”
他的耐心终于告罄,抬手将他姐的爪子拍了下去。
回去的路上他姐还在神神叨叨:“是不是不应该叫回来,让他见到人不就完了,多少年了一见钟情还在追我,仙门虽然大但抵不住剧情杀啊,可是好东西翻一章少一件……”
“……”鹿欢鱼忍无可忍,“阿姐,你这么着急找我,还有你信里面提到的事,是什么?”
邹满儿道:“哦,没什么,就是我把你们三加入了一个小队,到时候一起参加奇侠会。”
鹿欢鱼:“………”
谭静真抬头看向她:“奇侠会?九州盟举办的九州奇侠会?”
邹满儿点点头,又摆手:“是这个,你们先休息两天,具体等两天后,带你们去幻灵阁见到你们队友再说。”
鹿欢鱼闭了闭眼:“一定要参加吗?”
“是的,一定,必须,敢拒绝你就死定了,”邹满儿微笑道,“而且,阿姐已经将你们的名字都报上去了。”
“…………”
天色渐晚,霞光烂漫。
往来各山峰间的弟子络绎不绝,不时就能撞见一两个或一大群或老或新的弟子,邹满儿是个热络性子,遇见谁都能打个招呼,那些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也乐意卖她面子。
于是这边刚兴致勃勃地叫出一句:“杨师兄,晚上好呀!你刚从掌门爷爷那里回来么?”
那边的杨师兄连带杨师兄身边几个弟子一道看了过来,未语先笑:“是啊,邹师妹——”
突兀一静。
“哎哟——嘶!”是其中一个弟子脚滑了一下,险些从剑上跌下去。但不知道为什么,急急收了那一声惊叫,好似怕惊扰到什么一样。
鹿欢鱼只看了一眼,便事不关己地收回了视线。
在心里计算着青莲长老还有多久回去,以及回去后立即去找自己的可能性。
等得有些急了,便会扯一扯他姐的袖子。
于是邹满儿同杨师兄挥手话别,继续朝伏魔山飞。路上还是有很多弟子,但邹长老总算想起她弟凡人之躯,行了一路,急需休息,便没再炫崽似的到处叫人了。
不过她不去叫,也有人来叫她。
其中便有与她相熟之人,面色微红地叫住她,往她身后看了看,目露好奇:“满儿,这位是……?”
“我弟呀,”邹满儿笑吟吟地,“周师姐忘啦,他小时候你差点就要抱到他了呢!可惜臭小子认生,哈哈哈……”
周师姐很是愣怔,好一会儿后,才道:“你弟……他是你十多年前……那个弟弟?”
“对呀!我不就这一个弟弟嘛,”说着将鹿欢鱼抓过来,“小鱼仔,叫周师姐。”
鹿欢鱼眼皮一掀:“周师姐。”
周师姐面色更深,轻咳一声,道:“好,嗯,你也好。”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鹿欢鱼都有些烦了,对他姐道:“你朋友真多。”
简直是师兄一堆,师姐一群,师弟很多,师妹也不少。时不时还有几个新弟子凑过来,怯生生地叫长老。
邹满儿却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刚要说话,余光扫到什么,惊讶了一瞬后,对他道:“旁的不打紧,这两位你再不耐烦,也是要去打个招呼的。”
鹿欢鱼听到这话,下意识朝邹满儿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迅速垂下了眼睫。
他姐已经开开心心地叫出了声:“掌门爷爷!青莲长老!你们去找师尊了嘛?”
“是啊,满儿做什么去了?”掌门的声音温和慈祥。
他姐道:“接我阿弟啦!”
掌门笑道:“哦?这就是小鱼吧,都长这么大啦。”
鹿欢鱼被他姐暗暗拧腰,只好上前,拱手躬身:“弟子鹿欢鱼,见过掌门,见过青莲长老。”
霞云之下,少年墨黑的发丝自前胸垂下一缕,过腰落在组佩上,随佩饰一同摇晃,叮当,叮铛。
那一道熟悉的视线轻轻落到他身上,又轻轻划过,最后也只留下一句陌生的:“不必多礼。”
云光渐渐暗淡。
青止若有所觉,侧身回首看了一眼,正撞上一双漆黑的眼,眼睛的主人似乎没想到他会回头,眨了一下,又向他见了一礼,才转过身去,再未回头。
天边已见月色。
邹满儿又陷入了莫名的念叨中:“怎么就不是呢!多好的股啊,要长相有长相,要实力有实力,怎么会买错呢!可恶,现在股买不对,主角也有哪里不对,啊!我的纸片老乡在哪里!”
鹿欢鱼:“……”
鹿欢鱼不想再听下去,故而回到云霞峰后,就立即往自己房间走去,一边走,一边抬手:“我累了,阿姐,这两日都要休息,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等我醒来后再说罢。”
身后莫名安静一阵,便爆发出一句惊喜的:“这云游不错啊,臭小子话都变多了,都不那么像入机了呢,看来多人交流的奇侠会更应该参加啦!嘻嘻。”
鹿欢鱼一个趔趄。
第36章 又三年
本着“小事无需抗议, 大事抗议无效”的家庭弟位,鹿欢鱼在将赵无缚的身份伪装成入定后,到底被他姐拉到了幻灵阁。
谭静真与楚城二人虽是与鹿欢鱼一样被先斩后奏了,但他们的心态明显与鹿欢鱼不一样, 一路上问东问西不说, 还满眼难掩的好奇向往——当然也只有谭静真一人努力掩饰。
楚城只会蹦蹦跳跳,拍着手叫:“打架!好诶!!”
鹿欢鱼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谭静真在一边憋笑:“小孩子嘛, 就这样。”
陆公子一行人仍在二楼那间厢房中, 那大约是他们固定的位置,而他姐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 所以无需侍者引路,就带着他们熟门熟路走了进去, 隔着门帘便开了腔:“我们来啦!”
三人一齐看了过来。
那一日可谓是状况频出。
先是最擅长活络气氛的叶安之活似被卡了脖子的鹦鹉, 半响憋不出一句话,最后还是陆公子起身邀他们入座。
坐的时候叶大公子又忽然活过来了, 刷地站起身来,吸引来一众目光不顾,对着鹿欢鱼, 张口便是一句:“坐、坐这里吧……呃,不知这位师妹,怎么称呼?”
“……”
“……”
“哈哈哈哈哈哈!!”邹满儿单手捧腹大笑不止,另一只手甩在鹿欢鱼臂上, “听到了吗臭小子, 他叫你师妹诶哈哈哈哈哈……”
鹿欢鱼:“……”
叶安之:“……啊?”
叶大公子一颗少男心破碎得乱七八糟, 缩在角落萎靡不振之际,一贯会在此类事件上讥笑不止的辛姑娘,这回竟然一声不吭——可能是在生人面前吧, 就憋着笑,憋得一张脸都红了。
鹿欢鱼稀奇地看了她好几眼。
他认识辛姑娘也有些日子了,还是头一回瞧见对方如此拘谨矜持的模样,从前她想笑便笑,想骂便骂,动起手来更是毫不含糊,哪里会在意有没有生人。
——哗啦!
瞧,又打碎了一个瓷碗。
“……”一贯清冷自持的陆公子捂了下额头,默然给她递了个新碗。
幸而两方人的状态并没有被头一日这些状况影响,又在接下来的幻灵镜训练中逐渐熟悉起来,彼此间说不上天衣无缝,但也的确越来越默契。
有一次,面对一只极难对付的怪物,好不容易抓住其弱点的叶安之,来不及知会众人便一剑攻了上去,他原以为明白他想法并配合上前的会是陆灵光,不料居然是那一场初尝试攻击位的鹿欢鱼。
事后叶安之玩笑感慨:“鹿兄弟,你也太懂了我吧!有时候我都觉得,咱俩好像认识很久了一样。”
陆灵光也看着鹿欢鱼:“你的临场反应很强,可以多尝试这个位置。”
鹿欢鱼可有可无地点头。
他在做赵无缚时,有意贴合了赵田生的出身,出招有些无赖的莽劲,一招一式可谓没有招式,后来在青莲长老的调教下,还有了一些对方的影子,与自己惯用的打法并不完全一致。
只要稍微注意一些,不使出青莲长老教授的剑法,他并不担心这些人看出来。
为防止这种情况出现,他在灵器的择取上,特意选了一杆银枪,手中武器有别,自然能让他立即想起自己此刻的身份。
总归,自那以后,众人的攻助疗三位选择更加灵活,数量上也能做到因地制宜、因人而异。
时间一点点过去。
随着幻灵阁与九州盟合作的消息放出,幻灵阁总阁主竟做出了一个既是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的决定——令九州各地幻灵阁,在特定时日免费开放多人擂台大比,供天下英雄提前熟悉大比流程。
于是每逢此日,满九州都如过节一般热闹,无论有没有门路的修士都要掺和一二,毕竟能够提前知道对手信息是一回事,能够提前与对手交手,又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能在这样的日子,同三皇子那边的人撞上,也不是多令人意外的事。
不过在隔离双方的白雾散尽,现出擂台另外七人时,彼此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大抵没想过陆氏公子这几人会和邹长老组到一起,那边的人在看清他们后,竟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好机会!
