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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0

    第15章 Chapter 15 我们分手吧。


    “订婚宴结束的那天晚上, 你到底去了哪里?”


    黎念的质问是一张打破平衡的明牌,程隽迎上她的视线,那双眸子里浮起的失望与疏离正在一点点抽走他胸腔内的氧气。


    “我去了医院。”


    “医院。”黎念觉得可笑, “你不是好奇雯如姐和我聊了些什么吗, 如果不是昨天遇见她, 我恐怕还要被你蒙在鼓里。”


    程隽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黎念追问:“拿你奶奶当借口的时候你心里难道没有一丁点愧疚吗?”


    话到这份上已无路可退, 程隽只能承认:“骗你是我不对。”


    他顿了下,又道:“有些事我想等解决好了再慢慢跟你解释。”


    “有什么事是我们不能一起面对的?我可以帮你一起解决啊。”黎念一针见血地指出蹊跷, “有为难到需要联合你妈妈来欺骗我吗?”


    程隽的纠结凝在眉间, 言辞恳切:“念念, 再给我一点时间。”


    “要多久?”


    “不会很久。”


    “我不管你是什么原因,你现在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


    黎念用呼吸调整过快的心率, 说话的声音仍带着些微颤意:“你是不是出轨了?”


    “我没有。”


    程隽否认得毫不犹豫, 黎念却忽然意识到这问题根本没有意义, 因为她已无力去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若没有充足的理由,崩塌的信任就难以重建, 不管程隽说什么做什么, 黎念都只会揣着疑心来对待。


    “真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


    拥堵的车阵依旧纹丝不动,黎念说完这话便折回车里取了自己的东西。


    程隽见她要走, 立刻挡住去路。


    “念念,我……”


    “给你时间处理。”黎念头也不抬,在打车软件上寻找就近的可通行地点,“哪天能说真话了哪天再来找我。”


    她给出这样的态度已是退让,程隽知道自己留不住人, 只能眼睁睁看着黎念朝着反方向越走越远。


    那晚不欢而散之后,两人连着几个星期都没有见面。


    程隽或许是想通了说多错多,只有实际行动才能挽回局面的道理, 除了几条表决心的道歉短讯,他没再打扰过黎念。


    暂时的隔离能让双方回归理智,黎念的愤懑也在这场屏气凝神的拉锯战中渐渐平息。


    她是遇事不能忍的脾气,但不会一根筋到底,冷静下来后,黎念甚至反思自己当时的言行是不是过于激烈。


    若是换成她摊上了不能言说的麻烦,不见得就能比程隽处理得更好。


    所以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守住最后一丝信任,相信这件事跟出轨无关,相信程隽能给她一个完整的真相。


    日子在煎熬等待与忘情工作中消耗,五月伊始,黎念抽空回了趟香港。


    她应了墨银画廊的邀请,特地来参加今年的NTT艺术展。


    一年一度的展览依照惯例在香港和巴黎两地轮番上阵,汇聚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百十余家顶级画廊,香港分会场设立在湾仔会展中心,吸睛的宣传广告早已铺满了港岛的主干道。


    黎念没有参加启幕仪式,当她带着助理在晚间酒会现身的时候,恭候多时的墨银画廊总经理立刻迎了上来。


    “黎小姐,终于见面了。”


    “你好。”


    黎念同这位优雅干练的女经理握了握手。


    “先前只知道程先生有位貌美的未婚妻,今日一见,我觉得传闻还是保守了,您真人比照片还要惊艳百倍。”


    对方的场面话说得圆滑漂亮,黎念也客套地端起笑容:“过奖了。”


    “您是和程先生一起来的吗?”


    黎念没出声,倒是何安琪接上了话:“我们黎总这次是以企业收藏的名义出席的。”


    女经理也是个人精,当下便会了意,立刻改口:“黎总,这边请。”


    为保证接待质量和作品成交率,展会前两日并不对公众开放,各家画廊也是使出浑身解数来拉拢目标客户,交换名片扯闲篇,看似悠闲的酒会难免变成交易的前序。


    闲谈中,黎念想起那位来新家送画的经纪人。


    “你们画廊的Morina呢?怎么今天没有见到她。”


    女经理捧着酒杯,笑容不减:“她上个星期离职了。”


    “离职?”


    黎念很惊讶,Morina一直和她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此次艺术展的邀请函就是她亲自发过来的,离职的事情倒还真是头回听说。


    “我们这行压力不小,但人脉铺得开,跳槽转行的每年都有,估计她也是找到更好的出路了,您放心,她手头的工作我们都已经交接完毕,接下来会派出更专业的人员跟进,您有任何需求尽管提。”


    话说到这儿,黎念还真想起一件事。


    “之前Morina送过来的一副油画我挺喜欢,不知道那位画家是不是你们画廊的合作艺术家。”


    女经理嗅到商机,问道:“您说的是哪一位?”


    “庄希盈。”


    挂在新家入户走廊的那幅印象派城景黎念是越看越有感觉,只可惜这位庄画家流通在市场的作品并不多。


    而坐在对面的女经理却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当下僵住了笑容,她喝了口香槟,很快恢复表情。


    “庄画家和我们签的是独家经纪代理,但毕竟是新人嘛,流通的作品数量有限,黎总要是对油画感兴趣,我这边还有几幅不可多得的佳品,可以为您做详细介绍。”


    黎念倒没那么执着,和女经理碰杯后欣然应下:“好。”


    连着参加了两日艺术展,黎念的收获颇丰,她找了个黎蔓也有闲的时间,姐妹俩一起在白加道的家里做了顿像模像样的晚餐。


    黎振中这段日子都在英国,家里只有黎蔓和小外甥女采晴。


    采晴见到黎念便一直黏着她,一口一个“Auntie”围着转,每天都是到点被保姆抱去睡觉了才肯消停。


    “你这女儿不简单,我问她长大后想干什么,她说她要揸飞机。”


    黎蔓轻勾唇角,给黎念递了杯温好的牛奶。


    “她一天一个远大志向,要揸宇宙飞船我都不意外。”


    露台正对着维港夜景,繁华喧嚣一览无余,黎念盯着那些五光十色的游船,突然问:“你给采晴改姓了?”


    “嗯。”


    “叶家那边没有闹翻天?”


    黎蔓不甚在意:“我生的女儿我说了算,他们有意见又能怎样。”


    黎念认同地点点头。


    “说得没错,黎家的女仔当然要姓黎。”


    那位姓叶的前姐夫也是个“人才”,出轨电影女星,把婚外情闹得轰轰烈烈,被狗仔偷拍的照片多到一整个娱乐版面都排不下。


    黎蔓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做过回应,报道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叶家那位被要求净身出户,双方争夺孩子抚养权的进度了。


    这场耗心耗力的离婚官司纠缠了两年才尘埃落定,而外人不知道的是,黎蔓对这样的结局其实早有预料。


    “那件事你是怎么发现的?”


    “哪件?”黎蔓盯着自家妹妹,哂道,“出轨?”


    黎念扯出一个干笑,她是真的好奇,但也是第一次问黎蔓这个问题,也许是晚餐喝的那点酒让她这张嘴变快了不少。


    “你知道说谎的人最怕什么吗?”黎蔓问。


    “什么?”


    “最怕自己演得不够逼真。”


    提起往事,黎蔓早已没有一丝波澜。


    “心气那么高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事事都对我百依百顺,除非做贼心虚。”


    一个谎言用另一个谎言遮盖,最后织出一张漏洞百出的大网,狼狈走到尽头,骗到连自己都信了。


    “别说我了,也说说你,这次回香港程隽怎么没有陪着你?”


    “工作太忙了。”黎念狠压着快浮上来的心虚,“他们那个行业,不是在画图就是在跑现场。”


    “让他注意身体,劳逸结合。”


    黎蔓话音刚落手机就响了,她拍拍黎念的肩:“我去接个电话。”


    “好。”


    露台只剩黎念一个人,她也拿出自己的手机,锁屏的页面盯久了,越看越像黑洞。


    程隽那头依然没有动静,而她似乎在给自己做一场无计时的耐心测试。


    黎念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应该转移一下注意力。


    IG账号许久没有登录,能刷的新鲜事不少,除了给林佩珊的自恋照点赞,黎念还顺手浏览起NTT艺术展的官方动态。


    在一列系统推送的相关用户里,她居然发现了那位庄画家的私人账号。


    搞艺术的人总有着区别于普通人的想法和洞察力,从那些大胆跳脱的内容来看,这确实是个不受拘束的自由灵魂。


    然而黎念做梦都不会想到,她点进庄希盈主页的这个小小举动将会掀起一场噩梦般的蝴蝶效应。


    她似乎看见了一样自己无比熟悉,但却不该出现在这个账号里的东西。


    黎念头皮发麻,悬停在手机屏幕上的手指也带着僵硬的犹豫。


    过了半晌她才点开那组照片。


    身着长裙的女人拖着下巴,侧卧在柔软的青草地上,别在她衣襟的那朵胸针花给了单独特写,花朵在阳光的浸润下呈现出灵动娇俏的姿态,无论是造型还是材质,都和黎念送给程隽的那朵一模一样。


    孤品正绢的料子,充作花心的南洋金珠还是后来才嵌上的,订婚宴当晚用来点缀程隽的西装,绝无半点认错的可能。


    杂乱无章的信息齐齐涌来,搅得黎念的大脑像台故障的老式电视机,满屏冒着雪花点。


    她不想思考,也不愿再多看一眼。


    迎风站了一会儿,黎念果断拨通何安琪的号码。


    “Angie,把后天的机票改签到明天。”


    “好的,改到明天几点? ”


    “最早的航班。”


    黎念声音结霜,目光如炬。


    “我要立刻回颐州。”


    ……


    是夜,宋祈然回到煦园的时候主厅的灯还亮着,他扫了一眼,沙发上只见到项秀姝一人。


    “阿婆,怎么还没去休息?”


    “回来了。”项秀姝摘下眼镜,合好书搭在膝上,“忙到这个点,晚饭吃过了吗?”


    “吃过了。”


    “别又是随便对付几口。”


    宋祈然脱了西装外套,顺着她的身侧坐下,笑问:“您呢,晚餐都做什么好吃的了?”


    “五指毛桃炖走地鸡,那个汤鲜得掉眉毛,还有多的,给你盛一碗?”


    “不用了阿婆,现在喝不下。”


    项秀姝叹口气,悻悻道:“难得下厨,结果没人捧场。”


    “怎么会。”宋祈然抬了下眉,不经意问,“您一个人吃的晚餐?”


    “是啊,念念那丫头也没回来吃饭,十分钟前我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是刚从公司出来。”


    忙归忙,重点是项秀姝觉得黎念这段时间有些反常。


    “可能是我太敏感了,总觉得她从香港回来之后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但讲不出是哪里不对劲,你说是不是我想多了?”


    虽同在一个屋檐下,但宋祈然和黎念的作息还是有偏差的,两人都不是清闲的主,忙起来就更不凑巧了,有时一天都不见得能碰上一面。


    所以项秀姝提到的这个变化,对于宋祈然来说纯属状况之外。


    眼下他只能先宽慰:“应该是工作问题,酒店还在筹备阶段,手底下有一堆人一堆事需要她操心。”


    项秀姝想想也觉得是那么回事:“你们啊,一个两个忙起来就什么都不顾了,真的要好好注意身体知道吗?”


    即便是老生常谈,宋祈然也很乐意听,待项秀姝的语重心长结束之后,他才哄着把人送回去休息。


    走廊上他遇到常姨,于是留人问了一句:“家里有面吗,挂面也行。”


    “面条用完了,厨房冰箱里倒是有现包的小馄饨,您是不是饿了,我去做点吃的?”


