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对仙尊骗身骗心后 60-70

60-70

    第61章 下决心


    回去的那一路上, 鹿欢鱼黏他师尊黏得不行,似乎要弥补来时遭受过的冷淡一般,不仅每天晚上都要睡在他师尊房间,白日人青莲长老同几位长老说话时, 也要团吧团吧枕着人手臂睡觉。


    李长老撞见过几回, 一次眉头比一次蹙得深,终于有一次, 他对青莲长老道:“无缚这是怎么了?日也睡夜也睡, 可是余毒未清干净……我瞧瞧?”


    青止便将少年的一只手翻过来,在李长老为人把脉时, 安抚性地顺着略有些抗拒意味的少年的头发,轻叹道:“我为他看过几次, 之前的蛊毒已尽数解了, 想是这些时日随我奔波,累坏了。”


    因少年一直将脑袋往青止怀里藏, 李长老只探了个大概,未曾探入其紫府,不过这个大概已可以确定少年无恙, 故而他收回手,认同了青止的话。


    青止把自己的衣袖从少年脸上揭下,低声唤道:“无缚?”


    少年将袖子盖回去,哼哼唧唧地应了一声。


    青止将袖子拿下来, 顺带把人挖了出来, “无缚, 去床上睡。”


    少年推开他的手,将自己塞了回去,半梦半醒的, 又将袖子拉回来。


    总之就是,他说一句,少年应一声,但动是绝对不动的。


    青莲长老却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反倒眼睛里的温柔都要溢出水来,直给对面的李长老看出一身鸡皮疙瘩,半是嘀咕,半是玩笑:“我看你啊,也是乐在其中。”


    青止没点头也没否认,只让他稍等一下,躬身将少年横抱起身,转入内室,轻轻将人放到床上,盖好被褥,曲手蹭了蹭少年饱满的额头,对沾床就睁开了眼的人道:“睡吧。”


    鹿欢鱼闭上双眼。


    等青莲长老转过身后,又将眼睛睁开,直至对方出了内室,才重新闭上。


    他刚刚为了不让李长老看病,的确有装的成分,但因为最近新学的那册心法,也的确疲惫得很——大概和神魂相关的东西,都这样吧。


    鹿欢鱼很快睡了过去。


    一觉睡醒,天光彻底暗淡下去。师尊也没了踪影。


    鹿欢鱼坐在床上叫了两声“师尊”,又叫了两声“阿止”,最后爬起来转了两圈,确定他师尊不在后,忍不住想:林氏的人该不会终于厚着脸皮找上师尊了吧?


    他这些时日寸步不离地跟着师尊,固然有补偿自己的意思,但更重要的,是林氏那边的人找他师尊无果,就盯上了自己。


    连那位崔姓夫人都派人来叫了自己好几回,有那么一次,他甚至看见了林四小姐,甩掉侍从直直朝自己奔来,得亏鹿欢鱼在跑路上经验十足,脚底抹油跑得飞快,让林氏的人望尘莫及。


    这些人自己无颜见他师尊,就想要他在师尊面前替他们说说好话,但是他日日黏在师尊身边,他们也不好直接过来了。


    怎么说,现在是心虚期过了,打算强行将他师尊抢去林家了?


    那可不成!


    鹿欢鱼捞起袖子冲出门去。


    还好冲出门一问,得知师尊没被人抢走,是自己去找守灯大叔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怕那些人缠上自己,赶紧往大叔的住处去了。


    然而好不容易把门敲开,探头一看,他师尊还是不在。


    守灯眼皮一撩,将他上下一扫,冷淡道:“你来就是找他?”


    鹿欢鱼道:“对呀!——哎哟!”


    他护着自己的脑门,扭头看见合上的房门,委屈道:“大叔你干嘛,我还要去找师尊呢!”


    守灯:“……你一时半刻不见他是会死吗?”


    那倒是不会。


    鹿欢鱼觑着他叔的面色,很识趣地把爪子放下来,笑嘻嘻坐过去,撑着脸道:“大叔,你这里怎么就一个杯子啊,师尊过来没陪你喝呀?”


    守灯自斟自酌,不搭理他。


    鹿欢鱼便站起来,小跑两步到了人身后,讨好地给他叔捶背,力道拿捏得那叫一个恰到好处,眼瞧着守灯大叔面色稍霁,继续道:“大叔,我师尊来找你说什么啦?”


    守灯哼笑一声,将他的手拍开,“行了行了,你二人,一个过来三句话离不开你,另一个过来三句话离不开他,听得我都想吐,将他赶去掌门那边了,你要走赶紧走,烦都烦死了。”


    鹿欢鱼闻言眨巴眨巴眼,倒是没走,还坐了回去,“大叔,你和师尊那时,为什么会突然提合籍大典的事啊?”


    守灯饮酒的手顿了一下,看向他,道:“怎么,你不想要?”


    “也不是啦,就是觉得吧,这似乎和师尊的一贯作风不符,和大叔也是,”鹿欢鱼撑着脸道,“会不会太高调啦?”


    他若是女子,也非青莲长老的弟子,这倒无可厚非,可偏偏全然相反。


    九州不乏同性道侣,但多以“兄弟”“姊妹”相称,真正大操大办搞出合籍大典还宴请四方的,闻所未闻。


    再说这一师一徒,管你男的女的,只要搞在一起,就足够为人不齿、贻笑大方了,所以这种情况,即便两情相悦,身边人大多知道,也不会举行大典,闹得人尽皆知。


    如此算下来,不是高调是什么?尤其对于中州某些族规一堆也爱讲规矩的修士……都可以算作挑衅了吧?


    这像是魔头的作风,不是他师尊的作风。


    就听得守灯大叔道:“你们两个既然已经在一起,无论他愿不愿意,都会有人拿此事去做文章,倒不如大大方方的,无论背地里有多少声音,有他担着,至少到不了你耳朵里。”


    鹿欢鱼懂了。


    想来,那些说他倒贴师尊也没人要的风言风语,终于是传到他师尊耳朵里了。


    如此,倒是让鹿欢鱼终于确认了,这传出流言的小贼身份——为使青莲仙尊下定决心,推进二人合籍大典的进度,小魔头还真是不遗余力啊!


    想起这魔头,便想起那双阴暗冷沉的紫眸,再想起师尊每每提及对方时的态度,以及当初为了试探自己,在山洞中对守灯大叔说过的话,不由问道:“大叔,你同师尊认识很久了嘛?”


    守灯道:“久说不上,早确实早。”


    鹿欢鱼好奇地看着他。


    “那会儿他十一二岁吧,被林氏的人丢出来,刚好叫我撞上了,我瞧他可怜,给了他一口吃的。”


    喝了口酒,守灯继续道:“此后过去五六年,又撞见他,比上回还要惨,奄奄一息的,灵根还被人抽了,可怜得很呐,我就将他捡回去,养了一段时间。”


    鹿欢鱼大惊失色:“师尊的灵根被人抽过?那他现在——”


    守灯道:“我一寒州……故人,听我说起此事,自作主张,在寒州买了条灵根送来。”


    鹿欢鱼喃喃:“师尊他肯么?”


    守灯道:“他当时都快死了,哪里会知道这些?不给他接上,他现在早就是一具白骨了……不过,倒也因为这件事,让他因祸得福,总算能够修炼了。”


    鹿欢鱼的脑子乱糟糟的,来回重复着“被人抽了灵根”“当时快要死了”这两句,心火烧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好半响才将那阵剧烈的杀意按下,低低道:“是逍遥尊者那个魔头干的吗?”


    守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又喝了口酒,道:“不能完全确定是他,但至少有七成把握,毕竟畜生穿上人皮也是畜生,到死都改不了他的畜生本性。”


    鹿欢鱼道:“所以,大叔,你们有七成把握的……那个可能是逍遥魔头的人,到底是谁?”


    “陆羲和的次子,”守灯道,“你师尊当年眼瞎,看到一个身受重伤的孩童,便马不停蹄地给人救了下来,还将人带回了他的住所,他义父义母一家子也是热心肠,有什么好东西,也都给那小畜生送去,谁承想……”


    谁承想,好心没好报,反被毒蛇咬。


    青止的义兄死得只剩一具空壳,神魂被那畜生抽炼,青止本人也赔了一条灵根,险些魂飞魄散;待青止终于清醒,第一时间赶回家中,见到的却是接连病倒的义父母。


    他未曾侍奉多久,他的义父母便因悲痛过度,相继离世。


    守灯握紧拳头,捶了下桌面,“只是可惜,陆羲和当年将那小儿交给了重明钟氏抚养,便让陆氏的人都不知其名字与真实模样,否则,定要将其恶名广告九州,人人得而诛之!”


    鹿欢鱼也握着拳,捶得更大声,“这个畜生,真是恶心!”


    就是恶心!!


    大叔他们没有十成把握,自己却已经百分百可以确定了,逍遥魔头,就是羲和宗主与钟夫人的小儿子。


    他们的小儿子修炼了那册被陆衡君带出洞天的《魂卷》。


    《魂卷》修炼伊始,就需要抽炼他人魂魄,其中良知越盛的人,对该邪术效果越好。


    于是救他性命的青止、对他极为友好的青止义父母一家,全部成为了他的目标。


    被仇恨蒙蔽双眼,滥杀无辜、恩将仇报之人,如何不叫人恶心?


    鹿欢鱼的拳头越握越紧,更坚定了那个决心。


    ——合籍大典之前,一定要杀了魔头——


    作者有话说:【苏望养鱼日记/节选一】


    没想到第一个任务世界,就是我曾经看过的一本书,还是本脆皮鸭文学,不过具体剧情不大记得了……


    刚刚找菜菜(我的笨蛋系统)要来了原著,重温一遍后,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那本反派特别多!戏份特别重!喧宾夺主到作者写不下去,最后烂尾BE的“大作”吗!!我杀了你作者啊啊啊啊!!!!


    第62章 醉后言


    鹿欢鱼恶心魔头, 恨不能除之后快,但再见到小魔头的时候,他还是得将所有情绪压下去,并且因为他新学的东西, 还要压得更深, 静看对方发疯。


    在他回到仙门之后,小魔头便趁他师尊被掌门叫去商量合籍大典流程, 出手将他拽进了乾坤灵境, 指头掐了几下,就开始笑了。


    笑得抑扬顿挫, 总体维持在一个“桀桀桀桀桀”的水平,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总算是长进了, 这次做得不错, 那么接下来,就等到你和青莲那厮的合籍大典……”


    鹿欢鱼等待片刻, 没等到后话,遂问:“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小魔头闻言,笑容一敛, 看过来的紫眸闪烁着危险的暗光,专属于小孩的软糯嗓音也阴冷得紧:“怎么?”


    鹿欢鱼镇定道:“我只是想知道,到时候需要我怎么配合,尊者之前不是说, 要我在大典上捅他一刀么?我总得知道什么时候捅, 要怎么捅吧。”


    小魔头道:“这个不用你操心, 时候到了,你会知道的。”


    而后飘了起来。


    虽然见过很多次,对方也的确是残魂状态, 但鹿欢鱼还是觉得他简直比个鬼还要鬼。


    低头散发满身血色的魔头飘到了他身后,似是好意提醒:“你应当还记得同赵田生的魂约罢?可要抓紧时间了,大典过后,你这个身份就要废了。”


    鹿欢鱼当然没有忘记,并且在回来的路上,他就已经想好解决办法了。


    他着意下山一趟,抱着一壶烈酒来到照雪山外,给早早回了照雪峰的陆灵光传音。


    那音他传了三遍,才收到一道比之峰上雪还要凉三分的回音:“何事?”


    鹿欢鱼当时没说,等人御剑而来,才举起怀中的酒,冲人笑道:“看你情绪不佳,特来邀你同醉。”


    当然,这是虚话。


    鹿欢鱼的酒量甚至都比不过他师尊,要想达成计划,别说“同醉”,最好是一杯都别喝。


    所以他劝酒时,嘴巴也就意思意思地碰一下杯沿,瞧见陆灵光仰头一杯见底,便将自己的酒杯放下,笑着又给他满上一杯。


    不过对方几杯下肚后,倒也不用他劝了。


    陆公子埋头苦饮壶中酒,鹿欢鱼怕他想起自己,故而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地坐在旁边看着他喝,一直看到人醉趴到桌上,才出声叫了对方的名字。


    自然是没有回应的。


    这是他反复叮嘱店家给他拿的酒,刚入口时不显,后劲却是十足,这会儿陆灵光醉得睡过去,那就跟昏迷了没两样。


    如是,鹿欢鱼放心地张了嘴:“陆公子,赵田生曾经很喜欢你,喜欢到走岔了路,以为那样就能让你注意到他,然而胡言乱语,终究不是本意。


    “他后来已经后悔,只是没机会再跟你说对不起,以及,”顿了顿,他硬着头皮道,“我心悦你。”


    这最后一句落下,鹿欢鱼的紫府陡然清明,那种锁链缠身,并时刻准备着刺穿他灵魂的危机感,也明显得到减轻。


    成功了!


    到底让他成功找到漏洞,让魂约判定通过——毕竟赵田生只是让自己表白,可没说要在陆灵光什么状态下表。


    他拍了拍衣服站起来,留下一张字条,便要迈步离开。


    临走前想了想,拿起一边的披风给人盖上,叹了句:“对不住啊陆公子,不过这样的话,应该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转过身时,语调全然轻快起来,“唔,师尊该回来了吧?我得抓紧些了……”


    他喃喃着,头也没回。


    亭外雨雪霏霏,一片雪花擦过屋檐飘入亭中,落在桌面那只半握的手上,落雪即融,良久,逐渐松开。


    ……


    鹿欢鱼赶回青莲峰时,天色已晚,他师尊也果然回来了,见他一身霜雪水气,先给他来了干燥、温暖两道法术,才问他:“去照雪山了?”


    鹿欢鱼点点头,“师尊知道的嘛,陆师兄一路上都萎靡不振,我作为他的好朋友,当然想让他痛快一些,就给他带了一壶酒过去,说不定大醉一场就好啦!”


    青止道:“你没有喝太多吧?”


    “我呀……”他非要卖关子,“嘿嘿,我一点都没喝呢!”


    青止笑道:“没喝也好,我给你煮了甜汤。”


    鹿欢鱼一双眼眸瞬间晶亮如星,“哪呢哪呢!”


    无怪乎他如此积极,谁让他师尊煮东西天然划分出两种:甜食和其他。其他的鹿欢鱼敬而远之,沾甜的鹿欢鱼爱不释手。


    鹿欢鱼偏好甜口却并不嗜甜,口腹之欲也不是很强烈,独独对于他师尊出手的这种(划掉)瑕疵明显的(划掉)甜食,情有独钟到灵魂都暖洋洋的,好似他等了这一口很多年一样。


    这会儿暖暖一碗甜汤下肚,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毫不吝啬夸赞之词:“回到家就有师尊亲手做的甜汤,还是这么好喝的甜汤,我一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了吧!”


    青止笑着接过碗勺,“哪有这般夸张,不过,你喜欢的话,我明日再给你做。”


    “师尊最好啦!!”


    仿佛觉得口头说说还不够,鹿欢鱼往前一撞就扑进了他师尊怀里,一双手紧搂着人,眉眼弯弯地仰头道:“我最喜欢师尊啦!”


    青止一只手拿着碗,另一只手接住他,满眼都是笑意,“知道了。”


    这叫什么回答?


    鹿欢鱼很不满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盯着盯着,目光就落到了人双唇上。


    他心有所想,便要付诸行动,一边垫脚,一边对这人道:“阿止,你低低头嘛。”


    青止瞧着他瞪得大大的圆眼,如他所愿低下头,“怎么——”


    唇上的暖意截断了他的话语,少年就这么瞪着一双眼睛撞了上来,速度之快好似怕他后悔一般。


    青止唇角泄出一声轻笑,倒将这少年惹得更恼,原只是一动不动地贴着他,这会儿虎牙探出来,恨恨地叼着他磨了磨牙。


    青止拿碗的那只手向后一翻,碗便不知去向,继而轻轻托住少年的脑袋,将人更深地搂入怀中,撬开了少年的齿关。


    鹿欢鱼短时间内打不过他师尊,认了,但亲不过他师尊这件事,却是不服气的,故而起了这个头之后,他就一直瞪大眼盯着他师尊的每一个表情,想要从中窥出破绽,亲他师尊一个猝不及防。


    结果自己的唇齿都被扫过一遍,还被噎了两回,舌头也不受控制,主权没争夺到,还把自己磕出了眼泪。


    而他师尊半阖着眼,托住他的下巴,温柔地亲亲他的眼角、鼻尖,逐一吻落,直至再次覆盖在他唇上。


    这一回可就要温柔太多。


    鹿欢鱼不知不觉闭上了眼,唇舌上的触感便更为清晰,叫他晕头转向,几欲倒头就睡。


    不知过去多久,他总算举旗认输,脚后跟落了回去,脑袋也顺势往后退开。


    未料才退一点,腰间的手便忽然施力,将他往上提去,反应过来时,他一双脚已经踩在了青止的脚面,两只手挂在了他师尊脖子上,惊呼尚未出口,就被吻了回去。


    这一次过后,他便将脸埋到人脖颈处,无论青止如何哄,都再不肯抬头了,问就是:“不要了,好累啦。”


    真是又菜又爱玩,还想占上风;占不到上风,立马耍赖皮。


    由此可观,青莲长老当初那句“娇气”,实在没有冤枉到他。


    也得是青莲长老一贯脾气好,对待鹿欢鱼尤其是,这会儿后者闹着累了要睡觉,他即便被撩拨得如箭在弦,也不得不按下不发,沉默片刻后,无奈地点一点少年的脑袋,便将人松散的衣物合拢。


    鹿欢鱼就知道这一关过去了,不仅肯露脸了,还得寸进尺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仰着脸道:“师尊生气了吗?”


