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嗷呜呜
就是后悔, 非常后悔,后悔极了。
鹿欢鱼就想不通了,他扮演赵无缚之时装傻卖痴,时不时的头脑发热, 便也罢了, 总归贴合人设,如今都这样了, 还能发热, 是怎么个事?
但此刻应都应了,与其反悔让人心生疑窦, 不如尽快找个机会治好对方的病,而后溜之大吉。
如今青莲长老病重, 不时便要昏厥一次, 想来过不了今晚,机会就能到来。
故而邹满儿来信询问时, 他简单说了下情况,并表示自己很快就会回去,便没有后话了。
隐匿好身形与气息, 蹲守在青莲长老房门外。
一蹲就是大半夜。
鹿欢鱼猛地站了起来。
“是鹿小友么?”
鹿欢鱼身形一僵,无声咳嗽两下,靠着门道:“嗯,是我, 半夜醒来有些渴, 屋里没水, 就想着来青莲长老这边瞧瞧……是我吵醒您了么?”
里面的人温声道:“没有,我也睡不着,小友若不介意, 可否进来陪我说说话?”
鹿欢鱼当然知道他睡不着了。
不,他根本就是不想睡,鹿欢鱼就没见他的眼睛闭上过。
但鹿欢鱼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应了声:“好。”便推开了门。
这时的他尚且不知,青莲长老口中的“说说话”,指代的是什么,若是他早知道,决计不会迈入这道门槛。
毕竟他想过对方会跟他聊失眠的原因,想过如何询问对方的伤情,甚至想到了对方可能会再次提到赵无缚,而自己该怎么反应,独独没料到,人会跟他讲学。
不是修炼心得,不是灵兽课程,而是大段大段的之乎者也。
各家学说,经史典籍,长篇大论……之后,还要侧过头来,询问他的看法。
看法?什么看法?“即便我现在扮演一个凡人,你曾经也做过凡人,但凡人和凡人之间,兴趣爱好也是不一样”的看法么?
要说唯一的感想,那便是一年多没有睡觉的他,久违地萌生出一股强烈的睡意。
他真的睡着了。
一觉睡到翌日午后,醒过来的鹿欢鱼支着下巴,一脸深沉地想,青莲长老这催眠的法子,倒是很不错。
当即抽出张传音灵符,挥毫写给他姐:分一些你的话本子给我。
邹满儿很快回讯:?
邹满儿:小鱼仔,你终于被逼疯啦?
鹿欢鱼没搭理她的脑回路,点明要求:感情戏越多越好。
邹满儿:???
鹿欢鱼没再传音。
他能提出这样的要求,自然是有他之用意的。
——青莲仙尊既然能用经史子集来催眠他,他当然可以用话本故事催眠回去!而对方一旦睡着,他不就可以行动了么?
邹满儿阅读广泛,还喜欢跟人约稿,其洞府所藏话本各种流派都有,简直是好此者之宝库,偏鹿欢鱼不识货,打小便没有一丝兴致,就是陪他姐去听书,也能听得昏昏欲睡。
太无聊了。
他都觉得无聊的东西,青莲那种沉迷经史,还说得津津有味的家伙,必然是听不习惯,比他还要无聊的。
于是在对方又一次拒绝他的灵药投喂后,鹿欢鱼果断掏出他姐托人送来的话本,说了句“我也念书给长老听”,见人并不反对,就面无表情毫无感情地念白起来。
要多枯燥有多枯燥,要多无聊有多无聊。
都给鹿欢鱼自己念困了。
而此时,距离他睡醒的时间,也就过去两个时辰。
受不了了。
鹿欢鱼将书往头上一盖,塌腰伏案睡了过去。
朦胧间,一阵熟悉的气息将他裹住,令他下意识往更深处缩了缩,那些敏锐与警惕皆在这气息中迟钝,迷迷糊糊地想叫人,又潜意识地知道自己不能够叫,却想不起来原因。
隐约听到一声熟稔的:“睡吧。”他就忘却所有,和从前每一次一样,安稳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比前一晚更畅快。
鹿欢鱼畅快了片刻,便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身在何处,躺着的是谁人的床,充斥着整个感官的兰花香气是属于谁的,几乎绷不住此时的表情。
他抬手捂住了脸。
“不再睡会儿么?”
听到这个声音,鹿欢鱼登时坐了起来,唤道:“青莲长老……”
书页翻过,沙沙作响。
另一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句话,便主动道:“我见你那样睡得难受,才让你去床上歇息,我歇得久了,也该下来走走。”
鹿欢鱼侧过头,就见他坐在自己原本跪坐的地方,手上翻着的,也是他原本一股脑堆在案上的书册,而除却他手中捧着的那本,余下的似乎也有着明显被翻看过的迹象。
又见他与自己说话时,仍不忘翻看着手里的书,心中隐约升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他的预感很快成真。
在他下地之后,青莲长老可算看向了他,明眸清亮,其中忧郁散尽,如月皎洁。“小鱼,此书故事尚未述尽,你那边可有下一册?这几本我都看完了。”
鹿欢鱼:“……有。”
他说了句“我去叫人送过来”,就匆匆忙忙跨出门槛,抛下被他打开了奇怪新世界的青莲长老,在里间发出感慨的声音:
“从前因为名字太过奇怪,便敬而远之,是我一叶障目了,当谨记、自省……有趣,甚为有趣。”
鹿欢鱼:“…………”
到底哪里有趣了啊?啊!
他就说这些个尊者里面,为什么就青莲仙尊的话本泛滥绯闻最多,原是以为对方完全不管,现在看来他不仅不管,只怕茶楼里听到有人编排于他,还会拍手叫好……
鹿欢鱼腹诽着蹲到了院门外。
他决定了,叫他姐送续集过来的同时,再送基本诗经,他要跟青莲长老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就不信凭他连睡两日的精神,聊不困一个重病之人!!
但,就在他掏出灵符与灵毫,还没来得及落笔之际,一只小黑猫猝不及防地出现了。
它先是跳上他的膝盖,一路爬上他的胸口,两只爪子牢牢陷入衣料,整个身子悬空挂在他身上。
见鹿欢鱼盯着它,一双圆溜溜的猫眼眨巴两下,歪歪脑袋,“喵呜~”
放歌。
骤然与这位“老友”见面,鹿欢鱼心中可谓五味杂陈,惊喜之余,更有挥之不去的不愉:当初第一次见面,就对老子甩脸子,后来成了老子的灵兽,怕委屈了你天品的身价,好吃好喝伺候着,从未怠慢丝毫,关键时刻仍然会给老子掉链子。
现在可好,随便看见个人,一个“陌生人”!就能亲近成这样,几个意思啊?
就算本质上都是他,但他就是不可避免地不快了。
谁让青莲长老也这样。
想当初,他改头换面给人当徒弟那阵,不也是可劲地讨好对方,都被明确拒绝了,还要厚着脸皮追着人跑,这下随便来一个人,就上上下下地看,连床都可以随便睡了,真不见外哦。
就算青莲长老一贯温和亲人……就因为他一贯如此!
从过来之后就暗暗烧着的心火,偏还不敢对那惹着他的人发作,唯恐刺激过头,对方就一命呜呼了;但对待这活蹦乱跳的小虎咪,可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鹿欢鱼面无情绪地勾唇,一把揪住它后颈的皮毛,将其拎到了眼皮子底下。
“喵呜?”
“你是青莲长老养的小宠么?”鹿欢鱼道,“怎么看着好像不大聪明的样子。”
放歌扭动着身子,“喵呜!”
鹿欢鱼道:“好胖,你怎么这么胖,是不是经常偷吃?回头我得问问长老,家中吃食是不是经常减少……”
放歌:“喵呜!!”