    宋祈然婉拒常姨的好意:“没关系,我自己来。”


    “那有什么需要您再喊我。”


    “好。”


    宋祈然看了眼时间,并没有直接往厨房去。


    他先回卧室洗了个澡,接着又坐在露台上消磨了十多分钟,直到停车库的方向出现红色的汽车尾灯,他才不紧不慢地起身。


    厨房灯亮起的同一时刻,南院二楼的主卧门也被推开了。


    扔包,拿睡衣,进浴室,黎念这套动作是一气呵成的,此刻只有迎头淋下的热水能缓解她浑身疲惫。


    只要闭眼,她满脑子都是下午收到的那封私人邮件。


    黎念很清楚里面的内容,因为她就是委托人。


    关联背调需要时间,算是给她留了个做足心理准备的机会,可当真相终于送到手里的时候,黎念才发现自己也只是个普通的胆小鬼。


    浴室里雾气腾腾,磨蹭久了容易口渴,洗完澡的黎念走到起居客厅,抬头正好对上一双锐利眼眸。


    几日没打照面,她差点忘记家里还有这号人物。


    宋祈然也是一身睡衣,没了平时凌厉的模样,连头发都是顺毛的,看起来居家又随意。


    就是不知道他摆的什么阵仗,一个人坐在桌边,面前居然搁了两只汤碗两副勺筷。


    “煮多了,要不要一起吃点?”


    黎念没吃晚饭,肚子早就唱过一遍空城计,在公司没胃口,此刻倒是被那点裹着热气的香味勾出了食欲。


    但样子还是要做的。


    她凑近瞄了一眼,居然是馄饨,犹疑道:“你煮的?”


    “阿婆熬的鸡汤,常姨包的馄饨。”


    两者结合,听着看着都是不错的搭配,黎念拉开椅子坐下,挑了碗份量小的。


    结果还没端到跟前,就被宋祈然伸手换成了大碗。


    “小的那碗放了辣椒。”


    黎念不吃辣,她看着新换的这碗馄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是说煮多了吗,怎么大碗还变成她的了。


    客厅里很快只剩下瓷勺和瓷碗轻撞的脆响,两人都吃得专心,黎念也是真的饿了,埋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她偶尔抬个眼,才发现宋祈然早已放下餐具,且在用一种心无旁骛的目光打量着她。


    黎念被他盯得发毛,不确定地擦了擦嘴:“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干嘛这样看着我?”


    宋祈然不回答,黎念刚要在心里犯嘀咕,却听见他问:“最近很忙?”


    “嗯?”


    他看着她的碗:“忙到没时间吃晚饭。”


    “吃过了,只是半夜胃口比较好。”


    黎念嘴硬,但也犹犹豫豫地舍不得放下手里的汤勺。


    宋祈然并没有拆穿这个牵强的借口,他似乎还听出黎念没有聊天的欲望,于是起身倒了杯水,没再回到座位上。


    “慢慢吃,吃好了放着明早再收拾,我先去休息了。”


    黎念“嗯”了一声,宋祈然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又想起一件事。


    “这周末程隽要是有空的话让他来趟家里,一起陪阿婆吃顿饭。”


    在宋祈然看不见的角度,一丝带着讽意的苦涩正慢慢爬上黎念的眼角眉梢。


    她的声音倒是镇定:“行,我问问。”


    露台的玻璃移门没关好留了条宽缝,夜风就顺着这缝隙偷溜进来,有意无意地撩拨着轻透的纱帘。


    客厅只剩下黎念一个人。


    她也吃好了,餐具都挪到一旁,搁在桌上的手机突然亮起了屏幕。


    是OCGame后台的消息提示。


    L:【好久没联系,最近过得怎么样?】


    那瞬间,黎念产生了一股强烈冲动,她想将积压在心头的郁悒一吐为快,想听听L的意见,想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应对。


    回复栏里的字打了又删,最终让自尊心占了上风。


    她还是说不出口,好面子,害怕外界的反应,这些都是理由。


    年龄增长了,成年人的体面病也犯了,以前不在意的东西反倒成了枷锁。


    就这么干坐了几分钟之后,黎念敲下四个字:【一切安好。】


    消息传送成功后,她接着拨通了一组熟悉的号码,对方几乎是秒接,反应快到让人怀疑他是否也在纠结要不要主动打这一通电话。


    “喂。”程隽顿了下,“念念?”


    太久没联系,他的声音都透着陌生。


    黎念垂眸盯着桌沿,半晌才开口:“我们见一面吧。”


    程隽也有迟疑的沉默,听筒两端异常安静。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逃避和拖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哪怕是烂尾结局也该给彼此一个清楚的交代。


    “好,见一面。”


    “在哪里见?”


    “你定。”


    黎念把地点选在了两人的新房。


    见面那日是周六,天气预报说有雨,可是一个上午过去了,天空依然清澈如洗。


    从煦园出发去新房要横跨半个区,黎念顺路导了个加油站,车子熄火后她打开隔板里的补妆镜,抹口红时忽然想起临出门前项秀姝夸她的那句漂亮。


    她当然要漂亮,甚至恨不得今天是她这辈子最漂亮的一天。


    新房的软装部分已经结束,零零散散的生活用品也添置了不少,因为派了人定期打扫通风,整体看着比样板房还干净有序。


    黎念早到十几分钟,将这房子里外逛过一圈之后,她在入户走廊的油画前驻了足。


    此刻再看,她依然会被画中流转的色调,以及笔触间透出的跃动灵气所吸引,只是任何作品一旦和外在因素有了牵扯,单纯欣赏这种事就不复存在了。


    遐思是被开门声打断的,黎念转头,和程隽目光交汇。


    他似乎清瘦了不少,头发剪得比之前短,脸部线条也愈发锋利,明明是更精神的模样,浅笑中却又透着一丝无法言表的消沉。


    “来晚了。”程隽举着手里的纸袋,“买了你喜欢的那家柚子千层。”


    勉强算一顿下午茶,两人面对面坐着,手边都搁了杯咖啡。


    “房子收拾得差不多了,过段时间再做个空气检测,怎么样,看着还满意吗?”


    黎念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意,她摸了摸餐桌的桌面,突然感慨:“这张桌子是我选的,当初设计师说它颜色太沉我还不信,现在看着好像是有点。”


    曜石黑的西餐长桌陈列在展厅时熠熠生辉,现在想来,应该是品牌方刻意调整过的灯光给了加持。


    “没事。”程隽很干脆,“我们再去挑张新的,把它换了。”


    黎念喝了口咖啡,淡声道:“换不换的,你自己决定吧。”


    “还是你来选,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我以后不会住在这里。”


    “那我们换房子。”


    “我们分手吧。”


    对话戛然而止,黎念认真盯着程隽,对方却在逃避她的视线。


    “咖啡太冰了,还是泡茶吧,我去烧水。”


    程隽说完便起身,步子还没迈开,又听见黎念重复道:“我要分手。”


    椅子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响声,黎念也离开了座位,她翻出包里的两个戒指盒,整整齐齐摆在桌面上。


    “求婚戒指和订婚戒指都在这里了,还给你。”


    程隽终于回头,在他瞥到戒指盒的一瞬间,求婚那天的画面也立刻在他的脑海中重现。


    鲜花气球,欢声笑语,圣托里尼的阳光与海风似乎并未远去。


    她明明答应要嫁给他,那是一辈子的承诺,怎么能半路反悔。


    从恍惚中回神,程隽立刻追上已经走到玄关的黎念。


    “你说过要给我机会解释的。”


    “我没给吗?”黎念后撤一步,与他拉开距离,“这么久了,解释呢,是没有准备好,还是根本说不出口啊?”


    事到如今,程隽还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黎念幡然醒悟,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他不可能听不明白。


    所以斩断关系的时候不该留丁点余地,给了对方体面就是不给自己退路。


    黎念的语气变得更加坚决,讥讽道:“新买的那辆车呢,怎么一直没见你开,是订婚当晚被庄小姐撞坏之后就修不好了吗?”


    程隽那晚确实去了医院,不过不是因为他奶奶晕倒,而是庄希盈开着他的车子出了事故。


    “还记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说过的那句话吗?我可以接受你有过去,但前提是我需要你的坦诚。”黎念抬眸,目光落在头顶的油画上,“她是你的初恋?瞒得可真够紧的,三年了,我竟然不知道你有一段这么刻骨铭心的过往。”


    “对不起,念念……”


    程隽从背后拥住黎念,心乱到只能不停在她耳畔重复这句话。


    “画廊也是为庄小姐投资的吧,生怕被我发现,所以职员只是送错一幅画就被开除了。”


    为保护客户信息,Morina都是通过工作账号与黎念联系的,离开画廊后她的账号自然也被收了回去,黎念费了不少周折找到她,这才知晓Morina根本不是主动离的职。


    “我是和她在一起过,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程隽越抱越紧,嗓音沙哑,“我做这些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当初对她有亏欠,她遇到难处来找我帮忙,所以我……”


    “什么亏欠?”黎念用力挣开他的怀抱,因为情绪激动,眼尾也沾染了绯红,“被逼分手吗?”


    程家将这件事捂得密不透风,能查的信息并不多,黎念原本也对这则传闻半信半疑,但此刻程隽眼里的震惊让她彻底死了心。


    男人低头搓了搓脸,神色灰败,全无往日的半点气势和风采。


    “她母亲是设计院出身,年轻的时候和我爸共过事。”


    他缓了口气,接着道:“感情上也有过一段……知道我们在一起后,两家就闹得不可开交,尤其是我妈,她因为这事还和我爸离过一次婚,我们压力都很大……这些年我们没有联系过彼此,她改了名字去国外深造,我也是回到颐州之后才知道她也回来了。”


    黎念已经猜到剧情的发展,自嘲道:“那我是什么角色呢,是你们旧情复燃的阻碍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程隽急了,“她被她现任男友欺骗了,对方背景不简单,我只是……”


    “你们拥抱了吗?”


    问题来得太突然,程隽愣住:“什么?”


    “接吻了吗,睡过了吗?”


    “没有。”


    “那你犹豫什么?”


    “我真的没有。”


    黎念没想到自己在如此情况下还能扯出一丝苦笑,她没再理会程隽,而是弯腰换了鞋。


    结果手刚碰到门锁,一股大力又将她拉了回去。


    “干什么!放手!”


    “我不放。”程隽牢牢将人摁在怀里,灭顶般的恐惧感快要让他透不过气,“你不许走。”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让我觉得恶心!”黎念边挣扎边骂,“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你连我们订婚的胸针花都能送给她!”


    “什么胸针花?”程隽半刻才反应过来,“那朵花丢了,我也找了很久,你在哪里看见的?”


    “骗子,放开我!”


    黎念的声嘶力竭把程隽一颗心撕得粉碎,疼痛侵入他的四肢百骸。


    “不说了,以后都不说她了,我不会再见她,不会再管她的事。”程隽任凭怀里的人打骂,雾气模糊了他的视线,“念念,相信我……”


    程隽说的话黎念根本听不进去,而他不断落在她颈侧的吻也是那么突兀,黎念不曾想过,有朝一日,眼前这个男人的触碰竟会让她感到害怕和反胃。


    两人的力量始终悬殊,程隽的动作也越来越放肆,黎念今天穿的是裙子,她已经明显感觉到腰侧的隐形拉链被解开了一半。


    她只能先泄了气,等到程隽稍稍放松的刹那,抓着手里的包就往他的身上狠砸过去。


    一声吃痛的闷哼加上物品坠地的响动,黎念总算挣脱了束缚。


    她顾不上确认包里掉了什么东西出来,开门就朝外面冲,连电梯都没按,直往消防通道奔去。


    坐进车里的时候,黎念的双手双腿都在发软,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敢松懈踩油门的力道,神经紧绷得像是身后有什么鬼魅在追赶。


    天空不知何时变了脸色,明媚阳光不见踪影,远处乌压压的厚云像雪崩一样翻滚推进,五点不到的光景,天色便暗得如同夜晚。


    这是强对流天气的信号,路上很多车子都提前打开双闪减了速。


    倾泻而下的暴雨来势汹汹,直接模糊了前挡玻璃的视野,黎念见状也不得不将车子暂时靠边停下。


    扔在副驾座椅的手机一直在震动,看到程隽的来电显示,黎念想都没想就摁了挂断,然而对方是不依不饶的架势,几番来回之后,她索性关机了事。


    同一时刻,煦园的车库大门也在缓缓敞开。


    这场骤雨来得迅疾,宋祈然是碰巧踩着点到家的,他走在连廊上,看见前方项秀姝和几个家政打着伞,准备去抢救室外那几罐娇贵的盆栽花。


    “阿婆。”宋祈然加快脚步拦在项秀姝跟前,替她挡住大半斜吹的风雨,“您先进去,我来搬。”


    夸张的雨量让撑伞成了徒劳的举动,不过几秒就能将人从头淋湿到尾。


    看着宋祈然洇湿的衣物,项秀姝后悔不已:“都怪我没看天气预报,早知道就别管那破花了。”


    “那怎么行。”宋祈然解下领带,满不在乎地笑,“那花不是您的宝贝吗?”