    “没有,”青止将他放到床上,垂眸看他,“又不困了?”


    “困困困!”鹿欢鱼连忙扯过被子,从头到脚全部盖上,直到听到师尊的笑声,被子掀开一角,探出个脑袋道:“师尊,我明日要去一趟幻灵阁。”


    青止笑意微顿,“你一个人去?”


    鹿欢鱼摇摇头,“叶安之约的我啦,说什么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啊,一转眼我都是要有家室的人了,所以要在我合籍大典之前,去将新推出的几个幻灵镜打了,师尊,我想去玩玩嘛。”


    在他眼巴巴的目光下,他师尊到底点下了这个头。


    事实证明,叶公子这个借口,到底是好用的。


    不过,去打幻灵镜这件事虽然是假的,但叶安之约他去幻灵阁一事,倒是真的,只是如果叶公子约见的地点不是幻灵阁的话,他也不会答应就是了。


    是以,等到第二日,两人一同进入幻灵阁后,他一道法术下去,便让叶安之安安稳稳地在软榻上睡着了,自己扭头进入了那位幻灵阁总阁主给他提供的特殊幻灵镜。


    基于总阁主乾坤灵境的特性,他在这里说的话做的事,并不会被小魔头知道。


    鹿欢鱼垂眸看着手中书卷,回想起当时地下洞天,总阁主那一席话:“你想要保护青莲仙尊,而我被那人设计,也想要报复他,总的来说,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所以你大可相信我。”


    总阁主自袖中取出一卷无字书册,竟然与陆衡君带走的那一册极为相似。


    他将书册往鹿欢鱼身前一递,道:“逍遥再强,心计再深,终归是有弱点的,而他最大的弱点,便是他那册并不完整的心法。


    “九州盟中蠢人不少,但一些话是没有说错的——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想要打败他,方法还得从他缺失的这一部分寻找。


    “为何不接,在害怕什么,怕青莲仙尊知道?也是,仙尊若知晓你修炼邪术,定不能原谅你了,可他若是知道你从一开始就在欺骗他,难道就不会责怪你么?


    “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彻底除去那个一直在暗处逼迫你的人,如此,无论是你不怀好意的接近,还是你曾接触过《魂卷》的事,仙尊都不会知晓。


    “你可以仔细看看这册心法,上面对‘献祭’一事描述得更为详尽,其中就有‘裂魂前以己身为祭’的方法,只要你能在第一次裂魂前找出逍遥的弱点,就无需伤害他人,也能及时停下魂术修习。


    “再者说,你现在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鹿欢鱼紧握的手缓缓松开,终是将其接了过来。


    他两只手各握住一边,轻轻松松便将其展开了,就如此刻。


    因是魂体接触,原本的无字书页荧光闪烁,一个个字符从中跳出,争相跃至鹿欢鱼眼前。


    鹿欢鱼慢慢闭上了眼睛。


    直至上方传来一句:“你这样找也太慢了,不若本尊帮你一把?”


    鹿欢鱼心头猛跳,猝然睁开双眼。


    浓密的黑发悬到了他脖子上,鹿欢鱼睁眼之际,对上的就是一双黑洞洞的眼眶。


    小魔头倒浮在他头顶,深紫的眼珠正掉在他展开的书页上——


    作者有话说:【苏望养鱼日记/节选二】


    这书开始是真的火爆,我这种基本不看BL的都慕名去看了,只能说,前面有多群像热血,中期就有多草率狗血,后面更是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


    它不是那种通过穿针引线走向注定毁灭的死,不是早有预示的可见悲剧,而是作者明显编不下去的强行团灭!自打师尊这个全书第一光伟正去世后,这篇小说的战力平衡就完全崩坏了!


    作者啊作者,你是有多喜欢反派啊,谁好人家主角没出新手村就被反派包围的!谁好人家一本书里面,随便往人群里丢颗石子,就能砸出七八个反派啊!!


    还有你那三大反派的设定我都不想说,什么正道代表九州盟主,什么富甲天下幻灵阁主,什么一己之力把第一正道干成第一魔道的邪魔头子……后面那个就算了,前面的怎么能够都是反派啊!!


    你不知道你的小虾米主角团都是什么设定吗?一群新手村反派都打不动的少年男女,一个被反派潜伏成筛子的仙门大派,还有一群风往哪吹往哪倒的路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


    我还以为是什么升级流热血文呢,结果刚学会练气就要打归虚尊者了么,哈基作你这家伙,哈哈……凸(艹皿艹 )!


    即便都这样了,你还为了搞一些奇奇怪怪的修罗场,让青莲仙尊强行降智,猪油蒙了心把邪魔头子九州第一疯批收作关门弟子,哈!是关门了,给正道的大门都给焊死了!


    想当初主角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要死要活才打动仙尊收他为徒,而说好不收徒不收徒绝对不收徒,唯有主角是例外的仙尊大大,就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邪魔头子一眼,就给他捞回去了!


    我请问呢,主角受是主角还是邪魔头子是主角?(是的我承认,我就是师徒cp党,我破防了破大防了!!)


    这下好了,两大反派仙门聚首开party,没多久就给青莲仙尊搞死了。


    哈哈,给唯一能摁着反派打的主角团金手指搞死啦!嘎嘣一下就下线啦!


    就说怎么玩啊怎!么!玩!


    你不烂尾谁烂尾,你不崩坏谁崩坏,苦了我,这该怎么拨乱反正啊……


    第63章 分久合


    “很意外么?”


    鹿欢鱼没有回答, 他也答不上来,因为小魔头的右手,在这句话落下的同时,也落到了他头顶, 仿佛随时能将他的头颅捏碎。


    因都是魂体, 接触到的寒意便更刺骨。


    魔头与之对视着,没有再说其他的话。


    直至这片空间出现了强烈的震动, 而后厚重的迷雾将他们笼罩, 手下的人也只剩下一点残影,他五指内扣抓了一下, 抓了个空,人也彻底消失在他眼前。


    小魔头歪歪脑袋, 翻身落到地上。


    “陷阱……么?”


    他先是屈指在空中敲了两下, 继而单手掐出道道法印,动作由慢到快, 直教人眼花缭乱,但没有持续多久,他就停手并拢, 双指回落点在额心。


    须臾,他睁开眼睛,嘴角弧度咧到最大:“有意思。”


    倏而回头,“不过, 你是不是忘了, ”他的身影也在迷雾中消失, 再有声音响起时,他的手点在了另一个人的喉咙,“本尊乃是魂修, 又与你血誓链心,无论你逃到哪里,都逃不出本尊掌心。”


    魔头虽小,力道却不容小觑,双指这样点下去,比之锁喉也不遑多让了。


    他看着鹿欢鱼无法动弹的模样,道:“这世上无人不想杀了本尊,你有这样的念头并不奇怪,甚至,为了不让你被血誓反噬死得太快,影响本尊大计,当初才没有叫你许下‘绝不可生出叛心’的誓言,可你……”


    他摇头叹息,堪比鳄鱼落泪,“你一心寻死,本尊不是不能满足你,毕竟你做得这样好,远远超出本尊的预料,我原还想成全你与青莲,让你们死在一起呢。


    “你确实也有些小聪明,知道如何引起本尊的好奇,知道本尊容不得这时出现一点意外,知道本尊不信任何人,必然会亲自追你进来,可你是不是也忘了?


    “我许你生出背叛之心,却未曾承诺不碎你魂,即便此地能够压制修为,本尊要杀你,仍旧是勾勾手指的事情。”


    鹿欢鱼的魂体被按了太久,整体已呈现出淡淡的绯色,仿佛灵魂也能够流血一样,但他始终未有挣扎,静静听着小魔头的话,直至现在。


    “逍遥尊者,你想错了,但这也不能怪你。”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小魔头便抽手闪身,退开一定距离后,皱着眉打量鹿欢鱼凭空握在手中的双剑,片刻后,面色微变道:“你倒是学得快。”


    可不是学得快么,毕竟这是魂修才具有的手段之一:因不仰赖灵力涵养,所以也就不需要能够吸收灵气的灵根,只需要懂得如何化炼神魂中的先天一炁,再将之凝转成实物。


    如此手段,极伤根基,若非魂修心法特殊,绝不可能忍受。


    故而鹿欢鱼这通体绯红的模样,并非魔头之故,他一直没有挣扎,也只是借机掩饰他在凝练双剑罢了。


    但说实话,鹿欢鱼对这件事的意外不比魔头少。


    从刚开始接触《魂卷》的时候,他就隐约有种信手拈来的熟练感,但因为他学东西一向很快,也就没有多想,直到方才他想着青莲长老赠予赵无缚的一双灵器,首次尝试魂力,竟然就成功了!


    他没有想过会成功的。


    因为书上清楚写明,这样的炼魂能力,至少需要裂魂一次后才能够初步掌握,说到底,这凝练出来的物品,到底是自己神魂的一部分!故而,故而……


    最近发生的种种莫名回荡在他脑海,还有他姐从前那些神神叨叨的话,不详的预感翻涌而上,让他心乱如麻,可他此刻已回不了头,更没工夫细想。


    时间紧迫,他只有这一次消灭魔头主魂的机会。


    只要消灭了他的主魂,在记忆不共通的情况下,再有《魂卷》的辅助,想要解决其他隐藏在各处的魂种,就不是很难了。


    他持着双剑,剑剑直击对方魂魄要害。


    小魔头与他交手几招后,便察觉到了不对劲,寒着脸道:“这个幻灵镜——不,这里不是幻灵镜,也不压制修为,它是……”


    的确不是幻灵镜,但也不能说不压制修为。


    他叫总阁主似有若无露出的破绽,果然引得魔头潜入了赵田生的紫府,跟随自己一路来到这里。


    为了不惊动到魔头,他一开始进入的地方的确是幻灵镜,但那个幻灵镜通道特殊,只有总阁主能够开启,而总阁主在开启后,就将他们传送到了这片空间。


    锁魂界珠。


    此事,还要追溯到地下洞天,他接下了总阁主递过来的《魂卷》。


    同一时间,对方拿出了锁魂界珠,并对他道:“此珠空间奇特,便是仙人魂魄也能封锁,被锁在其中的魂魄想要出来,唯一的办法便是彼此缠斗,直至剩下最后一人。”


    而优点是,界珠空间并无灵气,亦不能使用灵力,决定胜负的关键,在于灵魂的完整度。


    灵魂越完整,在锁魂界珠中的力量,就会愈加强大。


    魔头只剩残魂,本就处于劣势,鹿欢鱼只需要从《魂卷》当中,习来部分以灵魂攻击他人的手段,就绝对是一边倒的优势!


    但上述种种,他没必要得意洋洋地和魔头细说。


    毕竟他姐总是在他耳边叽叽呱呱的什么“反派死于话多”,自己怎么可能会犯这样愚蠢的错误……不对。


    自己明明是在替天行道啊!


    嗯,替天行道的正人君子也不能话多。


    不过魔头不愧是反派本派,话真的很多,即便他现在被鹿欢鱼追着杀,也不忘叽里呱啦,从他本体这边的阿姐及谭楚二人,说到赵无缚身份的青莲长老,指望以此乱他道心。


    然而他威逼利诱说了个遍,鹿欢鱼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直到他说:“青莲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赵田生,而是本尊派过去接近他的可怜人,魂魄上甚至还有着一道束缚你的血誓,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要给你取字‘无缚’呢?”


    鹿欢鱼挥剑的力道变了一瞬。


    小魔头的嘴角勾了起来,继续道:“青莲这人,木是木了些,却不是蠢,本尊也从来不觉得随便找个人来,就能骗得过他,所以本尊从一开始,就是在和他打明牌。


    “多可怜啊,一个受制于魔头的小修士,如果不按照魔头说的做,可是会死掉的,但如果他按照魔头说的做了,也未必不会死,救苦救难的青莲仙尊啊,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情况出现么?


    “他自然是不忍心的,即便他明知这不过个陷阱,被放在陷阱里的这个诱饵,嘴里大概也没有一句实话……”


    鹿欢鱼一瞬想起了很多。


    他想起初初拜青莲长老为师,就被按在灵池水中洗髓伐骨调养神魂,同时不知耗去了多少天材地宝。


    他想起白瓦镇那位幻灵阁主询问青莲长老,为何收自己为徒,后者口中的“破例”。


    他想起两人因合欢蛊而彻底越过底线的那一场亲密,他在迷糊之间,隐约听到的那声“骗子”,因为声音太轻太低,一度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想起来,拜师大会上青莲长老的那句祝词。前半句“不受惊扰”,是对于赵田生早亡的怜悯与祝愿;而后半句“无缚无愁”,原来是给他的。


    青莲长老希望他自由自在,不再被魔头束缚。


    “无缚”这个字,从一开始,就是给他鹿欢鱼的。


    他不间断的攻击到底乱了一招。


    就因为这错乱的一招,便叫小魔头抓住机会,伸出一指点上了他的额心,即便他很快反应过来并刺出一剑,将人逼得再次闪身,却还是晚了一步。


    小魔头的脸色一瞬狂乱,哈哈大笑,“原来如此,怪道你如此自信,我该想到的,原来和灵魂挂钩啊——”


    又骤然收敛,“你真以为,本尊被困在此界,便无解了?”


    眼看着他浮空盘坐,以仅剩下的力量竖起一道结界,叫自己不得接近,而后捏指掐诀,掐的是……“裂魂诀”反咒!鹿欢鱼心中一惊,立即明白了他的想法。


    他是因为裂魂化作魂种,散落得各地都是,所以导致灵魂残缺得厉害,但只要他发动反咒召集回来一部分,哪怕就一部分,也能将鹿欢鱼吊起来抽!


    绝不能让他成功!


    鹿欢鱼情急之下,一边将双剑甩上结界,一边当场学习魔头的坐姿与手势,默念起反咒口诀。


    他是这样想的:自己与魔头血誓链心,便可以利用这一点干扰对方的魂种,只要魂种在二人间纠结徘徊而不得归,对方的结界支撑不了太久!


    在他双剑的持续攻击下,那一层结界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他一定能在魔头恢复前消灭对方!!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然而意外出现了。


    魔头睁开眼,满目骇然地看着他。


    鹿欢鱼相信自己此刻的表情,比之魔头好不到哪里去——在他也发动反咒后,魂种来了没有不知道,但他和魔头两个,却都不受控地朝着对方漂浮而去。


    挣扎不了,动弹不得!


    随着两人的距离越发拉近,一条条鲜红的锁链浮现在他们之间,又自他们体内抽离。


    却没有消失。


    锁链缠绕在他们周身,数量越来越多,力道越缠越紧,终于,二人脸挤着脸,身挤着身,锁链也成功缠绕成了一个厚重到窥不见一丝缝隙的红茧!


    过程中,鹿欢鱼耳边都是小魔头的惊骇而不可置信的吼声,但除了一开始的“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外,他已经没有精力去细听魔头在说什么了。


    无边的血色充斥了他的眼帘,不多时,他像是跌入血海,无论如何挣扎也不得出。


    记忆匣子开了锁,显出藏纳其中多年的东西,比画面先浮起的,是横冲直撞要将他撕裂的复杂情绪。


    他在害怕。


    白衣的青年抱着他从北域跑了出来,跑到一条岔道口将他放下,而后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册放到他的手镯里,狠狠揉了下他的脑袋,神情比任何一次都严肃,叫他:


    “小宇,阿弟,从这里走,一直往前走下去,无论如何都不要回头,知道了吗?”


    他吓得眼泪直掉,反复摇头,要去拉阿兄的手,“要跟哥哥一起走,要娘亲和爹爹,不要自己一个人……”


    已长成青年的陆衡君猛地将他的手甩开,还重重推了他一把,声音凶极了:“没有娘亲也没有爹爹了,快走!走啊!!”


    他一推就倒,倒在地上哭得更厉害了,怕得浑身直抖,这才将陆衡君惊得回过神来,立即将他抱起来,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沙哑。


    “我在干什么,我都干了什么啊!你还这样小,你懂什么啊,你还这样小,以后可怎么办,小宇,小宇……”


    “可是小宇,你一定要活下去,记得了吗,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活下去,快走,不要去找爹爹娘亲,也不要来找哥哥,听话,快走,听哥哥的话,好不好?”


    那一刻,他的哭泣停止,还抬起手,擦去了哥哥的眼泪。


    他终于愿意听话,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头——


    作者有话说:【苏望养鱼日记/节选三】


    我没杀他,还把他带回仙门了。是的,我把他带回仙门了。带!回!仙!门!了!


    我是被青莲仙尊附体了吗?


