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Chapter 21 你那个未婚夫什……
用餐结束, 宋祈然随着一行人下了楼,待他和友人道完别,助理颜肃才出现。
“宋总, 车子已经安排好了。”
“好。”
他嘴上应着, 但似乎并不着急走, 颜肃看了看老板的脸色, 斟酌后道:“今天下午监察那边发了个新名单过来。”
“名字。”宋祈然言简意赅,声音听不出情绪。
颜肃打开邮件, 名单上的人员几乎涉及到整个泛亚游戏的营销线, 就连游戏开发的骨干团队——TN事业部负责人的大名都赫然在列。
自从宋祈然决定彻查集团内部的贪腐事件以来, 所有证据收集都在秘密进行中,从员工到高管, 从内部关系网到外部供应商, 每份名单的背后都是一连串触目惊心的灰色交易。
“我看了外包商清单, TN事业部应该可以和田总那边的采购部做合并调查。”
“去打听下这个游戏工作室。”
宋祈然递了张名片过去,这是他今晚和几位职业投资人聊天时的意外收获。
“幻想边界?”
应该是新成立的工作室, 颜肃压根没听说过, 他以为宋祈然对人家的团队感兴趣。
结果他想错了。
“看看这家公司和科润之间有没有关联。”
“好。”
从门厅到出口也就几步的距离,宋祈然没动作, 颜肃也只能原地等待,他四下张望,没一会儿就有了新发现。
“那人不是黎总吗?”
只见黎念和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前后下着楼,阶梯有点陡,男人绅士地搭了把手。
“刚刚吃饭的时候就想说了, 你的镯子很漂亮。”
黎念摸了摸手腕,笑道:“谢谢。”
“能冒昧了解下是哪个品牌的设计吗,我太太也喜欢珠宝, 回去前想给她买个礼物。”
“这个是……”黎念犹豫了一下,“是我家里人送的,所以我也不太清楚,到现在要怎么打开它我都没弄明白。”
Jerrfy更好奇了:“介意让我看看吗?”
“当然不介意。”黎念大方地把手伸过去。
门厅面积有限,是餐厅为了迎宾辟出来的空间,人一多就显得逼仄了。
黎念很难忽略左边那两道人高马大的身影,又因为颜肃探究的目光实在明显,她不得不给点反应,于是侧过脸朝他挤了个微笑。
颜肃难掩兴奋,低声道:“还真是黎总。”
“嗯。”宋祈然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
颜肃又觉得黎念身上那件外套莫名眼熟,忽然反应过来:“黎总怎么穿着您的衣服?”
这回宋祈然抛给他一个眼神,似乎在问,你觉得呢?
“……”
颜肃开始头大了,他承认自己从未摸透这两位的相处方式。
而那边正在研究手镯的Jerrfy有了进展,也不知他碰到哪个地方,镯子居然解开了,黎念诧异:“我一直没找到开口。”
“确实隐蔽,我以前看过类似的珠宝工艺,主石旁边的这两颗钻石其实是关键,要同时按下去才会弹开。”Jerrfy又演示了一遍,“这种特殊工艺很少见,送你手镯的人挺有心的。”
所谓的“有心人”就近在咫尺,黎念脑海里却蓦地闪过程隽的那句质问,她心底升起一丝烦乱,还是将镯子开口的地方重新扣了回去。
此时Jerrfy的司机也到了,分别前黎念同他握了握手。
“邝先生,酒店的事情就拜托您了,我等您的回复,期待您亲临颐州。”
目送贵客离开,黎念绷了一天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她揉着后脖颈,又轻又慢地叹了口气,接着转身。
“黎总,好巧。”
颜肃先打的招呼,黎念也对他牵起笑容:“巧啊,颜助理。”
金口难开的某人终于出声:“酒店怎么了?”
黎念佩服他上来就抓重点的本事,但现在还没到说实话的时候,只能胡诌:“没怎么,一个酒店业的前辈而已,请他来颐州做考察,顺便给点意见。”
“是吗?”
宋祈然的表情意味深长,似乎在分析这句话的可信度。
黎念觉得是自己的心虚加重了对方带来的压迫感,况且在宋祈然面前扯谎的风险系数还是比较高的,于是她立刻反问:“之前没听说你要来香港啊?”