铜锣已响,对面不愿主动,就只好他们来动了。
环佩叮当响起时,眼前同步掠过一道黄红交织的身影,隐约间,似有暗香浮动,竟叫原本即便出神也有所准备的人,又是一呆,眼睁睁看着他冲着队伍中唯一的疗愈位而去——
鹿欢鱼抽枪:“得罪。”
宋绵的身影即刻透明,而后消失在了擂台上。
“这个废物,躲都不会吗!”梁岁安一双眼阴沉沉地看着宋绵消失的地方,又看向鹿欢鱼,脸上虽有些诡异的红,挥刀砍过去的力道却是威势十足。
鹿欢鱼四两拨千斤地将他拨开,另一只手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短匕,直直甩向了正给梁岁安释放“鼓舞”的协助位!
梁岁安的眼皮跳了一下,赶紧将其挡下,古怪地瞧了他一眼。
但他很快就没有心思多想了,成群结队的蝴蝶蒙蔽了他的感知,下一刻,银枪贯穿了他的胸膛。
最后一眼,是一身绿裙的女子拨弄着环绕在身边的彩蝶,笑嘻嘻地朝他看过来:“呀,怎么是小师弟啊,我都没注意,真是对不住啦。”
而那玉饰清脆的少年,则丝毫不在意他如何想,出枪,收枪,又出枪,转眼便飞身到了另一边。
正如邹满儿所言,打团先杀奶,对面被他们清掉了唯一的奶爹,属实是开局就吃了个大亏,后来自然是不断减员,理所当然地输掉了本局。
出了幻灵镜,叶安之抱着肚子哈哈大笑:“你们看到他们的脸色了吗?哈哈哈哈笑死小爷了!鹿师弟啊鹿师弟,你这一招可真好使,当真是做了你的队友才知道有多赖皮,哈哈哈哈哈!”
鹿欢鱼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又见另一行人施施然自他们身边走过,擦肩之际,那位三皇子的脚步倏忽停住。
他身后的人也随之一停。
但他看起来并不是恼羞成怒的样子,反而极有礼貌地同邹满儿打了个招呼,也不计较叶安之的嘲讽脸,只是视线落在鹿欢鱼身上时,停了许久,许久。
邹满儿忽然往边上挪了一步,不偏不倚挡在鹿欢鱼身前。
秦裕像是没察觉到这举动中的防备一样,目光越过邹满儿,落在那双淡到仿佛没有情绪的桃花目上,勾了下唇,不知是何含义,而后转身离开,浅紫丝绦懒懒划出一道弧线。
“不愧是三大人气……”含糊带过句什么,邹满儿深吸一口气,抓着鹿欢鱼的手臂,传音道,“小鱼仔,这个人……很危险,你以后看见他,有多远就离多远。”
鹿欢鱼感受着小臂上的力道,顿了顿,侧头看她,在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竟觑见了一丝凝重。
不由又往那一行人离去的方向看了眼,然而人来人往,对方早已不见踪影。
这一日的幻灵阁,实在太过热闹了些。
不过也就是多人大比的热闹了,单人大比的内容到现在都还没个消息,自然也不可能有免费试炼这种东西。
这对于其他报名了单人比的侠士而言,绝对称不上好消息,然而对鹿欢鱼来说恰恰相反——至少不用在这种特定日子,想一堆借口在师尊与阿姐之间横跳。
至于其他时候,他目前尚能应对。
因着仙门一月一次下山五日的规定,再有谭静真楚城二人帮忙打掩护,尽管他姐并不是个好糊弄的人,到底没被对方抓到破绽。
而他师尊那里虽然麻烦一些,但毕竟师尊是灵兽堂长老首座,时不时地还要出外云游一次,只要鹿欢鱼掐好时间,翻车的概率也不算大。
只不过有时候,师尊会带上他一起。
有青莲长老亲自陪同,作为赵无缚的鹿欢鱼虽然不会被下山规矩束缚,但也不至于日日往幻灵阁跑,毕竟除了备战奇侠会,师尊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要教给他。
就比如这偶尔一回的云游,师尊虽然也会带他降妖除魔,然而大部分时间,只是带他去不同的地方行走,有时会询问他对眼前所见的感想,有时则什么都不说。
鹿欢鱼自是不解,问起时,青莲长老微微一笑,温声道:“闭关苦修,如闭门造车,难以明确自己的道心,便迟迟不得立道,如此一来,结丹再快,之后也难有寸进。”
鹿欢鱼道:“所以师尊带我看这些,是想我早悟道心么?”
青止摸摸他的头,道:“此事不急,无缚还小呢——只是带你出来散散心,不要多想,你只管用心去感受。”
鹿欢鱼似懂非懂。
心中暗想,是不是自己在找借口时,有关“入定”的说辞实在用了太多次。
也有遇上邪祟的时候,不过大部分都不是鹿欢鱼一个将将合炁的修士能够对付的,便乖乖缩在师尊的头纱法宝下,绝不给妖邪逮住然后拿他去威胁师尊的机会,但若是没那么厉害的嘛……
“取恶浅,破其邪瘴。”
鹿欢鱼闻言,即刻自储物戒中取出那一把折扇,往前猛力一扇,那笼罩头顶的妖瘴之气果然顷刻间溃散!
“再取至清,断其退路。”
鹿欢鱼另一只手虚虚一握,召出一只头悬玉坠的毛笔,紫府灵境颤动,大量的灵力注入其中,全力才画出一个荧光隐约的灵圈,而后笔尖一点,那灵圈便朝邪祟飞去。
只是才飞到大半,圈上荧光便淡了一半,而后左颤右抖,很是不稳,鹿欢鱼全力控制,仍是歪斜扭动,最后只圈在了邪祟腿上。
眼见如此失误被师尊看个正着,鹿欢鱼的脸又红又白,手下暗劲连使,原意是要将灵圈摘下重套,结果又没控制好力道,撕拉一下,竟将邪祟一条腿给撕了下来!
邪祟:“……”
青止:“……”
那邪祟崩溃捶地:“青莲仙尊,好一位仙尊!果真是爱憎分明,我如何虐杀了那些蠢货,你便要你弟子如何虐杀我么!”
青止的目光飘了一下,而后定声道:“此为诸道友誉赞,鄙薄之人,概不敢受——无缚,取追云逐日,诛邪。”
鹿欢鱼左手追云右手逐日,双剑在手,恶狠狠地便朝那邪祟刺了过去,口中直嚷:“大胆妖孽,死到临头还敢跟我师尊告状,公然讥讽于我,吃我两剑!”
邪祟原就被青莲仙尊一掌废了大半修为,被鹿欢鱼一路追杀至此,早已精疲力尽,哪是这掏空灵力还能被喂一颗回灵丹接着虎虎生威的少年对手,勉力对抗下,另一条腿也被斩断了!
它只能化出原形嘶吼:“谁讥讽你了,敢说你不是故——”
剩下的话随着那上下两剑的刺入,与身躯一同化飞灰湮灭。
尽管鹿欢鱼没让邪祟继续说一些他不爱听的话,但青莲长老何等人物,有些事只消多看两眼便能明白,故而颇为无奈:“平日倒是乖觉,怎么一同谁对上,就似换了个人般。”
鹿欢鱼委屈道:“我小时候,旁人都欺负我,只有我狠心一些,下手比他们更重,才能让他们闭嘴住手,我习惯了如此,一时改不过来才……但是我一定会努力改掉的!师尊别生气好不好?”
“我并非生气,只是长久如此,于你心性有损,”青止顿了顿,道,“罢了,你既有改过之意,总有一日能够明悟。”
又问:“你提年幼时,是想起过去的事了么?”