    还是说“看见魔头就想把他带回仙门”是什么奇怪的剧情设定?……


    菜菜因为这事一直在闹。


    它说书中三大反派,分别对应:守序邪恶崔少微,混乱中立秦楚容,混乱邪恶陆寰宇。


    它说前面两个再危险都有讲道理的余地,至少不会突然发疯,但最后那个,就是我捡回来的小屁孩,我不杀他,他将来一定会杀了我。


    因为他是个不可控的疯子。


    疯到良知尽灭杀人如麻,疯到就算嘴上一直说喜欢主角,也能眼也不眨地把主角置于险境,疯到前一刻还是乖巧的小师弟小徒弟,下一刻就能把刀口对准主角和师尊。


    不会被感化,也没有拯救可能,深恩负尽,忘恩负义。


    就算他现在表现得再乖巧可怜,也是欺骗我的一种手段,因为他一直就是这么做的,他在原著里做了太多这样的事。


    菜菜说,要想拨乱反正,首杀此人,否则任务失败,我们都完蛋了。


    我拒绝了。


    然后菜菜就骂我是不是言情小说看多了,把脑子看坏了,以为随便捡一个反派回来,攻略几下,就能养成男主角了。


    我和它大吵一架。


    但其实,我当时怼菜菜的那些话,我自己也是不信的,什么环境造就,什么我一定能将他养好……都是套话而已。


    我只是……他那样看着我,我下不去手。


    唉。


    想我那个蠢货弟弟了。


    第64章 小前辈


    ——他在紧张。


    一行人走了过来。他将自己藏得更深。


    终于那行人离开了。他仍旧没有出去。


    直到他们反复来回数次, 不知过去多久,他才摸了摸脖子上的长命锁,摸到上面新添的一道裂痕,顿了许久。


    差不多是第十年的时候, 再无一件旧物能够护他。


    好在他那时已经结丹, 陆氏的人也不可能每次听闻风声,就派出凝神境界的修士, 所以大部分时间, 他都能将他们耍得团团转。


    只有那么一次,叫陆氏得知了他的真正行踪。


    境界之间的鸿沟, 非脚踏实地的正统修炼方式能够逾越,他虽钻研《魂卷》十年, 却是第一次对其他人的神魂下手。


    陆氏的人只想赶尽杀绝, 不知钟氏洞天丢了一部分《魂卷》,还正好在他手里, 自然掉以轻心。


    他利用了他们的掉以轻心。


    而后按照《魂卷》的记载,将取得的先天灵光藏入紫府,许久, 急促的心跳始终没有平缓,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书册。


    可能是他当时快要死了吧。


    他全身上下没剩一块好肉,跌跌撞撞摔入了一处山谷。


    ——他很意外。


    自七岁那年合炁之后,他就一直在钻研《魂卷》这册心法, 但由于他尚未裂魂, 对于魂术的掌握便很粗浅。


    可要保证裂魂成功, 就需要取得足够的先天灵光,他之前从陆氏修士身上取得的那些,不过是杯水车薪, 然而就这一点,也是他仅有的了。


    即使在他看来陆氏中人个个该死,这仍是他第一次干这样的事。


    然而《魂卷》不能不练,他必须尽快成长起来,陆氏的人才不敢动他,他只有尽快拥有力量,才会有人愿意听他说话,而不是将他当做一个疯子。


    他合炁太早,身量与同龄修士不同,故不想被陆氏发觉,便不可长时间暴露人前,更不能拜入蓬州门派。


    再者,那些仙宗正统炼灵心法他不是不会,他如今修炼到结丹境,无数次死里逃生,靠的正是他父母两族留给他的东西。


    可结丹容易凝神难,百载千年都不一定能成,他愿意耗,陆氏现任宗主会给他这个命去耗吗?


    他早就没有退路了。


    这些年他游走九州,就是想找一具银品神魂,然而找来找去,最好的也就青品了,还是他短时间内得不到的。


    倒是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他这厢甫一睁眼,就有一具鎏金神魂在他眼前晃个不休!


    金品!!


    眼前的金魂十足纯粹,剔透流金,他虽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品相的魂魄,也知道就算在金魂里,都属于上上之品了!


    只不过,本该格外强大的魂魄,竟被一具羸弱如凡人的躯壳承载……不,这就是一具与凡人无异的躯壳。


    灵根曾被外力损坏,到了无法修炼的地步,也早过了能够修复的时间,不是凡人是什么?


    所以,即便自己重伤濒死,想要对付这具强大的金魂,也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真是交了天大的好运啊!


    马上,这具金魂就将成为——


    邪念猛然中断。


    一直覆盖在他眼睛上的布条被揭开了。


    重明族特有的“灵视”因见光而潜伏下去,同时,一个看起来同他真实年纪相差无几的少年,映入了他的眼帘。


    恰逢阳春三月,三两枝桃花探入窗扉,晴光澄澈,人亦温和。


    是个衣着打扮仿若书生的少年。


    这少年书生看着他的眼睛,愣了一下,而后惊喜、意外、庆幸……表情生动,藏不住笑,“你醒了啊,醒了就好,还好还好。”


    又道:“原来你看得见呀?我还以为你眼睛上也有伤,想给你上药,才……啊,你若是介意,我这便给你缠回去?”


    他瞧着少年书生脸上的笑,也想露出一个笑容,意在令对方放松警惕,但他还没行动,就发现一张脸紧绷得难受。


    他被这书生包成了一个粽子。


    他是可以勾勾手指捏死对方。


    但问题是,他现在手指也动不了。


    ——他不开心。


    “哈哈哈哈……”


    他拽过布条往脸上缠去。


    “哈哈哈哈哈……”


    他把不小心连同手一起缠住的布条扯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磨了磨牙,将布条甩在了这笑得前仰后合的少年书生脸上,双手抱臂,恨恨地想:总有一天,要抽了此人的魂,炼了此人的魄,再将此人尸身做成微笑傀儡,让他笑个够!


    正想着如何驱策书生模样的尸傀解气,整个人忽然腾空而起。


    他被少年书生托住腋下,孩子一样举过了头顶!一时间,惊得双脚胡乱踢蹬,却因腿短蹬不对位置,还蹬了满脚的空气。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少年书生笑不够一样,举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将他放到面前桌上,好奇地端详着他,“您的辈分当真要比小生大么?小生瞧着,您似乎比我还要小上一些。”


    他气得一脚蹬在少年肚子上,睁着眼睛说瞎话:“比你大,大七八百岁,再将老夫当小孩,定不饶你!”


    “好好好,是小生的错,小生这厢给小前辈赔礼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过布条给他还未痊愈的脸缠好,动作温柔而耐心,道歉的姿态端得很足。


    如果对方没有时不时憋不住笑的话。


    他早晚抽了此人的魂!


    正当他咬牙切齿很想再给人来上一脚时,忽而听到远方传来的呼声:“青止!阿止!林青止!!”


    修士的耳力远胜凡人,故而他听到了,面前人却一无所知,给他缠好布条,就揉着他的脑袋问他:“小前辈饿了没有,我最近学了个新菜,糖醋的,要不要试试?”


    他哼了一声,打开对方的手,还没回答,就被破门声打断了。


    “阿止!我回来了!今晚跟我回家里吃饭……咦,他是?”推门而入的是个衣着朴素的青年,看一眼林青止,又看一眼他,神色诧异。


    “不是你想的那样,义兄。”林青止仿佛一眼看穿来人想法,笑着站了起来,走过去将人推出门去。


    青年满头问号,被推着走时还不住地回头看,但很快房门关合,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两人在屋外说话,断断续续的声音飘入他的耳朵。


    他将蒙眼的布条往上一拉,心想。


    一个银品神魂。


    ——他心生惶恐。


    停留在这个地方太久了。


    “你身上的伤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


    “我知道了。”他打断了林青止的话。


    林青止眨了下眼,凑过来看着他的眼睛。他不想看这少年书生,便侧过头,但林青止很快追过来,继续看他。


    看得他反手将这人的脑袋推开,凉凉道:“你干什么。”


    “该是我问小前辈,这是知道什么了,动这样大的气?”林青止双手背在身后,躬身垂首笑看着他,“我只是想问小前辈,为何脸上的伤痕几近痊愈,仍以布带覆面,不觉难受么?”


    原来不是提醒自己伤势痊愈该离开了啊。


    不过他也的确该离开了。


    他深深看着面前的人,指尖动了动。


    面前人见他不语,也不过多追问,只是笑着,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朝他伸了过来,“近日镇子上有灯会,我想过去瞧瞧,你要不要一起?”


    他藏在袖子里的手顿了顿。


    微微蜷缩,而后又松开,小心探出袖子,还没下定决心,就被人一把握住。


    他抬起头,下意识要露出那个最能让人知难而退的表情,但他看到一个三月的笑,和窗外灼灼的桃花。


    竟然已经过去一年了。


    那一日的桃花开得明媚,那一晚的灯火温煦如昼,他陷在一个格外温暖的怀抱里,被抱着从长街的一头走到另一头。


    途中这少年书生还想占他便宜,对他说:“小前辈啊小前辈,我叫了你这么久的前辈,你什么时候才能叫我一声哥哥呢?要不这样,你叫我一声‘阿止哥哥’,今晚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对方一眼,而后趴在了他的肩头。


    看见一家四口提着四盏灯嬉笑走过,其中个高的少年将矮小的孩童手里的兔子灯一把抢过,在小孩张嘴哇地哭出来之时,不急不忙地塞过去一块糖糕,下一刻,便将小孩抱了起来。


    尽管如此,还是挨了身后那对夫妻一人一下。


    小孩瞧得破涕为笑,在少年怀里不停拍手。


    他有些出神地看着。


    而后口中一甜,愣了一愣,才意识到,他也被塞了一嘴糖糕。


    林青止将一包糖糕放到他手里,隔着布带轻捏了下他呆愣的脸,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便收回了手,笑道:“好啦好啦,我同小前辈开玩笑呢,无论小前辈叫与不叫,今晚小前辈想——”


    “阿止哥哥。”


    抱着他的人停在原地。


    他从纸包里捏出一块糖糕,咬了口,又叫了一声:“哥哥。”


    林青止的笑意涌上眉梢,眉间那点朱砂比这一街的彩灯还要明艳,引人注目,“小前辈……不走了?”


    他吃着糖糕,含糊地应:“……嗯。”


    只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然后抽炼他的魂魄而已。他这样告诉自己。只是为了这个,他才迟迟没有离开。


    ——他感到厌烦。


    他听到了他们的争执。


    很多次。


    但这是最激烈的一次。


    “……义兄,我知道的,但你说的这些,全都事出有因,你没见过他伤得有多重,他若不是修士,根本就不可能活下来,所以当时的情况,不是他们死,就是他亡——”


    “那你知道,那些人全都变成了空壳,被抽干了魂魄吗?”


    “什……么?”


    “人死而魂灭,是这样没错,可从来没有灭得这般迅速,消失得如此干净的道理!尤其他们还都是修士!”林青止那位义兄怒声道,“否则修真界那般多的‘招魂’手段、‘夺舍’之法,你当是从何而来?”


    林青止声音干涩:“会不会,其中有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罢了,你就是被那小子的外表蒙蔽,今日我便让你看个明白,你且跟我过来!”


    林青止的义兄也是修士,虽还未凝神,却也有一些本事,他带着林青止脚踏灵器,不一会儿便来到一处墓地。


    他就跟在他们身后,一直注视着他们。


    看着他们直面一地碎尸。


    听到林青止的义兄最后说道:“活生生抽了他们的魂,还要将他们碎尸万段,这是何等的……阿止,现在与他分开还来得及,像他这样危险的人物,一旦起了灭口的念头,后果不堪设想!”


    那位义兄率先离开,留青止一人惨白着脸,僵立原地。


    “哥哥。”


    乍一听像是意外,实则不含感情的呼唤,在空寂的山谷中,寂静的墓地前,透着十足的诡异。


    像是嫌自己还不够吓人,他半边身子从树后探出,大半张脸还藏在草叶之后,淡淡开口:“哥哥,你在这里做什么?”


    林青止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从阴影中脱身,往对方所在的位置走了两步,仍是极平淡的语调,道:“阿止哥哥,是在害怕我么?”


    林青止扭过头,却再一次触及到那些碎尸,整个人开始发抖。


    他便停下脚步,幽幽叹息一声,转过了身。


    “小前辈!”身后人的声音有些急促,“别走,小前辈。”


    他准备结印的手停顿下来。说不上的微妙感充斥心间,他没说自己刚刚没打算走,但是“制作傀儡”这种事,总不好和差点被制成傀儡的本人讨论。


    便顺着对方说下去:“为什么,你不是害怕么?”


    “我不是……也不是不是,就是……我一时确实难以接受,毕竟……”


    声音离他越来越近,夹杂一丝苦笑,“我只是一个凡人啊,小前辈,我相信你不是滥杀无辜的人,可你总得给我一点时间吧?”


    他道:“你相信?”


    林青止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我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所以能不能告诉我,你这样做的原因?”


    他回过身,仰头看着这个人,“我说你就信?”


    林青止道:“……我信。”


    那一天,他原本想随便杜撰几个故事骗骗这个傻书生,反正这人一贯好骗。


    但或许是压抑了很久,一定是压抑了太久,当他终于碰到一个愿意倾听他说话的人,不知不觉,除了一开始杜撰的假姓假名,他竟然真的将自己的身世经历,一股脑地对面前人倒了出来。


    话说完了,天都黑了,他再怎么懊悔,也只能暗自咬牙。


    也没懊悔多久,他就被人抱了起来,抱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抬起头,就对上一双哀怜的眼眸。


    眼眸的主人没有多言,只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试图用这种蠢方法驱散他身上的寒意。


    蠢,却也足够好用。


    他将一双寒凉的手塞进对方领口,慢吞吞地想,他曾以为,当有一日,他终于能对谁说起这些遭遇,最讨厌的一定是那些虚伪的同情的目光,如今却发现,原来发自内心的怜悯,并不让人生厌。


    也可能是这书生足够傻的缘故。


    毕竟能在他纯攻击无逻辑各种脏话轮番上阵痛骂了罪魁祸首一个时辰后,一点眼色也没有,傻乎乎地跟他说:


    “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们这也算是自食恶果,将来小前辈上门讨要说法,更在情理之中,只是,小前辈口中的《魂卷》听起来过于阴损,小生虽不懂修行之道,却还是觉得,此术不宜深修。”


    傻透了。


    这傻子还要问他:“小前辈,能不能……别修这个了?”


    当然不可以。


    嘴上却笑吟吟道:“好,不修了。”


    傻书生信以为真,将他抱正了道:“当真?”


    他点点头,而后笑容一敛,塞在他领口的手抽了出来,好似不经意地擦过眼前人的脖子,话语如他的指尖一样冰凉。


    “但我如果答应你,你就要答应我,永远陪着我,不能丢下我,死了也要被我做成尸傀留在我身边,否则,我就如你义兄所言,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眼前人不出所料地被他的话语震住。


    好半响,在他要将这人一双手丢开时,他被更紧地搂住。


    寂静的空间响起对方清润的声音:“只要小前辈不嫌小生累赘,小生……求之不得。”


    看在这句话的份上,林青止挖坑埋尸时,他大发慈悲地出手帮了对方一把。


    反正人都死了,魂都没了,尸体也碎成这样了,赏他们个坟墓而已,他还不至于这么小气。


    说起来,如果不是林青止的义兄当初埋这些尸体时,察觉到了端倪,而后偷偷用灵力将尸体保存起来,灵符传音不够还想将之带回师门,他也不至于为了保密而将尸体毁掉。


    就是倒霉,毁尸灭迹的时候,又被林青止他义兄给撞见了。


    所以他虽然安抚住了林青止,身后却多了条尾巴。


    他越是在林青止面前卖弄可怜,暗中挑拨二者的关系,这条尾巴就黏得越紧。


    尾巴修为不差他多少,并不能次次被他甩掉,次数多了,对方也知道如何避开他的感知,暗中跟踪过来。


    他手中的《魂卷》缺失严重,只能不断拿自己的魂魄试错补全,那一日,他正在尝试不损他人魂魄,而裂魂成功的手段。


    他失败了。


    但他没有死去。有人替他死了。


    他恢复理智的那一刻,身前便是林青止义兄的尸身,只剩空壳的尸身。


    往前看,是姗姗来迟,气喘吁吁,却因目睹这一场景,而瞬间苍白如遭雷击的林青止——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魂归处


    之后……


    那些情绪混乱崩溃, 他没法总结,更说不清自己当时是否留有理智,具体过程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 他说了一些话, 林青止说了一些话,他又说了一些话, 再然后……


    再之后……


    他到底没有将林青止制成傀儡。


    但后者的体温还是一点点地冰凉下去。


    他伸手探了探地上人的鼻息, 感受到微弱的呼吸,又给人喂了两颗灵丹, 再去探体温,还是冰凉。


    他呆愣愣坐了一会儿, 便伏过去, 将自己埋进了对方的怀里,瑟瑟抖了两下后, 他扯过对方两只手,盖在了自己身上。


    然而失了温的怀抱,让他抖得更厉害了。


    他闭了闭眼, 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想了些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不多时,便摇摇晃晃爬起来,做下决定后, 带着只剩一口气的人离开了山谷。


    他记得林青止说过, 对方有一个前辈旧识, 这些年虽然一直没有联系,却一直保留着联系对方的东西,正巧, 他知道那是什么。


    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片,其中却藏着令他深深忌惮的灵印,最初,他就是碍着那片木头,才没有直接动手。


    眼下,他救不了,想必那人能救。


    他将人放在镇子外面,翻出那块木片捏个粉碎,自己闪身躲进了人来人往的镇子里,一个能够看到林青止,而自己也能被浓郁人气掩盖灵息的位置。


    很快,一个相貌英俊气度潇洒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了林青止身边,在简单查看过林青止的情况后,这男子神色剧变,皱紧眉头将人带走了。


    他压了下帽檐,立即便要跟上去。


    还没出镇子,脚步便止住了。


    一方面,他跟不上;另一方面,没必要跟。


    他认出了刚刚那个中年男子,穿着叶家的服饰,敢现身的那一刹灵息深不可测,整个叶家就只有一个人具有这样的本事,叫作叶守灯。


    陆叶二氏休戚与共,后者发现了他,与前者发现他并无差别,而以叶守灯的本事与人脉,都没有办法的话,他去了也没用。


    再者,没有要了林青止的命,反倒叫人过来搭救,已是格外开恩,比起一个朋友,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找了个山洞继续修炼。


    之前那次虽然失败了,但在完全失控前,他已然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个办法,后来之事阴差阳错,却也合了他最初的设想。


    他将卷轴展开,闭上了眼睛。


    不一会儿,便汗如雨下,捂住胸口睁开了眼。他死死瞪视着面前的空气,拳头一紧,又盘坐了回去。但很快,他的眼眸再次睁开,汗液和着嘴角滑落的血线,一道自下颚滴答坠地。


    反复几次后,他一把将手里的书卷掷了出去!