鹿欢鱼幽幽道:“不会说话么,看来只是一只普通小宠,也不知是公是母,我看看——”
“!!”放歌一瞬炸毛,忘了继续装乖,迅速从鹿欢鱼手中窜离,声音自后者身后响起,“喵呜咪呜!!!”
鹿欢鱼正要回头逮它,头顶便落下一声轻笑。
鹿欢鱼先是一愣,而后一惊,全然不知青止何时出了房门,又是何时来到他的身后,将方才那一幕看了多少去。
放歌迅速跳到青止身上,咪咪呜呜可怜兮兮地学猫叫。
青止揉揉它的脑袋,垂眸看了眼慢吞吞起身的鹿欢鱼,微笑道:“除了我与无缚外,放歌不会主动亲近任何人,也不会让谁这般触碰它,看来它很喜欢你。”
没事的。
能有什么事。
鹿欢鱼和赵无缚,那完全是两模两样,长相不同,性格迥异,青莲长老就算早知他弟子不是赵田生,乃是受魔头驱使的他人魂魄,也断不会将二者联想到一起。
又暗暗回想一番,确定方才与放歌的对峙,并没有表现出不同往常的地方,才彻底放松下来,转过身去,笑道:“哈哈,我也很喜欢它,很可爱,想来青莲长老的徒儿也是这般可爱……”
呸。
要死了。
到底是青莲长老满脑子他徒弟,还是自己满脑子赵无缚啊!这和在人家伤口撒盐有什么区别?
哦,还是有区别的,毕竟自己这样叫做黄婆卖瓜,自卖自夸。
青莲长老似乎笑了一下。等他抬眸去看时,却只见对方垂着眼眸,轻声道:“他是我见过最可爱的人。”
鹿欢鱼:“……哦。”
青止便看向他,温声道:“怎么了?”
鹿欢鱼背着双手,视线往一边飘去,咳了两声,道:“我是觉得,那个,外面冷得很,长老还是要注意些才好……我扶您回去?”
青止摇头微笑,“有你细心照料,我已经好转太多。”
鹿欢鱼……鹿欢鱼已经开始回忆,自己有没有梦游的习惯,否则,怎么能在连睡数日的境况下,还能“细心”“照料”对方。
不过也没给他回想的时间,人青莲长老自己没有进去,反倒给他赶了回去,美其名曰:“一直躺着不利于修养,适当的外出才更妥帖,择日不如撞日,稍后,我便顺带引你去灵兽园走走罢。”
于是鹿欢鱼稀里糊涂地回自己的临时住所收拾起来。
院外,小黑猫跳到了青止肩头。
青止垂下双手,目光投向小屋,轻声道:“你也觉得是他么?”
“喵呜!”放歌在他肩头一踢后腿,哼哼唧唧:就是他!
青止道:“你才过来,便能如此笃定?”
“嗷呜!嗷呜呜!”在我面前坏,对着你装乖,哼,除了他还有谁!抛夫弃喵的大坏蛋,我要咬死他呜!
青止微笑道:“若真是他,你舍得咬?”
“喵呜……喵!”我咬人会很痛……阿止你帮我的一起咬吧!
“……”
青止笑了笑,没再与它传音。目光透过小屋,看那走来走去,不知又在打什么坏主意的身影。
对方的一举一动,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第72章 害怕吗
虽说如今青莲山实打实设了一座灵兽堂, 但考虑到灵兽天性避人,频繁出现陌生修士只会让它们恐慌,故而在青莲长老病重后,实际也只来了一小部分长老及其亲传打理灵山, 照料灵兽。
大部分的灵兽堂修士, 包括西堂长老,仍留在灵兽园中。
灵兽园说是“园”, 其实是仙门灵脉群间一处广袤的山谷平原, 亦是仙门中最大的福地之一,这保障了灵兽们在离开四大灵脉之一的青莲山后, 能很快地适应同样灵气充裕的新居所。
鹿欢鱼在跟着青莲长老抵达这片灵兽“新居所”后,止不住地东张西望。
没望多久, 身旁的青莲长老便温声解释道:“这片区域, 便是周长老特意划出,给你日常练习、筹备考核的地方。”
哦, 原来是给他……
等等!——他们不是随便出来走走吗?怎么走着走着,就变成什么练习啊考核的啦?!
对着他瞪大的眼眸,青莲长老微微笑道:“原是想带你来灵兽园走动一番, 熟悉一下,可周长老既已准备好了地方,盛情难却;今日又正好有些空闲,正式授课前, 练习一下也是不错。”
好一个来都来了!
他就说, 为什么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对哦, “长老,这里就我们两个么?那我的授课先生在哪儿啊?其他人呢?”鹿欢又开始张望起来。
没有回答。
鹿欢鱼回过头,看着神情不变的人, 吃惊道:“您?”
见对方没有否认,他不由皱眉道:“可您都没痊愈,就要叫您来做授课先生了么,而且那些弟子又是怎么回事,您都过来了,他们……”
“没有‘他们’。”
鹿欢鱼第三次张望的动作顿住。身后的人道:“没有其他弟子,今日我只为你授课。”
这话说的……
鹿欢鱼没有吭声。
听得那人停顿片刻,便补充道:“不必担心,来之前我就已经与周长老打过招呼,堂中弟子虽知晓你的存在,但各有要务在身,不会过来打搅你,待来日你学有所成,就更不会影响到你了。”
其言下之意,便是说,这里不会有那些,只因为他是个不能修炼的凡人,便过来讥讽他,赶走他的人么?
因为已经提前知会过人,所以无论灵兽堂有没有那样的人,在青莲长老授课期间,他都不会遇见。
鹿欢鱼没忍住抬眼看向他。
他许是以为,自己的好奇,其实是在担心像从前一样被百般排挤。虽然自己同对方说起过去之时,并没有具体提及从前在仙门的经历,但对方似乎通过其他法子知道了。
都让鹿欢鱼受宠若惊了。
心情也更加的难以言喻。
这倒是好,他给人当徒弟那会儿,要想方设法撒泼打滚,才能求个“一带一”(还常常因为周围随机刷新的各种意外而失败),眼下作为一个陌生人,倒是不费吹飞之力地得到了。
怎么着,是他作为一个凡人,哦不对,应该说他扮演一个可怜的凡人,扮演得太成功了?
大抵是非常成功的,因为对方下一刻便道:“你身无灵根,要入灵兽堂,便要较常人刻苦些,也更危险,园中灵兽虽然温顺,但也不可大意。
“好在它们自小便与我亲近,由我亲自为你授课,也能让你同它们更快熟悉起来。”
的确,既然要做灵兽堂的弟子,哪有不跟灵兽接触的道理,既要跟灵兽有所接触,那么灵兽喜欢与否、亲近与否,就是决定考核通过与否的重点之一了。
而青莲长老金魂之体、纯善之人,趋善避恶、灵性十足的灵兽们自然喜爱于他,有他在旁,就算什么都不做,都能事半功倍。
想起灵兽们一见到对方,就争先恐后飞扑过来,绕着对方满地打滚的画面,鹿欢鱼忍不住发笑。
青止看他一眼,唇角也勾了起来,轻声道:“你既是我举荐的,这些事,本也该我来教导你,所以,不必多想。”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拒绝未免不识好歹。鹿欢鱼收敛笑容,端正姿态,抱拳道:“弟子定不负长老教诲。”
青止道:“不必多礼,还未问过你,可有什么害怕的灵兽?”
鹿欢鱼面色一僵。他垂下眼帘,不动声色道:“没有。”
故而没有看到青止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但他还是再问了一遍:“当真没有?”