鹿欢鱼指头一僵,面上尽是茫然,慢吞吞道:“唔,只是偶尔能想起一个片段,多的就不行了。”
青止沉吟片刻,轻叹道:“既是想不起来,那便不要想了,你是无缚,便只是无缚。”
鹿欢鱼莫名觉得他师尊话里有话,可要往深处探究,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也不总是顺风顺水。
青莲仙尊为魔头重伤一事,本就算不得一个秘密,寒州一众魔修恐惧魔头,却不代表不憎恨仙尊,面对能够除去仅剩威胁的大好良机,怎么可能放过。
倘或青莲仙尊一直缩在仙门当他的长老,他们纵有百般神通也无可奈何,可他一旦出来,那等着他的就是无穷无尽的阴谋诡计,以及用人命摆出来的陷阱。
青止轻易便看穿了这个陷阱,但人命关天,他还是要去。
去之前,他有意将鹿欢鱼留在城中,但一方面鹿欢鱼非要跟着他,另一方面,他不能确定这是否是一个声东击西的计策,到底还是将鹿欢鱼带上了。
分明是鹿欢鱼死活要跟着他走,等真的带上人后,他反倒摸摸徒弟的头,安慰他:“别怕,师父不会让你出事。”
鹿欢鱼抬头看着他。
寒州为仙三州之一,自然不可能只有魔头一个归虚尊者,而面对十个凝神境大修,两个归虚魔修,青莲长老竟真的没让鹿欢鱼少一根头发丝。
这世上有的是人大言不惭,临到头时却什么都保护不了,但显然青莲仙尊不在其中,他既然选择带上鹿欢鱼,便是既能救那些陷入无妄之灾的可怜凡人,也护得住丝毫派不上用场的鹿欢鱼。
所谓境界之间亦有差距,大抵便是如此——两个归虚魔修重伤逃遁,十个凝神魔修尽折此地。
只是他师尊勉力开启乾坤灵境后,被乾坤一界溢出的真意反噬,伤上加伤,同样凄惨。
尽管如此,他还是强撑着一口气,布下传送大阵,四面八方贴满灵符,将那些被魔修抓来的人一并送了回去。
人都走了后,他的五官与身躯均溢出鲜血,身形摇摇欲坠,鹿欢鱼匆忙将他扶住,让他靠在自己肩头,然而直到此时,他还在出声安抚:“别怕,没事……”
那声音落在鹿欢鱼耳畔,越来越低,几不可闻。
鹿欢鱼额发下的目光幽微,沉沉看向那十具尸身。
一直到真正进入仙门,青莲长老才彻底阖眼,鹿欢鱼背着他急匆匆赶到药堂时,他几乎已经是个血人。
如此情形,可想而知想要调养多久,而鹿欢鱼也是严格遵守医嘱,将李长老的话抄到青莲长老床头,绝不再让他离开仙门一步。
至于为什么不抄在他自己床头——他如今不止白日里寸步不离地跟着人,到了夜间,还要抱着个枕头委屈可怜地往人床上爬。
是的,就是那种脸上还委屈着,人已经爬到床里面,枕头都摆好了。
青止:“……”
但到最后,约是念及他因自己的缘故惊吓至此,心中有愧,拍了拍他的头,到底默许了。
后来青莲长老好转许多(至少从表面上看这具肉身是没大碍了),不需要继续卧病在床,倒也没有特意叫走鹿欢鱼。
因他还不需要睡觉,晚上只在内殿打坐,鹿欢鱼便堂而皇之地霸占了一整张床,一晚上能从床头睡到床尾,再从床尾睡到地面。
砰咚一声响,青止哪里还能继续调息,好笑地走过去,将他从地上抱起来放回去,又小心地给他盖好被子。
熟料刚转过身,那一床被子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青止只好回过身,没脾气地再给他盖回去。
这次倒是没踢了,却听得一声惊悸的:“师尊!”
青止抬起头,触目的面容仍是熟睡的,却不知梦见了什么,死死皱着眉,好一会儿,眼角还滑下了一串水珠,含糊不清:“要……陪着师尊……师父……”
室内烛火微弱,于是闭目垂睫,也能投下明显阴影。
青止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年轻人的眼角,缓声道:“我在。”
声音很轻,但因内室极静,便也振聋发聩。
第37章 太亲密
后来那一年, 青止被缠着赖着,走到哪身后都有一条小尾巴,果然再不得随意下山。
便是幻灵阁试炼,无缚也不再要师尊陪同着了, 而是规规矩矩一个月过去一次, 去一次也就一日半日,便要急急忙忙地赶回来。
对于此事, 青止百般无奈, 同他道:“我近来当真无意下山,若真想离去, 你在与不在都无甚影响,所以你大可安心多留几日, 便是不急着历练, 也可与同龄师兄弟交流一番。”
鹿欢鱼捧着盅汤,笑嘻嘻道:“我当然知道师尊最厉害啦, 所以才更要将师尊看紧些,便是拦不住,也非得让师尊多一个拖油瓶不可。”
却在心中暗想:还不是七人的时间太难凑到一处, 能凑出一日都不错了,而我将来肯定会弃掉这个身份,那同旁人还有什么好交流的,不过是徒惹牵绊。
不错, 他现在每每借口下山历练, 实则都是到了幻灵阁后, 便借机魂魄归位同阿姐他们训练,总归都是练,去哪练都一样, 至于赵无缚的空壳肉身会不会被发现——有魔头扫尾,不慌。
真被人发现了,那也不能怪鹿欢鱼,只能说魔头还不够努力。
如此一来,他这最后一年,除却阿姐突发奇想要带他做云游任务,他就得找谭楚二人先走一步外,算是这三年最轻快的时候了。
所以就更不能让师尊觉得他可以他能行他又要去打邪祟了。
在吐出那句“反正你甩不开我”的隐晦威胁后,他将汤盅往师尊手里一塞,抬眸看他:“师尊吃。”
眼见青止一勺药汤舀到嘴里,他两手撑着脑袋,算得上迫不及待:“怎么样怎么样,这回不苦了吧?”
青止道:“嗯,不苦。”
鹿欢鱼眼巴巴道:“那师尊等会儿是不是可以给我烤红薯啦?”
青止:“……”
说来也怪,论吃食,鹿欢鱼自己什么都会做,就是不会的多看几眼,也马上能学成自己的,还能在原有基础上翻好几个新花样,可自打机缘巧合吃过一次青止做的小食,便念念不忘,时常闹腾。
鹿欢鱼也觉得奇怪,他师尊瞧着一副远庖厨的书生样,但就和对方表里不一的口味一样,他竟也是会烧饭的,只是久不烧了,所以烧得不怎么好。
唯有烤红薯、酒酿圆子等一类的甜食例外。
鹿欢鱼喜欢甜食。
青止好笑道:“你不是自己也会么?而且做得比为师要好太多。”
鹿欢鱼倒没有就此违心恭维一句“师尊更好”,坦然受下这句变相夸奖后,脸不红心不跳地扑了过去:“每个人做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嘛,师尊做出来有师尊的味道,我喜欢师尊的味道!”
青止一手将汤盅举高,一手稳稳将他接下,笑道:“那……好罢。”
窗外天光恰好,有绵绵细雪覆压枝头。
春日采桑葚,夏日摘莲子,秋日炒栗子,冬日烤红薯。
青莲山四季分明,光阴便在这样的日子中悄然流转,而那引得九州渐生硝烟之气的奇侠会,亦如约而至。
不过碍着本届奇侠会争奇方式过于特别,还有更特殊的名额奖励——此前九州盟终于放出消息,届时单人大比的前三十名,多人大比的前十组员,都将能够随中州四氏一道进入重明岛。
重明岛……重明秘境!
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仙神遗迹!且不说经年累月,自然造就出多少天材地宝,也不说仙神陨落会化出多少仙灵宝器以合乾坤平衡之道,只说其中丰足的灵气,残余的真意,奇妙的机缘,就值得众修士趋之若鹜!
此外,两类大比的魁首,届时还能从九州盟从重明秘境中获取的秘宝中,自由挑选一件!
于是报名人数之众,完全可以想象。
在毫无限制的情况下,甭管正道邪道,甭管有无灵根,但凡不甘现状者,都想要放手一搏。
若由着这些人涌入中州,且不提如何安置,就算真能安排得井井有条,也免不了一天几百个乱子(可能还算少了),因而奇侠会首开之战,并不在中州,而是在九州各地。
由九州盟广告天下群英,在往届三大阶段性比试前,另加了一场“试锋大比”,仰赖幻灵阁总阁主新推出的大型幻灵镜“千里共婵娟”,可使分散在各地的与会者,同入一场幻灵镜比试!
比试将为两类大比各遴选出万组奇侠,名额确定之日,就是他们前往九州盟之时。
因初始人数实在是多,而这新型幻灵镜一次性容纳的人员也有限制,所以这场试锋大比一直浩浩荡荡持续了三个多月,才得以落下帷幕。
与此同时,得以进入万组名单中的群英们,在修整上半旬后,也终于要赶赴中州了。
鹿欢鱼带着谭静真与楚城走得最快,几乎在名单公布的当日,就带好储物戒储物袋和他姐告别,说着要先去打头阵,熟悉一番中州环境。
大概是近几年鹿欢鱼时不时就要找借口出去一趟,多在仙门坐一会儿就好似能烫到他屁股一样,邹满儿倒也没对他这个决定太过意外,只恨自己作为明戈堂长老要跟住大部队,没法提前开溜。
鹿欢鱼不知多少次庆幸这一点。
不过在离开之前,还是被他姐揪着领子唠了半响,什么:“路上注意安全,人少的地方别去,人多的地方也别去。”
什么:“这次奇侠会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你们别随便得罪人,真得罪了打不过就加入他们!”