    项秀姝嗔他:“别贫了,先擦擦,赶紧去把衣服换掉。”


    宋祈然挽起袖口,接过毛巾擦干皮肤上的水渍,余光瞥见项秀姝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许是对面无人接听,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怎么了?”宋祈然问。


    “这念念不知道怎么回事,电话没人接,现在干脆关机了,外头这种雨,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她不在家?”


    “是啊,下午出的门,说是跟朋友约了去喝茶,讲好回家吃晚饭的,这都几点了。”


    “她开车了吗?”


    “开的跑车,没让司机送。”项秀姝忧心忡忡,“不行,我得再打个电话试试……”


    宋祈然看了眼天色,几乎是立刻做了决定,他放下毛巾,说道:“我出去一趟。”


    项秀姝讶异:“你去哪儿?”


    “找她。”


    手机关机,空等不是办法,这么恶劣的天气又是她一个人开车,宋祈然心里还真没底。


    “这么大的雨你上哪儿找?”


    宋祈然安抚道:“您在家等,有消息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项秀姝根本拦不住人,焦急喊道:“换身衣服再去啊!”


    煦园的位置并不偏僻,正门连通的青山弄是一条笔直的林荫小路,距离不长也没什么分叉口,开到底走上主路又是另外一个世界了,紧挨着老城区最繁华的地段,交通状况也随之变得复杂。


    宋祈然难得如此没有耐心。


    车子开出门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连黎念的去向都不清楚,颐州城这么大,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根据项秀姝的话和当前的时间来推测,要是黎念计划回家吃晚饭,某几条必经的路线便是她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


    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宋祈然只能先顺着这些路慢慢找。


    所过之处皆是强对流天气留下的痕迹,狂风折断了一些行道树的枝桠,残叶满地,道路状况也十分堪忧。


    沿途发生了不少追尾和剐蹭事故,宋祈然眼观四处,一旦遇到类似情况他就放慢车速,只为了确认混乱中有没有红色跑车的影子。


    他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像踩着一堆松软棉花,没个踏实的落脚点,确实挺让人抓狂。


    将近二十分钟的找寻毫无收获,就在宋祈然准备再次拨打黎念手机号码的时候,项秀姝来了电话。


    说是人已经安全到家了。


    宋祈然紧握方向盘的手霎时松了力道,堵在胸口的呼吸也顺了出来。


    这场有节奏的雨一直下到晚饭开餐前。


    餐桌上尤其安静,祖孙三人虽是围坐在一起的,但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盘旋在餐厅的低气压似乎久久不散。


    黎念最早离席,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项秀姝才给宋祈然使了个眼色。


    “今天更不对劲了。”


    宋祈然喝了口汤,搁下手里的瓷碗,问道:“手机是怎么回事?”


    “说是没电了,怎么听怎么像借口。”项秀姝叹气,“算了,抹浆糊的嘴啊,撬都撬不开。”


    抹了浆糊的嘴确实撬不开,不过黎念每晚赶着回家吃饭倒是挺准时的,看着不像是被繁琐工作困扰的样子。


    私底下宋祈然还让颜肃去打听了一圈,得到的也是酒店项目进展顺利的消息。


    但事出反常必有妖,不是隐忍不发,而是时候未到。


    这天宋祈然回家得晚,进门时手里还拎了个楠木匣子,里头放着一只绝版的冰花均窑束口盏。


    说是绝版,倒不是因为这茶盏有多么价值连城。


    拜李衡安所赐,宋祈然被他撺掇着玩了几次押窑,这事的刺激性就在于不可预知,买定一批还是坯料的作品,送进窑炉之后成品的好坏全凭天意。


    正所谓钧瓷无对,窑不成双,这世上不存在一模一样的窑变瓷器,押窑的失败率又高,所以被宋祈然挑中留下的这只自然就成了绝版。


    茶盏小巧精致适合把玩,是个解闷逗趣的好物件,宋祈然倒是有心送出去,然而收礼的人并不在家。


    十点,一个不算早的时间,可对于城市的夜生活来说绝对算不上晚。


    和老城区端庄的气质不一样,紧邻望江新城的天利商区是颐州夜晚最迷离最有活力的角落,尤其是那些白天穿梭在高端写字楼的年轻男女,几街之隔,他们热衷于在这里卸下面具,寻找与自己灵魂最契合的那部分。


    一个包罗万象的街区不会只有一种面貌,烟熏火燎的市井小店比比皆是,门口大摆豪车阵的顶级会所也不稀奇。


    何安琪来过这个商区,但这家据说是颐州第一销金窟的Party Club她还真是头次踏进来。


    包厢是黎念自己定的,本可以直接下班的何安琪不放心跟了过来,只因为她觉得老板的举动过于匪夷所思。


    黎念今晚确实有应酬,不过周旋都在饭局上。


    枫湖古村作为改造对象,不管是地理位置还是历史原因都存在特殊性,前期翻修免不了要和一些专家学者打交道。


    文化人大多讲究,来的也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教授,席间众人滴酒未沾,散场时个个清醒白醒。


    谁知黎念却自己给自己买起醉来,她开了个不邀客的包厢,点完酒关上门便是一个人的世界。


    何安琪没有进去打扰,且隐隐觉得这是场不寻常的宣泄。


    她忽然想起一个小插曲,傍晚下班的时候黎念那位未婚夫在停车库截住了她们。


    为了不打扰两人,何安琪还特意先上了车,虽听不到他们的交谈内容,但反光镜里还是能窥得一些肢体动作和表情。


    萦绕在那二位之间的氛围很是古怪。


    程隽个高挺拔,气势上却输了不止一截,他低头说着话,好几次主动靠近都被黎念避开,直到他递了样东西过去,黎念才终于瞧他一眼。


    这场交流没有持续多久,黎念收了东西便扭头走人,待她离车子近些,何安琪才看清她手里那支亮晶晶的东西是口红。


    情侣间的纠葛颇为复杂,两人应当是吵架闹别扭了,如此一来,黎念的行为也勉强说得通。


    毕竟是鱼龙混杂的娱乐场所,哪怕安保做得再好何安琪都守在门口半步不敢离开。


    直至包厢门被推开,嘈杂的音乐声闯出来,以及一支举到她眼前的手机。


    屏幕是亮着的,显示正在通话中。


    “这人好吵,不停打……”黎念倚着门框站得不是很稳,眼神和嗓音都含了醉意,“叫他闭嘴。”


    “Kylie总,这……”


    话音未落,门又关上了。


    何安琪盯着号码备注,犹疑接起了电话。


    听筒那端是一道干净低沉的男声,讲起话来也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你们黎总在哪儿喝的酒?”


    作者有话说:携程哥out!


    第16章 Chapter 16 不怕,我背你。……


    何安琪怎么都不会想到, 黎念手机里备注的单字“宋”居然是宋祈然的“宋”。


    作为泛亚游戏的忠实粉丝,她当然清楚宋祈然是何方神圣,上礼拜她和朋友打手游排位赛的时候还拿这位创始人开过玩笑, 这在玩家之间是常有的事。


    挂掉电话不过半小时, 何安琪就见到了这位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活在新闻版面里的人物。


    “是黎念的助理吗?”


    不是什么正式场合, 何安琪打了声简短招呼, 点头道:“是我。”


    宋祈然看了眼紧闭的包厢门,眉头微蹙:“她一个人在里面?”


    “对。”


    “这么晚辛苦你了。”宋祈然将目光和微表情一同收起, “我的司机在楼下, 他会送你回去。”


    何安琪还是不太放心:“那个, Kylie总她喝得有点多……”


    “听出来了。”


    “……”


    “我就是来接她回家的。”


    回家,很容易让人遐想的字眼。


    何安琪大致明白是什么情况, 她在黎念身边的时间不算短, 也多少听过一些与黎家有关的传闻边角料。


    但耳闻总是虚的, 亲眼所见才有实实在在的冲击感。


    何安琪差点忘了反应,她摸出包里的车钥匙, 连同黎念的手机一起递过去:“Kylie总的车在地面停车场二区。”


    转身刚要走, 宋祈然又喊住她。


    “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这问的当然是黎念的近况,何安琪斟酌了一下, 应道:“没有,都挺好的。”


    宋祈然貌似不相信:“工作,感情,都没有?”


    他不是咄咄逼人的口气,讲话声调算得上温和耐心, 可何安琪还是有了如芒在背的感觉。


    “宋先生,如果您好奇Kylie总的事情,我想她亲口说的一定比我转述的靠谱。”


    言外之意就是无可奉告。


    旁敲侧击不起作用, 黎念这位助理在关键时刻很能把得住分寸,宋祈然也没料到她防备心这么强,没再为难人家。


    一门之隔的包厢里,被音乐和酒精麻痹得差不多的黎念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此刻她正借着昏昧的灯光寻找手机,但是摸索了半天连桌上有几样物品都数不清。


    她方才扔了一支口红,正是分手那天与程隽发生争执时,从她包里掉出的东西。


    此刻她神志恍惚,甚至怀疑手机也被自己丢进了垃圾桶。


    爱面子的人哪怕发泄都要找个尽量体面的方式,很显然,黎念今晚并没有掌控好微醺和醉酒的边界。


    靠着残存的理智踉跄走到包厢出口,结果推门的时候黎念还是绊了一下,所幸一只大手及时搀住了她。


    那手遒劲有力,虎口一握就能轻松箍住她的手臂。


    这明显不是何安琪的手,更不是女人的手。


    黎念抬头,眯着眼睛确认来人,霎时满腔疑惑:“……怎么是你,Angie呢?”


    “我让她先回去了。”男人帮黎念扶正身子,幽邃眼眸锁住她,“我是谁?”


    “宋祈然啊。”


    黎念语气笃定,听着是没醉到六亲不认的地步。


    宋祈然朝包厢里头看了一眼,堆在茶几上的酒瓶五花八门,大概率是被她用来混酒喝了,估计真正的酒劲还没上来。


    面对眼神涣散的黎念,宋祈然出奇地有耐心:“想留下来继续喝,还是走?”


    黎念捂了捂脸又松开,茫然道:“走……走去哪里?”


    事实证明宋祈然的判断是正确的。


    收拾完黎念的随身物品,再把人搀到Club门口,到此为止姑且算是顺利,但接下来的情况发展就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


    比如此刻,黎念愣在两三级台阶面前,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跨出一步。


    “……我不要。”


    宋祈然没听懂:“不要什么?”


    “太高了。”黎念一本正经地胡言乱语,全身都在抗拒,“为什么要我蹦极?”