鹿欢鱼坚定道:“当真没有。”
这种情况下,就是有也不能说啊!谁让当初……
“没有就好。”青止微微笑着,似乎真的放心下来,“无缚从前看着天不怕地不怕,其实也有顶害怕的东西,每每见着长虫,都要跳到我身上来,眼睛都不敢睁开,叫得啊,整座山都能听见。”
有……这么夸张?
不过他当时的表现,表演成分居多,为了顺理成章亲近青止完成任务,叫得惨烈一些,也很正常。
便郑重其事地许诺:“青莲长老只管放心,弟子什么也不怕,绝不会叫此地灵兽吓到!”
然而青莲长老摇摇头,欲言又止好一阵,才在鹿欢鱼好奇的目光中叹息道:“其实,无缚从前接触陌生灵兽时,都有我陪着,所以也没有多被吓到。
“反倒是那些小灵蛇,时常被他一嗓子吓到打结,还不敢来寻我解救,所以那时,在将无缚哄回去后,还要安抚受惊的小灵蛇们许久,实在是……”
大约是回想起那时的画面,青莲长老笑出了声。
鹿欢鱼:“……”
鹿欢鱼面无表情,假装自己的脚趾没有快要抓穿鞋底。他道:“所以长老其实是担心我害怕的时候,也叫太大声,吓到灵兽们么?”
青止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反问道:“小鱼既无惧怕之物,我又为何需要担心?”
鹿欢鱼偷偷磨了下牙,“这是自然。”
他是怕蛇不假,但也没怕到那个程度,而且一般大小的蛇他不怕,模样娇小漂亮的蛇他不怕,一动不动的蛇,他也不怕。
就像那年,他和叶安之两个被守灯大叔赶去捉鸡,要不是叶安之那家伙怕得要死,一嗓子给那条蛇叫得直冲他们而来,扭曲的线条在夜色中简直不可名状,他才不会被吓到。
而当时的鹿欢鱼,还只是一个没有经历过真正苦难,最大的委屈也不过是被同门排挤的无知少年,如今完整的记忆回来,又有什么是他没经历过的?
区区长虫算什么,那两百年内,他蟒窟都没少钻,如今就更不可能害怕。
呵,就算等会儿林青止要他接触的灵兽当真是条……
呃。
“它叫月暖,是一条巨灵蟒,性子温顺亲人,模样也生得可爱,六十年前主动迁来灵兽园,可惜因为门中弟子大多不喜欢它,便一直没有寻到合适的同行修士。”
青莲长老的语气里满是惋惜。
鹿欢鱼一动不动,昂着脑袋,似乎很专注地欣赏着那条巨蟒。
耳边是青莲长老带笑的声音:“这几日,又到了内门弟子择选灵兽的时日了,大部分灵兽早早被送去了兽魂天,唯有月暖,又被舍下了,好在月暖是个好姑娘,从来不计较这些。”
鹿欢鱼为了达成“眼中无物”的境界,眼睛虚化太久,有些劳累,只好假装不经意地抬起袖子,另一只手藏在暗处擦了擦,又擦了擦,擦得不想再将袖子移开。
青莲长老还在继续:“只是这些年过去,它年岁渐长,倒是越来越懒了,我们来了这样久,它还睡着……小鱼,你便先试着如何唤醒它罢。”
鹿欢鱼一个趔趄。
青止侧过脸,关心道:“怎么了?”
鹿欢鱼摇头,连连摇头,干笑道:“没,就是乍然看见这么大的……嗯,蛇,还是有些,惊讶,对,我太惊讶了。”
能不惊讶吗!这条巨蟒堆在那里,都快有半个山主殿那么大了!而且模样还……还……
到底为什么会有满身土疙瘩,疙瘩上挤满了水泡一样的蛇啊这什么蛇啊啊啊啊啊!!!
鹿欢鱼面无表情。
青止笑道:“没事,别怕,月暖很可爱的,你同它接触一阵就知道了,去吧。”
鹿欢鱼道:“我不怕。”
青止:“嗯,不怕。”
鹿欢鱼:“……”
青止:“……”
青止再次看向他。
鹿欢鱼揉了揉腿,面无表情哈哈一笑,“刚刚腿抽筋了,你说它也是的,早不抽晚不抽,怎么就这种时候抽,可能凡人的腿筋,就是这么爱抽抽吧哈哈哈……哈,我去了,这就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去。
大约在他往前跨出三步的时候,那条月暖蛇睁开了眼。
鹿欢鱼顿了顿,尝试着再往前行了一步。
月暖蛇一眼便看到了他……身后的青止,半个身子瞬间立了起来,身上布满水泡的土疙瘩骨碌碌滚动起来。
鹿欢鱼定定立在原地,感受着一阵寒意自脚底心钻入,咯吱咯吱爬到头顶,激得一头乌丝无风自动,铃铛声声脆响。
“水泡”外的一层薄膜自两边滑落,显出其中圆形的球体——那原来根本不是水泡,而是一只只眼睛!
鹿欢鱼咚咚往后连退四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推了推他的肩头,传过来的声音也很轻,大约是太轻了,鹿欢鱼只听了个大概:月暖既然醒了,就过去和它打个招呼吧。
他一双眼珠僵硬地动了动,看向那条月暖蛇。
月暖蛇身形扭动,覆过所有阻碍,欢欢喜喜朝着他们游来——
“!!阿……”止。
在那个称呼脱口而出之前,鹿欢鱼及时控制音量,将它变成一道未尽的惊呼,但他的手却没控制住,悚然握住那只将要收回去的手,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扑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条件反射了。
他知道自己怕蛇一事已经暴露无遗,再没有任何挽救的余地,便只能临场发挥一个同赵无缚最不相似的姿态。
他死死咬住嘴唇,再没泄露半点声音,只拿手捂住耳朵,将整张脸埋在青止的胸前。
他的精力几乎都花在自控上,便没有注意到,青止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变化,到得后来,甚至抬起一只手,似乎想要回抱住他。
终究顿在空中,许久,收了回去。
也没有看到他身后的月暖巨蟒眨巴眼睛,而青止冲它比了个“嘘”的手势,那月暖蛇便摇了摇蛇尾,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他只感觉过去了很久,也可能是一会儿,听到对方委婉提醒于他:“小鱼?没事了,月暖已经离开了。”
鹿欢鱼抽了抽鼻子,猛地将他松开,往后退了两步,抹了一把脸,垂着脸,低声道:
“对不起,青莲长老,让你失望了,我到底是个普通人,突然看到这样的巨物,实在惊吓,我想,我并不适合灵兽堂,要不,还是算了。”
青止垂眸看着他,“此事是我考虑不周,你不必道歉,不过,灵兽堂弟子虽要接触灵兽,但也不是每只灵兽都需要接触,只要你好好同我说,我心中有数,便能为你避免此等意外了。”
鹿欢鱼又抽了下鼻子。
青止叹了口气。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已温柔下来,“罢了,你今日吓着了,有什么,晚些时候再说……我带你回青莲山?”
鹿欢鱼抬起脸,悄悄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点了点头。
第73章 不自欺
几乎是在房门关上的同一时间, 鹿欢鱼便变了脸色。
那些手足无措、惊魂未定、惭愧懊悔等情绪,通通自他身上消失,只剩下阴沉、冷漠、狐疑。
一次类似于试探的事情可能是巧合,接二连三, 也还是么?
他撑开窗, 侧身倚在窗框上,举目看向对面那座小屋。
夜深。
他自袖中取出一条黑绫, 覆眼捆缚于脑后, 而后跳出窗户,来到了青止窗前。
里面的人端坐案前, 手执书卷,淡淡金光萦绕周身, 昭示着他独特的灵魂特质。
鹿欢鱼静静注视着他。
——其实只要将他的伤治好, 那么无论他是否看出端倪,种种行为又是何用意, 就都不重要了。
只要……
“谁?”