什么:“路上别随便捡人,尤其是那种要么特丑要么特美的,捡这种最危险了,轻则家亡,重则国破哦小鱼仔我不是指你……”
等三人装了一脑袋没用的知识一脸恍惚地上了云舟,又飞离了仙门的灵脉群,才纷纷舒出一口气。
鹿欢鱼对他们道:“跟之前一样,我的肉身就交给你们了。”
对面两人点点头(主要是谭静真,楚城一小孩纯跟风),知道他不能多说。
魔头没耐心听他们絮叨,就在两人点头的那一瞬间,便将鹿欢鱼丢回去做赵无缚了。
鹿欢鱼做赵无缚倒是做得越发的得心应手了。
出发那日,旁的仙门弟子老老实实御器跟在各自师父身后,到地方后就立即拜别师尊转身上了浮空船,转而与相熟的同门师兄弟师姐妹打闹。
只有他赵无缚跟没学过御器似的,眼见师尊今日换了一台莲花模样的载具,跳上去的速度比他师尊还快,等他师尊上去了,他嘀咕着什么“这朵花好小哦”就牵住了他师尊的袖子。
他这悄摸牵青止袖子的行为由来已久,青莲长老也早就从一开始的不解,到如今的习以为常,便任由他没什么力道但存在感又很强地牵着,一直牵上了最前方的渡天舰。
长老们上渡天舰时,带上一两个器重的弟子随行,本就是稀松平常之事,青莲山主又只得这一个弟子,自然宝贝疙瘩似的,即使去到哪都要带着,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唯有倚靠在船舱一角的一位中年男子,仔细来回地打量了他们好几眼。
鹿欢鱼侧过头,一下便与那一双苍冷的眸子对上了。他几乎立即反应过来,惊喜地挥手,因不能大声喧哗,便以口型道:“守灯大叔,好久不见呀!”
青止自然也注意到了,于是同另外两个长老寒暄完毕,就领着鹿欢鱼走了过去,笑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去了。”
守灯却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身边那个小的,冷哼道:“没心没肺的东西,眼里心里就只有你师父一个,我就是养只缺心眼的兔子,五六年都知道回来吭两声。”
鹿欢鱼很不服气:“大叔才是眼睛里只有我师尊呢,当初明知我心事,却一点提示也不肯给,害我后来在师尊面前丢了好大一个人!”
守灯一贯枯槁冷淡的面目,都要被他这一番没脸没皮的话震掉了,简直不可置信:“是他做主要瞒你,却怪到我头上?好好好,果真小没良心一个。”
鹿欢鱼一步两步地挪到了他师尊身后,小小声:“师尊那是事出有因,也不是故意的,大叔却是故意的……”
守灯“嘶”一声直起身来,对挡在身前的青止道:“你别堵这,今日我非得让这小兔崽子知道什么叫尊重前辈不可。”
青止原就微笑着听他二人斗嘴,没有出言叫停的意思,这会儿更是动也不动活似根木头柱子,倒是想起要调解了:“无缚不会说话,守灯兄是前辈,就莫要跟后辈一般见识了。”
真是拉得一手好偏架。
原就故作姿态的守灯不仅没有着恼,反倒定定看了青止一样,唇要勾不勾地笑了下,出口的话语也带着难得的轻松意味:“你现在倒是变了许多。”
青止失笑道:“怎么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喜欢说这句话,那你倒是说说,我哪儿变了?”
守灯又倚了回去,抱肘看向那个探出来的脑袋,抬了抬下巴,示意:“你让这混小子说。”
混小子一双眼珠骨碌碌转了两圈,声音十分果断:“师尊笑得比以前好看啦!”
这句话后,跑得更是果断!
也就跑了四五来步,通身便不受控制,腾空倒飞了回去,后衣领稳稳落在一只修长白皙的手里。
鹿欢鱼被他师尊拎放歌似的拎着,是再也不敢皮了,改口改得那是果断中的果断:“师尊弟子错了,其实弟子方才的意思,是您现如今越发的高大伟岸器宇不凡风度翩翩,笑起来那叫一个英俊潇洒气吞山河雄才大略——”
“砰咚”一声后,鹿欢鱼抱着被敲的脑瓜泪汪汪地收了声。
青止道:“我看是你越发的没大没小了。”
这时周围一片长老都笑开了,有长老忍俊不禁:“那不也是你青莲长老宠出来的。”
另有长老调侃:“这般活泼的弟子可是少见了,不像我那几个……青莲长老,你可得好好珍惜啊!哈哈哈哈……”
说说笑笑中,唯有守灯神情不显,看过去的目光若有所思。
入夜。
鹿欢鱼溜达到了船头,左右来回地打量,有意寻个人少的地方。
地方还是有的,只是已经有人立在那里了。
他瞧了眼拿着壶酒仰头看月的守灯大叔,心中暗暗计较,是过去打一个招呼好,还是当做没看到,另寻个地方为好。
毕竟按照他跟他姐的约定,这时候他该作为鹿欢鱼回信了。
思量间,船头的人已经冲他招了下手。
心知已然躲不过去,鹿欢鱼硬着头皮走过去:“守灯大叔——”
“小兔崽子,”守灯打断他,“你喜欢林青止吧。”——
作者有话说:没得存稿了,要隔日更一段时间……
第38章 窗户纸
鹿欢鱼呆了两呆。
一为他口中“林”姓;一为他话中含义。
一时想着, 之前似乎听到守灯大叔同他师尊提到过林氏,却不知他师尊的这个“林”,同那中州四氏之一的林氏有无干系。
一时又想着,自己的确是要做出个仰慕青莲长老的样子, 但眼下时机还不成熟, 他不能也不想让师尊知道,可否认又明显违了魔头指令, 不免进退两难。
守灯却已是一副了然之态, 哼笑:“怎么,担心我说教你?放心罢, 我可不是那些老顽固,九州之大无奇不有, 师徒恋又算得了什么。”
鹿欢鱼眨了下眼, 认真将他一看。
守灯往嘴里倒了杯酒,才继续道:“你喜欢他, 就大胆去追,年轻人不勇敢些,怎么能算年轻, 只有现在努力了,将来才不会留有遗憾……”
看着眼前人醉醺醺的模样,鹿欢鱼心念一动,又问起那句:“大叔, 你觉得喜欢一个人, 应该是什么样的?”
守灯并没有立即回答。他并不是小魔头当初突然卡住的样子, 而是莫名地静了下来,仿佛回想起什么,脸上的苍凉淡了许多, 倏而又嗤笑一声,复杂到鹿欢鱼看不明白。
“那得看她是个什么人了,情之一字,如何论得清楚,你问旁人,倒不如问问你自己,”守灯道,“不过你自省清楚了,也不要太着急,你师尊那性子,可是顽固中的顽固,非徐徐图之不可。”
他似乎笃定了鹿欢鱼喜欢青莲长老。
鹿欢鱼却听出他言下之意,眼眸晶亮,言语乖觉:“大叔教我嘛!”
“现在知道讨巧了?”守灯冷嗤一声,手一抬,酒壶递过去,先给他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来了一下,才道,“喝不喝?”
鹿欢鱼抱着脑袋摇了摇,只是好奇地看着他。
守灯不教反问:“跟在你师尊身边也有数年了,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吗?”
鹿欢鱼道:“重辣重咸还重酸。”
“不错,”守灯道,“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来,对不对?”
鹿欢鱼点点头。
“看不出来就对了,”守灯道,“他就是这么个人,所喜所好全然同他给人的感觉相反,别人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是摸了蛇一下被咬得遍体鳞伤,还没好全就又想去摸了……明白么?”
被询问的鹿欢鱼神色放空,两眼金星直冒,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守灯嘴角一抽,恶声恶气:“不懂拉倒,走走走,不喝酒就别来吵我。”
鹿欢鱼:“……”
转身离开时,他颇为委屈地想:不是您老叫我过来,主动要与我说这些的么?
不过他到底没将对方的酒醉之语放在心上。
一来他觉得自己本来就没想要青莲长老喜欢上自己,只是碍于魔头过于邪性的灵境特性——似乎自己做了什么他都能事无巨细地掐算出来——才不得不卖力表演,招致守灯大叔误会已是意外。
二来,他们抵达中州前他就要白天黑夜地在两个身份间穿梭,到了中州更不得了,又要同阿姐叶安之几人碰头,又要听师尊给他复盘他在大会中的表现,完美诠释了何谓分身乏术。
他想借口都想得头痛欲裂,哪还有心思去想那么复杂的事?