    “……”


    别人是醉酒壮胆,她是生出幻觉把胆子搅散了。


    正门进出的人不少,大家对这种场景也是见怪不怪,保安人员过来关心情况,宋祈然顺口问了二区停车场的方向。


    “恐高”的这位没法硬拽,宋祈然只好越到黎念前头,单膝蹲下拍了拍肩膀:“上来。”


    黎念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不要。”


    “不怕。”宋祈然保持着姿势,耐心安抚,“我背你。”


    软磨硬泡加上保安的帮助,他总算搞定了这位祖宗。


    二区停车场要穿到马路对面,行人信号灯的转换时间稍长,宋祈然就这样背着人站在路边等。


    过了零点的商区依然有夜游神在街头出没,白天不见踪影的路边摊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在高楼大厦的缝隙中寻块空地就能支起桌椅,用最直接的香味招揽生意。


    偶尔也有开着改装车的男男女女呼啸而过,轰起油门炸街的瞬间颇有种不顾旁人死活的疯癫。


    黎念的神经已被酒精催化到最敏感的临界点,受到惊扰的她打了个颤,迷迷糊糊骂道:“Delay no more啊咁大声……”


    她烂泥似的伏在宋祈然肩头,声音也是软趴趴的,骂人用词倒是不假思索。


    宋祈然还没弄明白她第一句莫名其妙的英文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接踵而至的粤韵风华让他不得不清嗓提醒。


    被打断的人貌似很不满,又嘟嘟囔囔了几句才乖巧噤声。


    街对面的露天停车场面积不大,车位排列也紧密,宋祈然花了点功夫找到车辆位置,却不料黎念又有新情况。


    “好难受……”


    她皱着眉一副马上要吐出来的模样,宋祈然立刻收回搭在车门上的手,把人背到绿化带附近才放下。


    黎念扶着树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几步开外并列站着两台自动贩售机,宋祈然买完水再折回来的时候,黎念也吐得差不多了,她漱完口又喝掉半瓶水,沿着花池就近找了个石料凳抱膝坐下。


    宋祈然没有催促,以为她缓一缓就能清醒点,谁知那姑娘始终耷拉着脑袋,状态越来越消沉。


    “舒服点了吗?”


    黎念不作声,宋祈然便慢慢蹲下与她持平视线。


    头顶的路灯散着朦胧微茫的光,当宋祈然看清那张小脸上布满蜿蜒的泪痕时,怔忡的人瞬间变成了他。


    “还是很难受?”


    不问还好,这一问让黎念的眼泪彻底决堤。


    宋祈然不自觉蹙眉,声音却愈发温柔:“能告诉我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黎念只顾摇头,而后默声流泪演变成含混在嗓子眼里的抽噎,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那一刻宋祈然觉得恍惚,似乎看到了某些触发回忆的关键画面。


    以前的黎念不会这样。


    被万千宠爱浇灌成长的人无所畏惧,天生就是直来直往的性子,什么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尤其是生闷气或者受委屈的时候,她那股吃不了一点亏的倔劲就会立马冲出来,都不用等人关心,自己就能添油加醋地给出反应。


    若说两人重逢之后有什么瞬间是令宋祈然感到陌生的,那应当就是此刻。


    套不出话来更不能压迫性追问,让黎念趁着酒醉发泄点情绪也是好的。


    泛滥泪水模糊了她脸上的妆,念着这人平日还有点形象包袱,宋祈然很识趣地别开了眼。


    结果他刚起身,黎念的啜泣也开始变本加厉,说话都不利索:“……擦,擦不掉。”


    “什么?”


    哭成花脸猫的人边揉着鼻子边抬头,双颊和鼻尖都透着轻嫩的粉。


    她那双杏眼已经泡得通红,眼泪却依然扑簌簌地往下掉,一副要天崩地裂的模样。


    宋祈然抿了抿嘴,原本绷直的唇线也有了松动迹象。


    黎念满脸狼狈,可他手里没有纸巾,于是毫不犹豫地扯起自己的衣角,意思很明显。


    “蹭这里。”


    黎念没跟他客气,拽着他那件浅色上衣就是不管不顾地一通乱造。


    宋祈然还生怕她够不着似的,默默贴近了半步。


    就是这时,一对挽手路过的男女突然在他们旁侧止住脚步。


    “宋总?”男人的声音由迟疑转为惊喜,“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宋祈然花了几秒时间将此人的脸和名字对上,不冷不热地打了声招呼:“好巧。”


    对方是李衡安的熟人,宋祈然和他只在饭局上打过照面,没太深的交情。


    “没想到能在这儿遇上啊,我带我女朋友出来吃宵夜,就隔壁那条街,有家粥店味道不错。”


    男人絮絮叨叨说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含着兴味的目光却不断往黎念身上偏移,八卦的心思藏都藏不住。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一个埋头哭得起劲,一个好像还在哄,这画面怎么看都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宋祈然很快察觉到了,他不动声色地单手拢住黎念的后脑勺,用手臂隔开男人探究的眼神,将黎念的脸完全挡在自己的臂弯里。


    然后甚是不走心地回了一句:“请问还有其他事情吗?”


    多么冷淡的反应。


    男人听出他语气里的敷衍,也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打过几句哈哈之后,尬笑着指了个方向:“我车停在那边,先走了,有空再聚。”


    小插曲来得快去得也快,等黎念稍稍平复情绪,宋祈然才带着她回了车里。


    大哭一场确实尽兴,但也耗费体力,黎念沾上座椅就阖起了眼,对宋祈然的话置若罔闻。


    主驾的人只好自己探过身来,大手还没碰到安全带,就听见黎念呢喃了一句:“妈……”


    她闭着眼,宋祈然不知道她此刻的醉意有几分,但疑问似乎找到了答案。


    算算时间,叶思婕的忌日确实快到了。


    他继续替黎念扣安全带,低声问:“是因为想她才哭的吗?”


    黎念不吱声了,隔几秒突然轻掀眼皮,语气一变:“不要你管我。”


    紧接着又说:“很讨厌。”


    两人离得太近,可以感受到彼此不一样的呼吸节奏,宋祈然甚至可以看清弥漫在黎念眼底的不快与怨怼。


    “讨厌我?”


    “嗯。”


    宋祈然坐正身子,有些哭笑不得:“为什么?”


    黎念转头,将脸偏向副驾车窗那一侧。


    “为什么……”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向主驾,“你为什么不要我的钱?”


    前言不答后语的一句话,看来还是相当不清醒。


    引擎启动,大灯照亮了停车场的一隅,车子拐进主路之后一头扎进深夜。


    空气被缓缓流淌的轻音乐包裹着,飘渺中,黎念的思绪不知发散到了哪里,她又开始嘀咕,话说得断断续续。


    “就是很讨厌啊……爸爸让你走,你就真的走了……”


    说者无心,而听者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颤了一下。


    有些回忆是钝刀子,自己多划几下都不会受影响,只有刀子在别人手上的时候,冷不防刺过来的那一下最能造成痛感。


    半晌后宋祈然才开口,带着一丝不咸不淡的自嘲:“嗯,是该讨厌。”


    平凡的夜,重归沉默的车厢,回程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第17章 Chapter 17 被你折腾得够呛……


    宿醉的威力够强, 但黎念的生物钟也不容小觑。


    即使头痛欲裂,到了第二天早上她还是定时定点醒了,挣扎着摸到手机, 距离设定的闹铃时间不多不少正好半分钟。


    手机有满格电量, 可黎念压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插的充电线, 床头柜上还多了只来历不明的楠木匣子, 里头那只精美的冰花束口盏她更是见都没见过。


    大脑暂时捡不回记忆,黎念打开未读消息, 第一条就是何安琪发来的, 她在询问晨会需不需要推迟。


    黎念直接回了个电话, 除晨会照常开始以外,她还新添了几项会议内容。


    来到餐厅时只见项秀姝一个人, 黎念绕到岛台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故作不经意地左顾右盼, 并未发现某人的身影。


    待她在餐椅上坐定,家政也端着两个刚煎好的荷包蛋走了过来。


    黎念还想要杯咖啡醒醒神, 却被项秀姝拦住了:“喝什么咖啡, 先喝粥。”


    清蒸山药,蜂蜜红枣, 南瓜小米粥,全是清淡养胃的东西,看来她昨晚喝到烂醉的“壮举”是天下皆知了。


    项秀姝把盛满粥的瓷碗推过来,问道:“你什么朋友过生日过得这么疯?玩到凌晨就算了,还喝得不省人事。”


    黎念愣了下, 昨晚的记忆像被打了马赛克,不过对于接她回家的那个人她还有点印象。


    “过生日”想必是宋祈然找的借口,她干脆顺水推舟:“一高兴就昏头了, 您怎么那么晚还没睡?”


    “那会儿我都夜醒两次了,你没到家,我怎么睡得着?”项秀姝忍住在黎念脑袋瓜上敲两下的冲动,语气有些忿忿。


    “那您这睡眠质量可不行啊。”黎念心虚地岔开话题,“今晚炖点安神汤。”


    “该喝安神汤的人不是我。”


    项秀姝把剥好的山药放在黎念的碟子里,擦了擦手,接着道:“不记得了?”


    黎念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昨晚祈然可被你折腾得够呛,好不容易把你送回房间吧,你赖着不让人家走,他留下来和阿常一起照顾你,你又净朝他说些难听话。”


    项秀姝“啧”了一声。


    黎念已经是当场要石化的表情,单说这一段她几乎想不起细节。


    “……您没唬我?”


    “不堪回首。”


    “……”


    项秀姝看了眼壁钟,感慨道:“也就他有耐心陪你耗,昨晚都没怎么睡,早上六点多就出发去机场了,下午还得在京市参加一个行业峰会。”


    黎念埋头喝粥,听完这些半天才生硬地憋出几个字:“我没让他管我。”


    “嘴硬没人救。”


    项秀姝无奈摇头,她似乎料到黎念会说这样的话,但也只是点到为止。


    一顿早餐吃得慢慢悠悠,黎念掐着点出门,走到车库时看见侧门通道围了两三个正在搬货的师傅。


    他们陆陆续续从车里卸下大批新鲜花材,包装虽然严实,不过黎念还是根据花苞形状认出了品种。


    清一色全是芍药。


    这是芍药花的季节,同时也提醒着黎念,母亲的忌日快到了。


    叶思婕生前最爱芍药,她走之后,项秀姝每逢女儿忌日都会准备这些,然后不厌其烦地养护,修枝,醒花,再挑出最鲜艳最饱满的送到墓前。


    黎念从恍惚中回神,没在原地停留太久,上了车子吩咐司机可以出发。


    今日的早高峰还算赏脸,进公司前黎念补了一回妆,又猛滴了几滴眼药水,把宿醉的那点疲惫感全压了下去,模样精神得就连何安琪都忍不住一直偷瞄。


    晨会即将开始,几位部门主管已经在会议室里候着了,黎念却还在办公室坐着。


    她冷不丁问:“昨晚是你通知的吗?”


    何安琪的脑子转了一圈才明白过来,立刻否认:“不是我,是宋先生主动来的电话,您不想接就把手机给了我,他说要接您回家,我这才给的地址。”


    逻辑清晰,有头有尾,至于宋祈然到场之后又发生了什么,黎念不愿细究。


    她盯着平板上的会议议程看了有半分钟,突然指着其中一项说道:“这个划掉吧,暂时不讨论。”


    是C&G事务所的合作方案。


    何安琪提醒:“Kylie总,初版合同已经送过来了。”


    “我知道,先暂停。”黎念坚持,“下个月的行程也有改动,我要回香港见一个人。”


    已经月底了,时间紧迫,何安琪追问:“大概什么时候?”