鹿欢鱼胸腔急速鼓动。没等他转过身,房门“吱呀”一声,便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人手上还执着那一卷书, 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端详片刻,脸上一点点浮现出迷茫之色,疑惑道:“你是何人?”
鹿欢鱼又是一惊, 慢慢回味过来, 问他:“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青止克制地看了他好几眼, 半响,点了点头。
……
青止这一次的失忆虽然来得突然,但对鹿欢鱼而言, 并非全无预料。
这些时日,他早就从对方口中探出,其失忆之症再次复发的信息。
只是没想到,此症不仅复发,眼看着还加重了。
鹿欢鱼目光复杂地看向那道呆呆执着书卷的身影——他原以为对方之前是在房中看书,却原来只是捧着卷书发呆。
不,不能说是发呆,而是他的思维一时清醒,一时又糊涂,清醒时想要通过书籍翻找信息,但很快糊涂下来,就变成了呆滞。
想起对方与自己说了几句话,就靠在门上开始走神,好不容易被自己叫回来了,没说几句话,就又没了反应,鹿欢鱼抿了抿唇。
他将人扶到席间坐下,自己也拖过来一个棉团,百无聊赖地坐下去,撑着脸盯着他看。
实则也在走神:即便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赵无缚之死对于这个人的打击,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魂魄融合之后,鹿欢鱼的七情六欲感官体会,也全部跟着回归,从前被动迟钝时看不出来的事,不可能仍旧一无所知,他不可能看不出,青止的确喜欢上他……赵无缚了。
可那时的他仍是认为,青止的这份喜欢里,一半是被动接受,一半是责任使然,真正的情爱上的爱慕,未必有多少占比。
故而是即使失去,早晚也能够放下的事。
然而之后发生的种种,无一不在告诉他,他想错了。能不能放下尚不好说,人青莲长老连放下的机会,都不打算给他自己。
莫说两年前,对方的失忆症就已经有好转的倾向,就是他第一回撞见对方变成白纸那会儿,也是时时有自我意识在的,怎么都不可能像现在这样。
鹿欢鱼忍不住又叫了他几声。照旧没有得到回应。
这都是失去赵无缚所致。
顺带也就不难推出,当初对方的病症能够好转,的确是和赵无缚的到来有关。
他忍不住翘了下嘴角。
但很快,这一点弧度就消失了,甚至还往下垂了垂。
有什么好高兴的。
他是鹿欢鱼,是陆寰宇,是逍遥尊者,是刺激得他生出如此怪症的“小前辈”,独独不是什么天真烂漫,可以给他治病的无缚。
就算寻到了治愈对方怪症的办法,一时也寻不来那样一个人,而自己,不高兴也不愿意再扮演其他的人来接近他……
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鹿欢鱼侧过头,那只手便擦过他的眉梢,落到了他的鬓角。一双眼瞬间瞪圆了,“你……”
“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而那只手已经将他鬓角的发丝捏起,轻轻绕到了他的耳后。“你心不快,为何?”
鹿欢鱼被他碰过的半张脸连带那一只耳朵,一瞬间像被开水烫过似的,张口结舌好半响,才想起躲开他的手,瞪他道:“我叫你,你都不搭理我,我当然不快。”
“啊,”青止道,“我刚刚是在思考。”
鹿欢鱼怀疑地看着他,“思考?你?你现在能思考什么?”
青止很认真地点头,“我是谁。”但很显然,他并没思考出来,所以腼腆地笑了笑,问鹿欢鱼,“你知道么?”
鹿欢鱼移开目光,随口哼道:“我怎么知道你是谁,我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青止却像是当了真,神情明媚,“原来你也不知自己是谁么,怪不得我二人会在一处,原来同是天涯沦落人。”
鹿欢鱼道:“谁跟你……哼,你现在脑子不清楚,我才不跟你一般见识。”
青止自顾自道:“可生而为人,总该有个称呼才是,若不,小友,你我互为对方取一个称号罢?”
鹿欢鱼抬眸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似乎漫不经心,“笨蛋。”
青止道:“什么?”
鹿欢鱼道:“我说,就你,叫‘笨蛋’,九州第一笨蛋。”
青止静静凝视着他。
鹿欢鱼双手抱臂,横眉道:“干嘛,你让我取的,不乐意啊?”
“……不,我只是在想,该给小友取一个怎样的字号才好。”他说着这话,手再次伸向了鹿欢鱼。
鹿欢鱼这回摆头躲了过去,还瞪他,“你说话就说话,总动手动脚干嘛!”
“抱歉,是我唐突,”青止道,“只是见着小友颦眉,总觉得,以小友的年纪,不该被如此束缚才对,所以……”
“你怎知我什么年纪,万一老夫是个七八千岁的老妖怪,你待如何?”鹿欢鱼故作嬉笑地打断他。
青止不受他扰,微微笑道:“可小友看起来,应当比我的年纪要小。”
然而此话一出,两个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因诡异在一个地方,回想起了同一件事,故而两人竟然都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异样。
最后还是青止率先反应过来,做那个打破沉默的人,“所以,我若为小友取一个‘无缚’的字,可否?”
鹿欢鱼猛地转过头去。
青止也正看着他,眼眸干净而真诚,神情不笑也似笑。
鹿欢鱼不由咕哝一句:“你还真是,喜欢给人取这个字。”
青止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不知何时背负到了身后,慢慢紧握成拳。神情倒是没有丝毫变化,“小友在说什么?——这个字号,小友觉得如何?”
鹿欢鱼道:“不怎么样,烂透了,不许这么叫我。”
说完,也不管青止的脸色,自顾自支着下巴扭开脸。
鹿欢鱼气得很。
气林青止,更气自己。
气得心烦意乱,忍不住想,林青止这个人,果然生来就是克他的,两百年前克他,两百年过去了,还是克得厉害,让他不过是听到对方病重的消息,就方寸大乱。
听见一个熟悉的称呼,就足以心神不宁。
听得对方一席话后,连自我欺骗都做不到了。
——一时半刻治不好他的失忆症,也救不了他的识府灵境么?现在时机大好,为什么还不动手?
为什么呢?
——因为自己从来就不想走。
这段时间,是真的没有机会出手,还是看穿对方病症不重后,有意拖延时间,骗得过别人,也骗得了自己么?
而自己,又是真的不想继续扮演无缚这个身份么?
是不想演,还是胆战心惊,害怕早晚有一天,会被他看穿真实身份,等到那时,他们二人之间,就真的连最后一丝美好的记忆都不剩下了?
如果他们之间注定没有可能,与其将来撕破脸皮后师徒反目兵戈相向,不如让一切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候。
就像那一年,如果那一年,他能在灯会后一走了之,是否后来……
然而人生没有如果。
鹿欢鱼沉默着闭上双眼。
青止也沉默着,默了许久,才温声道:“小友既然不喜,那便作罢吧。”
眼眸却垂落了下去,眼睫投下一片厚重的阴影。
“谁说我不喜欢?”
青止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肩头猝然温暖。
鹿欢鱼侧过身,将脑袋枕在他的肩头,眼睛还是闭着的,仿佛随时能睡过去。
但他没有。
他缓缓道:“青莲长老,你是怎么知道我身份的?”
第74章 第一次
“轰隆!”
一道闪电划过, 雷声随之轰鸣。
被电光照亮的室内,赤红的外衣逶迤落地,衣衫半解的红衣青年跪靠在素衣青年身上,双手捧住后者的脸, 眼帘半阖, 唇轻轻地蹭上对方的下巴。
青止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他仿佛恼怒地咬上来,令二人双唇相抵, 属于另一个人的软舌探了进来。青止没有抗拒, 却也始终不曾回应。
夜色深深,雷声阵阵, 光芒忽闪。夜雨打上窗扉,从滴滴答答, 到越发急促。
鹿欢鱼的呼吸越发急促, 另一人却似乎无动于衷,像是终于受不了这样的独角戏, 他搅动着对方口腔的动作停下,慢慢离开了对方的唇。
他将身子跪得笔直,故而能够清晰俯看坐着的人, 确定没在人脸上与眼中看到任何意动,不免有些丧气,还有那么点尴尬:“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吗?”