何况奇侠会三大阶段比试中,最最赶场最不得闲的,便是目下的“群侠初试”了。
奇侠会三大阶段:群侠初试、千帆竞渡、百英争冠,统共持续十五日光景。
其中万组参与的群侠初试,九州盟方宣称为公平起见,将采用循环积分制,这意味着所有与会侠士,都需要同自身外的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名额比试,胜场最多积分最高的前一千组,自然晋级。
时间紧迫,场次繁多,可想而知得赶成什么样。
当然,这只是对于一场结束就得退出幻灵镜的人来说,对大部分人而言则不然——进入幻灵镜后,那便不是十五天,而是十五年了。
幻灵阁将赛场与观场皆设在幻灵阁中,无论是与会人员还是作为观众,都可以优哉游哉地享受这场大会,只除了要在特定地点进入幻灵阁这一点不便。
为了能够同时进行这数万人员参与的大会,还要容纳几十几百万来自各地豪掷千金的观众,幻灵阁特设四象大场二十八星宿小场,其中一大场为单人大比,另三大场为多人大比。
所以一心扑在单人场上的无论与会者还是观看者,那都要悠闲太多,毕竟多人大比切换大场时,是需要退出当前幻灵镜的。
但无论如何,都不会有比鹿欢鱼还要繁忙的了。
别人切换多人大场的时候,他也在切换多人大场;别人在多人大场休息的时候,他要去赶单人大场;别人在单人大场休息的时候,他得去赶多人大场……
别人在各式神魂店铺里休息玩乐够了,他还在御剑赶来的路上。
而且多设会场本就是为了让两类大比同时进行,自不可能特意让某一场避开另一场,于是场次一多,免不了有撞上的时候。
这种时候,他竟还要庆幸他的本体灵根被封印了,让他变成了个更方便从“连续多场头晕目眩”“身体不适需要休息”等方面找借口的真正凡人,弃权个一两场也不至于被怀疑。
顶多就是被阿姐唠上几句。
但怎么说呢,一个借口用多了,到底是会遭到反噬的,鹿欢鱼两边切换得多了,也是真的头晕目眩整个魂都不好了。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给自己捏成了赵无缚,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没发现问题,才梦游似的推开门往外飘,游魂般飘到他师尊在的二楼看台,想也没想就坐到了他师尊手边。
他一个即将大比的与会者跑到看台也就算了,还傻不愣登一脸空白地问:“到我了吗?”
青止一手探上他额心,眉头微微蹙起,低声道:“气耗神虚,劳累过度……怎将自己累成这般,又离开幻灵镜了?要不要——”
他话还没有说完,鹿欢鱼的脑袋就已经自然地枕在了他肩上,语气发飘地将他打断:“等会儿再教训我吧师尊,好困哦,我想眯一下,就一下,到时间了师尊再叫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闭上了眼睛,没过一会儿,莫名皱起了鼻子,左右摸索一阵,便将他师尊悬在发冠上的轻纱摸了过来,盖在了自己脸上。
青止失笑,轻轻将那一面薄纱抽走,温声道:“睡吧。”
话音刚落,便注意到一道存在感颇强的视线,青止抬起头,见是李琼莹,不由疑惑地看了回去。
李长老眉头紧锁,却将视线移开了。
通影石上,幻灵阁公布了下一场的比试内容。
经过三日角逐,群侠初试已来到尾声,鹿欢鱼接下来要参与的这一场,便是他单人大比的最后一场,因初试过后有两日的休整时间,所以再疲惫,他也打算咬牙撑过去。
这场过后,再有一场多人大比,他就可以滚回去睡觉了。
随便哪个身份,他要足足睡满两天!
两天!!
即便他这最后一场还是怪物又多阻碍也恶心的竞速比。
说来,现在众人也总算知道为何单人大比一直没有公布内容,因为这玩意儿压根就没有固定的内容!其比试往好听了说是千奇百怪出人意料,往难听了说那就是变着花样地折腾他们!
颇有种当日要比什么,全看主办方那边的人突发奇想到了什么一样。
这哪里是比斗,这分明是在耍猴。
但都耍猴了,自然看点十足,所以单人大比与会人员比不过多人大比,但观场上可一直是热闹非凡,有时隔壁多人场的与会者比完了,都要过来围观呢!
这不,叶安之几人上场刚比完,趁着下一场还没开始,都溜达过来给他加油打气了。
鹿欢鱼起身时,就听到好几道叫着“赵无缚”的声音,转过头,便看到了站在伏魔山主身边的他阿姐,以及他阿姐身后的叶安之辛九月,还有大抵是被拉过去的陆灵光。
他便强打精神地跟他们挥了挥手,要收回目光时,又撞见了正死死盯着自己的梁岁安。
然而目光相对后,对方一扫面上阴沉,反给了他一个灿烂到极点的笑脸。
鹿欢鱼直接转过身去。
莫名其妙。
考虑到自己这场比完还要去参加多人大比的最后一场,他在御剑赶往会场前,赶紧将他之前想的借口同师尊说了——要去给叶安之小队打气——让师尊结束后不必等他了。
在这些事上,他师尊一贯不会多问,果然很容易就应下了。
青止瞧着那喜上眉梢的少年,御剑时都止不住轻快起来的表现,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而后便听到一声传音:“阿止,随我出来一趟。”
青止转过脸,便对上了严肃到好似下一刻就要去寒州找魔修决斗的李长老。
两人一路行过阁道,至一处飞挑而出的平台。
平台外设有浮空云梯,沿云梯直走,便能抵达多人大比的会场入口。
此时大部分人都在幻灵镜中,云梯也好平台也罢,皆没有几个人在,二人便一前一后地停在了平台处。
青止看着李琼莹在停下后,便沿着栏杆走过来,停一停,又沿着栏杆走过去,面上显出几分犹豫,似不知从何说起,不由微笑道:“琼莹,你若是无事,我便……”
“有事!天大的事!”李琼莹急切之际,顺手拍了一下身前的栏杆,发出“梆”的一声。
青止:“?”
李琼莹静了静,转过身来,问他:“阿止,我接下来要问你的事,你莫要瞒我。”
青止笑道:“你倒是说什么事啊。”
李琼莹便道:“你如今可是有结道侣的心思了?”
青止:“……”
他的神情就好像被催了八百遍婚事一样的无可奈何,道:“没有。”
李琼莹道:“真没有?”
“真没有。”青止都无奈笑了,“你们最近都怎么了,一直问这个,尤其是掌门,我说了很多遍,当真不觉得孤单,不需要……”
李琼莹却抬起手,又一次将他打断:“可阿止,我觉得你那个徒弟对你,倒是有昔年照雪那个被逐出仙门的大弟子之风。”
青止脸上的笑容,在这句话落下后,一点点地淡了下去。
仙门稍有资历的长老,以及入门较早的弟子,有着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在陆氏公子之前,照雪尊者其实有收过一个男弟子,那甚至是她的第一个徒弟。
雪长老虽性冷情疏,但第一个弟子大概是不一样的罢,因而她当时即便没有性情大变温柔可亲起来,却也是真的千好万好有求必应,然而她这般的千娇万宠,竟娇宠出来一头豺狼。
那弟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不仅敢对他师尊生出不轨之心,还敢有趁人之危之意,被心凉成冰的雪长老一剑劈出仙门,任那弟子负伤长跪于天阶,也没再松口过。
后来再听到那弟子的消息,是他堕入魔道之后,不知因何与人结仇,最终死无全尸。
青止目光微凝,缓缓道:“怎么可能,你误会了。”
李琼莹欲言又止。
最终也只是长叹一声,对他道:“这毕竟是你的事,我也不好多说,但阿止,有一点我不得不提醒你,无缚这孩子瞧着聪慧灵巧,但我观他,却是有些不自知的痴愚在。
“所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飞蛾扑火,情深不寿,你若当真无有他念,也不想他落得跟慕容星一样的下场,还是趁早断了他的念头罢。”
慕容星,便是雪长老那死无全尸的大弟子。
李琼莹不知想到什么,摇了摇头,最后留下一句“你好生考虑一下罢”,便先行离去了。
天阴而沉,不久后,果然下起了绵绵细雨。
青止缓步行至栏杆前,目光远眺。雨如针落,滴答溅上栏杆,天地朦胧一片,于是映入眼瞳的风景也跟着不清不楚了。
身后响起时轻时重的脚步声。
他回过身,看着匆匆跑来的人,脸上的情绪更淡了。
梁岁安叫他:“先生……”
青止点了点头,就要从云梯离开。
“先生!”梁岁安又一次想叫住他。
青止脚步不停,叹声轻微却难以忽略:“你如今已拜入伏魔山,往后不必如此唤我。”
“那他赵田生凭什么可以?他凭什么还可以?!”梁岁安猛一咬牙,“青莲长老难道不想知道,你捧在手心都怕摔了的爱徒,心中究竟藏着怎样龌龊的心思么?”