    每每闭上眼,他的脑海里都会回荡出地上冷冰冰的死尸,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还有林青止那张惨白的脸,完全没有办法集中精力!


    他慢慢扭过头,看向洞门之外。


    少顷,他将书卷捡回来,蒙住双眼借灵视迅速翻篇,终于,停在了一页画着无数小人的篇章。


    他捏指往上一拨,密密麻麻的灵文眨眼充斥山洞,而后在他“眼”中凝聚合一,化成一道人形,演练起这一篇的内容来。


    ——分魂术。


    分魂与裂魂,相似而不同。


    后者重在修炼,无论分裂多久终有归时,而前者,是切割,是遗弃,是将神魂当中不想要的记忆、情感全部封锁再抛却。


    从前九州魂修横行,许多人眼馋魂修的攀升速度,却又做不到隔一段时间就成百上千地杀人抽魂,于是就有一部分人采取了分魂封印之术,即,将魂魄当中包含了良知的那一部分整个舍掉。


    只要没有良心,无论做些什么,良心都不会痛了。


    反正痛了也不知道。


    只是这种手动版“丧尽天良”过后,该魂修天然比正常人的魂魄少上一部分,而剐去了“善”的那一面,又比其他损了魂魄的修士更难长全,故而裂魂之时,也要比其他魂修更加危险。


    若不是走投无路,大部分魂修并不会选择这种办法。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他要活下去,他要报仇。他必须活下去,他必须报仇。所以,任何事,任何人,任何东西,只要阻挠了他,都是可以舍弃的,包括他自己。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需要去做一件事。


    赔林青止一条灵根。


    林青止那样的人,若是随便找一个人抽一条灵根给他换上,大概人刚醒过来,就一头撞死在床头了,刚巧,自己与对方的灵根还算契合,也很巧,他马上就要用不上这条灵根了。


    他将自己的灵根卖给了寒州一位魔修。


    极少人知道,她是叶守灯的红颜知己,在他出现之前,她正因为叶守灯近日愁闷之事,遣人四处搜寻合适灵根。


    那一条灵根抵达它该去的地方后,其上的魂丝不待旁人察觉,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山洞中,他睁开双眼,最后往洞口所在处看了一眼。


    那时他担心变数太多,也是因为紫府中储存的先天灵光有限,他将分魂与裂魂并到一处,同时进行。


    之后就是算不上意外的意外。


    他“善”的那一部分因占比过大,无法直接弃掉,只能以肉身封存,再设封印法阵,令其长眠于山洞地室。


    他的“恶”失去肉身庇护,只能寄居死尸,死尸因他的魂力可以一直维持生时模样,但如果被砍掉手脚或是削掉脑袋,并不能像高境界灵修一样长回来,他只能另觅死尸。


    有时候情况紧急,没条件给他挑挑拣拣,就管他男女老少,先用了再说;后来辗转到了寒州,一住两百年,最大的原因也是这里更新换代极快,死尸随处可见,简直魂修圣地。


    完整的可以留着当身体,不完整的还可以制成尸傀。


    所以后来他声名大噪,在外人眼中很难有一个固定形象,倒不是他自己变来变去,而是他的死鬼身体一直在换罢了。


    就以寒州众势力间的对抗强度,他能一个身体用三年,那都算他身边的叛徒少了。


    也是因为这份强度,以及他大部分心思都活跃在复仇上,他也没来得及真正对寒州之外,一整个修真界做些什么。


    不过和崔少微合作之后,他听着各种“自己”在寒州外干下的恶事,实在是觉得,什么都不做的话,还真是愧对自己的恶名了。


    他甚至暗中推波助澜,只等日后将它们一一坐实。


    他迫不及待想看崔少微扭曲的表情了。


    反正人都杀了,仇都报了,一切都无聊透顶,不如搞个大的。就从那个踩着他成名的青莲仙尊开始。


    这合籍大典,来得可太是时候了。


    如果不是他当年分魂分得太彻底,不仅把林青止一家忘了,还将自己分魂并且封印了一半主魂的事一起忘了,导致两百年都没去看望自己的肉身,再给自己腾挪个地方的话。


    被封印两百年后,法阵被灵气侵蚀,有人误入山洞,唤醒了沉睡于地室的他。


    他被辗转卖到寒州一个附属于逍遥宫的小势力。


    他没有灵根,没有修为,魂魄还缺失了大半,于是七情残缺六欲寡淡,浑浑噩噩迟钝呆傻,这小势力便打算将他的魂魄抹去,尸身制成傀儡,献给逍遥宫那位癖好奇怪热衷收集尸体的宫主。


    在魂魄被抹去之前,一个绿裙女子救下了他。


    她将他带回了仙门,让他叫她姐姐;他在仙门格格不入,结识了同样格格不入的谭楚二人。


    他渐渐不再迟钝,也慢慢能感应到身边人的情绪,他仍然有许多东西不明白,但他也在与他们相处的过程中,明白了很多东西。


    他又一次遇到了林青止,但是他已经不记得对方了,尽管有些时候,他会觉得似曾相识。


    他因求不得学会了哭泣。


    他的魂魄在一点点变得完整。


    正因如此,无论是青莲仙尊还是任何一个他,都没有多想过。


    作为鹿欢鱼的他,把魂修之术忘了个精光,不明白自己一开始有多不对劲;


    而作为逍遥宫宫主的他,虽然对于掉进活人躯壳这事有些奇怪,但因为这么些年只要被动死亡,就会随机掉落四海为家,所以他怀疑再多,也不会怀疑到“二者原为一体”上。


    最重要的是,有人横插一脚,将鹿欢鱼生命中属于陆寰宇的过去全部掩盖,使得逍遥尊者在外面时找不到肉身去向,生死绝境回归肉身后,将另一半主魂拉入乾坤灵境,仍“看”不见二者关联。


    到了这里,他也终于知道自己死而不灭的原因。


    并非他以为的侥幸,青莲仙尊更没有留情,倘或不是他一半主魂尚在人世,危急关头无意识发动反咒,将他引了回去,他的这一半主魂是真的会当场消散。


    只是无知的那一半主魂很快回过神来,并惊恐地意识到自己紫府里多了个残魂,而残破的另一半主魂并没有发动反咒,故而“需双方发动反咒才可结束”的分魂之术,并没有被真正打破。


    直到现在。


    血色锁链由内向外裂开一条条缝隙,俄顷,轰然炸开!


    点点红光驱散周遭迷雾,从中缓步走出一道人影。


    一个青年。


    鹿欢鱼,也可以叫他陆寰宇,微微仰起脸,几缕乌黑夹杂着灰白的发丝滑落至肩角,漆黑的瞳仁被幽深的紫瞳替代之际,他抬起手,轻轻一握。


    无尽的血色眨眼将雾地吞噬,血河奔涌不休,血月长悬天际。


    这片界珠空间,便成为了他乾坤灵境的一部分——


    作者有话说:【苏望养鱼日记/节选四】


    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他没有灵根。


    他怎么会没有灵根?


    书中确实没有写明他有没有灵根,但一个能把修真界搅得鸡犬不宁,即使面对一般的归虚修士,都能如砍瓜切菜的人,可能没有这种关键修真道具吗?


    难道是他的魂魄还没有回归的原因?


    主角能够穿越,是因为赵田生急切想要拜青莲仙尊为师;青莲仙尊之所以要收徒,是因为他察觉到魔头没有真正死去;魔头没有死去,是因为他回到了他真正的肉身。


    书中写,魔头的肉身被制成了傀儡,一直被魔头带在身边,帮他躲过了这一次死劫。


    傀儡的话,没有灵根好像……等等……


    不对,不对。


    不对——


    我突然有一个想法!


    但是我不确定对不对,我需要时间观察和验证……


    【苏望养鱼日记/节选五】


    我一直忽略了一件事,而现在,我确定了。


    魔头当真遗留了一部分魂魄在他的肉身里,据我观察,他这一部分虽然笨笨呆呆,经常反应慢半拍,但无害人之心。


    他很警惕,也很敏锐,报复心强,但只要别人不招惹他……以及我,他也不会主动去对付谁。


    他是正常的魔头。


    呸!他才不是魔头。


    所以我不用杀他的,只要我把他藏好了,让魔头找不到他,将来青莲仙尊一剑下去,没人给魔头挡死劫,不照样死翘翘嘛!


    看了一下,系统商城的那个道具刚好合适,就是有点贵,我这第一个任务也没积分啊,能赊账吗?


    找菜菜问问看……


    第66章 三问君


    “啪嚓”一声。


    玉净杯盖摔在地面, 碎成数瓣,青止低眸看了几眼,掐了道诀将这盖子恢复原样,茶杯放回几面, 而后站起身来。


    聚在此处的长老们通通看了过来。“青莲长老这是准备去哪?”


    他回答道:“无缚去了太久, 我心中始终有些不安,合籍大典将近, 恐怕有人会趁机对他不利, 我还是亲自过去一趟,稍后再与诸位商讨。”


    有长老道:“白瓦镇虽说在仙门之外, 却也一直为我仙门护持,镇上店主不少出自仙门, 还有徐疆长老在, 想来不会发生意外?”


    另一长老附和调侃:“是啊,不过是摔了个杯子, 青莲长老是否忧怀过甚了?”


    青止笑着摇了摇头,还是离开了。


    后方的长老们见他脚步匆匆,面色也不由得严肃下来, 互相讨论道:“青莲长老修为高深,可能真的预感到了什么,不知严重与否,我们要一起去看看吗?”


    因讨论不出结果, 他们纷纷看向坐在正上方的白发老人。


    掌门敬尘笑眯眯地端着一杯灵茶, “不急, 不急。”


    长老们更加疑惑了,“掌门此言何意?”


    唯有李琼莹长老微微一笑,道:“恐怕掌门所想与我一致。”


    敬尘点头道:“到底是年轻人啊。”


    李长老笑道:“小无缚去的可是幻灵阁, 阿止即便不担心他,也得提防一下其他人罢。”


    掌门笑而不语。


    众长老被他们说得更加云里雾里,面面相觑。


    此时,他们口中的青莲长老已经来到了山门之外,他没有直接传送离开,是因为他要去接的人已经回来了。


    仙门高入云中,山门因之隐于云后,那条仿若云织的天阶一望无际,云雾缭绕的阶梯上,一个简单束发的少年人正踱步而上。


    他的头半低着,额发相并遮住眼帘,显出几分深邃与危险。


    “无缚。”


    少年人脚步骤停。


    他缓缓抬起头,与山门前的青止视线相接。


    他若无其事地抬起腿,继续往上走着。


    一步为一阶,一阶是一年,他穿过起伏的云烟,走过两百级台阶,来到了青止面前。


    青止微笑,“无缚……”


    他的话语一顿,因为没等他问些什么,少年就拥了上来,脑袋埋在了他的颈侧。


    天阶上人来人往,自然不止他们两个,甚至在青莲长老出现的那一刹,就有许多弟子闻风而动,抓住时机上前请教了,只是看到云烟后渐渐清晰的人影后,立即明白过来,挤眉弄眼地退到一边。


    此时看到相拥而立的两人,即便二人即将举办合籍大典一事已经传遍九州,仙门中人更是个个知晓,也都安静下来,轻轻抽气。


    这抽气声在高险的山门甚为明显。


    青莲长老的脸皮自然比不得怀中某人,故而没等那些抽气变为调侃的“哟~~~”就回搂住少年,一瞬便回到了青莲宫山主殿。


    回来之后,少年仍是抱着他不肯放。


    青止察觉到他的低落的情绪,抬手轻落在他头顶,安抚地顺了顺,柔声问他:“怎么了?”


    鹿欢鱼在人肩头蹭了蹭,含糊道:“困了。”


    青止眉头一松,轻声笑道:“可是玩累了?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再歇息?”


    鹿欢鱼摇摇头,却是拽住了他的袖子,抬起脑袋,“师尊,你陪我睡一会儿。”


    结果等两人一道躺上床后,闹着困了要睡的少年,眼睛是一闭也不肯闭,直勾勾地瞧着自己,青止揉揉他的眼角,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鹿欢鱼道:“师尊好看。”


    青止不轻不重地在他的额头上敲了下,“油嘴滑舌。”


    见少年立即装腔作势抱着脑门哼哼着翻滚起来,好笑地将人搂回来,道:“好了,我已经给掌门他们传讯,今日不过去了,就只陪着你,这下放心了罢?睡吧,乖。”


    于是鹿欢鱼窝在青止怀里,乖乖闭上了眼。


    不多时,青止的眼前越来越模糊,他只当自己难得生出了困意,便也闭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平缓下来。


    他怀中的少年悄然睁开了眼。


    那只平放在青止胸口的手,在静静感受了一会儿平缓的心跳后,探了出来,指尖轻按上那颗眉间朱砂。


    而后抚过眉眼、鼻梁与面颊,即将触碰到对方色若桃花的唇瓣时,猝然停顿。


    鹿欢鱼收回手,坐了起来,又悄无声息地下了床,撑开窗户。


    窗外夜色沉沉,万籁俱寂,毫无生气。一直到天光乍现,夜幕如潮水退去,阴影东躲西藏,直至避无可避,荡然无存。


    “无缚?”脚步声近了,“今日这么早便醒了?”


    鹿欢鱼回过头去,看着缓步走来的青莲长老,露出了一个笑容。


    灿烂的笑容。


    ……


    距离合籍大典的时间越来越近,青莲长老越发忙碌,与之相对的鹿欢鱼无人管束,反倒悠闲得很,整日里不是招猫逗鱼,就是去青莲山各山头撒欢。


    一直到大典前三日。


    那一日青莲长老出门之后,鹿欢鱼便回到了他从前常住的那间寝殿,他在殿中来回走了两圈,并不意外地看着从前他察觉不到的四方灵印。


    这灵印虽可作监视之用,但更重要的,还是庇护他的神魂。


    青莲长老既不忍心一无辜之人卷入他与魔头的恩怨,出于责任与怜悯收下对方当徒弟,又怎么会在收下后就不管不顾。


    在小徒弟一无所知回到魔头那里时,背后的两方早就不知斗法了多少次,只是自己于魂术已经不是简单的“精通”二字可以概括,那是两百年的死生绝境练出来的活命技能,任由青止修为如何高深,也绝不可能在这个领域盖过自己。


    所以从前自己每每魂魄出窍,青莲长老其实都知道,不仅知道,还会用上各种探灵之处,只是回回都被自己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这么说是有些乱,但是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谁让不管哪一个他,都的的确确是他。


    鹿欢鱼一想起过去几年内的精分黑历史,就忍不住捂住额头,头痛得厉害。


    总而言之,青莲长老于神魂领域上不及他,还要顾及他的安危,不可能在他的紫府当中与他动手,是以每一次的追踪都只能以失败告终,但一时的失败,不代表永远处于被动。


    青莲仙尊最擅长的,就是化被动为主动。


    作为自己的最大死敌,寒州战役当然不是他们第一次对上,近一百年,他们已经或明或暗斗了不知多少回,彼此都了解得很。


    就像自己知道他一定会收下赵田生这个徒弟,明知是陷阱也要救人;他也一定知道,自己绝不会放过合籍大典这么个大好时机。


    只看谁技高一筹。


    本来么,当初青止他们找上惊鸿落影,也不单是为了重明钟氏翻案,只是他们没料到这事会被自己听到,虽不知他们具体计划,却也能猜到些许,从而放弃上岛。


    但一次不成,稍加修改,放到合籍大典未尝不可。


    想起惊鸿落影二人,鹿欢鱼的脑袋更痛了。他选择不去想了。


    掐指模糊了灵印的一部分感知,鹿欢鱼魂魄出窍,辗转到一具被他藏在白瓦镇的傀儡中。


    他用自己的字迹给谭楚二人留讯后,便将自己的肉身带走了。


    距离合籍大典还有两日。


    照旧在青莲长老离开之后,鹿欢鱼离开了青莲山。


    不想惊动到其他人,鹿欢鱼便没有控制他的傀儡,而是顶着赵田生的肉身直接出来;又因为锁魂界珠这档子事,他明白他要去见的人,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所以也没有遮掩的必要。


    他来到望尘山,一路畅通无阻,进入了那人的居室。顺畅得就像那人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一样。


    但他并没有直接现身,漠然看着那人端坐棋盘前,自己和自己对弈。对方勾了勾唇,落下一颗棋子,不急不缓,道:“你来了。”


    在他对面,鹿欢鱼现出身形,正随意坐着,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捏来一颗黑子落到棋盘上,意味不明道:“阁主倒是悠闲得很。”


    秦裕……不,应该叫他秦楚容,抬手给鹿欢鱼倒了一杯灵茶,隔着氤氲茶烟,他的目光落到对面人身上,微笑道:“逍遥尊者既然来了,何不开诚布公?”