他是想着青止这些时日的一言一行,分明是想让自己乖乖跟他坦白, 所以自己方才问了那样一句话, 便是间接承认了, 自己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无缚。
而对方在听到问题后,虽然没有说话,但也在第一时间抱住了自己, 只是后来他似乎想摸自己,但要摸不摸的,也不知在挣扎纠结些什么。
鹿欢鱼被他温凉的手掌摸得不上不下,难免有些意动,想着两人本来差一点就合籍了,有什么做不得的,于是主动把对方的手往下移,帮自己解了外衣,而后亲了上去。
直到对方一动不动跟块木头似的,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按照对方一贯的思维,方才大概真的不是想要碰自己,而是在确定自己好好活着,没有死掉……
但话又说回来,从前他还是赵无缚时,即便也是自己主动,对方每一次的反应可都算不上小,现在这般冷静,岂不就是说明,他反而对自己本来的面貌没有感觉?
鹿欢鱼不信邪地低下头,打算再亲亲看。
然而这次他甚至还没碰到对方,人就忽然扭头躲开了。
鹿欢鱼动作一顿,想了想,小声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么?我当时没想过自己会活下来,怕你伤心,才会在临死之前说那样的话,后来,我怕你知道我原来一直被魔头驱使,所以……”
说到这里,发现青止还是侧着头,一副不肯看他的模样,登时不服气了,也不肯继续解释了,眯了眯眼睛,软了声音道:“你看看我,青莲长老,你看着我说——你当真不喜欢我的模样么?”
“别说了。”青止打断道。
鹿欢鱼道:“那你看着我。”
像是终于被磨得受不了,青止到底扭过头来,只是动作很慢,慢得仿佛在克服什么障碍一般。
他此时的眸光也极深沉,盛着鹿欢鱼不甚明晰的复杂。
后者估摸着他应该还是在生气,便故意眨巴着眼,问他:“青莲长老,我想亲你,你就不想亲我么?”
窗外雨急风骤,噼里啪啦伴随呼呼风响。漆黑的夜幕不时被天边的雷电撕裂,又好像近在咫尺,一瞬刺目如白昼,将那件彻底掉落的红衣显露无疑,照见一室旖旎。
鹿欢鱼完全跪不住了,被轻轻一带,就跌进另一个人怀里,被横抱住吻得更深。
固定着他下巴的手分明没用多少力气,却让他无法挣脱,直到呼吸不畅,一双手无意识地在对方的胸口推拒起来,对方的唇舌才稍稍离开。
那只手移到了他的脸上,一寸寸抚摸过去,触碰到唇角时稍稍停顿,绕着唇线细细摩挲一圈,不轻不重地按在了那因喘息而轻轻发颤的唇珠上。
对方的目光也落在这里,让鹿欢鱼被看得颇不自在,没怎么思考,就张嘴咬住了对方的食指。
因贴得极近,两人身子之间就几层衣料隔着,根本挡不住什么,故而鹿欢鱼能明显感觉到,在他这个动作之后,这位表面上坐怀不乱的翩翩君子,实际上乱到了哪个程度。
一瞬间僵在对方怀中,赶紧将那根指头吐了出去,红唇一开一合,细声说着:“青莲长……唔!”
雷声轰鸣不止,电光明明灭灭,照亮了铺在地面的红衣,也照亮了凌乱散开的衣饰,和一堆衣物间,白得仿佛雪做的人。
此刻,这雪人仿佛是化开了,浑身都是水迹,直将衣服、地面都滴答得乱七八糟。
痛疼与快意间,鹿欢鱼抬手揪住身上人的衣服,他见自己被脱了个精光,对方上半身的衣物几乎完好,莫名羞耻起来,强撑着身子贴上对方,非得将人也变得凌乱不堪才满意。
到后半夜时,雷声终于歇了,风雨声也渐渐低缓,室内的暧昧声响却持续不断,只是一道喘息声急促,另一道已然完全哑了。
鹿欢鱼魂力大损,精疲力尽,受不住地往前爬去,汗津津的手砰咚砸上桌面,原本放在桌上的书卷被他这一个动作扫到地上。
歪头看过去,模糊的视线中,隐约看见一个像是信封的物件从书中摔了出来,还没等他探手过去捡,整个人便被翻了个身,直接放到了案上。
兰香侵犯着他的所有感官,手也被按在头顶,很快就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虽说,他其实已经不大敢哭了。
自从第一回他想要像从前一样讨饶,流着泪低声央求,以为这样就会被放过时,却得到了更肆意的对待,他就在极力克制了。
就是身上这人,不给他的克制的机会。
以至于最后被抱上床的时候,鹿欢鱼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若早知怎么看怎么需求寡淡的青莲长老,会在这种事上这般凶残,打死都不会将人撩拨成那样!
呜。
……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色调都昏黄了。
鹿欢鱼闭着眼睛反应了阵,才想起自己困倦成这样,是因为把青莲长老睡了。
当然,要只是普通的睡,断没有累成这样的道理——他好歹是货真价实的归虚境——他是在中途某两回里,趁着对方松懈,抽了缕魂丝钻进了对方识府,不动声色地给人修复了乾坤灵境。
累死他了。
不过,他也怕人察觉出问题,继而怀疑自己的身份,并没有一次性就给人把缺口补全,否则十天都不够他睡的。
就让人继续当成双修修好的吧。
就像上回重明秘境神墓地宫中,自己虽然失去了所有记忆,但与青莲长老双修之际,本能地就钻进了对方识府里,去给对方的灵境缝缝补补了,否则寻常双修,哪会有这样的神力?
否则怎么青莲长老双修之后精神奕奕,他反倒过度疲惫,那可是双修,又不是采补。
也就是欺负人青莲长老纸上谈兵,对此没有确切概念。
照这情况看,估摸着再来个四五回,也就能悄无声息地治好他了……
想到这里,鹿欢鱼侧过身,抬手往身边探去。
摸了个空。
他睁开眼,身边已经没有人了,而原本人躺着的地方,只放了两把剑——正是他做赵无缚时,青莲长老给他打造的追云逐日。
他忽然想起,后来青莲长老似乎回答过他一开始的问题。
当时,青止将软成一滩春水的人从桌案上抱了下来,令鹿欢鱼坐到他身上,便在鹿欢鱼手软脚软茫然寻找位置时,青止摸着他的脸,缓缓道:
“我只是在赌,赌你心中还在意我,赌你也同样放不下我,赌你会回来看我……”
他拨开鹿欢鱼的手,掐住鹿欢鱼的腰,一下便到了鹿欢鱼找不准的地方,“万幸,我赌赢了。”
鹿欢鱼咬着手抽泣片刻,才道:“那我要是没回来……”
青止道:“那我就去找你——当时,我就只有这个念头,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确定无缚是不是你。”
鹿欢鱼听到这话,忍不住盯着他看,即便泪眼朦胧,也能看出他此时看向自己的眼神,极其的复杂。
似乎他这一晚,除却一开始假装失忆蒙骗自己时,有那么点爱答不理的意思,后来就一直这样的复杂。
没等他去细究这份复杂,便被对方抓住了手。
青止停下动作,将那两把灵剑放入他手中,轻声道:“下次,你若是不喜欢,就将它们扔了,不要再还给我了。”
鹿欢鱼抓着那两把剑,心绪起伏不定,少顷,眼波潋滟,文不对题地催促道:“青莲长老这种时候,还是专注一些才好。”
青止瞧着他这心虚样,唇角微微翘起,像从前一样温柔地笑起来,像是终于气消了,还出言逗弄他:“你求人的时候,就是这么称呼的么?”