青止骤然止步。
第39章 崇拜您
鹿欢鱼从单人大比会场出来的时候, 并没有看见他师尊,不由四下环顾一遍,莫名有些许心慌。
但他现在神魂眩晕得厉害,又有个多人大比的场要赶, 便也没心思深想, 出了幻灵镜就一路奔向了另一处会场。
他同谭楚二人进去的时候,阿姐他们已经都回来了, 见他三个回来得还算及时, 便拉过去复习了一遍最后一场大比的战术。
他们最后一场的对手,也是板上钉钉的晋级小组, 并且在如今的前一千名中,还颇具恶名——无他, 实在太能熬了。
一行七人, 六个疗愈,所携带的灵器法宝还全都具有防御能力, 直将一个又一个对手的灵池熬干熬尽,猥琐但又稳健地熬到了前一百名。
所幸在这方面,幻灵阁很有先见之明, 限制了每位与会者能够携带的灵器法宝数量,否则以这七人的猥琐程度,保不齐全身上下都是法宝,要跟人熬到天荒地老呢!
鹿欢鱼他们这组, 在围观了对方十来场比试后, 打算采用最朴实无华的战术:你既然选六个疗愈, 那我就选六个攻击。
以我之矛,攻彼之盾。
先将对方队伍中反应能力最差的那个清掉,再让对方一个个减员, 如此也就不必和对方硬熬了。
他们当然不会觉得凭借“熬战”就能名列前百的队伍,能够被他们轻易清场,为此哪怕针对性选择了六个攻击位,也要制定出一个详细且灵活的战术。
然而真正与其对上,才知道这样的队伍到底有多难缠。
厉害的不是对方的阵容,而是玩这阵容的人。
尤其是对方唯一的攻击位,不仅打起来难缠,还是个大型的噪音制造机。
“嗨兄弟,我看你枪耍得很好啊,我也是玩枪的,很容易看出来对吧,毕竟我现在就在耍枪啊哈哈哈哈……”
“兄弟你长得可真带劲,我之前以为这世上最好看的男子当属我师兄……当然在我心里,师兄一直都是最好的那个哈哈!”
“诶兄弟你知道我师兄是谁吗?乐正璟霖知道吗?四氏之一的乐正氏长公子,中州四公子之首,知道吗?我师兄!说起我的师兄啊……”
鹿欢鱼:“……”
他一枪将人挑开,看了看那边被围攻的六个疗愈,对身前一袭灰衣却如玉树临风,怎奈何长了张嘴的少年道:“你不去保护他们么?”
“不急不急,我的想法呢跟你们一样的,”他抬起手,枪尖对准鹿欢鱼身后的谭静真,冲他们眨了下右眼,“得先将这位兄弟请出去哦。”
他身上挂着一根半透明的链条,与他身后六位疗愈性命相连,如此即便六人去围攻他,也只是空耗灵力池。
但是谭静真可没有这种东西。
鹿欢鱼眼眸幽深,再不言语,提枪劈了过去。
“哎呀呀,好凶呀!不过我喜欢!”灰衣少年一边扬枪还击,一边继续他的喋喋不休,“兄弟你真的厉害,听说你没有灵根,真的假的?
“以凡人之躯做到如此地步,都不敢想你要是有灵根得什么样,天公不作美啊……
“对了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啊?之前没仔细记,哈哈,出去后我们认识一下吧!我叫齐云飞,虽然现在只是灵宝宗外门弟子,但是以后一定会晋升内门,成为长老,成为掌宗,迎娶师兄!……”
“……”
出幻灵镜的时候,鹿欢鱼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要炸开了。
叶安之深有同感,不断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苦大仇深道:“以这几个的本事,正常打估摸着前十都没问题,就是故意来折磨人的吧!”
虽然最后他们还是赢了,但也完全没讨到好,你来我往地打了十来日,不止给自己打得浑浑噩噩,还给本就不多的观众给打困了,头重脚轻地跑去了其他擂台观场。
叶安之一手按着脖子,反复转着脑袋,转着转着,视线飘到了右上方的平台。
他先是“啧”了声,而后很是不屑:“怎么又是那家伙,他就这么想拜青莲长老为师么,比小爷跑得还勤快,也就仗着无缚……”
鹿欢鱼一双眼空茫虚浮,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转过头去,没精打采道:“怎么了?”
叶安之当他好奇,便抬手往上一指,哼道:“看见那人了吗?咱们之前交手过的,姓秦的那边的人,虽然拜入了咱伏魔山,但成日想着如何往青莲山去呢!可恶,师尊却不管他,只一味训我!”
又想到什么,嘿嘿笑了起来,得意道:“但那又如何,青莲长老压根不让他上去,咱们都能去,就他去不了,估摸是眼下好不容易见着了,才眼巴巴地贴上去,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鹿……
“哎鹿师弟,你上哪儿去啊?!”
鹿欢鱼当然是要去执行他的三定律了。
他头脑昏沉得厉害,压根就没听清叶安之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在顺着对方的指示看清那站在一处的两人后,想也没想,便往石狮上一踏,又踩过窗叶屋檐,提气借力跃上云梯。
——他都没想过,如果他此时是赵无缚的话,是可以调动灵力御剑上去的。
——他甚至都没想起为何此时他腰间无剑。
细雨蒙蒙,春景如画。
沉沉天地间,红墙黑瓦前,少年脚步飒沓,身姿飘逸,红衣于细雨微风中猎猎扬扬,环佩声清脆悦耳,随他纵跃间款款奏响如一曲清歌,竟真如画中出走来的人一般。
邹满儿在下方海豹鼓掌:“好!漂亮!帅呆了!!你鱼妹到底是你鱼妹,大佬变成什么样都能百炼成钢,这要是武侠世界,就这一手轻功,高低得是一方……哎等等,小鱼仔你想干嘛?”
他跃过三楼阁道。
刚爬上来的齐云飞探头往外一看,“哇哦”一声,冲身后一群人招手:“快来看快来看,这就是我刚刚跟你们说的,在幻灵镜遇上的那个大美人……”
他跃过五楼密室。
“有人?”
身着赤金滚边鸦黑锦袍的男子长眉一挑,折扇收合,轻轻掀开隔帘一角,一眼过后,似笑非笑道:“原来只是路过,可惜。”
室中还有一人,浑身被一件纹路繁复的宽大斗篷笼罩,半张脸隐在斗篷之下,百无聊赖地往外看了一眼,懒懒道:“看上了?”
锦袍男子道:“可不敢比幻灵阁总阁主风流多情。”
总阁主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道:“那是,毕竟崔氏宗主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一心要为乐正长公子守身如玉,却不知长公子知道否?”
崔少微转了下折扇,不恼,反笑:“我等着看你求而不得的那天。”
总阁主支着下颚,笑道:“那你等着罢。”
崔少微又往外看了一眼,再出口时,语气正经了许多:“你知晓我的灵境特性,便该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虽不知为何原本与你有所纠葛的星光突然蒙尘,可你的红鸾星并未曾灭。
“秦楚容,你的情劫就要来了。”
密室的声音未曾断绝,却半句也不会被外面的人听去。
室外雨声滴答,随着自幻灵镜中出来的人越来越多,静谧的天地逐渐有了人气。
云梯之上风雨飘摇,却有一人冒雨前行,还明显没用任何避雨手段,自然而然便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
鹿欢鱼没注意到这些。
他叫这越落越大的雨水一淋,脑袋痛得更厉害了,于是此时满心只有“将那总想抢我任务的家伙赶走后,定要叫师尊给我好好瞧瞧”一个念头。
而那位被他惦记着要赶走的梁公子,其实也同其他人一样,在他出现的那一刹,目光就被吸引了过去。
他看着那道越走越近的身影,略微有些出神,直到对方十分自然地停到了青莲长老身边,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抬起手,搭上了青莲长老的手腕……是的,他就那样直直握住了青莲长老的手!
梁岁安出离愤怒了!
他怒道:“你做什么?”
他都愤怒了,青莲长老自然……青莲长老倒是没有愤怒,反倒像是刚回过神,垂眸看向虚虚搭来的两根指头,见其指甲淡粉,骨肉匀停,肌理细腻,若美玉琉璃,白而透清,与其下血管青白分明。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后移,然而那只手好似长了眼睛并且懂得预判般,直接就追了过来,这下更是实打实地握了下去。
青止侧过头去,看到的便是一双含着薄怒的桃花美目。
那原是一双空荡荡的眼眸,不热情也不冷淡,像是不通人性的偶人,再漂亮也有些虚假,此时叫这薄怒一染,反倒一点点生动起来。
鹿欢鱼此刻的确很生动。他正生动地酝酿着赵无缚该有的甜蜜语气,准备一波就将眼前的梁公子茶走。
他真的很累了,只想快点拉了师尊回去睡觉。
他张了张嘴,一句“我师尊”即将脱口而出。
却听到身边人迟疑出声:“我记得你——邹长老的阿弟,对么?”
鹿欢鱼只觉得他师尊好笨,自己当然是阿姐的弟弟了……嗯?
哦。
我现在是邹长老的阿弟鹿欢鱼,不是青莲长老的徒弟赵无缚。
是邹长老的弟弟。
弟弟……
“……”
鹿欢鱼仿佛被人平白无故地电了一下,一头细软顺滑的乌发险些炸起来,再不能忽视手中那凉如冷玉的温度,猛然将手撒开。
又后知后觉意识到突然撒手的行为,在此刻显得有多突兀,于是脑子一抽,又抬手抓了回去。
青止:“……?”