    鹿欢鱼回视他,也笑了笑,自袖中抽出一个方盒,往秦楚容面前推去,“锁魂界珠得来不易,还是没法还了,这个赔你。”


    秦楚容垂眸看了一眼,又看向他,笑容淡了许多,“这种时候,逍遥尊者应当比在下更需要它。”


    鹿欢鱼“唔”了一声,一边示意对方落子,一边道:“阁主果然知道些什么。”


    秦楚容落子道:“惊鸿落影此番过来,是为了你。”


    话音落下,他将手一翻,现出一个卷轴,并将之推到鹿欢鱼面前。


    果然。


    鹿欢鱼也没客气,展开卷轴细细瞧过,叹道:“怪道阁主不愿收下,若与此物相比,确实少了。”


    秦楚容不置可否,“你现在打算如何?”


    鹿欢鱼将卷轴合上,“若阁主信我,一切照旧。”


    秦楚容道:“好。”


    鹿欢鱼便又拿出一个盒子,叠在原本的盒子上方,同对面之人道:“事成之后,另有谢礼。”


    秦楚容把玩着手中白棋,视线自方盒上掠过,淡淡道:“我说过了,你现在更需要这些。”


    “有阁主助我融魂,使我修为更上一层,只要青莲没法展开乾坤灵境,倒也没多需要了,”鹿欢鱼悠悠道,“比起这个,本尊更不喜欢欠谁人情呐。”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最后落下一子,笑道:“就这样吧,告辞了。”


    秦楚容却将他叫住:“你就不问我,是何时知道的么?”


    他未曾直言,但谁都知道,他指的是赵田生体内的那具魂魄,与逍遥之魂同出一源之事,故而鹿欢鱼头也没回,答道:“总归是我自己犯蠢,没什么可好奇的。”


    话落,人已消失在望尘山。


    那颗白棋在秦楚容手中被碾成粉末。


    连同那未曾说出口的:“锁魂界珠乃魂修利器,藏于重明岛禁地,唯有重明族人方可入内,我当时利用了你,却不知遇上了还真之镜。


    “我失修为难行,你现真身破境,后来我虽得到了界珠,到底还是回到了你手里,不过,这也是我愿意的,毕竟——”


    他招来对方那杯一口也没动过的灵茶,抵唇浅浅饮了一口,轻声呢喃:“陆寰宇,我要的可不是你欠我情。”


    目中尽是势在必得。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是谁来做这黄雀,犹未可知。


    距离合籍大典只剩一日。


    这一日,青莲长老总算没再出门;这一日,鹿欢鱼再次抱来一个酒壶,缠着青莲长老非要人陪着他喝。


    青莲长老一开始自是不能由着他——两酒量没有最差只有更差的人,大典前一日却要喝酒,这不是胡闹么?


    怎奈何鹿欢鱼满地打滚,“就要就要就要,那话本子里都写了,人间夫妻成亲是要喝交杯酒的,师尊不同我喝,就是敷衍我,就是不喜欢我,呜哇,我一定是世界上最可怜的徒弟了!”


    青止哭笑不得,简直没眼看他,“那也可以明日再喝……”


    “就要今天就要今天,就要今天嘛!陪我喝嘛!就喝一口嘛!师尊,阿止,夫君——唔!”


    鹿欢鱼说不了话了,只好拿眼睛去瞪那个禁他言的人。


    青止一张脸红了个透,大失为师威仪,却还得故作镇定地教训人:“胡言乱语,不可将这几个称呼混为一谈,像什么样子。”


    鹿欢鱼瞧着他,瞧着瞧着,眼睛很快就湿润了。


    青止嘴角一抽。


    但这法子就是见效得很,青止这次都没撑到少年眼泪掉出来,就松了口:“……那就喝一口。”


    一口下去,才失笑道:“这……”


    也不是酒啊。


    鹿欢鱼此时已被解禁,双手托腮笑嘻嘻道:“当然不是酒啦!明天可是我与师尊的大日子,怎么可能真让师尊喝酒呀,这是我给师尊煮的汤,装在酒壶里骗一骗师尊,师尊,好不好喝呀?”


    青止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问他:“这是什么汤?”


    “解忧汤。”见他喝了一碗,又给他倒满,“师尊多喝些,补补身子,明天才有力气。”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他师尊好不容易降了温的脸,又莫名其妙地烧了起来,还烧到了他身上,被青莲长老敲了两下额头。


    鹿欢鱼把脑门藏到臂弯之际,就听到青止道:“下次是什么便说什么,不许骗人了。”


    鹿欢鱼闷闷道:“我就最后骗师尊一次嘛。”


    对面没再传来声音。


    他抬起头,脸上已无笑意,重复着那句:“我就最后骗你一次。”


    青莲长老坐在他对面,面上保持着微笑,眸中却无光芒,十分空洞。


    鹿欢鱼看着这样的他,缓缓启唇,问出第一个问题:“林青止,你可还记得两百年前,你曾出手搭救过一个男孩,你能确定他是谁了么?”


    青止答:“记得,确定,逍遥。”


    鹿欢鱼再问:“你恨他么?”


    青止答:“恨过了。”


    鹿欢鱼最后问他:“那你……会喜欢他那样的人么?”


    “……”


    第67章 结束了


    青莲长老睡着了。


    青莲长老这一睡, 就睡到了翌日傍晚,等他醒来时,几乎已经尘埃落定。说“几乎”,是因为他一旦醒了, 他所在的那一方便拥有了扭转乾坤的能力。


    鹿欢鱼知道, 青莲长老即便对赵无缚没有防备,但对于逍遥尊者, 却是忌惮防备得很, 故而他没有将东西只下在汤里,而是衣食住行方方面面, 积少成多由浅入深。


    那汤不过是个引子。


    即便如此,长达数月的铺垫准备, 也只能勉强让对方睡上一日, 所以他必须在这一日之内,就控制住仙门所有长老弟子, 以及赴宴的一众宾客。


    这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否则作为逍遥宫宫主的那个自己,也不至于潜伏上好几年, 还要特意设下骗局,用虚假的血誓威逼利诱,将人安排到青莲长老身边。


    当然了,血誓是有的, 否则也不会有重明一族了, 只是他小小年纪离开了重明岛, 还没继承他外祖的位置,自然也没机会学。


    他所谓的血誓,不过是他模仿着血誓锁链, 施展出的一道监控类魂术。


    对中术者而言,那些束缚效果都是真的,但对于施术者,不仅能够信口胡诌不受反噬,还能随时随地监视对方及其身边之人。


    所以他当初没少借着这东西,完美避开青莲仙尊可能出现的地方,更趁对方不在仙门时,优哉游哉地在仙门灵脉群中动手动脚。


    因着那些手脚,他几乎能将仙门大阵化为己用,要控制住仙门众人,并不多难。


    至于那些赴宴宾客,是有不少难对付的家伙,但有他早前种在他们体内的魂种,再有幻灵阁的人帮忙,也没有多大的问题。


    只是,他并不信任秦楚容。


    所以启动仙门大阵之时,他半点犹豫也没,直接将幻灵阁的人一同关了进去。


    青莲长老赶到清平山的时候,鹿欢鱼正藏身他那具傀儡当中,脚下是恶狠狠瞪着他却动弹不得的一众修士,手上是被他挟持住的赵田生肉身。


    当然了,这肉身里面有他一颗魂种,如此才方便他一心二用。


    才方便,他一边嘴上威胁:“青莲仙尊倘或不想爱徒出事,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一边又控制手里的死鬼身体开口:“师尊别管我!这个魔头把掌门师伯他们都控制住了,还把守灯大叔打伤了,师尊杀了他,杀了这个魔头!!”


    一边还能自己跟自己骂架:“闭嘴你个蠢货,想投胎也不必赶这么急,放心,今日你们一个也别想跑!”


    总之就是精分得十分厉害。


    那厢欣赏他精分表演的青莲长老,显然不是很想继续欣赏下去,但因为“赵无缚”在他手中,几次想要上前,几次停步不前——毕竟他动一下,鹿欢鱼的手就紧一分。


    “赵无缚”被他扣住喉咙,掐得喘不上气。


    眼看着青莲长老面色微变,鹿欢鱼手上力道不减,阴恻恻笑了一下,冲对面人道:“青莲仙尊,你若是真在乎这小子,此时就该封住你的乾坤灵境,至少这样,还能让他多活一会儿。”


    众所周知,青莲长老的乾坤灵境很厉害,非常厉害,厉害得过了头,是一众魔修闻之色变,更天克鹿欢鱼这等魂修的存在,哪怕他如今伤势未愈,灵境也出了问题,但只要他强撑着展开一瞬,都不知会生出多少变故。


    所以此时此刻,青莲长老就是仙门正道唯一的希望。


    而这个希望,在魔头阴险狡诈诡计多端人面兽心狼心狗肺卑鄙无耻……的要挟下,不得不封住灵境,“我已如你所愿,逍遥,放了他,不要一错再错。”


    鹿欢鱼呵呵一笑,“我就是要一错再错,你待如何?——呸!谁说本尊错了?本尊哪里错了?难道只许别人来杀本尊全家,只许别人算计欺辱本尊,还不许本尊回击一二了?!”


    青止张口欲言,但看着这样的他,似乎已经没了争辩的力气,连从前那些“洗心”“回头”“知返”之类的词汇,也闭口不提,仿佛坐实了对方上次说过的话,认定他已无药可救。


    故而只道:“你想如何?”


    鹿欢鱼本是做戏居多,此时竟也止不住的心火暗烧,于是夹枪带棒冷笑连连,“今日乃是仙尊大喜之日,本尊能做什么,当然是来给仙尊送贺礼啊!”


    他左右环顾一遍,见得各峰红绸飞舞,彩灯高悬,因他镇压迅速,并没怎么破坏现场,一时间竟然挑不出差错。


    但他可以颠倒黑白:“青莲仙尊这合籍大典哪哪都好,就是太素了些,本尊瞧着甚为可惜,特来为两位新人增色,待诸位的血染红这仙门长阶,岂不美哉!这份大礼,仙尊可觉欢喜?”


    清平山上,大部分人被魂种控制身不由己,只有一小部分尚且清醒,将二人对话听得分明。


    当下便有人哑声叫道:“青莲长老莫要与这魔头多言,魔头阴狠,绝不会放过我等,还请长老速除此恶,不必顾念其他。”


    “不错!我等死不足惜,但求诛灭邪魔!”


    迎来声声附和。


    鹿欢鱼抬起空闲的那只手,百无聊赖地掏了掏耳朵,又像是听得不耐烦了,反手掐指,眨眼间,大阵上方升起一道屏障,无数锁链自其中探出,明晃晃是要将这群人洞穿了!


    青止迅速转身,手中显出一柄长剑,横空挥过,未有任何声势浩大之物出现,那些血红锁链却在一瞬间粉碎成灰!


    正在他要第二剑破除屏障之际,他听到了一声惨叫。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就在昨日,还无伤无痛地窝在他怀中,是他好不容易,才将那隐在表象下的暗刺养得软化下来,会依赖地朝他撒娇的小徒弟。


    青止浑身僵硬,再也挥不下去,一点点回过身。


    鹿欢鱼正将插在“赵无缚”身上的剑拔出来,溅开的血水染红了他半边袖子,他不在意地甩了甩,笑嘻嘻道:“继续啊,仙尊,停什么,我又不过分,你拦我一次,我也就捅他一剑罢了。”


    “无缚……”


    “师尊!别管我,诛灭——呃!”


    鹿欢鱼熟练地换了追云,再给“赵无缚”来了一剑,更熟练地精分道:“本尊都叫你闭嘴了,烦不烦。”


    “逍遥!”


    青莲长老已是心神大乱,满头冷汗,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熟练,嘴上叫他,目光全在“赵无缚”身上,几近崩溃,“你非要这样么?你心中恨我,大可冲着我来,何必三番四次伤及无辜?!”


    鹿欢鱼有些恍惚地看着他。


    青莲长老这个样子,自己曾见过一次,是在两百年前了。


    连带着想起更多过往,教他开口一句:“我才想说,你非要这样见外么,从前你可不是这样叫我的,阿止哥哥。”


    青止却看都不曾看他,满心满眼都是将要“痛昏”过去的“赵无缚”,“你要如何才肯放过他?”


    鹿欢鱼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越大,猛地收敛,冷冷道:“我为什么要放过他?我要他死,要你死,要你们所有人死,等本尊将你们所有人献祭了,说不定能原地飞升呢!”


    青止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鹿欢鱼道:“让不让的,是现在的你能说了算的么?除非,你当真不在意他。”


    他晃了晃手里的人,忽然想起什么,嗤笑道:“也是,青莲仙尊心怀大爱,乃是地上神仙,从不属于哪一个人,自不会为小情小爱牵绊,若是能舍他一个换本尊魂飞魄散,想必仙尊乐意得很。”


    青莲仙尊沉默不语,目光自“赵无缚”移到了他身上,面色仍因担忧泛白,看着他的目色却冰凉彻骨。


    鹿欢鱼被他这么一看,竟下意识抖了一下,好悬没直接跪下。


    按下那一见到青莲长老冷脸就想认错的条件反射,鹿欢鱼在心中估算了下时间,举剑对准“赵无缚”的心脏。


    朗声道:“既然青莲仙尊当真不在意自己的弟子兼未来道路,本尊也没什么好怜香惜玉的了。”


    那剑即将刺穿“赵无缚”的心脏。


    青止眼中有金光晃过,下一刻,一口血吐了出来。


    鹿欢鱼瞳孔一缩,无意识要往前走,但他已经被青止那一瞬,冲破封印后的灵境特性无形锁住。


    “赵无缚”自他手中掉了出去。


    青止便顾不得自己,即刻飞身将人接住,灵力不要命地往人身上注,直至少年伤口处的血不再流。


    一瞬的锁身过后,一道绳索自鹿欢鱼身后飞来,将他牢牢缚住。他回头一看,看到顾沉影冷凝的脸,心中幽幽一叹。


    造孽啊。


    仙门大阵顷刻逆转,控制权落回了仙门众长老手中。而那些僵硬得有如傀儡的修士,好似从来没有被魂种控制一样,纷纷飞了上来,将鹿欢鱼团团围住。


    并非好似。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被他控制。


    不过是一场骗局,麻痹他,确保他一定会现身的骗局。


    鹿欢鱼讥讽地看向秦楚容。


    秦楚容毫不避讳,朝他一拱手,款款道:“是在下对不住逍遥尊者了,可你要胡闹,在下总不能真拿性命陪你胡闹,比起你的许诺,在下有更想要的东西。”


    便随众人一道起手结印,目光却一错不错地看着那个隐在红袍下的人。


    傀儡身中的鹿欢鱼眉头紧皱,辨认出他们要对付自己的不是杀伐大阵,而是封印之阵。


    这可不成。


    青止怀中的少年慢慢睁开眼,“苏醒”过来了。


    举起的手被第一时间握住,鹿欢鱼眨了眨眼,换上另一只手,轻托起青莲长老的脸,擦去他脸上的泪,轻声道:“师尊,我没事,没事的……”


    青止想抱紧他,却害怕将他弄碎了般,搂着他的手紧握成拳,抱住他的力道却很轻,“是我不好,我失信了,说过要护你周全,却还是让你……让你……”


    他几乎不敢再看少年身上的伤。


    鹿欢鱼却想:这也怪不了你,你是有防备,也做了很多准备,还为着血誓一事,同谢氏宗主借了许多相关典籍查阅,可你又如何能料到,你千防万防的人,和你想要保护的人,本就是一人呢?


    他勾住青止的脖子,将人往下拉,又撑起身子,与他额头相抵,道:“师尊,我当真没事的,你去帮他们罢,等降伏了魔头,咱们就回家。”


    青止才要说话,那边就有人唤他:“青莲长老,还请出手相助!”


    原来是魔头破了捆仙绳,还打倒了不少修士,灵阵缺了一角,眼看就能展开乾坤灵境了!


    虽说在场修士在幻灵阁总阁主的帮助下,并没有被魂种控制,却也被牢牢压制着灵境无法动用,哪怕归虚尊者亦然,若教魔头率先开境,他们岂不是要全军覆没在此了?