“我也来见前辈。”
“……”
这天快聊不下去了。
黎念拽了下披在身上的西装外套:“这衣服你着急用吗?”
“不着急。”
“那到时干洗好了再还给你。”
宋祈然点头,目光不着痕迹地往下偏移,见镯子还好好地戴在黎念手腕上,他微拧的眉心才逐渐舒展开来。
“走吗?送你回去。”
为掩饰行程,黎念这一趟直接住在外面的酒店,连家都没有回,这事当然也不能让宋祈然知道。
她晃了下手包:“我开了车。”
颜肃很贴心:“黎总,车子停得远吗,要不要帮您把车开过来?”
“……不远。”黎念感谢他的热情,“你们有事就去忙吧,真的不用管我。”
“什么时候回颐州?”宋祈然问。
“明后天吧。”
黎念生怕话题折回自己身上,又把同样的问题抛给他:“你呢?”
“还要去一趟纽约,下周回。”
“哦,那到时家里见了。”
黎念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这句“家里见”说得有多顺口,而宋祈然的脸色直至上车时都算不错。
从湾仔到中环,披着流光外衣的摩天大楼在为这座城市的夜景开路,五光十色缭乱眼,有人却无心欣赏。
颜肃握着手机,本意是想看看今日有没有错过什么重大新闻,结果他打开热搜一瞧,半个榜单都被同一位男明星的绯闻给占领了,堪称不守男德典范。
评论区和转载区的热闹景象盛况空前,就连不怎么关注娱乐板块的颜肃都看得津津有味。
只是当时的他并不知道,这则八卦新闻会如同难以控制的山火,看似远在天边,实则下一秒就要蔓延到家门口了。
……
蒋盛霖和庄希盈的绯闻犹如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黎念想过它会砸下来,但没想到它会砸得那么狠那么猝不及防。
事件起因是一篇控诉蒋盛霖私德有亏,劈腿成瘾的长文,博主自称是蒋盛霖的前女友,并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她结合时间线和证据制作了清晰的图表,将蒋盛霖的出轨行迹梳理得明明白白。
故事的另外一位主人公便是庄希盈,博主声称这位女画家在明知蒋盛霖有女友的情况下还与其来往,被博主抓包后蒋盛霖撇清了两人的关系,结果庄希盈直接带着孕检报告单找上了门。
蒋盛霖出道后一直立的单身人设,从天而降的“嫂子”已让粉丝们大跌眼镜,还没调整好心态,“旧嫂子”居然爆出了“新嫂子”。
饭圈震荡,营销号狂欢,热搜如浪潮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蒋盛霖一方顶不住压力发了声明,先是承认与那位博主曾经交往过的事实,后又立刻否认和庄希盈有染,声称怀孕事件与他更是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只要正主开口,多得是为他冲锋陷阵的粉丝。
为证明蒋盛霖的“清白”,庄希盈的个人信息几乎被扒得一干二净,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有知情人爆料她做孕检时身边确实有陪同的男士,但那人不是蒋盛霖。
紧接着,庄希盈前男友,知名建筑事务所高管,诸如此类的词条也慢慢诞生了。
如果说这两人的前尘往事和藕断丝连曾让黎念感到过痛苦,那么此刻剩下的只有可笑,毕竟去妇产医院这种新鲜事她也是头回听说。
闹剧愈演愈烈,程隽的名字很快被挂了出来,曝光的居然还是已婚身份,庄希盈“惯三”的头衔被彻底焊死,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多余,至此矛盾成功转移,蒋盛霖可以美美隐身了。
若不是见过太多没有下限的公关手段,黎念倒真要相信那所谓的爆料者只是个普通的吃瓜路人。
然而风暴之中无人幸免,让黎念头疼的状况接踵而至,比如她和程隽的订婚被谣传成结婚,比如她也成为了八卦中心的主角,被骗婚的傻白甜富家女是她的最新代名词,打抱不平和冷嘲热讽的声音都不在少数。
这下不仅要给家里一个交代,还得想想怎么对外澄清解释。
事情发酵的后几天黎蔓终于联系了她,父亲黎振中的反应如料想般的糟糕,而程家的无动于衷更是令他勃然大怒。
“他们家到现在还是一通电话都没有?”