鹿欢鱼瘫着张脸,十分镇静——如果忽视他抽搐的嘴角,不敢直视青止的眼睛,抖个没停的手指的话。
他镇静开口:“那个,青莲长老,我……嗯对,是邹长老的阿弟,然后就是……我特别崇拜您,所以想给您签个名——啊不是,我是说,您能给我签个名吗?哈哈。”
青止:“……”
梁岁安:“……”
偷偷围观的其他人:“……”
鹿欢鱼:“…………”
现在说梦游的话,还来得及吗?
第40章 被拒绝
最后还是他姐来给他解了围。
在青莲长老越发奇怪的目光中, 两人一人抱着一张签名,脚步发飘地往回走着。
邹满儿:“天呐!九州第一战力的签名!以后甚至会绝版!!能卖多少灵石啊我去!!!我之前居然都忘了这事,还得是小鱼仔啊,真有经商头脑!嘻嘻。”
鹿欢鱼:“……”
在他姐嘀嘀咕咕着什么“可惜也只有仙尊才有这么好的脾气, 要是找另外几个高人气的, 除了长公子可能完全不搭理我,其他能给我拍成肉饼”时, 叶安之的眼睛通红了。
他左眼写着“羡慕”右眼写着“嫉妒”, 脑门上还挂着个大写的“恨”字,显然也是想要得很, 只可惜叶公子意识到还有签名这种操作时,青莲仙尊已经离开有一会儿了。
鹿欢鱼同几人回到住处, 表示自己要睡足两日后, 便拉着谭静真楚城一起回了房,脑袋才靠上枕头, 便催促魔头将他送过去。
——他另一具肉身还在外面藏着呢!
小魔头现身时,那一张脸阴得仿佛有人欠了他千八百万,眉梢眼角都透露出疲惫与不耐烦, 可想而知,这些日子鹿欢鱼频繁往来两个身份,对他也是一种极大的损耗。
在被送离之前,鹿欢鱼清楚听到他咬牙喃喃:“绝对不能这样下去了, 大不了……”
鹿欢鱼已然回归赵无缚的身份。
他两个身份皆为仙门弟子, 自然被安排在一个地方, 只不过居住的院落不同——他作为青莲长老的亲传弟子,自是要同他师尊住一起的。
不过他过去一年几乎同他师尊形影不离,连入睡都枕着师尊的味道, 那清幽的兰香让他莫名心安,俨然已成习惯,因而这一路过来,他到点就往师尊房间里钻。
这次当然也不会例外。
鹿欢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晃了晃脑袋,哼着轻快的曲调,背负着一双手,蹦蹦跳跳地停在了他师尊门前,半响,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以前他去找师尊的时候,有吃到闭门羹吗?
即便有,那也过去很久很久,久到他不记得了。
鹿欢鱼抬手拍了拍门,朗声道:“师尊?”
没人回答。
鹿欢鱼又拍两下:“师尊,你在吗?不在的话我进去啦!”
说着这话时,他其实已经悄悄推了两下,结果发现自己完全推不动。
他有些不解:“师尊,是你给门上下了禁制吗?我要怎么进去呀?窗户有禁制吗?”
“……”那里面静了片刻,才传出一个清润的声音,“方才有些不适,已然就寝了……你这两日也很累了,回去休息罢。”
一年前师尊伤成那样,苏醒后也没睡过一觉,而今是有多不舒服,才大白天的就“就寝”了?是旧伤复发,还是叫魔头偷袭了?
鹿欢鱼颇感忧心,不由道:“师尊哪里不适,可要我叫李长老来瞧上一瞧?”
青止道:“不必,只是有些疲乏,休息一下便好了,你快些回去罢。”
鹿欢鱼无意识地皱了下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间。
要将门合上之际,被一位身着药堂服饰的师兄叫住,那师兄是药堂首座李琼莹长老的亲传弟子,说是奉师命来给他送药。
“可我没有哪里受伤呀?”鹿欢鱼不解。
“是稳定神魂、缓解疲劳一类的灵丹,师尊特别吩咐我一定要送到你手上。”师兄道,“是我师尊怜惜你神魂虚弱,难堪重负,自己想送你的,跟别人没关系。”
离开时,那师兄不忘再强调一遍:“当真同旁人无关哦!”
鹿欢鱼抱着那盒灵丹,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摆手走远,又茫然地将房门关上,将灵丹放在桌面上。
他转身步入内室,一眼就看到将他床榻当成猫窝,睡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的放歌。
他这些时日霸占师尊的床,缩小后的放歌就霸占他的床。
鹿欢鱼走过去后,一把将小黑猫抱起来,放歌下意识“嗷呜”一声,在他怀里滚了两圈,又“喵喵”了起来。
他去除衣物,踢掉鞋袜,抱着放歌倒在床上,□□了一把黑猫脑袋,含糊道:“别闹,睡觉……”
他实在太困,话音还没落全,呼吸就已经平稳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静谧无声的内室,隐约有风回荡。
放歌猝然睁开双目。
只是一双凶恶兽瞳才与突兀出现在内室的人对上,便立即变得圆溜溜了,好似方才看到鹿欢鱼一样,就要“喵”上一声。
来人比了个“嘘”的动作。
它歪了歪脑袋,但还是听话地趴回到了鹿欢鱼的臂弯。
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揉了下它的脑袋,又将被踢到一边的被子拉过来,轻缓地盖在已然熟睡的少年身上。
那一道青色身影在床前静静立了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内室,仿若从未出现。
门窗未动,万籁俱寂。
鹿欢鱼一觉睡到两天后,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神清气爽地再次来到师尊门口,想要叫上人一道过去会场,然而不知为何,师尊的房门仍是紧闭,这回甚至连一个回音都没有给他了。
半道遇上其他仙门弟子,告诉他师尊已经先过去了。
只是鹿欢鱼抵达会场后,并没有在看台上见到对方。
奇侠会的第二场仍然是两类大比一齐举行,持续两日,休息三日,三日之后,将由单人大比率先开启“百英争冠”的比试。
一直到整个单人大比结束,鹿欢鱼稳坐前三十名,确定拿到随行重明岛的名额后,才远远在观场最偏远的平台看到那一袭青衣。
倘或不是他一直留心注意,恐怕连这一眼也要错过。
虽然对现实里的人来说,也就不过五六日光景,可对于大部分时间都在幻灵镜中同人比试的鹿欢鱼而言,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因而在那一眼后,他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
从幻灵镜中,追到幻灵镜外。
神色匆匆地跑出门去,才发现他师尊并没有离开,而是停在那里同李长老说话,仿佛有意等着自己。
鹿欢鱼的心莫名就定了下来,脚步轻快地小跑到他师尊身边,仰脸看向对面的人,很有礼貌地唤:“李长老!”
在他过来的时候,他师尊与李长老就没再说话了,此时见了他,李长老微微笑了一下,夸奖道:“今日表现得很不错,没给你师尊丢人。”
鹿欢鱼昂首道:“都是师尊教得好!”
李琼莹又笑了一下,对青止道:“那我就先走了。”
青止点了点头。
他们的住处距离这里的幻灵阁并不算近,但修士能够御器而行,便也远不到哪里去。
鹿欢鱼远远瞧了眼李长老离去的背影,撇了下嘴,脆生生地对身边这人道:“师尊还没说我今日表现得如何呢!”
青止道:“不错。”
“不错”二字,对于一位归虚尊者而言,该算作夸奖了,同李长老那一句应无甚区别才是,可他听了李长老的话心中高兴,听了青莲长老的,莫名有些气闷。
他闷闷地要去牵师尊的袖子,酝酿着说个讨巧的,能让他师尊多说几句话的话题。
青止抬手召出一台莲花载具,温声开口:“回去罢。”
他这举动就如同他方才的夸奖一样,也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将将同鹿欢鱼的手错开,叫后者什么也没抓住而已。
鹿欢鱼的指尖蜷了一下。抿了抿唇。
他忘了要说什么了。
有那么点懵然地跟在他师尊身后,下意识就要同往日一样爬到师尊的载具上去,可这次他还没上去,师尊就已经腾空而起了。
鹿欢鱼也不是跳不上去。
但他师尊很是耐心地同他道:“你如今已学会御器,平日更应该勤加练习才是,否则将来云游遭逢敌手,要怎么办呢?”
这话他师尊之前也说过。
但他以前说的时候,鹿欢鱼已经爬到他身边了,一边去扯他的衣袖,一边眨巴着眼仰头看他,他师尊说着说着便笑了,摸摸他的头,叹息道:“也罢,总归无缚还小,不着急。”
咋了,他师尊是睡了一觉起来,总算把滤镜睡掉,想起他已经长大好久了吗?