    “师尊,去罢。”


    有了青莲仙尊的加入,逍遥魔头果然撑不住了,但他并未丧气,反倒冲着青止所在的方向,高深莫测地笑笑,意有所指道:“真的会没事么?”


    青止神色骤变,猛地回过头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于是动也不能动,失去了所有反应,只能看到那个少年惨白的脸,和插在胸口的匕首。


    少年刺了自己一刀后,大约痛得厉害,手足无力,单膝跪了下去,但这还没有结束,深红的火焰由内至外,熊熊燃烧起来!


    少年的眼睛从混沌到清醒,他张了张嘴,没说得出来话,整个人就化成了灰烬,消失得干干净净。


    但他最后的声音,终究传到了青止那里。


    “对不起啊,师尊。”


    这次是只能青莲长老听到的声音了。


    “阿止,对不起,从一开始就骗了你,我不是赵田生,也配不上‘无缚’二字,我只是个为了活命,才接近你的卑鄙小人,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从前说的做的,都是迫不得已,你千万不要放在心里,就忘了吧。”


    设阵的灵印通通停了。


    从来游刃有余的幻灵阁总阁主爆发出一声惊愕的:“你做什么?!”却不知是对哪个人说的。


    那一把通体幽蓝的剑刺破了鹿欢鱼的心脏。


    他没有避退,反而抓住了那只握剑的手,一路向前,任由剑身贯穿心脏,而他凑到了对方耳边,哑声道:


    “第三次,我不欠你了,林青止,从此往后,你我恩怨两清。”


    长剑抽出去的那一瞬,鹿欢鱼大声笑了起来,而后,他的这具傀儡身体蹿起火苗,一如方才的少年,迅速燃烧起来。


    有人跌跌撞撞走向少年所化的灰烬处,也有人拔足而来,意图扑灭他身上的灭魂灵火。


    “别浪费灵力了,没用的,这是青莲仙尊最厉害的一件法宝,寻常法术灵器,都奈何不得,”鹿欢鱼抬起手,将顾沉影拂开,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笑道,“多谢,还有,抱歉。”


    顾沉影猛地抬头,双目赤红,死死瞪着他。


    唉。


    鹿欢鱼又想叹气了。


    造孽啊。


    好在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陆寰宇也好,逍遥魔头也罢,只要在这世上彻底消失,那些纷争啊、纠缠啊、恩怨啊,也就随之一起消失了,没了这个引子,再难忘,终有一日会忘记的。


    无论对谁,都是这样。


    躯壳灵魂一同化为灰烬的画面呈现在众人眼前,随后,众人身上的魂丝纷纷脱离,化作青烟消散天际。


    一直到灵脉群外,脱离了所有人的视线,微弱到难以看清的荧光自青烟中脱离,看似无序实则规律地朝着一个地方飞去,一直飞到海面上,落入闭目躺在竹筏上的红衣青年体内。


    七日后,青年睁开了眼。


    “结束了。”他喃喃道——


    作者有话说:想了个if场景,感觉还蛮好笑的,作话记一下。


    就是假如阿止和小鱼身上都没发生这些事,那他们可能有两种相遇方式,一个是小鱼五岁生辰宴照常办,两小豆丁一见钟情(?)贴成一团,两边的哥哥都觉得是对方的小豆丁拐带了自家的小豆丁,然而怎么拦都拦不住,两小豆丁从逢年过节凑一起到年年岁岁凑成对;


    另一种可能是阿止性格原因,不怎么参加那些宴会活动的,两人在重明秘境开启才正式见面,于是一见钟情(。)互相试探来回拉扯欢喜HE!


    震怒的外公:这回必须入赘!入赘啊混蛋!!


    第68章 逃不掉


    天边一轮红日, 日光穿过云层,坠于无垠水面,波光粼粼的水上,一叶竹筏随波逐流, 漫无目的地漂浮着。


    竹筏上的人睁着眼睛, 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


    一只折成纸鹤模样的灵符飞到了他的头顶,他这才动手, 将纸鹤从头顶摘下来。


    没等他如何处置, 那纸鹤自己拆开,蹦出一句:“鹿!欢!鱼!要死了是不是!又跟我玩失踪!我告诉你, 你别让我逮到你,不然我就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这句话还没落下, 下一道急讯已经砸上了鹿欢鱼的脸, “你个臭小子,不要假装没听见, 别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好吧好吧,我是不知道你在哪, 所以你躲哪去了?还回不回来吃饭了?不会死外边了吧?!”


    接二连三的消息轰炸,险些给鹿欢鱼整个淹没,到底叫他坐了起来,颇有那么几分无可奈何的意味, 抽出手回了一张:没死。


    “没死也不知道传个信?就会让人担心!这回为了找你, 你姐我连青莲仙尊的合籍大典都没去看, 你就这个态度对你姐是吗,小没良心的。”


    这次的声音并非来自纸鹤,而是他的身后。


    鹿欢鱼顿了顿, 回过头去,果然看见一扎着双髻的绿裙女子,骑着葫芦飘在海面上,一脸失望地看着他。


    但显然,那失望并不是冲着他,因为她已经满脸悲伤可惜,又说了起来:“我的产品结婚了,我的产品BE了!啊!这么大的名场面,我居然一点都没看到!都怪你到处乱跑的臭小子啊啊啊!”


    说罢,她从葫芦上跳了下来,跳到竹筏上,揣着一双手,垂眸看着他。


    她没问他说好的和谭静真楚城云游,怎么一个人游这里来了,也没问他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之躯,是怎么穿越重重风浪在这躺竹筏的,只在上下打量他一番后,慢腾腾问:“还跑吗?”


    鹿欢鱼叹了口气,“不跑了。”反正也跑不掉。


    邹满儿道:“那跟我回去?”


    鹿欢鱼陷入了沉思。


    邹满儿干脆盘腿坐下去,撑着下巴等着他想,也没等多久,就听到他回:“不想。”


    邹满儿:“嗯?”


    鹿欢鱼道:“暂时不想回去,阿姐,你自己回吧。”


    邹满儿没有立即答应,“你是不想和我回去,还是单纯不想回仙门?”


    鹿欢鱼道:“仙门。”


    邹满儿点头,“那行,不回就不回吧,刚好最近几年,你总往外面跑,阿姐都没好好陪过你,”她一巴掌拍上鹿欢鱼的肩膀,笑眯眯的,“臭小子,阿姐带你旅游去!”


    鹿欢鱼低头道:“是我这些年没有好好陪过阿姐。”


    “所以啊——”邹满儿的爪子试探地落到他的头顶,暗暗观察了他两眼,就放心地揉了起来,笑嘻嘻道:“这段时间你就谁也别理,你那两个好哥们也丢一边,专心致志陪你姐我!”


    说是叫他陪她,但其实他姐陪着他散心更贴切。


    最初时,鹿欢鱼不想动弹,他姐也不说要去哪,两个人就这样在海面上漂了两个月,后来离了孤海,也多是去往一些人迹罕至之地,这里没有古墓秘境、洞天福地,就连灵兽都见不着影。


    和从前青莲长老云游之时,带他走过的地方全然相反。


    对此,他姐的原话是:“咱们是出来旅游的,又不是为了考核学分,当然要来人少的地方了,不然咱们看什么,人头吗?哦不,我最讨厌看人头了!”


    到这里还算正常,但下一句,他姐的碎碎念老毛病就又犯了:


    “而且去那些城池啊村落的跑几下,谁知道会不会触发感叹号,这种感叹号最麻烦了,触发一个就等于触发一群,大堆大堆的支线委托做都做不完……”


    诸如此类,鹿欢鱼不想评价,也觉得无所谓,于是就这么远离人群,随他姐极南极北地游了一年。


    大概一年又三个月的时候,邹满儿吃腻了她弟做的各种野味,深觉自己再吃下去就要吃成野人后,便决心带着鹿欢鱼短暂回归一下城镇生活。


    鹿欢鱼仍然无可无不可。


    他跟着他姐,先去饭馆点了一大桌子菜,吃完去听了两场戏,又被拉着各买了十来套新衣服和佩饰,当即就被他姐按着,换上一套她最喜欢的白底红衣,外搭一件水色纱衣。


    脑袋上还被她绑了条绯色丝带,末端是铃铛穗子的样式,走起路来叮铛作响,原就是极惹眼的相貌,这会儿走个路,就是没有注意到他们的人,都得扭过头来看一看了。


    在鹿欢鱼要将铃铛烧了的威胁下,邹满儿给两人挨个贴上一张匿息符,因不能再到处炫弟,可惜不已。


    便直奔书斋而去。


    鹿欢鱼就看着他姐进去挑挑拣拣,付账的时候左右扭头,狗狗祟祟地掏出个玉简,压低声音和店主叽里咕噜一阵,那店主的表情就从波澜不惊到欣喜若狂,也掏出个玉简,在他姐的玉简上划过。


    等他姐将那存储灵石的器物收纳妥帖,两人出得门去,走在路上,就翻起方才购买的书籍,随便翻了几页,想是觉得不够过瘾,便抓着鹿欢鱼跑去了茶楼听书。


    然而两人进去半响,话本故事没听到多少,倒听了满耳朵的青莲山“韵事”。


    “真就这么死了?青莲仙尊都救不回来?”


    “都烧成灰了,怎么救?大罗神仙来了都救不了啊!”


    “听说不止仙尊的那个徒弟被烧成了灰,当时,逍遥魔头为乱仙尊之心,擒其徒儿胁迫在先,杀其徒儿报复在后,更是丧心病狂到连一具尸身都不放过,当着仙尊的面将其挫骨扬灰,仙尊心中恨极了他,便以牙还牙,也将魔头烧成了灰!”


    “青莲仙尊光风霁月,那样好的人,都被逼成这样,可见那魔头行事阴毒残忍,已至无可救药之境地,死不足惜。”


    “可不是吗,他将别人烧死,自会有人去烧他,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但话说回来,多年前寒州之战,魔头便是当着无数修士的面烟消云散,结果没过去多久,他就杀了回来,这次说是魂飞魄散,但真的散干净了?不会再诈尸一回吧?!”


    “都过去一年多了,要诈尸早诈了,现在都没动静,估摸着这回,是真死透了!”


    死透了的鹿欢鱼接过茶盏,道了声谢,慢腾腾喝了一口。


    邹满儿抓了一把瓜子,放在两人中间,咔嚓咔嚓地嚼着。


    周遭的声音还在继续。


    “就算没有死透,有仙尊在呢,怕什么!”


    “不好说。”


    “你什么意思?”


    “哎哎哎,你别冲动,听我说完啊!我之所以这么说,不是要质疑仙尊的实力,而是有另外两个原因,这其一,便是:你们只知他二人的仇怨,不知他们的情怨啊!”


    “什么情怨……月婵仙子是真的?”


    “滚!那是虚构人物好吗!我说的是,逍遥宫主和青莲仙尊,他们二人之间,其实啊,存在一段情怨!”


    “?!”


    “我可不是在造谣啊,你们没去一年前仙尊的合籍大典不知道,我有个朋友的表妹的堂哥的三姑母的表弟的大舅哥的外祖父,就亲耳听到魔头管仙尊叫‘阿止哥哥’,还说什么‘从前’呢!”


    “哇!细思极恐!!”


    “恐什么恐,就算青莲仙尊以前真的认识逍遥魔头,又能代表什么?是他为大家做的那些是假的,还是他杀魔头两次是假的?再者说,仙尊原本都要同他人结为道侣了。”


    “是啊!正是因为仙尊要和他人结为道侣,魔头才会去大闹大典啊!而仙尊,也因为笃定了魔头一定会大闹大典,才提早做了布防,不正说明二人确有旧情么!?”


    “那照你的意思,仙尊的徒儿才是可怜人,不仅死得尸骨无存,连那场合籍大典,都是诱骗魔头现身的泡影,仙尊并不爱他么?”


    “不,仙尊爱他,正因为仙尊已经爱上了他,逍遥宫主才会嫉恨于他,又在暗中勾引了他,骗得他给仙尊下药,险些让仙尊之计毁于一旦,但可惜,宫主从始至终只爱仙尊,并不爱他。”


    “!!!”


    鹿欢鱼:“……”


    鹿欢鱼:“咳咳咳咳……”


    鹿欢鱼对看过来的他阿姐摆手道:“没事,呛到了……”


    同时稳稳按住桌子,将他姐想要拼桌而谈的念头,掐死在了摇篮。


    不过他们身边那几桌,因为聊得热火朝天,已经拼到一起了。


    “你说有两个原因,只说其一,那其二呢?”


    “其一,是仙尊被其弟子背叛伤透了心后,念及昔日与逍遥宫主的旧情,未必忍心再杀他,而其二,便是仙尊如今,唉……”


    “你叹什么气,倒是说啊,仙尊如今怎么?可急死我了!”


    “这个我知道!据说仙尊与魔头一场纷争后,幻灵阁的那位总阁主不知怎的,突然便对仙尊动了手,落影尊者先是想要劝架,劝着劝着也打了起来!


    “而后惊鸿尊者上前帮忙,乐正长公子有意阻拦却被误伤,崔盟主当即开了乾坤灵境,于是又打去了灵境,真是你方开罢我登场,到得后来,反倒是青莲仙尊被撇在一边,不得不开境阻拦。”


    “不错,仙尊原就重伤未愈,不宜展开乾坤灵境,此番为了镇压诸位尊者,使得他的灵境彻底碎裂,算到如今,已是一年多未曾现身,听仙门的弟子说,恐怕是不大好了,所以不好说啊……”


    “……”


    ……


    两人出了茶楼,便准备继续之前的行程,然而行至半途,鹿欢鱼到底出言,叫住了邹满儿:“阿姐,我们回仙门吧。”


    邹满儿回头看了他一眼,将手里的瓜子壳一扔,说道:“行,那就回。”


    葫芦于空中一个急转,便向着仙门所在的方向飞去。


    给伏魔山主、敬尘掌门各传了一道灵符后,她站起来,走到鹿欢鱼身边坐下。


    远眺了一会儿后,她轻声道:“小鱼仔,阿姐不像那些老家伙,活了老长老长的时间,张口闭口一堆大道理;也不似青莲仙尊一般,寿数不长却天资聪颖,于世感悟极深。


    “我一向教不了你什么,就只知道,如果在一件事上纠结犹豫,不知如何去做更好,那就遵从自己的本心吧。”


    “……阿姐。”


    “怎么,我哪里说得不好?”她说着,扭过头来,满眼的“敢说不好你就死定了”。


    鹿欢鱼垂下头,“如若心中所想,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呢?”


    邹满儿道:“那就错了呗。”


    见他看向自己,便也看着他,道:“能认识到并改正自己的错误,才是真正成长了啊。”


    说完这句,便嬉皮笑脸起来,抓住鹿欢鱼的脸掐了一把,“我说着玩,你随便听,嘿,走啦走啦,回家咯!”


    鹿欢鱼将她的手打开,扭头看向前方,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苏望养鱼日记/节选六】


    也不知道我将大反派养成小路人后,原剧情还会不会那么狗血哈哈哈……


    嗯,应该还是会的,毕竟鱼妹只是这场狗血大戏里的调味剂,都算不上大头。


    他只是一个在作者写不下去,就抓出来创死所有人,完事又跑去自杀,达成团灭结局的魔头工具人罢鸟。


    最狗血的都在主角团那边呢。


    比如与原主有血海深仇,但还是对原主心生好感,后来又爱上主角受的陆灵光陆公子啦;


    比如救了主角受一命,自诩主角受最好的朋友,天天和主角受吹自家师兄兼心上人,结果决定和主角受结拜的前夜,听见心上人对主角受告白的齐云飞小哥哥呀;


    又比如在长公子和小师弟(魔头)间游移不定,好像选了长公子当主角攻,但每每长公子提出小师弟(魔头)可疑的地方,都会被怼回去,还频频为了小师弟(魔头)陷入争执的主角受哇……


    嗯,虽然每次小师弟(魔头)刚有一点被感动的苗头(他真的有这种东西吗?)过去找主角受,就会看到和好如初的主角攻受贴贴。


    有时候没和好也贴。


    毕竟作为全文男鬼担当,他虽然不是正牌攻,但必须要无处不在,时刻阴暗地观察着主角受的一切,包括贴贴。


    就是有次还观察到活春宫了。


    说起来还是陆灵光先撞见的,白着脸跑了。


    跑的时候引起了齐云飞的好奇,狗狗祟祟地凑了过去。


    崔少微好像也在吧,他终于准备对长公子发动小黑屋技能了。(多新鲜呐,准备强X爱主角攻的反派——算攻还是受?)


    现在想想,真是……好多人啊。


    这种类型的修罗场还是有点猎奇了,佩服当时看完的我自己。


    嘶,照这么想,鱼妹其实也挺正常啊,被创成这样,都能忍到大结局才创死所有人!


    好吧,他是创死了所有人才大结局的哈哈哈哈……QAQ


    第69章 套路深


    回到仙门之后, 鹿欢鱼还未有所行动,他阿姐的一位同门师兄便寻了过来。


    穿着一身鲜艳桃粉华丽长袍的男子,几乎是在他们回来的第一时间,就匆匆来到了云霞峰。


    他叫林涉水, 乃伏魔山主座下亲传二弟子, 虽出自林氏,但一直不受重视, 拜入仙门的原因, 与陆灵光那位族兄陆景明相似,故而他二人的关系一直不错。


    认真说起来, 这二人同他姐的关系也算可以,鹿欢鱼在云霞峰瞧见过他们不少次, 尤其是这位林涉水林师兄, 来得是最勤快的,不过他过来并不全为着找他姐, 更多时候,他其实是来……


    邹满儿满面狐疑地看着他,问道:“二师兄怎知我回来了, 师尊叫你来寻我的?”