他自己不动,还固定住鹿欢鱼,也不让后者动,时间越长,越发难熬,一开始只是想转移话题的人,这会儿是真的着急起来,什么“青莲山主”“好仙尊”的一通乱叫。
青止道:“不对。”
鹿欢鱼眼睛红红,可怜兮兮地叫他:“师……师尊,你动动。”
青止便抱住他,整个人压了下去,似乎是动了,但动作不温不火、不疾不徐,竟让人更难以忍受了。不忘道:“不是。”
那会儿鹿欢鱼才给他灵境修复完毕,整个人疲倦得很,又在这事上“忙碌”了大半个晚上,哪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对方想听什么,所以他也就没有思考。
被逼到极致时,下意识地叫出了那个被他藏得最深,也是最刻骨的称呼:“阿止,阿止哥哥……”
“……”
鹿欢鱼腾地坐了起来。
他仿佛想起什么,直接跳下了床,跌跌撞撞来到那张桌案前,并不意外那本书还摆在那里。
他的手在上方来回停顿好几下后,才握了下去,将之打开,抽出了里面的信封。
他拿出信纸,缓缓展开,定睛去看。
其上只有一句:“世上从无赵无缚,唯有重明陆寰宇。”
落款幻灵阁秦楚容。
不需要写更多的东西了。
鹿欢鱼的胃部一阵痉挛,脸上一瞬血色全无。他一直避免的,最不想面对的事,到底发生了。
怪不得……怪不得他昨晚……
鹿欢鱼将手中的信纸用力一扔,转身欲往外走。走了两步折返回来,将那两把灵器收入储物戒中,抬手掐诀,身影瞬间消失在小屋当中。
然后一头撞在了清客峰结界之上。
鹿欢鱼:“……”
“你要去哪?”
正准备强闯出去的鹿欢鱼霎时顿住,举着的手不知不觉握在了一起。
他回过身,看向说话的人。
青止也正在看他,神情之寡淡,眼神之隐忍复杂,与昨晚发生关系前如出一辙。
鹿欢鱼终于明白了。
所以,他当时是因为收到了秦楚容传来的那一封信,突兀得知真相,还没调整好心态,就撞见了自己,却不知如何面对,情急之下,才用上的失忆借口……
不,他甚至只是顺势而为,借口还是自己送上门的。
只是因为他心神不宁,也不擅长骗人,一下就被自己看穿了,以为他是在借此表白,于是脑袋一热,拉着他……
鹿欢鱼僵硬得更厉害了。
——但凡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或者他早些察觉出对方不对劲的真实原因,也不至于落入现在这个境地!
现在好了,他都送上门给人睡了,还拿什么对人放狠话啊?!
第75章 终有别
见鹿欢鱼不肯言语, 青止便将那个问题复述一遍:“你想去哪里?”
他的声音一贯清润,此时说得也算平和,鹿欢鱼都要以为他想粉饰太平了,就听到他话锋一转:“杀人放火?灭人满门?继续去做你的逍遥宫宫主, 伤天害理造谣生事?”
鹿欢鱼的手一瞬握得更紧, 但对方所言的确为曾经发生过的事件,他没什么可以辩驳的, 故而他抬起眼, 冷冷道:“是又如何,管得着么你?”
青止道:“你若要出去为非作歹, 我便会管。”
鹿欢鱼道:“怎么管?杀了我?你不是已经杀过了吗?杀两回还不够,就因为我命大还想追着杀?!”
“那分明是你——!”青止猛然收声, 眼睛用力闭上, 再睁开时,双眼是充血的红, “你是非要我说,你冷血无情、残害无辜,人人得而诛之这样的话么?”
鹿欢鱼道:“那又关你什么事!我又害了几个无辜!他们一个个的, 要么道貌岸然,要么罪大恶极,一个个贪婪成性、死有余辜!”
青止道:“是非曲直自有公理审判,若人人都像你一样滥用私刑, 人间岂不是要乱套?”
鹿欢鱼道:“那公道在哪?天理在哪?老子流亡九州两百年, 怎么就从来没有遇到!要不是老子自己苦心孤诣, 要等到哪天才能报我两族尽灭之仇!!”
青止道:“所以,那些被你复仇之举牵扯其中的普通人,就不无辜, 就是活该么?”
“呵,”鹿欢鱼抬起下巴,“若有不服,他家后人大可也来找我报仇!至于你,是玉帝下凡还是阎王转世?要你来拿我!要你多管闲事!”
青止看着他,缓缓道:“我义父母一家一生与人为善,却不得善终,何来闲事?”
此言一出,便好似一盆冰水从鹿欢鱼的头顶浇下,生生给他的气焰浇灭了。
他眼见青止在说完那句话后,就开始迈步朝自己走来,强自镇定。
镇定失败。
他无意识地往后退去,边退边道:“我……我都说过,我欠你的,已经还你了……两条命,我都还你了,而且,而且他们当时本来就很老了,我每一回死得也挺痛的,不能因……”
“陆寰宇你闭嘴!”青止厉声道。
鹿欢鱼识趣闭嘴。
“好,不说两百年前,只往前数几年,是不是你机关算尽接近我,是不是你口口声声喜欢我、爱我,是不是你百般勾引,让我也喜欢上你?”
说着这话时,青止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俯视他,逼问他,“你说恩怨两清,如何去清!你只求你能问心无愧,那我呢?我怎么办?你可曾有那么一刻,在意过我的想法?!”
鹿欢鱼退无可退,整个人被抵在结界上。面前人的神色是少见的冷漠,注视过来的目光更没有温度,鹿欢鱼不过与他对视片刻,胃部再次痉挛起来,看不下去了。
他被这样逼着,自己还不占理,倔也倔不下去,只好实话实说:“我没想回寒州,也没打算对付谁,只是想去找人……”
他想说,自己被识破身份,也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原也只是打算去找邹满儿坦白,解释清楚就彻底离开。
但青止打断了他。
“找人,找谁?秦楚容?让他帮你脱罪?还是去找顾沉影,再被他关起来?”
从来温婉的人,竟然也泄露出一丝尖锐的意味。
鹿欢鱼却莫名其妙得很:“这又关他们什么事!——”
他因对方骤然握住他的手,一齐按在结界上的动作止了声。两人间的距离被拉得极近,对方的脸近在咫尺,有那么一瞬,鹿欢鱼以为青止是要亲他。
但对方没有。
青莲长老将他带回了住处。
鹿欢鱼其实也不是很介意被限制在清客峰,但他真的非常介意,那个将他限制在这里的人,在把他带回来后,自己玩消失了!
咋地,敢做不敢当,穿上裤子就不认人了?
一连在对方的居所干巴巴待了数日,直将鹿欢鱼待得心思活泛,又开始筹谋他跑路的大计时,人终于卡着点回来了。
回来的同时,还给他带来了一封信。
面对鹿欢鱼疑惑的眼神,青莲长老解释道:“邹长老让我转交给你的。”
鹿欢鱼原本想顺嘴接一句“她怎么不自己来和我说”,就想起正是眼前这个人,为了防止他逃跑,不仅断了他所有逃跑路线,还切断了所有能联系到他的方式,自然包括传音。
于是接过信时,不忘以眼神谴责对方。怎奈何对方压根不接他的眼神,将信交给自己后,就转过身,坐到一边煮茶去了。
鹿欢鱼重重一哼,嘀咕着什么:“我还不想看见你呢!”也背过身,拆开了信件。
他姐的信,就和他姐这人一样,即便是文字,都能扑面而来一股子吵吵嚷嚷的热闹气。
“小鱼仔,我要走啦!唔,不对,应该说,也许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就已经离开了。”
鹿欢鱼半倚在床头的动作一顿,少顷,直直坐了起来。
青止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但鹿欢鱼此刻已经没有心思再去关注其他事情了,他的注意力都在这封离别之信上:
“虽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可一想到会和你面对面告别,我一定会忍不住哭出来,那也太丢我这个做姐姐的脸了吧!