鹿欢鱼在储物戒里一堆法宝灵器中挑挑拣拣,最后取出至清,往空中一抛,毛笔模样的法宝即刻放大有如扫帚,他一屁股骑上去,把着笔头位置时,愤愤地想。
然而再如何愤愤,也掩不住那股没由来的空虚。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埋在土里的人,虽然脑袋还在外面,但身体已经沉闷得要呼吸不过来了。
他想找个人给他挖出去。
找到守灯大叔的时候,对方似乎刚同谁会面完,食案上的碗筷都没来得及收拾。
还没听他把经过说完,大叔就先笑了一下。是那种嘴角要牵不牵,眉眼间半点笑意都没有的,经典皮笑肉不笑。
守灯道:“看来我上次同你说的话,你是一点没听了。”
这就冤枉鹿欢鱼了,他虽然后面有些没听懂,但他还是听了的。
然而对于他的解释,守灯大叔不置可否,淡淡道:“许是你表现得太明显,叫你师尊察觉到了,他那家伙……呵。”
鹿欢鱼有点品味不出他那个抑扬顿挫皆在调上的“呵”,以及想破脑袋都没想出自己最近表现什么了。
他有些不确定地问:“师尊他……当真看出来了么?”
“无论他看穿与否,既然没提让你改换山头,就说明他同样举棋不定,你从前如何待他,往后一切照旧,只要你没有傻不愣登地跟他坦言,他再如何怀疑,也不会轻易赶你离开。”
“只不过,原本我看他对你的态度,还以为……罢了。”守灯看他一眼,沉吟道,“其实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我倒觉得,你不如主动请离青莲山。”
“我不。”鹿欢鱼脱口而出。
守灯道:“即便从此以后你就只能和他做纯粹的师徒,还是距离最分明的那一等?即便从前他对你多么宠溺,往后就会有多冷淡,你也要义无反顾?”
鹿欢鱼看着他。
守灯道:“瞪我也没用,你跟在他身边也有几个年头了,还不知道他的为人么?要我说,他之后不止会冷淡你,还会用之前对你的方式,去对待其他人,到那时,你还能无动于衷地看着?”
鹿欢鱼道:“大叔,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兔崽子,还不懂么,”守灯侧过头去,看着雨后舒卷的云层,“感情从不由人控制,面对一个已经表明态度的人,要么你及早抽身,皆大欢喜;要么你就藏好了,藏住了,真正不发一言。”
——若我就是不抽身也藏不好呢?
——那你们恐怕连师徒缘也要尽了。
鹿欢鱼忘了他是怎么从守灯大叔那里离开的,又是怎么晃悠到了师尊的房门口。
再看到那一扇紧闭的房门,他已经不会再惊讶了。
他转身向外走去,并没有想好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直至被一个黄发白肤的少年拦下来。
“你在找谁?青莲长老么?呵,你以为他如今还会见你?”
不知何时走进了一处园林,还绕到了一条小径,两边假山叠嶂,月洞门拱卫前方,无论如何也只有这一条路。鹿欢鱼被人正正堵着,不耐烦道:“滚开。”
梁岁安从出现开始,就是一脸得意,这会儿见鹿欢鱼如此表现,笑容更是灿烂得不行,继续道:“你知道我喜欢他,对吧,你还将这件事告诉了他,对吧?”
鹿欢鱼要撞开他的脚步一顿,侧眸看向他,目光如电:“是你。”
梁岁安只是笑:“你知道吗,我从拜入伏魔山开始,就等着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原来我当时就是这个样子,真是……有够好笑的!
“可我当时只不过是喜欢他而已,我喜欢他喜欢得光明正大,都被他避之唯恐不及,而你,打着师徒的名义,蒙蔽他的感知,放纵你的欲望……心思如此龌龊,手段如此肮脏,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令人不齿至极的你!觉得他还会认你这个徒弟么?”
说到后面,嘲讽之余,竟还有一丝微薄的怜悯。
他竟还有被对手怜悯的那一天。
鹿欢鱼只觉得可笑。
他当真笑出了声,瞬也不瞬地看着眼前人。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身上一点赵无缚的影子都没了,只看到原本结结实实堵在身前的人忽然往后退了一步,他就往前进一步,对方再退,他就再进,直将人反逼得退无可退,后背贴在了假山上。
他抬手搭在假山上,微微笑道:“那又如何?
“我就是满腹心机,就是故意接近,就是借着师徒的名义顺理成章地同他亲近,又如何呢?
“我再如何大逆不道,如今不还是他的徒弟,他唯一认可的亲传弟子,而你除了能守着那点发烂发臭的回忆外,还剩下什么?况且也只是你一个人的回忆,师尊他帮过救过的人实在太多,有关你的事,他早就不记得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不可谓不阴毒,字字句句皆是捅向梁公子心脏的利刃,梁公子也的确面色扭曲,时红时黑,只不过,他仅维持了这片刻的扭曲,便笑开了。
他呵呵笑了两声,视线越过鹿欢鱼,朝后者的身后道:“青莲长老,您都听到了罢,这可是他自己认下的。”
鹿欢鱼:“……”
他猛地将手收了回去。
很有几分邪肆大反派才具有的面部表情,在回身看到那一袭至清至洁仿佛能原地发光的身影后,也变得七零八落。
他的阴毒得意荡然无存。
他有些发愣地站在原地,愣愣听着师尊同梁公子说了几句话,说什么也没听清,就听见最后让自己随他离开。
转身的时候,听到梁岁安传音:“赵无缚,你也别怪我,我这人受不了气,只不过是将你如何对我的,原模原样还给你而已,说到底,你我同病相怜。”
他浑浑噩噩地跟在师尊身后,跨进了那扇将他关在外面好些时日的门,两手搭在腿上跪坐席间,垂头听师尊讲述之后的安排,仍旧温言软语,仍旧波澜不惊,仍旧若无其事,仍旧……
鹿欢鱼猛地抬起头道:“师尊……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了,就,就……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青止闻言一顿,片刻后,将那杯迟迟未饮的灵茶置于茶几,叹息声如绳索勒紧另一人的心。
鹿欢鱼却要倔强地看着他,再听着他沉吟出声:“无缚,你只是一时糊涂,没分清……”
“我分得清!”鹿欢鱼大声道,“我清楚得很!”
其实就跟守灯大叔说的一样,青莲长老如此态度,就已经说明了所有。师尊特意不提,是在维系两人的师徒之谊,更是想保全自己的脸面,自己不能也不该继续说下去,至少那样不会闹得太难看。
可心上好像开了个口子,在师尊一连数日避而不见后,在守灯大叔语重心长地让他放弃后,在梁岁安嘲讽的可怜的一通话后,那个缺口越来越大。
穿堂的风灌了进去,凉丝丝的,空落落的,让他慌不择路地想要抓一些东西,来将那缺口补上。
于是有一些话,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砸了出去:“我喜欢你,不是师徒的喜欢,是想要和你在一起,永永远远陪着你的喜欢!是情爱的喜欢!”
“你不是。”回答他的,是一句肯定的、冷淡至极的话。
鹿欢鱼呆呆地看着他。
那张端丽的,合该生在云端之上的容颜,此时也的确同他隔了云端一般,奇冷无比,如同他凉意渗骨的话语:“今日这话,我只当从未听过,你也不要再说——还是说,你并不想认我这个师父了?”
鹿欢鱼的眼前一下就模糊了。
青止身形微顿,袖中的手也跟着动了动。到底只是背过身去,不说重话,却也不再看他。
鹿欢鱼看着他的背影,脸上全是茫然之色,只是眼睛越发模糊,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吓人:“我知道了师尊,我不会再想了,你不要赶我走,也不要……”
也不要将待我的好都给别人。
却是不敢再提了。
青莲长老隐约一声轻叹,声音里竟也有一丝疲惫:“回去吧,你只是太累了,睡一觉,就什么都会忘了。”
鹿欢鱼便听话地站起身,游魂似的飘出师尊的房间。
被特意过来的叶安之逮个正着。
“你怎么跑那么快啊?我到处找你呢!你说你也是,好不容易比试完了,还拿到了去重明岛的资格,不值得庆祝下?走走走,我带你去认识……呃,不想去便不去,你哭这么惨干嘛?”
鹿欢鱼模糊看他一眼。
不知是疑惑,还是后知后觉,他抬起手,往脸上摸了一下,少顷,将手放到眼前,顿了许久——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写完!老生常谈的年上者逃避剧情后,再小小过渡一下,就该两级反转啦,阿止和小鱼的感情线,也该收拾收拾准备进入二阶段惹[垂耳兔头]
以及下次更新应该还是要隔一日,周六更吧,然后这周隔日更存了几章,下周应该能日更一周这样,下下周就不好说啦,毕竟还要兼顾三次元嗯[心碎]
好在这篇文不长,目前写起来也还算顺,希望后面不要卡文[垂耳兔头]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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