    林涉水道:“那倒不是,我是在掌门那里听说师妹你要回来,这不是想着,你回来, 小鱼弟弟大概也会和你一起回来, 所以就过来看看, 哈哈,好些年不见,师兄也是想得慌嘛。”


    他说着, 就越过邹满儿往里面看,才看到个轮廓,便被挡了回去。挡他的人笑吟吟道:“是想我家小鱼仔,还是想他给你下厨呢?”


    林涉水见她笑了,以为此事好商量,也跟着笑,“都想,都想。”


    然后就被他邹师妹的灵兽蝶群扇了出去。


    林二师兄扒着门框,大喊大叫:“邹!满!儿!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我可是你师兄!师兄知道吗!小心我告诉师尊!”


    “这样啊,那我更得送二师兄一程了,走路多累啊,不用谢哦二师兄~”


    林涉水被蝶群甩出一道残影,简直“死不瞑目”,“做鬼”都要传音回来:“我不过是想蹭个饭,何至于此啊师妹!你就当喂狗了,赏我一点吧!!”


    邹满儿抱臂哼笑,“你想得美!再不走,咱们就来聊聊十年前,你偷我莲花糕的事吧——”


    “……”


    鹿欢鱼不过是过来拿两个鸡蛋,就撞见这一幕,嘴角抽了两下,只当自己既聋且瞎,绕过他姐回了厨房。


    邹满儿和林涉水的关系当然是好,打打闹闹这么些年,后者也从未真正计较过,前者虽逮着机会就要踩两脚后者,可几年下来,也就数她林二师兄蹭饭成功的次数最多。


    当然,林二师兄那张厚脸皮,也是他能成功的终极原因。


    而二人之所以打闹如此之久,追根溯源,倒是和鹿欢鱼有那么点关系,即,方才邹满儿口中的“莲花糕”事件了。


    那年鹿欢鱼一十二岁,每每从他姐面前路过,都能察觉到他姐时不时地看他一眼,而后双眼放空,口中念念有词,来回说着什么“最拿手”“莲花糕”“我也想”之类的话。


    他注意到了,便叮叮当当地走到她面前。


    他像极了他的阿娘望舒,尤其在身高上,故而已经是小少年的年纪了,却还如八九岁的孩童一般,站在邹满儿面前,如同一个小萝卜头,黑沉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老实说,可爱归可爱,但更像鬼片里的阴童,有点吓人。


    但邹满儿那时已经养了他好几年,对于他毫无生机的空洞眼神,神出鬼没行路无声的设定,已经有些习惯(虽然行路无声这点已经被她挂上的各种佩饰给抵消掉了),还能读懂他的意思。


    是以,她捏了捏小孩的脸颊肉,三言两语地将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只是鹿欢鱼没听。


    从来就不是乖宝宝的小少年,隔日就去膳堂跑腿,没几日就凭着他厨艺满点的天赋做起了帮厨,头一回学做莲花糕的时候,做得有些多了,便送去了他姐口中“上班”的地方。


    邹满儿那时候看着那一笼莲花糕,呆愣了特别久的时间。


    她的表情很是古怪复杂,似是激动,又有些不安,隐隐藏着庆幸与欣慰,但更多的是惊喜。


    以当时鹿欢鱼对人情绪的感知能力,看不明白那一份复杂,就记得当时他阿姐摸着他的脑袋,对他道:“好啦好啦,我不过是说着玩的,你还这么小,学做什么糕点呀,回去好好看书!”


    背地里却极珍惜这笼点心,不仅谁也没分,还日日用灵力温着,不时地对着空气蹦出几句怪话,很快就被伏魔山主注意到了,将她叫过去问话。


    谁承想,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等她回来的时候,她一整笼的点心,都被林涉水那厮偷吃光了!


    吃光了!!!


    也就是从这一日起,邹满儿的记仇本上写满了林涉水的名字,而林涉水,则抱着“既然已经被针对了也不差这一顿两顿”的良好心态,时不时的就来两姐弟这边蹭饭。


    他是真的爱吃。


    否则,也不会因为这事被邹满儿记到现在,更不会二度在那什么莲花糕上栽跟斗。


    以至于现在即便被人扫地出门,也不得不厚着脸皮赖着不走,想方设法地绕过他的邹师妹,单独找上鹿欢鱼。


    是时,鹿欢鱼正在炸他姐念叨了好几日的藕盒。察觉到林涉水的到来,他偏过头,静静看了过来。


    多年不见,他已是青年模样。红衣乌发。肤色极白,但不憔悴;容貌姣丽,却不媚俗。如寒潭桃花,既冷且艳,冷极艳极,即便身处厨屋,周遭俱是油污,也不损他一丝风华。


    看过来的一双瞳仁墨玉一般,乍看不显,暗藏锋芒,有种别样的危险气息,和着他这过分锋利的外貌,教林涉水与他对视一眼,进来的脚步,便不自觉地停下了。


    讨食的话说不出来,尴尬地摸摸鼻子。


    还是鹿欢鱼主动开口:“林师兄也想吃的话,可能要等一会儿了。”


    林涉水赶紧道:“我不打紧!不打紧的,哈哈,只要小鱼弟弟记着给我留上五六个……啊不,两三个也是成的!”


    许是他此时的模样实在好笑,鹿欢鱼看着看着,勾唇笑了一下。


    这位小鱼弟弟,少时就生得俏艳,如今完全长开,容貌更盛,也更冷了,便是笑起来,都有一股子经久不散的阴阴寒意,美则美矣,却让人不敢随意亲近,唯恐一个不小心,就寒入骨髓。


    他自己倒无所知觉一般,又笑了一下,对林涉水道:“多少都好说,如今林师兄大喜,我当恭贺。”


    林涉水不解道:“我有什么好恭喜的?”


    鹿欢鱼道:“昨日我同阿姐回来,恰撞见林氏仙辇,算来仙门只林师兄一人出自林氏,他们不是来接林师兄,又来做什么?”


    林涉水一听,便苦了脸,“那哪是来接我啊,定是听说青莲长老身体每况愈下,着急忙慌地去看他呢,唉,我在他们眼里算得什么,别隔三差五想起我,叫我去长老面前吃力不讨好,我都谢天谢地了!”


    鹿欢鱼不疾不徐地捞出藕盒,随口接道:“竟然这样,太过分了,林师兄真是可怜。”


    林涉水听他这么一说,瞬间亲近不少,也不觉得他通身气质阴寒瘆人了,搬了只小凳坐过去,就开始针对此事大书特书。


    难得有个愿意听他抱怨的,自然说了个够,而鹿欢鱼也等他吐得七七八八,才状似不经意地插口:“我与阿姐一路回来,听闻寒州那边的魔修虎视眈眈,青莲长老当真伤得很重么?”


    林涉水“唔”了一声,道:“这个我也说不准,长老他自打寒州之战后,身子就没好过,从前我见到他,便是很憔悴的样子,如今再见他,仍旧虚弱,不过长老他确实变了许多。”


    鹿欢鱼眸光微变,但没让林涉水发现,低头道:“怎么说?”


    林涉水正要同他说:“我也是听掌门他们说的——青莲长老以前,虽然也时常为了救人豁出命去,但他本人的求生意志,是很强烈的,所以每次都恢复得很快,但现在……”


    现在,用上再多灵丹妙药,寻找无数续命法宝,也没看见任何效果。


    他们都说,青莲长老虽然不忍拒绝大家的好意,在李长老的监督下一一用了下去,但他的潜意识,一直在拒绝这些能挽救他性命的东西。


    他人还在仙门,魂魄已经四分五裂,大部分在他唯一的弟子离世时,就已经追随对方而去了。


    余下一具行尸走肉,被一声声“仙尊”架在那里,连自我了结都不能够。


    但他不再阻止旁人进出青莲山,甚至将住处让了出来,正式交给了灵兽堂,同时也将青莲山交给了灵兽堂诸位长老打理,而他,似乎做好了随时都会死去的准备。


    他也不再拒绝外人的探视,只是他人虽然在青莲山上,却是行踪成谜,难以寻觅,久而久之,大家终于明白,也决定尊重他的想法,便很少再去打扰他了。


    “那一次我去找他,找了好几日呢,估摸着是长老看我可怜,才见了我一面,而那一面,长老几乎一直瞧着一件旧物出神,虽然长老没说,但我猜得出,那定是那位无缚师弟的遗物。”


    林涉水叹息着继续道:“从前多少人私下暗传,说无缚师弟心机深沉,用尽手段才逼得青莲长老应他一场合籍大典,无数人在这消息传出时打赌,就赌长老几时能看穿他的真面目。


    “现在倒是好了,他们不用等两人分道扬镳了,只看青莲长老如今种种,谁还能道一句‘勉强’?


    “反倒是那位无缚师弟,是否真心已不可考,青莲长老啊,却是实打实的爱惨了他!”


    ……


    一场谈话以林涉水接过一盘藕盒而告终。


    林涉水从储物袋中掏出食盒时,见鹿欢鱼定定看着自己,摸了两下鼻头,讪笑道:“我怕你姐等会儿找过来,又给我一通打,还是带回去吃好了。”


    他这理由合情合理,也符合他一贯作风,鹿欢鱼没有质疑。


    林涉水悄悄松了口气。


    匆匆出门,离了云霞峰后,表情才变了又变,同时在心中咕哝一句:还真如青莲师叔所言,小鱼弟弟果然在明里暗里地打探他的消息,但师叔让我将他说得越惨越好,又是何意味?


    他也不知要怎么个惨法,就只能暗暗观察小鱼弟弟想知道什么,而后照实了说。


    想到这里,他垂眸瞧着手里的食盒,面上流露出了明显的可惜。毕竟,这是要给青莲长老送去的,哪怕他再馋,也碰不得。


    林涉水觉得自己真是可怜。


    本来爹不疼娘不爱的小白菜当得好好的,打从青莲长老他们从重明岛回来之后,林家那边,就突然想起还有自己这一号人了,隔三差五便要来一封信,令他前去亲近青莲长老。


    开什么玩笑,青莲长老是他想亲近就能亲近到的么,当他是赵无缚啊!


    但他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后来合籍大典变故之后,怀抱着对那位师叔的担忧,以及林氏主家那边催促不断,便真的去青莲山寻过对方好几次。


    跟他告诉鹿欢鱼的不一样,他自己去寻的那一次,不管寻找几日,青莲长老都没有见他,是他后来揽了师尊要给青莲长老赠药的差,才见过对方一回。


    那一回,青莲长老端坐席间,面前摆了一盘明显被人动过的点心,而长老盯着点心,面上没有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林涉水甫一入室,就注意到了那盘糕点,乍看就觉得像,走过去后仔细一瞧,更是确认了:这不正是自己与邹师妹的交恶之源,小鱼弟弟做的莲花糕么!


    原本还担心见到崇拜已久的仙尊后无话可说,这一下就找到了话题切入点,林涉水喜不自胜,当即就道:“是邹师妹送来的么,她也来看您了?还带了小鱼弟弟做的莲花糕,这可真是有心了。”


    他不忘拉出自己踩踏几脚,来衬托出这份“有心”,“从前我不过吃了她几块,就对我喊打喊杀呢!”


    他看着青莲长老猝然抬头,神情变幻莫测,目光摄住了他。


    他不是头一回见到这位师叔,却是第一次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属于归虚尊者才具有的威压,令他无形之中生出几分惧怕。


    好在这样失控的震慑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在收拾好情绪后,青莲长老招呼他坐下,谢过他师尊寻来的灵药,又让他转告伏魔山主,不必如此辛苦为他寻药云云。


    林涉水心有余悸,客套的话忘了精光,连连应是。


    青莲长老想来也知道吓着了他,颇为惭愧,于是顺着他的视线,了然一笑,将那盘糕点推过来些,令他取走一块,品尝一二。


    在他咬了一口后,就打量着他的神色,微笑询问:“可与师侄从前所食滋味相同?”


    林涉水一口还没咽下,就继续往嘴里塞去,根本停不下来,连连点头,含糊而幸福地道:“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味道!小鱼弟弟手艺一绝,尤其是这个!


    “当年我其实也只是想取一块来尝尝,哪里想到吃了一口就和着了魔一样,把邹师妹的都给吃完了,好吃,太好吃了,这味道吃了一次,一辈子都忘不掉啊!”


    青莲长老在听了他的话后,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很是微妙。


    问他:“你口中的小鱼弟弟,可是邹师侄多年之前,带回仙门后认下的那个弟弟?”


    林涉水道:“正是,师叔应当也见过他,之前九州奇侠会,虽然我没有参加,但是听说他也去了呢,我记得当时师叔也在。”


    青莲长老半垂着眸,目光似乎落在那盘莲花糕上。“见过,见过两回,当时……怪不得……”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近似呢喃,有些甚至未曾出口,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但见他如此喃喃几句后,猛地一阵咳嗽,甚至咳出血来,点点溅上他素白的袖口,仿若雪中红梅。


    林涉水一时惊住。


    终于反应过来,却没等到他慌忙叫人,青莲长老便抬手制止了他,目光炯炯地看了过来。


    他那一日实在见识到了太多青莲长老的另一面,温柔不复,镇定不复,甚至出言请求于他:“师侄,我恐怕要麻烦你一件事,不知你可愿意?”


    能为青莲仙尊办事,说出去得羡煞多少人去!何况林涉水一个晚辈,哪有拒绝的道理,自是第一时间应承下来。


    但是他这位师叔的请求却很奇怪:去向小鱼弟弟讨一份小食。


    什么小食都无所谓,只要是小鱼弟弟亲手做的就好。但不要透露出,要走这份小食的人,是他青莲仙尊的信息。


    还说,他们今日说的这些,不要透露给对方。


    林涉水虽觉得怪异,但也不疑有他,只是点头之后,才想起来问:“不过,小鱼弟弟同邹师妹云游去了,我也不知道他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上回过来看您,没有同您说吗?”


    青莲长老愣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问他:“他们离开多久了?”


    林涉水没想太多,“一年多了,合……就那件事之前了吧。”


    青莲长老沉吟片刻,微微笑了一下,对他道:“无碍,那便等他回来再说。”


    念及这姐弟二人未说归期,林涉水原本以为,他们可能要出去个好几年,青莲师叔想再尝尝小鱼弟弟的手艺,恐怕有的等了,便安慰了对方两句。


    青莲长老当时只是微笑,并没有再说什么。


    而就在他离开后,都没过两日,有关“青莲长老病入膏肓大限将至命不久矣”的传闻,便甚嚣尘上。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去见自家师尊,正好看到伏魔山主一边皱着眉头放下一道灵符,一边又传音给了邹师妹,问她身在何处,而后吩咐她就近寻个繁华小镇,过去走上一遭。


    之后,他师妹便回了仙门,连带小鱼弟弟一起。


    再之后,一道灵符飞了过来,他也只好马不停蹄地赶过来。如今东西到手,他叹气再叹气,到底拎着食盒,朝青莲山去了。


    他有预感,送食这事,不会只有这么一次。


    ……


    鹿欢鱼虽然也觉得他姐的这位二师兄,最近来得有些频繁了,而且每一次过来,都要顺走一份点心。


    但因为自己在仙门没有身份,而对方身份特别,可以近距离接触到青莲长老,在情况还不确定之前,自己不想贸然行动,对方就是个极好的移动情报源,故而也乐得对方过来。


    他给了对方不少吃食,对方也回报了他许多消息,什么都有,但大多关于青莲长老。


    只是随着他到来的次数越多,青莲长老在他口中的境况,也越来越凄惨糟糕。


    鹿欢鱼是知道这位林涉水二师兄的,他虽然打扮骚包,但颇为愚……咳,耿直,是那种骗人之前自己先汗流浃背的类型,此刻他说得这般一本正经头头是道,便说明这些的确是对方亲眼所见。


    也就是说,青莲长老,当真不大好了……


    可怎么会这样呢?不应该的……不应该啊……


    “小鱼弟弟——小鱼弟弟?”林涉水提醒他,“你怎么了,别烫到手啊!”


    鹿欢鱼回过神来,将砂锅放到一边,再将盛好的一盅四物灵鸡汤放到林涉水面前,神情已然如常,道:“没什么,方才是突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没办,我看天色不早,林师兄又要走了吧?”