“哎呀,我当然知道你实际上可能比我还要大一些,但是俗话说得好,一日为姐终身是姐嘛……不许反驳!真乖,看来我这个姐姐的威信还是很足的嘛!
“嗯,总之我要走啦,毕竟我的征途,可是星辰大海!
“……嘻嘻,跟你开个玩笑,小哭包,我走的时候没哭,你看这封信的时候,也不可以哭鼻子哦……什么叫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你都不知道你小时候多爱哭!
“估计你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吧,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被关在那个小黑屋里面,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眼泪却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啪嗒啪嗒砸得满地都是!
“我这人,多心软啊,那不就立即将你带回来养着啦,这一眨眼,就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小时候经常面无表情掉眼泪又可怜又瘆人的样子,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呢哈哈哈哈……
“咳咳,扯远啦,不管怎么说,小鱼仔,我很高兴,你恢复记忆后,还是和从前一个样子,我真的很高兴。
“那时候我就有预料,我想你放下执念、找到自我后,我大概也要离开了,所以那段时间,我就想着最后再陪你一段时间,这样就算离开,也再没什么遗憾啦!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是的,我们小鱼,也要成为自己的主角!而现在,这已经是你的故事了,所以,就继续勇敢大胆地往前走下去吧!
“当然啦,我知道你有很多的疑问,但有些事,我不能说得很详细,你这么聪明,肯定能猜得到,但是也别说我不给机会啊,这张信纸有一次问答功能,等你想好了,就默念那句话,你知道哪一句,那是密码~
“就一次啊,也只能回答一个问题,你千万想好了!”
鹿欢鱼捏着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甚至用上了魂力,都没摸索出它和寻常纸张有什么区别,不过他姐出手的东西一贯如此,高深莫测神秘得很,他也不想勉强自己。
他转过头,忍不住去看那个煮茶的人,片刻后收回视线,心念一动,便看见纸上原本的文字渐渐隐去,浮现出了他心中的问题:
【在原本的“故事”中,那个“我”的结局,是什么?】
答:
【陆寰宇杀师证道,为世人不容,后被各派围攻,反将各派精英全部击杀,事了,自刎于青莲山上,仙尊墓前,魂魄散尽。】
“……”
“砰咚”一声。
青止被动静吸引,回过头去,就见床上那个正和他置气的人,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他在反应过来之前,就率先站了起来,紧张道:“你……”
话还没说完,那人便迅速起身,跌跌撞撞奔向自己,六神无主地往自己怀抱里钻,一时发愣,就叫他整个人蜷缩进来,哆哆嗦嗦搂住了自己的脖子。
青止难掩眼中担忧,想将他挖出来看看,怎奈怀里的人紧贴着自己不放,还抖着嗓子道:“别……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青止沉默了阵,才问他:“怎么了?”
鹿欢鱼将一整张脸埋在他衣服里。
他当然不可能告诉这人,自己这十多年认的姐姐,和他们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对方知道他们的前世,知道未来的走向,看似疯疯癫癫,其实每一句话,都是想给自己透露信息。
更不可能告诉他,即便方才他姐留给他的信纸,并不愿透露出太多信息,也不需要太多详细信息,他就已经猜到了全部。
不会有人比他自己,更了解自己。如果没有记忆,如果没有良知,如果没有这一段经历,他会做什么,杀的那个“师”是谁,他再清楚不过。
自己会杀了他,甚至可能已经杀过他,真正杀死了他。
而现在对方没有死,还活得好好的,灵境裂口也被自己修复得七七八八,他会活着,永远活下去……
他自以为隐蔽地在对方身上摸来摸去,一边确认着对方的存在,一边吐露出一部分:“我阿姐离开了,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青止抓住他的手,下意识道:“邹长老……”
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他停下话语,抬手回抱对方,又带着人坐下,让对方能够一整个陷在他的怀抱里。
他就这么静静拥抱着人,什么也没说。
直到怀中人收拾好情绪,揪着他胸前的衣服轻声提醒他:“你的茶溢出来了。”
青止挥了挥袖,那壶灵茶便自动熄了火,溢出的茶水也自己收拾妥帖,自动倒入茶杯,温度适宜。
又垂眸看着怀中偷眼瞟他的人,问他:“没事了?”
鹿欢鱼点点头。
青止道:“要喝茶么?”
鹿欢鱼摇摇头。
青止道:“那么,我有话要同你说。”
他还没说,鹿欢鱼就抢白道:“我也有话跟你说。”
青止便道:“什么?”
鹿欢鱼道:“我想要你。”
青止:“……”
鹿欢鱼:“……”
没有关系,鹿欢鱼一直是个想要就要,别人不给他就自己取,甚少内耗,行动力爆表的人。
这会儿他表达了想要的念头后,也不管青止僵住的面皮下是什么想法,自发地解起了对方的衣带。
不过,他也没解多少,就被抓住了手,按倒在了席间。
第76章 他走了
青莲长老睡着了, 虽说是被动“睡着”的。
鹿欢鱼抬起手,一点点描摹过他的容颜,最后落在他的额心。再三确认对方的识府已然无恙,灵境也被完全修复后, 披衣而起。
他静静立在床前, 无声注视了对方一会儿,缓缓向后退去, 身形点点淡化, 片刻后,便彻底消失在了小屋中。
离开清客峰的时候, 鹿欢鱼想着那个困住他的结界,还以为要花不少时间去对付, 不承想, 无论是峰间的结界,还是灵脉上的法阵, 全都隐入大地,安静到仿佛从未开启。
猛然回过头去,遥遥看向那座小屋。但直到最后, 他也没有回去。
离开仙门后,他回到了自己的乾坤灵境。
这还是他魂魄合一后,头一次回到这里。
他避开那目前仍然无法面对的人,及其可能会出现的地方, 现身于那一望无际的血海岸, 闻着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没忍住掏了颗眼珠,一下下地在海面上打水漂,打累了, 就地躺了下去。
然后那一袭白衣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
这无脸的尸傀用那双仅有的眼珠轻巧地看着他。
鹿欢鱼一口气下意识提了起来。
很快,白衣尸傀走到他身边,也就地倒了下来。
因为对方这一个举动,让鹿欢鱼认定控制着尸傀找过来的人,乃是陆衡君,所以那口气很快松了出去。
就是才松到一半,便听到对方叫他:“宇儿,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鹿欢鱼登时坐直了起来。
脑袋却垂了下去,想看又不敢看对方的样子,低声唤道:“阿娘。”
不错,这具傀儡尸身里,此刻装着的,正是他的阿娘。当然,他的阿爹和阿兄,也都被他安置在其中。
复活父母与兄长,同样是他一直以来的执念,即便切割了灵魂,散失了情感,还遗忘了他三人的模样,仍在归虚境后,磕磕绊绊地将他们的残念,强行招回聚拢到了自己的识府灵境。
只是时间过去太久,他们的魂魄早已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放心不下他的部分残念,经年累月萦绕在他身侧,默默庇护着他。
他用维持自己灵境稳定的魂力,一点点温养着他们残念当中的那一缕魂丝,指望有朝一日,他们能够长全魂魄,回到他的身边。
只是这样的方式,对自己的负担极大,他并不想人还没复活,自己倒先垮了,故而只能先将他们放在一具尸傀中。
又因为一直想不起他们的样貌,才使得这具尸傀多年以来,始终是这么个无脸状态。
再加上,拾回魂魄与情感之前,自己虽然做着复活他们的事,无论陷入何种境地都不曾放弃他们,但这些都只是潜意识的施为,内心并不爱他们,所以对待他们,不可谓不随意。
林林总总,使得如今的自己,实在无法坦然面对他们。
钟望舒见他呼唤自己后,就低头不语,眼中并无怪罪,反而温柔关切,缓缓坐了起来。
她对着他张开手臂,发出来的声音轻灵柔和:“宇儿,来。”
看着他的那一双眼睛微微笑着,似水温柔。
鹿欢鱼呆呆看了她一阵后,就一整个扑了过去,直将钟望舒扑得往后仰了一下,才稳住,轻轻笑起来。
笑声入耳,叫他更加难受,往下移了移,将脸枕在她膝盖上,闷闷道:“对不起,阿娘。”
“你不用说对不起,是阿娘和阿爹对不住你。”钟望舒摸着他的脑袋,柔声道,“你有你的不得已,所以阿娘不怪你,阿爹不怪你,你的阿兄,更加不会怪你,你是我们永远的骄傲。”
鹿欢鱼道:“可是阿娘,如果我做了坏事,很多很多坏事,我……我……”
钟望舒的动作顿了下,而后问他:“怎么了?是阿娘不知道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吗?”