    黎念斟酌后应道:“等海岛考察结束吧。”


    她和程隽的关系发生了变化,虽说在商言商,但她必须考虑与C&G继续合作的可能性,以及过程中会引发的所有连锁反应。


    人情优势变成了累赘负担,黎念不免想起黎蔓当初说的那些话。


    她还是自负了点,鸡蛋确实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如今现实给她狠狠上了一课,意外之所以叫意外,是因为它来临的时候从不给任何预兆,总打得人措手不及。


    整个上午都在会议和文件批复中度过,饭后黎念想松松筋骨,特意把自己的咖啡时间选在了公区休息室。


    眼前这片落地窗有着全公司最好的观景视野,能将望江新城CBD的核心地段尽收眼底,在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里,这也不失为一种另类的洗眼方式。


    黎念捧着咖啡杯,默默欣赏那些巍峨高楼的模样,其中最有辨识度的还得是泛亚总部大厦,轮廓冷硬却又透着一丝后现代主义的趣味,在这寸土寸金的中央区里拔地而起,几乎成了望江新城的标志性建筑。


    据她所知,泛亚真正的产业园区其实另有他处,而这幢大楼的存在更像是一种宣告,年轻,权威,以及无限可能。


    黎念解锁手机,打开了今日社交平台一直在推送的互联网行业峰会直播。


    她掐的时间也是巧妙,台上的讨论正进行到人工智能时代关于安全议题的部分,和主持人进行深度对话的嘉宾就有宋祈然。


    只要轮到他发言,右下角的弹幕刷新速度就会加快不止一倍,黎念戴上耳机,那道沉稳磁性的声音立刻变得清晰。


    无法否认,宋祈然在面对自己的专业领域时,身上那种游刃有余的自信非常吸引人,更重要的是他能把艰涩枯燥的内容表达得通俗且有趣。


    直播热度一直攀升,主持人趁势抛出了几个角度刁钻的问题,宋祈然来者不拒,接得倒也轻松,而屏幕外的黎念则专注于揣摩他的神态语气和处变不惊的表情管理。


    直至一束造型夸张的手捧鲜花淹没她的视线。


    “Kylie总,这是今天的。”


    鲜切花开得饱满热烈,扎成一束的重量不算轻,前台女职员光是抱着都有些吃力。


    黎念摘下耳机,冷眼看着那些盛放的黄色玫瑰,


    “给我吧。”


    她知道是谁送来的,这种无聊举动已经持续一个礼拜了,每天收到的花都不重样。


    起初黎念懒得理会,只觉得花是无辜的,扔在前台见者有份或者放在洗手间当装饰品也算物尽其用,只有不明就里的看客会把它当成浪漫。


    可是此刻,现在,黎念的情绪却被心头的一股无名火给点燃了。


    她拎着那束花,在旁人或诧异或好奇的侧目中离开了公司。


    下楼后她的目标很明确,出了大堂往左转,最茂盛的那棵树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子贴了窗膜,不仔细看根本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而黎念在车旁站定,不带任何犹豫地屈指敲了敲主驾车窗。


    第一遍没反应,她就接着敲第二遍,玻璃车窗终于慢慢降下来。


    驾驶室的人露出一丝被戳穿的尴尬表情,不等他开口,黎念已经打开了后座门,毫不客气地把整捧玫瑰丢进车里。


    “许助理,来都来了,不进我公司坐坐?”


    “黎总。”


    程隽的助理下了车,可能是没料到黎念会直接找过来,整个人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这花……”


    “不用解释。”


    黎念的语气算是平静,说着还踢开几片方才掉在脚边的花瓣,她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花送了几天这辆陌生车子就在公司楼下出现了几天。


    “替人办事,记得要勤换车。”


    “您别误会,程总就是想找个机会见您一面。”


    黎念对这解释置若罔闻,只问他:“你的手机呢?”


    “啊?”


    “给你们程总打个电话。”


    等待对面接通的几秒钟异常漫长,若要直面内心,黎念承认自己在听见程隽声音的瞬间心脏还是轻轻抽了一下,好在她调整得迅速。


    “喂,是我。”


    “念念?”


    很明显,程隽没想到是她,隔着听筒都难掩惊喜。


    “花我全部都收到了。”


    这是黎念拉黑程隽联系方式之后的第一次主动对话,程隽还以为是自己的方法奏了效。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道歉才能让你接受,又担心你不愿意见我。”他的姿态已然放到最低,“你要是消了气……”


    “你如果不懂分手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那就抓紧时间上网查一查解释,再送这些无聊东西或者派人盯我的行程,下次再来沟通的恐怕只有律师了。”


    黎念不是没有脾气的记忆海绵,搓扁揉圆之后还能恢复原状,但她也不是铁打的,撂狠话的时候做不到心如止水。


    程隽是她第一任男友,更是差点和她携手走进婚姻的人,闹到今天这般地步,已经不单纯是他们两个人的问题了。


    说翻脸就翻脸确实痛快,可如何向亲友解释,如何顾全黎家的脸面,如何低调稳妥地处理好一切才是关键。


    毫不夸张地说,黎念的脑细胞因为这件事已经阵亡了一大片。


    若要舒解情绪,找个人吃饭逛街或者倒倒苦水都是不错的方法,林佩珊当然是最佳选择,奈何两人相隔着千里。


    黎念细剖自己在颐州的人脉圈子,好歹是生活了八年的地方,抛开现在工作上的人情往来,她也拥有过同窗好友。


    之所以是过去式,是因为离开的这些年里她与颐州的联系实在薄弱,都说朋友是阶段性的,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加以及环境的改变,年少玩伴很容易在悄无声息中走散。


    任何关系都需要维护滋养,如今黎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自己竟然连个能随心喊出来看场电影的朋友都没有。


    ……


    和黎念寻不到伴不一样,宋祈然当天从京市往返,晚上刚落地颐州机场就收到了李衡安的来电。


    这位仁兄没什么正经事,接通电话直奔主题:“八十八号等你,今晚喝点特别的,白的怎么样?”


    宋祈然坐在轿车后排,闭着眼睛语气散漫:“不来。”


    “从老爷子那儿顺的好东西啊,九九年版的三十年陈。”


    宋祈然依旧不为所动,李衡安当他是行程太满身心都累了,关心几句便没再强求。


    副驾的颜肃终于找到机会插话:“宋总,陈先生给回复了。”


    是和陈森有关的消息,宋祈然睁眼也快:“怎么说?”


    “确定了,他愿意参加我们AI Lab的人才招募,顺利的话,或许还能赶上七月份的苏黎世人工智能大会。”


    “怎么这次答应得这么痛快?”


    “还是您的方法好。”颜肃摸摸鼻梁,“我提了纽约3A工作室的计划。”


    宋祈然挑眉,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笑意。


    两人当初创立的游戏平台出售之后,陈森为了照顾他病重的外婆,毅然抛下所有回到那个三四线的小城里窝着,待他外婆病愈,宋祈然也旁敲侧击了好些年,劝了多少次都没效果,敢情创造一个追老婆的机会就能让这人转念。


    被情牵绊,真是没出息。


    车子下高架之后驶进老城区的主路,这一带绿化做得极好,就是车道偏窄,凡事总有取舍,好在老底子的风貌是保留住了,白日能欣赏绿树成荫,到了夜晚再配合灯光的渲染,那种慵懒闲适的氛围是新城不能比拟的。


    前方路口转红灯,车速慢了下来,宋祈然望着街边成排的法国梧桐,忽朝司机问道:“小宇最近怎么样?”


    司机老孟踩下刹车,扭头回应:“挺好的,多亏您帮忙安排,康复医院的环境很好,医生也很负责任。”


    老孟今年四十,有个刚上初中的儿子小宇,因为查出恶性骨肿瘤,小宇不得不进行了左腿截肢手术,如今正做着康复训练和心理治疗。


    “后备箱有套编程书是给小宇的,内容可能生涩了点,但他不是感兴趣吗,可以试着看看。”


    老孟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上回的科技研学营也是您……”


    “让他好好努力。”宋祈然不以为意,“我这也算是为泛亚培养后备人才了。”


    听着像玩笑,但在场的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颜肃也清楚其中缘由,老孟儿子的病是飞来横祸,压得他们全家喘不过气,这过程中幸得宋祈然施以援手,替他们解决了大部分实际困难。


    都说泛亚的宋总是笑脸冷心,雷霆手腕,这点不能否认,商场诡谲多变,有些狠厉手段是必须为之,但要说宋祈然没有人情味,颜肃是绝对不同意的。


    再直行两三个路口就能换道进青山弄了,宋祈然却在这时喊了停。


    “我在这里下,车子你们开走,明早还是老时间。”


    插曲来得突然,颜肃不懂老板想做什么,目光追随着他离开的身影落到了马路对面。


    这一眼,他只看到了路边那辆火红的法拉利。


    第18章 Chapter 18 金屋藏娇。


    黎念穿梭在便利店的货架之间, 还不时地看一眼手机里的调酒配方。


    那是她偶然在网上刷到的简易教程,瞧着对新手十分友好,只是基酒和配料太过寻常, 让煦园酒窖里的藏品都没了发挥空间。


    黎念按捺不住好奇心, 干脆自己出门跑一趟, 而眼下最让她纠结的, 是冷柜里已标注售罄的西柚汁。


    考虑着是去问问店员有无库存还是找个其他果汁代替的时候,一只戴着蓝底腕表的手强势闯入了黎念的视野。


    黑衬衫的袖口平整无褶, 星月陀飞轮泛着冷光。


    手表的主人站在她右侧, 打开冷柜玻璃门取了一瓶水, 又低头睨了眼她拎在手里的购物筐,慢悠悠的声音响起:“真变成酒鬼了。”


    有没有变成酒鬼黎念不知道, 反正她是被这个冷不丁冒出来的男人吓了一跳。


    怎么在这儿都能偶遇。


    黎念的大脑缓冲了片刻, 因为戴着鸭舌帽, 她偏头只能看见对方的喉结,抬起帽檐确认不是自己出现幻觉之后, 她又默默地把装了酒的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你不是去京市了吗?”


    此人莫非会瞬移。


    “事情办完就回来了。”


    或许是没想好要接什么话, 黎念随手拎起一瓶果汁查看产品信息,半天才蹦出一个“哦”字。


    宋祈然将她那些刻意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忽然提议:“真想喝点什么的话,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安泽南路,黎念常常开车经过的街道,周围洋房林立,她却不曾注意到这八十八号竟是个隐蔽的酒馆。


    两层小楼立在拐角处, 既没有招牌也没有提示,唯一标识是块不太起眼的门牌号。


    和酒馆低调的外表相反,推门进去之后又是另外一番天地了, 复古的美式装修配上旖旎灯光和老爵士乐,给人一种误入九十年代西方电影片场的错觉。


    今晚客人不少,坐在角落散台的李衡安却很快注意到门口的动静,只因刚进场的那两抹身影实在是惹眼。


    宋祈然不用说,高挑身段加上人模狗样的打扮,能分分钟把酒馆走成秀场,可是他身旁的姑娘让李衡安越看越迷惑。


    那女生个子不矮,罩着一件宽大卫衣,压着帽子低着头,远看根本看不清侧脸,只有露出的一双长腿又白又直无比吸睛。


    相识至今,除了那位姓黎的稀罕妹妹,李衡安还从未听闻或见过宋祈然与异性有私交。


    本以为这回是沙漠下雨破天荒,激动得他都从座位上站起来了,结果等那两人一靠近,李衡安沸腾到顶点的好奇心又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果然,他就不该对这人抱有任何期待。


    “宋总大驾光临啊。”李衡安戏谑完宋祈然,转头又堆起笑容,“晚上好啊,小学妹。”


    黎念没想到酒馆老板是李衡安,微笑着打了个招呼:“晚上好。”


    有服务生过来帮忙拉椅子,宋祈然看了眼吧台方向,垂眸问黎念:“想坐这里和我们一起喝,还是过去尝特调?”


    这儿的特调算是隐藏菜单,调酒师先倾听客人的个性化要求,再结合不同酒类的特质现场进行调制,整个过程需要双方交流,所以仅限吧台供应。


    黎念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尝酒,自是毫不犹豫:“我去吧台坐,你们慢聊。


    等到服务生把人领走,李衡安才朝着对面的人揶揄道:“不是说不来?”


    宋祈然解着袖扣,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善变。”


    李衡安“切”一声,眼神耐人寻味:“刚才我没认出小学妹,还以为你做好准备要把人带来给兄弟介绍介绍了。”


    “什么人?”宋祈然没听懂。


    “你跟我还装。”李衡安是一副瞒谁都别想瞒住我的表情,挑了挑眉,“我都知道了。”


    宋祈然起了兴趣,勾唇反问他:“知道什么,说来听听。”


    “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啊,鹏哥都告诉我了。”


    李衡安并排摆好两个精巧的白酒杯,拧开他那瓶三十年陈酿,斟满后屈指敲了敲桌面,语气欠嗖嗖的:“就昨晚啊,天利那个停车场,三更半夜的,你是不是把一姑娘弄哭了?听说还是抱在怀里哄的?真有你的啊。”


    宋祈然总算明白李衡安在意有所指些什么,他口中的鹏哥就是昨晚在停车场遇见的男人,这帮大老爷们儿嘴倒是够快,传到正主面前的版本已经是添油加醋过的了。


    消遣聊笑的话宋祈然不会放在心上,他只在意黎念的失态有没有暴露。


    有些事他可以,别人不可以。


    不清楚好友心理活动的李衡安以为自己窥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继续扇风:“还不跟兄弟说实话?”