    林涉水哈哈笑了两声,识趣地点头道:“对对,的确是该回去了,等会儿还要帮师尊给青莲师叔送药过去呢,真是惭愧,我日日来你这里蹭吃蹭喝,还要你时刻提点着我。”


    鹿欢鱼道:“没事,本来阿姐也吃不完,林师兄喜欢就好。”


    林涉水再三谢过,照旧装在食盒里走了。


    鹿欢鱼抱臂靠在柱子上,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


    脑子里都是对方刚才说的话:昨日青莲师叔难得下床,大家还以为他的病终于迎来转机,没想到他交代完护山大阵一事后,就七窍流血,昏了过去,到现在都没醒!李长老说,他这次也没办法了,只能有什么用什么,看看什么能给师叔这条命拉回来……


    鹿欢鱼直起身来,开始在屋中走来走去。来回走了数圈,终于止步,抬眸看向青莲山所在的方向。


    片刻后,他人消失在了小屋当中。


    小屋外,林涉水意外地看着追上来的鹿欢鱼。


    听到他道:“林师兄,我去帮你送药吧。”


    第70章 再见面


    林涉水告诉他, 青莲长老的居所迁到了清客峰。


    清客峰幽雅清净,不仅没有其他人,鹿欢鱼一路过来,连灵兽都没见到几只。


    当然, 他心中装着事, 也不是很在意沿途风光。


    一如林涉水所言,青莲长老并不阻拦旁人前来看望于他, 但因为清客峰地形错综复杂, 迂回曲折山重水复,即便长老未设阻碍, 也难以寻到他的住址。


    鹿欢鱼并不想惊动对方暴露自己,故而老老实实, 靠着一双腿寻到那一间小筑时, 日头已然西沉。


    他透过窗户往屋内看,只看到屏风后若隐若现昏睡的人, 并没有看到其他人在,料想是天色渐晚,都离去了, 否则青莲长老病得如此之重,岂会连一个照料的人都没有?


    但这也在无形之中方便了他。


    他来到门前,屈指正要敲下,倏忽顿了一顿, 而后, 直接推开门, 无声走了进去。


    腰间组佩与头侧铃铛的声音,早在他踏入清客峰前就已经隐去,故而他来到青止床前时, 可谓无声无息。


    床上昏睡的人同样没有声息。


    他看着青莲长老苍白憔悴的面容,探指在人颈侧点了点,接触到的体温过分冰凉,即使盖着厚重被褥也无法温暖,令他眉头皱得死紧。


    他一只手探进被褥,将对方靠近床侧的那只手拉出来,指腹搭上对方腕侧,过后,又去掀对方的眼帘,端详片刻,抿了抿唇。


    未有迟疑,便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细瓶,指尖弹开瓶盖,手抵着对方的下颚,稍稍施力,倒了三滴到对方口中,便静静凝视着对方的面容,紧绷的嘴角却暴露出他的紧张。


    可没有反应。


    他想了想,又倒了一滴在对方的额心。


    还是没有反应。


    鹿欢鱼反手将细瓶砸在地上,烦躁地抓了把脸,抓出两道见血红痕,痛疼提醒了他,让他想起这更可能是青止灵境碎裂的后遗症之一,便赶紧俯身闭目,与对方额头相抵。


    若是青止病在其他地方,他有可能束手无策,但只要同灵魂相关,他要为对方修复,那就是术业有专攻了。


    否则,当初寒州之战,自己魂魄不全,修为并不如他,如何能将他重创?


    而后来,自己故意下套,令他没工夫调养修复,便要频繁奔波,伤上加伤……


    如今自己损耗修为救他,也是自作自受。


    如此想着,便准备默念法诀,将自己一部分魂丝送入对方识府。


    还没开始念,鹿欢鱼猝然睁开双眼。


    近距离四目相对。


    做贼总归是心虚的,即便鹿欢鱼寻了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但因为他潜意识将自己当做了贼,所以心慌之下,两腿一蹬,就要往外逃去。


    都没意识到自己一只手落到了另一个人手里,于是一起一坐之下,直挺挺扑回到对方身上。


    “嗯……”


    身下人一声闷哼如惊雷在耳边炸响,让鹿欢鱼慌忙之中抽出一只手,避开对方撑到床沿,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到那一只手上。


    又侧过头,避开对方的视线,低低地,“青莲长老,可以放开弟子了么?”


    他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脸上的审视,陌生到让他不舒服,于是一点也不愿意被人看了,埋下头,还挣动了两下被扣住的手。


    青莲长老大约怕他这不知名姓的“小贼”跑了,没有松手,还出言问:“你是何人?方才在做什么?”


    鹿欢鱼垂眸回答:“云霞峰弟子,因伏魔山主座下林涉水师兄临时有事,受他所托,特来给长老送药。”


    这话是他以“一直崇拜青莲仙尊,如今听闻他重病至此,心中十分担忧,却无理由前往探望”的借口,向林涉水成功要来跑腿送药的机会后,两人商量出的理由,并不担心对方求证。


    他甚至早早准备好了,如若对方询问伏魔山主这次送来的灵药,缘何与从前大不相同,亦或者追问林涉水临时之事是什么事,该如何作答才能不让对方生出疑心。


    但出乎他的意料,青莲长老什么都没问。


    没问,还伸出另一只手,将他的脑袋挖出去。


    力道算不上重,是鹿欢鱼不敢明着拒绝,只好顺着对方的力道抬起头,将整张脸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下。


    又是那种审视的目光。


    也让鹿欢鱼一时间除了不习惯不适应,还泛起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但因为对方就仔细端详了他这一眼,很快便松开了手,那点怪异也就跟着消散。


    他听到青莲长老声色微哑地问他:“长住云霞峰的似乎只有两人,便是邹长老和她的阿弟,你便是——?”


    鹿欢鱼点点头,“是,弟子便是邹长老的那个弟弟,之前,我们也是见过的,青莲长老不记得了么?”


    话落,他看到青莲长老微微笑了一下。


    鹿欢鱼愣了愣。他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过对方,也曾下定决心,再不招惹对方,绝不再见对方,这次回来,纯属找回了良心后,心下过意不去,想要治好对方。


    乍然看见他的笑容,一时呆在他的身上,挣扎都忘了。


    直至听见对方道:“怎么会,我也是生平头一回被人要求,嗯……签名?记忆犹新。”


    鹿欢鱼还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青莲长老说的,正是他之前在奇侠会上干的好事。


    立时便是头顶冒烟,浑身因羞耻而烫热,几乎变成一个蒸熟的虾子,恨不能自打嘴巴:叫你阴阳怪气提什么“记不记得”,这种丢人丢到重明岛的事,要他记得干嘛,不记得才是万幸啊!!


    大概是自己身上蒸气直升,都蒸到青莲长老了,后者垂眸看了他一眼,胸口一瞬起伏不定,猛地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得这样厉害,自然抓不住鹿欢鱼了,然而鹿欢鱼得了自由,却一点逃跑的念头都没有了。


    他看着青止,苍白的、憔悴的、咳嗽不止的,那种烦躁又无处发泄的感觉卷土重来。


    猛地起身,朝着之前被他扔掉的细瓶走去。


    这当然不是伏魔山主给的那瓶药,而是他从前做逍遥宫宫主时,从别的宗门手里夺过来的。


    这就要提到一段旧事了。


    当年一个无名小派开采名下一条灵矿,不料一铲子下去,竟然掘出一座万年古墓。


    那小门派自知消息不可能瞒住,而自家也绝对守不住宝物,为防魔道修士闻风而动灭门夺宝,干脆广发请柬,邀九州盟中大小势力在一个特定的时间,一同下墓寻宝。


    这可就惹恼当时还是逍遥尊者的鹿欢鱼了。


    当时,正是鹿欢鱼名声大噪,如日中天之时,他的逍遥宫被奉为寒州第一势力,他这位逍遥尊者,也被尊崇为“魔道第一人”,有着“魔道至尊”“寒州首领”之称。


    甭管那些个魔修私下如何搞事,真面对他时,谁不服服帖帖,笑脸相迎?


    偏这无名小派,邀请天下群英,却不邀他,几个意思?他不够“英”?


    就算无名小派任何一个魔道势力都没有邀请,但他是一般的魔道势力吗?


    他偏要去。


    这一去,便是他与崔少微的第一次非正面合作,搞出了所谓的“宗派死战”这一大罪名。


    但鹿欢鱼就要说了,当时他挑拨离间,崔少微这位好盟主就在一旁火上浇油,到头来锅都给他背了,好处却只得一半!


    纯坏种没有前途,还是当伪君子香啊。


    可那时候的他嘛,大概就和他姐说的一样,得了某种反派病,有事没事就想炫耀一下自己的胜利果实,顺带看看手下败将们——尤其是所谓名门正派的手下败将——破防的嘴脸。


    比如,挑拨惊鸿落影的关系后,明明自己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但就是要道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叉腰狂笑让他们更加破防。


    再比如,各宗门身份来了一遍,挑动出一场小型混战后,非要把自己是怎么伪装敌人是如何愚蠢,同这些敌人一一复盘,最后叉腰狂笑扬长而去……


    这锅都不用崔盟主甩,他自己全抢过来顺带踹了对方一脚背起来就跑了。


    咳。魂魄不全的时候,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癖好,应该,算正常的……吧?


    总之,他方才喂给青莲长老的药,便是他当初夺得的宝物之一,原本觉得这所谓包治百病的神仙水不过徒有虚名,眼下青莲长老能够在用药之后醒来,倒也没有完全骗人。


    因着药瓶还是伏魔山主那边给的,他不过是将里面的灵药移花接木,所以并不担心被青止看出端倪。


    青莲长老也的确不曾看破,因为他看也没看,就拒绝了。


    鹿欢鱼抿了下唇,握着药瓶垂眸道:“这是有效果的。”


    虽说效果肯定不如自己上,用魂力修为去温养他的灵境,但至少能维系住他现在的识府状况,不让他的灵境恶化得更厉害。


    毕竟人都醒了,自己又不可能强行打晕对方,只能先稳住情况,再找机会给他修复。


    这人却不识好歹,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自己,忒是让人生气。


    他生气时,面上不显,眸也沉沉,一身冷气却几乎要实质化了,然而那身处冷气中心的人倒好似无知无觉,还微微笑了起来。


    他还笑!


    鹿欢鱼这会儿是不冷了,他要炸了。


    但在他爆炸之前,那被他暗暗拿冷刀子割着的人动了。青莲长老一边咳嗽着,一边支起身子,似乎想要坐起来。


    鹿欢鱼便只能一边生气,一边过去扶他,又因为二人如今身份,他并没有立场置气,只得道:“长老即便不想吃药,也不必着急下床,多歇歇也是好的。”


    背地里却阴暗地想,既然不肯乖乖吃药,干脆还是将他打晕算了,凭他如今身体状况,还不是自己随便拿捏,强行侵入他的识府又能将自己怎样?


    然而千头万绪,都被对方直白的目光打断。


    鹿欢鱼这次到底没忍住摸上了脸,问他:“弟子脸上是有什么脏东西么?”


    他过来的时候,明明给自己收拾得十分妥帖,衣服佩饰都换了新的,清洁术从上到下甩了十来道,方才虽然抓花了脸,但就他的修为,那一点痕迹,瞬息也就愈合了,能有什么东西啊?


    果然,青莲长老摇了摇头,温声解释道:“只是觉得,不过两年多不见,小友的变化竟这般大,教我险些没认出来,没忍住想,倘若我那小徒还在人世,如今又该是何等的模样?”


    鹿欢鱼摸脸的指头抽了抽,若无其事地放下来,低声道:“听闻那位无缚师兄,数年前就已然合炁,想来是不会大变了。”


    “是啊,他永远也不会变了。”青止垂眸道。


    原先被他看着,鹿欢鱼心神不定,这会儿他不看自己,更是坐立难安。


    正酝酿着告辞之语,决意在人睡着后再来时,就听得青莲长老又道:“不提这些了,还没问过小友姓名,一直以‘邹长老的阿弟’称呼,实在失礼。”


    作为一个沾着邹长老的光才能进入仙门的凡人,说是挂名弟子、门中杂役,实则连登记也没有过,因为注定不长的寿数,也不可能有谁特意记下他。


    从未听闻他的姓名,再正常不过。


    而且他姐也不大和别人提他的全名,所以就是一些和邹长老相熟的师兄师姐峰主长老,也只知道他叫“小鱼”。


    整个仙门,除了他自己,恐怕也只有谭楚二人知晓了。


    所以他的第一反应,是随口杜撰一个假名。但他很快镇定回答:“鹿欢鱼。”


    不出所料,青莲长老僵住了,脸上的笑容随之淡去。


    没办法,鹿欢鱼和陆寰宇这两个名字,乍一听,实在是太相似了。


    不过这世上名字相似之人何其之多,莫说只读音相似,就是字眼一模一样的都不在少数,正因为此,自己当初都没有多在意。


    果不其然,青莲长老在片刻的沉默后,就将那些异样全部按下,不着痕迹地问他:“哪个欢鱼?”


    鹿欢鱼道:“喜欢的欢,鲤鱼的鱼,因为阿姐喜欢吃鱼,希望我也能喜欢。”


    青莲长老道:“是邹长老为你取的名?”


    鹿欢鱼道:“是。”


    青莲长老道:“‘鹿’是你本家之姓?”


    鹿欢鱼摇摇头,“都是阿姐取的,阿姐说,她当初能救下我,是受了一头灵鹿指引,所以让我认那头鹿做干娘,随它姓了。”


    青莲长老:“……”


    鹿欢鱼悄悄看了眼似乎被他噎住的人。


    当然了,他可没有撒谎,这些确实都是邹满儿对他说过的话,至于真实与否,恐怕也只有他姐本人才知道了。


    不过鹿欢鱼料错了一点,青莲长老并不是被邹长老清奇的脑回路噎住,对方在听得他一席话后,沉吟道:“我是听闻你年幼时曾遭逢不幸,却不知具体经历,你能同我说说么?”


    鹿欢鱼意外抬头。对上他温柔的表情,鼓励的眼神,顿了顿,移开眼,慢吞吞道:“也没什么好说的。”


    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那段时间他浑浑噩噩,意识都不完整,被人搓圆捏扁当个球踢都没有反应,即使模样讨巧也没人愿意收留于他,倒是被人贩子一块糖糕骗走,卖到了寒州,差点被活剥了皮。


    后来没剥成,是那日去观赏剥皮技艺的人,觉得就这样剥了他太过可惜,要给他制成傀儡。


    再往后,就是这样了。所以并没有什么好说的。


    但他还是说了。


    他留意着对方的面色,捡重点简单说了一遍,更多的便推脱自己年幼不记事,实在想不起来后,对方也不再追问。


    只十足怜惜地看着他,问他:“那你如今,拜于何方,师从何人?”


    鹿欢鱼没忍住笑了一下,“青莲长老太会说笑,我一介凡人,谁会收我为徒。”


    "我……"


    鹿欢鱼嘴角笑容消失,眼神古怪起来。


    但青莲长老只是叹息一声,便接着道:“可惜我此生已不欲收徒,虽觉得可惜,但也无法干涉其他各堂长老的决定,唯有灵兽堂尚能说上几句话,但也只能提供一个推荐名额,最终能否通过考核留在堂中,还是要看鹿小友自己。”


    虽然还是感觉哪里不对,但青止这一番话后,终归让鹿欢鱼安心了许多。还是那个不打算收徒的青莲仙尊,还是那个不随便给人走后门的青莲长老。


    对味的。


    但他打算拒绝。


    开玩笑,他只是来给对方治伤而已啊,等人伤好了,他就算不立即离开仙门,也没必要日日留在对方眼皮子底下吧。


    是嫌对方还不够痛恨自己,捅自己的剑还不够快吗?


    他是觉得人生索然无味,一时寻不到前进的目标,但不代表他想马上去死一死啊!


    但他的拒绝才起了个头,青莲长老就揪着胸口的衣料,剧烈咳嗽起来。


    鹿欢鱼看到溅上被褥的点点红雨,瞳孔骤缩,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身份不身份的忘个精光,一瞬便将距离拉近,握着药瓶仿佛下一刻就能强行给人灌下去。


    但他的手被另一只冰凉的手按住。


    “没有用的,不必勉强了。”青止缓了缓道。


    鹿欢鱼坚持道:“有用的。”


    青止似叹似笑,“但我不想用了,鹿小友,你能明白么?”


    鹿欢鱼死死咬着牙,摇头。


    青止便道:“他们都说我是有大仙缘,迟早能够飞升的人,但我知道,我早晚是要死去的。我有心结,勘不破,解不开,看似入世,从未入世,还胆怯脆弱,依赖着不能自控的失忆逃避现实。”


    鹿欢鱼道:“你不是。”


    青止摇摇头,继续道:“原本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习惯了一个人,习惯守着这种看不到头的寂寞,可他闯了进来,横冲直撞,蛮不讲理,但那时我尚未真正明白,未曾好好珍惜,自他去后,我才知,原来寂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拥有过热闹,又变回原样。”


    鹿欢鱼道:“没有。不是。你会好的!”


    “但我不想,”青止咳嗽了两声,闭目道,“只是可惜,原本我想,临死之前能遇到鹿小友这般投缘的人物,哪怕只是说说话,也是不错……终究是我强求了。”


    鹿欢鱼反抓住他的手,“没有强求,我也想跟你说话。”


    青止睁眼看他,摇了摇头,叹息道:“不必了,我不愿勉强鹿小友,还是算了。”


    鹿欢鱼一个劲地摇头,脱口而出:“我要留下来陪着你,我想要留下来,你让我留下好不好?”


    青止又是一叹,似乎十分勉强,但拿他没有办法的样子,“如此,恐怕要让鹿小友费心了。”


    ……


    ……


    “……诶?”


同类推荐: 捡到剧本之后路人她超神了继承无限游戏安全屋在柯学世界模拟经营穿成非酋的SSR阴灵之路我在无限劳改当模犯[无限]危险美人[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