鹿欢鱼摇摇头,“阿娘,你相信人有前世么——不是灵魂转世,我们大概经历过一次这样的事,在那一次经历里,我会变得很坏,很坏很坏……”
钟望舒等了一会儿,才笑着问他:“有多坏?”
鹿欢鱼道:“可能,连你和阿爹阿兄都不认了,还……杀了我最喜欢的人。”
钟望舒便问他:“你认为那个人是你么?”
鹿欢鱼点点头,迟疑片刻,又摇头。
钟望舒又问:“那你是觉得,你会做那样的事?”
鹿欢鱼道:“我差一点,就真的那样做了。”
钟望舒道:“你如今还会这样做么?”
鹿欢鱼沉默不语。
钟望舒便也不再多言,只是温柔而安静地抱住他,动作轻柔地拍抚着他的肩背,这一刻,她怀里的人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逍遥尊者,而是那个很早就失去了父母兄长的五岁孩童。
渐渐,呼啸的海浪归于平静,浓烈的血腥气息也如潮水退去,甚至还散发出幽暗的淡香。
鹿欢鱼动了动,自钟望舒的膝盖上离开,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地道:“阿娘,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钟望舒却是疼惜地看着他,眼中似乎蕴含了千言万语,但最后也只是道:“既然宇儿已经想清楚了,那便去做吧,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和你在一起,永永远远也不分开。”
鹿欢鱼听着她的话,点头,再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临走之前,鹿欢鱼想起什么,回头道:“阿娘,我想起你和阿爹阿兄的样子啦,我之前回重明岛看见了,还去了重明秘境,在那里看见了阿爹给你雕的偶人。”
钟望舒咳了一声,眸中隐约含着羞涩,“是吗。”
鹿欢鱼认真点头:“阿爹雕的真丑。”
钟望舒:“……”
一直在偷听的陆羲和:“……”
同样在偷听的陆衡君:“哈哈哈哈哈哈对对对,我早就想说了,阿爹的手艺真是差劲爆了,小宇咱俩真是兄弟所见略同哈哈哈哈……哎哟!”
陆羲和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出:“臭小子说什么?再说一遍!”
“哎哟哎哟哎哟!阿爹你别只打我啊!明明是小宇先说的,你揍小宇去啊!!”
鹿欢鱼:“……”好你个陆衡君!
赶在陆羲和出来揍他之前,鹿欢鱼脚底抹油,迅速溜了。
他来到了九州盟。
不需要人通报,也没有惊动任何人,鹿欢鱼直接找到了那位崔盟主。
崔盟主倒是一点没变,整日抓着他那把骚包扇子——据说那是他心上人送给他的——不过这跟鹿欢鱼没有关系,他也并不关心。
他更没有回答对方有关“哎呀呀不愧是逍遥尊者,居然真的没死,也不知您是用什么法子躲过去……”之类明知故问装腔作势的话,开口便是问他回溯罗盘的下落。
崔少微虽然动不动就语调浮夸,但他的脸上却是没有多少惊讶的情绪,不疾不徐道:“这回溯罗盘,本来就是钟氏之物,交还给逍遥尊者再合适不过,在下也绝非侵占他人宝物之徒……”
因为他这一句话引得逍遥尊者冷冷连连,而不得不停了一瞬,才合上折扇,笑眯眯地继续道:“……只是这罗盘的最后一次回溯机会,就在前些时日,也被消耗掉了。”
“什么?”鹿欢鱼皱眉道。
“逍遥尊者莫恼,”崔少微道,“虽说罗盘的最后一次机会,的的确确被消耗掉了,但您未必就用不着啊,也许,您想知道的事,就藏在其中也不一定呢。”
鹿欢鱼当下便有所预料。
果不其然,在崔少微拿出回溯罗盘,并主动帮他转到最近一次回溯的画面后,他看到的,正是他一直想要知道,却直到现在才有勇气面对的场景。
他想他知道最后这一次回溯,是谁用掉的了;也终于知道青莲长老消失的那几日,究竟去了哪里。
以及对方原本想要说的话。
鹿欢鱼离开了九州盟。
便在他离开之后,一人自内室屏风后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袭素色,头顶一方轻纱,眉心一点朱砂。
崔少微对这男子道:“唔,这罗盘次数耗尽,逍遥都不乐意要了,青莲仙尊要将它带回去么?”
青止点头道:“多谢崔盟主了。”
崔少微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能有帮得上青莲仙尊的地方,是在下的荣幸。”
二人并不是什么拥有共同话语的知交,也都心知肚明对方是怎样的人,故而没有客套多久,青止便携回溯罗盘告辞。
婉拒了崔少微的送别后,他停在了西城之外。
城门外,站着一位头戴帷帽,身穿红衣的青年人。
那青年起先背对着他,察觉到他的驻足后,便缓缓转过身,还将头顶的帷帽摘了下来,露出垂纱之下过分姣丽的容颜。
正是等在此处的鹿欢鱼。
青止一愣,瞬间明白过来,笑道:“你都知道了?”
鹿欢鱼点头。
于是青止微笑着朝他走去。
还未真正走近,城门都未踏出,就见红衣青年忽而对他作揖,脑袋也低了下去,一字一顿,认认真真地对他道:“阿止,一直以来,我都欠你一个道歉——对不起。”
青止的脚步便这么停了。他仿佛预知到什么,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嘴唇动了几下,终究不曾打断对方。
鹿欢鱼继续道:“我知道了,我看到了,当初,是你的义兄自愿舍己救我,然而我也知道,他虽非我所杀,却也因我而死,你的义父义母,也的确因此事一病不起,对不起。
“我没有资格要求你原谅我,你也没有资格代替他们原谅我,所以,我想去做些什么。
“至少,能让我回首之际,坦然面对这一件事,也能让你不至于一想到他们,就悔恨交加,自我折磨……对吧?”
城门相隔,二人相对,再无人向前踏出一步。
毕竟谁都知道,隔在他们之间的,从来都不是一条门。
没有等到青止的回答,鹿欢鱼也不打算等了,他重新将帷帽戴回头顶,笑道:“阿止,我走啦。”
他走了。
青止的那一个“好”字,散入无人的风中——
作者有话说:下章完结[垂耳兔头]
70-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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