    “这让我怎么坦白。”


    “嗯?”


    宋祈然干脆把“罪名”坐实,嘴角浮起意味深长的笑容,语气也沾了几分玩世不恭:“金屋藏娇讲究的不就是个‘藏’字吗?”


    李衡安大跌眼镜:“……你现在玩儿这套?”


    “别光聊我,也说说你。”宋祈然硬是转移了话锋。


    他有意无意地巡视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向吧台处,对准某位正在和黎念说笑畅聊的短发调酒师。


    “以前怎么没见你来得这么勤快,难道现在的八十八号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


    身体语言骗不了人,李衡安一分钟几百个眼神,瞄的都是同一个方向,宋祈然就差把话挑明了。


    何谓偷鸡不成蚀把米,李衡安就是个特别好的例子,他简直服了宋祈然的洞察力,也后悔自己挑错开涮的对象。


    败下阵的人先举酒杯,做出讨饶姿态:“我干了,你随意。”


    酒过三巡,场子也热了,喝到中途宋祈然要离席接个电话,李衡安让他去休息室打,自己则起身走向吧台,坐到了黎念身旁。


    桌上摆着几杯造型各异的鸡尾酒,有新式也有经典,李衡安诧异:“海量啊,体验怎么样,还算满意吗?”


    黎念转着手里的冰杯,客观评道:“酒好喝,调酒师聪明,互动性也很强,我挺喜欢的。”


    “评价这么高?”李衡安的眼角眉梢全挂着得意,“那你从这几杯酒里挑个招牌出来,我也试试。”


    “招牌?”黎念对此有不同看法,“酒是千人千味,我不好选,不过你们店里确实有个招牌。”


    “是什么?”


    黎念看了眼正在徒手凿冰的短发调酒师,抬了抬下巴:“江美啊。”


    江美就是这位调酒师的名字,听着温温柔柔,但本人的长相和气质都是妥妥的清冷挂。


    对于她的工作,黎念的理解是必须双商在线,酒的出品需要脑子和审美,同客人聊天又讲究方式和分寸,不能恃才傲物也不能谄媚。


    虽说挖人墙角不地道,但黎念必须承认,在这不算长的相处时间里,她已经动了几次要把江美重金撬走的念头。


    “你说得没错,将军难打无兵之仗。”李衡安说着还和黎念碰了个杯。


    两人上次见面是因为宴请,今日这样的场合显然更适合轻松聊天,话题也渐渐铺开了。


    “重回颐州的感觉如何,有去学校看看吗?”


    李衡安指的是他们那所共同母校,黎念摇摇头:“没有。”


    “再过几周就是校艺术节了,你也知道的,老传统了,校友都可以回去凑热闹的。”


    “还是算了吧,多少年没在同学群里露过面了。”黎念淡笑,“那会儿我离开得太突然,这么些年和老师同学也点哦联系,估计碰到熟人都喊不出人家名字了。”


    “我懂,这叫近乡情怯。”李衡安表示理解,“我回老家的时候偶尔也有这种感觉。”


    “李总不是颐州人吗?”


    “我妈妈是景城的,我也算半个景城人,小的时候还在那边上过学。”


    黎念没去过景城,但她听到这个地名的时候下意识就想起另外一个人。


    她那位游戏好搭子貌似就是景城人。


    L,李,还真挺巧的。


    李衡安没抓住黎念稍纵即逝的走神,继续道:“其实都是时间问题,慢慢来吧,人也好这颐州城也好,总有重新熟悉起来的那一天。”


    “学长说的是。”


    李衡安扬眉:“上回在饭桌上,你那一本正经的模样我可没忘啊,原来你是会开玩笑的啊。”


    黎念笑了笑,举起酒与他碰杯,李衡安又继续道:“说起来挺有意思的,我居然记得不少和你有关的事情。”


    “比如?”


    “是哪一年的校运动会来着……”


    黎念好像知道李衡安想说什么了,难为对方还记得这种糗事,她的羞耻症都快犯了,这人却不肯放过她。


    “就是你代表你们班参加高中组女子三级跳远那一次,讲真的你是得罪体委还是得罪老师了?非得派你上这么一个项目?”


    黎念往嘴里放了一块蜜桃果脯,用吃东西来掩饰尴尬。


    “原选手在开赛前受伤了,我是临时替补。”


    紧急情况下点到谁就是谁,黎念怎么拒绝都没用,她也实在没有运动天赋,硬着头皮上的结果是连沙子都碰不到,最后一跳她有些气急败坏,众目睽睽之下干脆停在沙坑前来了个立定跳。


    而这一幕恰好被回母校见师长的李衡安撞了个正着,还录成视频传给了宋祈然,戏称黎念是“沙坑跳远第一人”。


    古灵精怪的事层出不穷,李衡安又想起一件:“记不记得府苑路改造之前有家文身工作室,你还光顾过的。”


    比起运动会上闹出的笑话,这事就直接牵涉到个人隐私了,连站在吧台后方的江美都忍不住望了过来。


    黎念的神情也有微妙变化,李衡安赶忙解释:“别误会啊,那店是我表姐的,给你文身的也是她。”


    当时是宋祈然打电话来问的具体地址,李衡安听完就觉得他疯了。


    虽说这人对黎念的有求必应是常规操作,但带着还是高中生的妹妹去文身,这事怎么想都很离经叛道。


    “我没有。”说话间黎念微微低下头,柔顺的发丝划过肩膀,遮住她半边脸,“我画的是海娜手绘,植物染料的,没留几天就掉了。”


    “……难道我记错了,是宋祈然?”


    李衡安的自言自语刚结束,被他点到名的人就出现了。


    “我怎么了?”


    吧台已无空位,宋祈然便站在两人身后,目光快速从他们身上掠过,显然是好奇方才的谈话内容。


    也是这时,黎念忽地从高脚椅上起身,抢先开口:“我好像喝得有点晕。”


    宋祈然的注意力拉过来,问道:“要回家吗?”


    “嗯。”黎念点头,“你再坐会儿吧。”


    宋祈然没犹豫:“一起走。”


    “那我先去门口醒醒酒。”


    黎念拿上手机,冲着李衡安笑了笑:“感谢招待啊李老板,下次再见。”


    直觉作祟,宋祈然感受到一丝道不明的不寻常,等人走远,他盯住李衡安:“你们刚刚聊了什么?”


    “也没啥。”


    李衡安又将府苑路的工作室提了一遍,还说他那位表姐有多么特立独行,多么不顾家里反对把爱好当成了事业,文身店是如何诞生又是如何倒闭的云云。


    说者无心,更没察觉到这嘈杂环境下的暗流涌动以及那些不易捕捉的微表情。


    听到半途的宋祈然只是拍了拍好友肩膀,撂下一句先走了,转身离开时面色似乎捎了点凝重。


    今晚算得上相谈甚欢,就是散场散得突然。


    直到李衡安回味过来,联想起另一件事的时候,他才惊觉自己找的话题有多么糟糕。


    作者有话说:慢慢揭开往事,哥哥的线要来啦


    明天开始恢复晚九点更新~


    第19章 Chapter 19 你信他只把你当……


    Every touch is a provocation to the kingdom.


    每一次触碰都是对王国的挑衅, 黎念至今都记得那句画在她左肩的手绘。


    她不过看了一场电影,被跳脱又叛逆的剧情吸引,而旁白的一句话, 和磅礴恢弘的电影配乐一样, 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青春期的冲动变成一粒落进枯草垛的火星, 风轻轻招了招手, 火势便说起就起。


    所以高二的那个六月,黎念下定决心要当一回肆无忌惮的冒险者, 她找了一家需要横跨两区的文身店, 不料在行动之前被宋祈然识破了心思。


    还没成年就想文身, 这关在他那里也过不去。


    但黎念不是容易放弃的性格,有些想法越是压制就越要冒头, 宋祈然懂得堵不如疏的道理, 找了个折中办法, 联系了李衡安的表姐。


    听说这位是个理想主义的行动派,放着家里安排的大好前程不要, 由着自己性子开了家不温不火的文身工作室。


    对于黎念这种自我意识过剩的青春期行为, 表姐展现出十二万分的理解,但她也不同意给黎念文身。


    “因为我未成年吗?”


    “不全是。”表姐拿出预约单子, 上面有一半的客人是来洗文身的,“怕你后悔。”


    “我不会。”


    黎念信誓旦旦,又怕自己话说得太满显得不够真诚,于是加了一句:“真后悔了那也是我自己的问题。”


    表姐笑了:“这样吧,我用植物染膏给你画一个, 颜色起码能保持半个月,还没有心理负担,你先试试。”


    黎念同意这个方案, 最终成品还多添了几枝摇曳的海棠花,她看着很满意。


    手绘图案需进行清洗反色,颜料晾干之前要避免擦碰,黎念安分地靠在躺椅上,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一直陪同的宋祈然也坐过来休息。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黎念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宋祈然这阵子经常不着家,偶尔回来也是在房间补觉,或许跟那个新的游戏工作室有关,他看起来似乎比以前运营OCGame的时候更加劳心劳力。


    “还行。”宋祈然不否认也不诉苦,他盯着黎念肩上的英文字母,“这句话有什么来头,台词吗?”


    黎念翻出手机里的海报图片,那是一部有些年头的欧洲电影,直译名叫《王冠》。


    “看过这个电影吗?”


    “听说过,但是没看过。”


    以西方中世纪为时代背景的浪漫主义电影,有战争有爱情,有王子有公主,只不过他们成不了眷侣,因为公主爱上了国王身边的一名贵族骑士。


    公主的国家处在战争边缘,国王病危,他担心公主被儿女情长冲昏了头脑,既影响联姻也影响即位,于是在临终前下了一道要处死骑士的命令。


    当时已是兵临城下,公主趁乱安排心上人夜逃,自己却脱下华服上了战场,然而骑士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他不想苟活,情愿为公主拼死一战。


    重返军队的骑士抛掉身份改名换姓,不幸的是,他所在的队伍在一次行动中遭遇了敌方的突袭,他因不甘被俘战死沙场,队伍最终全军覆没。


    “公主呢?”宋祈然问。


    “也在城外战死了,王国覆灭。”


    “那她知道骑士的遭遇吗?”


    “不知道,临死前都没有对方的音讯。”


    宋祈然用“惨烈”二字形容,黎念却自我安慰:“我不管,在我这里双死就是HE。”


    她用手机黑屏的反光看了看左肩,忽然提议:“要不你也画一个?”


    宋祈然委婉拒绝:“明天还要见一个投资商,稳重点好。”


    “什么投资商,你又有新项目了吗?”


    宋祈然勾唇:“保密。”


    “跟我说说。”黎念晃着他的手臂,“什么预算啊,找外人干嘛,我可以找爸爸谈,让他给你投。”


    宋祈然不接这话茬,柔声说:“坐好了,别把图案蹭花。”


    “真不画一个?不后悔?”


    “我很少后悔。”


    黎念“哼”一声:“我也是。”


    那时的两人都是这么想的,可就是那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命运化作一只无形利爪,在他们身上剜出了终其一生只要想起就会后悔的记忆。


    叶思婕的生命在那一天终止,永远沉在了黎家别墅的泳池里。


    黎念明明记得出门之前一切都很平静,母亲的精神状态也不错,还给他们切了水果盛了甜汤,不过去趟文身店的工夫,回来时院子里竟充斥着刺耳的尖叫与哭喊。


    路过的家政在拨打急救电话,宋祈然截住她问:“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指着泳池方向,惊恐道:“太太,太太溺水了……”


    宋祈然闻言箭步冲了出去,黎念则游魂似的钉在原地,试图重启自己的语言理解系统。


    她难以消化这个消息,甚至觉得十分无厘头,叶思婕是个下半身瘫痪的病人,行动都离不开轮椅,怎么可能去泳池,又怎么可能溺水。


    黎念想不明白,脑子一片空白,双膝也开始发软,好不容易走出几步却差点在平地上绊倒。


    离得越近,嘈杂声就越清晰,通往泳池的小径两旁种满了高大绿植,黎念拨开那些遮挡视线的叶片想探一探究竟,却被折返回来的宋祈然堵住了去路。


    “念念,别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表情是黎念从未见过的复杂。


    “到底怎么了?”


    宋祈然没有说话,他在慢慢靠近她。


    而在黎念的视野里,男人的身影像晕开的墨点,逐渐变得模糊朦胧。


    “妈妈呢?”黎念又问。


    宋祈然依旧不语,只是张开双臂将她搂进怀里。


    颐州的六月已进入盛夏前序,变化莫测的梅雨季节带来难捱的闷热,空气中的潮湿因子聚成一团,狠狠扼住人的喉咙。


    黎念觉得这个拥抱更加让她透不过气。


    “我去看看……”


    她机械似的重复这句话,挣扎着想从宋祈然的禁锢中脱身。


    然而无济于事,他似乎铁了心,绝不准她靠近泳池半步。


    ……


    “在想什么?”


    黎蔓的声音把黎念从飘渺思绪中拽了出来,推回现实世界。


    “没什么。”黎念抬手摘掉墨镜,适应了一下光线,“公司不是有事吗,怎么还有空飞过来?”


    今天是叶思婕的忌日,与她离世那天相比,此刻的晴朗天气已很是赏脸。


    黎蔓望着远处,那片空地上站着一棵昂首挺立的大柏树,树底下立着一座墓碑,沉静而肃穆。


    她慢声道:“再忙也不能在今天缺席。”


    虽不是自己生的孩子,但叶思婕对黎蔓的照顾算是无微不至,即便是后来有了黎铮和黎念,她也从未冷落过黎蔓半分。


    “而且爸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我陪着一起来能放心点。”


    “怎么又腰疼,之前不是好多了吗?”


    黎蔓略无奈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脊柱炎这种慢性病要是不好好保养就特别容易复发,黎振中不过那几样爱好,黎念猜想他肯定是高尔夫球练多了。


    “闲着怕他闷出病,找点事做又总是不懂得节制,之前迷上钓鱼就连着在海上漂了一个星期,我看这回不如让他去应聘球童,也能天天和草皮作伴。”


    黎蔓闻言,嘴角忍不住扬了点弧度,这些调侃话也只有黎念敢说,她有时挺羡慕这个妹妹拥有心口合一的坦率。


    “行了,秀姝阿婆在喊我们了,过去吧。”


    精心侍弄的芍药花经过修剪,根据色系和品种做了不同搭配,黎念拣了几捧抱在怀里,弯腰鞠躬,再小心翼翼地摆在母亲墓前。


    起身时她的目光微斜,发现边侧位置也摆满了鲜花。


    除了芍药还有不少名贵品种,美得千姿百态,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这不是在场任何一个人的手笔,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宋祈然已经来过了。


    “念念。”


    是黎振中的呼唤,他递了样东西出来,黎念应了一声,接过父亲手里包装精美的礼物盒。


    “这是?”


    “你妈妈最喜欢的作家,前不久出了新书。”因为腰不舒服,黎振中今天拄了根手杖,“你替我放一放。”


    黎念照做,还将歪斜的丝带蝴蝶结重新系了一遍。


    “要和她说会儿话吗?”


    黎念沉默几秒,摇了摇头。


    当年的溺水事件报过案,监控证据和调查结果都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叶思婕是自己推着轮椅跌进去的。


    一切根源还是那场惨烈的车祸,除了黎铮,驾驶位的司机也是当场死亡,只有叶思婕侥幸与死神擦肩,落下了终身残疾的结局。


    然而精神折磨带来的痛苦远超肉.体伤害,叶思婕性情大变,时清醒时糊涂,状态好的时候和风细雨,状态差的时候她便谁都不认了,摔打咒骂是家常便饭,严重起来还有自虐倾向,需要镇静剂和约束带控制行为。


    那时黎念还小,是正需要被呵护的年纪,她见过母亲情绪失控的场面,可她除了害怕和哭泣什么都做不了。


    所幸生活是永远朝前的巨轮,黎念在慢慢成长,她理解了这场变故对母亲造成的伤害,也学会了懂事,学会感同身受,甚至在叶思婕犯病的时候能够帮忙冷静处理一切。


    她相信母亲总有好起来的那一天,因为她还有她,她可以成为她的支撑。


    但黎念错了,叶思婕终究敌不过心魔。


    这些年来,想念的话早已诉尽,但一些深埋心底的委屈黎念说不出口。


    丧子之痛如同抽筋剔骨,可是除了黎铮,她也是母亲的孩子,她也需要她,为什么不能为了她坚持下去呢?


    黎念思考过,这世上可能根本没有公平的爱,在母亲的心里,黎铮的份量就是比她重。


    诸如此类的感受有时会像梦魇一样缠着黎念,越想就越走极端,她却永远没有办法求证。


    而内耗到头,剩下的只有自我责备与厌弃。


    那是哥哥和母亲,她一个活人要计较什么,这是黎念对自己的安慰,也是她最怕听到的回答。


    黎振中见女儿没有言语,于是让她跟着自己去车里取样东西。


    本可以假手于人的事,腰痛还非得走这么多路,黎念很快反应过来,取东西应该是父亲找的借口,想和她单独聊会儿天才是真。


    果然黎振中一开口,黎念便被某种难以招架的感觉包围了。


    他先是问了些工作近况,然后转移话题:“现在一直住你阿婆那里?”


    “是的。”


    “住得习惯吗?”


    “习惯的。”


    “离公司有点远。”


    “不堵车还行。”


    问一句才答一句,黎念显然不想谈论这些,可黎振中不遂她的意:“在滨南区给你留的那套房子为什么不去住,上下班也能方便些。”


    叶思婕出事后,那幢承载着黎家人痛苦记忆的别墅也被挂牌卖掉了,此后黎振中回了香港便很少再来颐州,在这儿的私产也处理得七七八八。


    他之所以揪着住所这个问题不放,倒不是真的担心黎念通勤不便,而是希望她能从煦园搬出来。


    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煦园里还多住了一个人。


    黎振中虽没挑破,但这事瞒不住他,父女俩心里也都清楚,那人不出现的话一切皆可如常,倘若那个人出现,他们之间就必定绕不开他。


    黎念不愿提这些,思忖后道:“我想多陪陪阿婆。”


    黎振中放慢了脚步,示意黎念不用一直扶着他,紧接着走向前方那张可供休憩的长椅。


    “过来坐。”


    黎振中拍拍身边的空位,将手杖拄在两腿之间,阳光刺过来的时候,他的眼尾也夹起一道道深壑。


    “我听阿隽说,你们的新房已经装修好了。”


    程隽的名字差点让黎念起条件反射,她定了定心绪:“嗯。”


    “也好,结婚前多陪陪你阿婆,老人家年纪大了,比以前爱热闹。”


    后来黎振中说了什么黎念没有细听,她只注意到晚上设在煦园的家宴居然通知了程隽。


    那餐饭黎念吃得食不知味,也不怎么搭话,程隽喝了点酒,项秀姝留他在煦园住一晚,所幸他识趣找了个理由推拒。


    黎念的耐心最多就是把人送到门口,见程隽的司机已在车里等候,她转头便想走。


    但程隽有一肚子的话要讲。


    “念念。”


    如今面对他,黎念连生气的想法都没有,端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程隽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我们的事,你是不是还没跟家里提?”


    “迟早的。”黎念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我会找适当时机解释清楚,不会再发生像今天这样的状况,但这些都不妨碍我们已经分手的事实。”


    “我从来都没有答应要跟你分手。”


    眼见着三言两语又要往死胡同里钻,黎念无意做过多解释:“随你,反正不影响我。”


    “真的不影响吗?”程隽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那酒店怎么办?你二话不说把C&G的合作退了,这么短的时间你要怎么找新的设计团队?”


    当时黎念做完决定,就将此事全权交给下面的部门去处理了,退合作的消息在C&G那边是同步的,程仕繁必定知晓。


    但他一次都没有联系过黎念,就连谭美珍也像人间蒸发,以她的性格,应该早就把黎念的电话打穿了。


    之所以没有丁点动静,唯一的可能就是程家父母都清楚现在的状况,且于情于理没有一样能占上风。


    黎念猜想程家最近也不太平,好言相劝道:“我想你遇到的问题不会比我简单,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酒店的事情就不劳费心了。”


    程隽蹙眉:“你让我怎么不操心,有实力接这个项目的团队本就不多,毁约的事要是传出去,哪个公司还敢跟你们合作?”


    黎念细品这话,眼里渐渐浮起一丝难以置信:“你威胁我?”


    “你会错意了。”


    “那我该庆幸自己做了个正确选择。”黎念冷笑,“好过日后被人拿捏。”


    顾不上车里的司机有没有注意到这争执的场面,程隽开门从后座取了样东西出来,递到黎念面前。


    “胸针花我拿回来了。”他欲言又止,似乎不想在此刻提起庄希盈的名字,“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我们不闹了好吗?”


    “程隽。”黎念平静看着他,“吐出来的东西你还会再咽回去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扎过来,有时比落在脸上的巴掌还要疼,程隽攥着那朵独一无二的胸针花,眉目之间痛色漫溢。


    他的视线向下,落在黎念空荡荡的右手腕上,碧玺手串已不见踪影。


    而她的左手腕上,那只宝石镯子璀璨到刺眼。


    程隽苦笑:“难道你就坦荡吗?”


    黎念听出他话里的讥讽。


    “你什么意思?”


    “你敢说自己在这段感情里没有分心的时候吗?”


    程隽很少这样咄咄逼人,但黎念才不会掉进他的文字陷阱里,嗤道:“你总算承认自己分心了?”


    “我只是不提罢了,不代表我是傻子。”程隽靠近几步,声色俱厉,“你一直在线上联系的网友,那个叫L的男人,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说完他又骤然抓起黎念的手臂,盯着镯子质问道:“还有宋祈然,你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你信他只把你当成妹妹?”


    黎念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你是不是有病?”


    “怎么,不敢回答我的问题吗?”程隽的理智在失控边缘游走,表情显得有些狰狞,“我也是男人,我知道男人会想些什么,要不要我替你分析分析?”


    对方持续发疯,黎念反倒越来越冷静。


    “我怎么不敢回答?”黎念挣开他的手,揉了揉那块因禁锢发疼的皮肤,“我就是坦荡,我比你坦荡多了,如果我心虚,有意藏着掖着,能让你知道那个网友的存在吗?就像你瞒着庄希盈的事一样?”


    程隽的眸光不安晃动着,刚想说话又被黎念堵了回去。


    “我有证据,你有吗?我不怕你查,到时理亏怎么办,又来道歉?”


    程隽被怼得哑口无言,却不放弃追问:“那宋祈然呢,听说他当年是被黎叔叔赶走的,到现在为止,只要是家宴场合他从来都不出现,他到底在躲什么?又为什么只对你与众不同?”


    “要去哪里打听八卦是你的自由。”


    黎念的眼神已经沉冷下来,言语间含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但宋祈然的事轮不到你来评价,懂吗?


    第20章 Chapter 20 丢了一半的魂。……


    那晚黎念自认为气度尽显, 她没有当着程隽的面发怒,不过彼此的关系确已恶劣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也是那一刻她才发现,对一个人下头的速度居然比火箭升空还要快。


    颠覆性认识不是一朝一夕的, 两人的感情出现裂痕之后, 黎念印象中那个温和儒雅的男人好像就慢慢消失了。


    人有多面性, 长相守要看最低处, 程隽暴露出来的是不是最低处黎念不知道,反正她是无力消受。


    抛开他那些疯言癫语不管, 给酒店找新设计师这件事确实是当务之急, 重重压力之下, 黎念开启了连轴转的出差行程。


    她先是应了古堡酒店纪念日的邀请去了趟意大利,紧接着对几处在售的私人海岛一一进行考察, 没留太多的休整时间, 从奥克兰转机后又马不停蹄地带着助理飞回香港, 把好久不见的林佩珊约了出来。


    晚上六点,宝勒巷的火锅酒家高朋满座。


    地方是林佩珊选的, 恰逢周末, 此时的尖沙咀堵车概率极大,黎念刚接完她的电话, 对方声称自己要迟到个五六分钟。


    服务员已经开始手脚麻利地布菜,冰盘包裹着雾气,大条章红鱼被片成刺身,而鱼尾因为神经反射弧的作用仍在摆动,简直新鲜到诡异。


    桌上的手机一直在断续震动, 何安琪的消息像雨后春笋冒个不停。


    Angie:【Kylie总,这次有点麻烦。】


    回到香港,黎念特意给她放了两天假让她回家休息, 谁知这姑娘的工作热情不减。


    Angie:【我们看中的那座绮木岛,索安集团也在接触当中。】


    Kylie:【英国那个索安?】


    Angie:【对。】


    Angie:【怪不得那岛主人敢坐地起价,能被这种做顶奢酒店出了名的集团看上,可不就底气十足了嘛。】


    黎念打了些字,还没发出去又被她全部删掉,此时一只女人的手出现在她视野里,屈指敲了敲桌面。


    “靓女,一个人食晚餐好孤独嘅,介不介意一起?”


    黎念抬头笑:“你少来。”


    “想死我了。”林佩珊撅嘴,“抱下先啦。”


    两人腻歪一番才坐下,黎念把冰镇的竹蔗水推了过去,林佩珊问:“你不喝吗?”


    “快来M了,忌个口吧。”


    林佩珊盯着她的脸,蹙眉道:“好像是憔悴了,最近很辛苦吧?”


    “还行,时差还没完全倒回来。”


    “你也真是会挑时间,早来几天我都没空见你。”


    “演出结束了?”


    “嗯,能安心休息一阵了,下个乐季要到九月份才启动。”


    林佩珊的主业是香港培声管弦乐团的小提琴手,副业可就精彩了,中环咖啡店老板,酒庄合伙人,最近正致力于成为栋笃笑入门选手,标准的斜杠青年。


    火锅沸腾,海鲜食材放里头随便滚一会儿就能捞起,黎念把刚烫好的花竹虾放进林佩珊的碗里,开口道:“那件事必须得好好感谢你,想要什么礼物随便挑。”


    “行啊,绝对不跟你客气。”林佩珊玩笑道,“不过讲真的,我是真没想到能那么顺利。”


    这事说起来十分复杂,起因是黎念想让好友搭线,帮忙联系一位姓温的女士。


    此人是培声乐团的中提琴首席,跟林佩珊关系不错,黎念先前观看乐团演出的时候还在后台跟她打过照面,但一直没有机会正式认识。


    眼下如此着急找人,黎念肯定是带着私心的,这位温小姐的背景非同寻常,她的先生正是香港致恒集团的董事局主席周容晔。


    致恒的大名无人不知,也算是晟和的老对家了,核心业务都是地产开发,而黎念想利用致恒这层关系,找到那位传奇的华裔建筑师Jerrfy Kwong。


    艺术家都有脾气,担得起“传奇”二字的业界大师更有一套自己的做事准则,传闻Jerrfy Kwong性格古怪,对合作项目极其挑剔,致恒能两次三番请他出山,想必其中是有些门道的。


    不过林佩珊至今没弄明白,以黎念的人脉和资源想要找到这位建筑师应该不是顶天的难事,又何必弯弯绕绕兜圈子。


    她忍不住问:“这事找你姐姐帮忙不是更方便吗?”


    林佩珊说的是实话,背靠晟和这颗大树,解决问题的时候多的是捷径可走,况且黎蔓和周容晔是旧相识,请她出面说句话,怎么也比黎念在这儿迂回找人来得管用。


    “道理我都懂,当初我信誓旦旦接下整块业务,如今策划的第一个项目还没动工就因为私人问题卡住了,现在要我双眼望望地回去搬救兵,我做不到。”黎念挖了一勺沙茶酱丢进碗里,“既然要重新找设计师,那就找个比C&G更厉害的。”


    “黎总,你还是太要面子。”林佩珊犀利点评,“不过这事程隽必须付全责,条粉肠真系离晒谱!”


    她早就愤懑不已,此刻更是骂人骂得花样百出,黎念也被逗笑好几次,两人冷静下来后她才道出更深层次的原因:“他那位前女友招惹的确实不是一般人。”


    蒋盛霖,颐州人,当红流量歌手,新盟传媒老总的宝贝儿子。


    这位人前完美的少爷在颐州这个圈子也算是出名角色,素人时期闹出的荒唐事三天三夜数不完,且多半都和女人有关,他的经纪公司也不知费了多少力气为他打造人设,出道后竟摇身变成了“摒弃家庭背景光环,靠自己刻苦奋斗从无到有”的踏实努力派。


    这人明摆着是颗定时炸弹,庄希盈若是和他有牵扯,日后爆雷必定会引火烧身。


    程隽要如何为旧情人趟浑水黎念管不着,反正她最忌讳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沾上关系。


    既然切割就要切得彻彻底底,和程家也得撇清干系,她那刚起步的事业经不起折腾,要是因此影响酒店名誉,她和程隽再分八百遍手都无用。


    所以黎念定了决心,这回必须谈下Jerrfy Kwong的合作,她才好立刻摊牌分手的实情。


    “这些黐线仔,谈个恋爱以为自己发传单的,一份一份往外撒。”林佩珊感慨完又想起致恒那位话事人,“不过正常男人还是有的,我本以为这事情难办,毕竟想方设法接近周老板的人不计其数,结果人家老婆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念念,你的运气也是无人能及。”


    黎念的运气确实不错,但她没挑明的是,这回周容晔肯伸出援手或许不单单是运气问题。


    他们黎家那位厉害人物不是浪得虚名的,这事恐怕已经传到了黎蔓的耳里。


    和Jerrfy见面的那天,黎念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想。


    这位大师行程多变,此次只在香港停留两天,所以黎念要确保在这有限的时间里面说服对方。


    听说他本人喜欢养马,周容晔也果真将见面地点定在了马会会所,他还叮嘱黎念诸多事项,细致到Jerrfy的个人经历和家庭情况,这些信息看似琐碎,但对于全方位了解一个人来说至关重要。


    黎念没忍住旁敲侧击:“周先生,你和我姐姐是不是挺熟的?”


    周容晔闻言笑道:“一个生意场上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过她现在和我太太关系更好,我太太快生了,她们之间比较有话聊。”


    完了,黎念脑子里瞬间蹦出这两个字,到底是她自作聪明了。


    “今天就是个娱乐局,等会儿上场跑两圈,不用太紧张。”


    话虽如此,但那个下午黎念还是用了十足的精力,唯一影响发挥的是刚到来的生理期,换马术服的时候她多吞了一颗止痛药,毕竟晚上的饭局特意留给了她和Jerrfy两个人,容不得差错。


    餐厅选在湾仔,桌数不多,私密性够强,是黎念做的特别安排。


    等服务员撤掉展示盘,Jerrfy问道:“这家做的是颐州菜吗?”


    他似乎对餐单很感兴趣。


    “是的,做法挺地道的,也就开业两年,今年拿下了米二。”


    “我没尝过颐州菜,看来今晚得好好品一品。”


    作为晚辈,黎念和Jerrfy这个年纪的男人打交道时最怕对方说教,可能是还没涉及到专业领域,一天接触下来,她觉得Jerrfy算是个随和好相处的人。


    美食美酒能加快身心放松的速度,前菜刚上完,黎念已经把话题引上正轨。


    “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契机让黎小姐了解到我的?”


    这个问题十分关键,黎念却在此时忽然卡了壳,她的眼神不由自主飘到Jerrfy的身后,随着引路的服务员以及一抹熟悉身影转向了隔壁桌。


    宋祈然也发现了她,视线仅擦过一秒,落座后便神情自若地和他的朋友打起招呼。


    小插曲扰人,黎念很快收起目光,用喝水掩饰方才的走神。


    “我拜读过您写的那本《隐世居》,里面记录了您在设计清州美术馆时的心路历程,其中关于建筑要与环境和谐共生的观点我很感兴趣。”


    Jerrfy眼前一亮:“清州美术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我去参观过,还拍了好多照片,手机里就有,给您看看?”


    事实证明黎念找对了切入点,Jerrfy的情绪也明显被调动起来,两人越聊越投机。


    只是黎念始终存着一丝心不在焉,罪魁祸首就是隔壁桌的宋祈然,他的座位方向和黎念面对着面,两人一不小心就会来个四目相对。


    明明他也在和别人谈笑,黎念却总觉得这人的注意力落在自己身上。


    目测两桌的距离他应该是听不到这边对话的,但黎念还是没由来得紧张,生怕自己重新找设计师的事情被识破。


    而且别看她此刻能和Jerrfy聊得有来有回,很多专业知识其实都是临时做的功课,能发挥出个八九成就算不错了,熟人在场,黎念的压力也多了几分,更怕自己阐述的内容不够有说服力。


    好在接下来的话题比较轻松,Jerrfy聊起了自己的家人:“我的英文名有点奇怪吧,我父母一开始其实是不会英语的,那个年代移民出国做的都是苦工,我父亲名字里带个‘杰’字,我母亲叫阿菲,邻居们也不懂中文,我出生后就杰菲杰菲叫着,名字就这么来了。”


    黎念笑了:“那他们现在还在加拿大吗?”


    “我母亲九几年就病逝了,我父亲身子还算硬朗,这两年计划着要回国定居,落叶归根,中国人骨子里很难改变的观念。”


    黎念对这个聊天走向感到满意,她很快抛出自己将第一个酒店项目选址在颐州的原因,关于家,关于归属感,这点很容易引起共鸣。


    “颐州和香港对我来说还是有点不一样的,回到香港我觉得心安踏实,但是颐州……”


    “颐州怎么了?”


    黎念忽然换成玩笑语气:“可能我丢了一半的魂在那里吧。”


    Jerrfy听完笑了起来,黎念则轻一抬眸,很容易就和斜对面的男人碰上视线。


    餐厅光源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将人的五官映照得柔和且带着暖意,但是宋祈然此刻的眼神幽邃难测,比他手中酒杯折射出来的光芒还要直白锐利。


    黎念并未沉浸在这种无声交流里,她拿掉腿上的餐巾布,抱歉道:“我去一下洗手间。”


    起身时她带上了手包,进洗手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全身镜。


    果然,感觉不对劲的时候往往已经来不及了。


    黎念拽着裙摆,对着一小块晕开的深色痕迹叹了口气,但庆幸没有沾到椅子上。


    她这件包臀裙的颜色也不浅,不细看的话不容易发现,否则刚才在外面就得社死。


    换好卫生巾洗完手,黎念握着手机犹豫不决,就这样出去的话她心里膈应,可现在叫助理过来送衣服也没有意义,她总不能一直在洗手间里等着。


    左思右想,还是拨通那个号码。


    “怎么了?”


    宋祈然几乎是秒接,声音听着十分淡定。


    “那什么……”黎念没跟他客气,直接说重点,“你那件西装外套能借我用一下吗?”


    宋祈然没问原因:“行,其他呢?”


    “外套就可以。”


    “等着。”


    没隔多久服务员就来敲门了,黎念披上衣服试了下,衣长足够遮住污渍,就是肩宽些许夸张,好像要把她整个人吞没,除此之外,一股若有似无的苦橙香气正在侵入她的嗅觉。


    这不是她的香水味,应该是宋祈然身上的味道。


    黎念略不自然地扯了扯衣领,对着镜子整理好仪容才离开。


    高跟鞋踩着软地毯,多多少少会限制步行速度,黎念尽可能从容地回到座位上,却依然感觉出周遭氛围产生了微妙变化,而变化的源头是邻桌那些克制又好奇的目光。


    宋祈然的同伴不是眼盲,他们认出了这件外套。


    全场只剩Jerrfy一个局外人。


    黎念微笑解释:“冷气好足,刚刚跟餐厅借了件衣服。”


    而她的斜对面,宋祈然抬手解了衬衫领口的纽扣,举起酒杯继续和友人说笑。


    作者有话说:周总也拉出来晒晒太阳吧[墨镜]不白来啊都不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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