“嗯。”
黎念人坐在车里,眼睛望着窗外,大厦的电子屏里播放着某个品牌的商业广告,代言人正是那位炙手可热的蒋大明星。
想必这段时间集团的公关部也在忙着应付各路媒体,毕竟她现在被摆到明面的身份是黎振中的小女儿。
“爸爸身体不好,你稳住他让他别动气,这件事你们不用管,我会解决。”
“不要有压力,反正情况已经这样了,冷静想想怎么处理才是最重要的。”黎蔓的声音比平常温柔许多,“有了决定告诉我们。”
“好。”
黎念嗓音略微沙哑,说不触动那是假的,上次和Jerrfy见面之后,他的团队很快就给了回复,这进展顺利的背后想必少不了黎蔓的助力。
关键时刻,家人就是最牢靠的后盾。
打完这通电话,司机也将车子缓缓停在了颐州国际会议中心的入口。
何安琪提醒:“Kylie总,到了。”
黎念此番是来参加商业论坛活动的,等会儿还要在签到处合影留念,她翻开镜子补了点妆,深吸一口气才走下车。
今天的参会嘉宾多半是本地企业代表和各界精英人士,大家私下往来不少,消息流通得也快。
虽说感情生活是私事,八卦绯闻也不至于在这样正式的场合里被提及,但心理作用忽视不了,黎念总觉得那些望向她的眼神里藏着异样。
她反复提醒自己不要过度敏感,社交时也大方地同人打招呼说笑,心里却第一千次祈祷别再碰到熟人。
直至入席,黎念的不安感也没有彻底消除。
老天好像在跟她作对,同排的席位里赫然出现了C&G的贴标,所幸他们派来的代表是张生面孔,否则两边都要如坐针毡。
论坛开幕前,渲染氛围的背景音乐缓缓响起,主舞台的灯光也逐渐调亮,此时过道里却传来一阵不小骚动,吸引了很多的人注意。
黎念的视线跟着飘过去,看着那道簇拥之下的挺拔身影越离越近,最后竟贴着自己坐了下来。
前后左右都传来问候,宋祈然一一回应着,但没有起身的意思。
黎念张望了一会儿,发现周围并无工作人员来提醒,于是低声道:“泛亚的人都在前面。”
按理说这人应该还在纽约出差,提前回国已很是奇怪了,况且她也没听说宋祈然要亲自出席这场活动。
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不甚在意:“跟人换了个位置。”
主持人已经上台,黎念不再出声,宋祈然也保持着全程静默,似乎完全沉浸在会议内容当中。
黎念巴不得他别来跟自己搭腔,热搜虽然已经压下去了,但她打赌宋祈然已经知晓那些荒唐事。
她害怕他问起,至于害怕什么,黎念一时半刻说不清,就连项秀姝得知真相的时候她都没有那么紧张。
九十分钟的论坛会议漫长琐碎,紧接着是答记者问的环节,中途有休息空档,黎念抽身暂离会场,避开人群绕到了最远的休息区。
机器冲出来的咖啡冒着滚烫热气,她就这么捧着杯子一点一点消磨时间。
然而墨菲定律早就说过,越怕什么来什么,回会议厅的路上,黎念冷不防撞见了宋祈然。
这条长廊不是主路,他倚墙站着,存在感十足。
瞧这架势,应该是专门来堵她的。
此刻转身已经来不及,黎念硬着头皮迎上去,避开了眼神对视。
“还不进去吗?”
她扔下一句干巴巴的话就想走,还没跨出两步路,宋祈然就喊住了她:“黎念。”
连名带姓的,黎念的心跳都控制不住漏了一拍。
腿长在此刻发挥出最大优势,她的步伐怎么比得过他,宋祈然毫不费力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有件事我们得谈一谈。”
“谈什么?”
黎念抬头看到的是一张阴云密布的脸。
宋祈然在克制情绪,但眉宇间积攒的暗色还是让他的眼眸覆上了一层寒霜。
“你那个未婚夫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携程哥你好自为之吧……
第22章 Chapter 22 你不同意又能怎……
黎念以为怎么着都有个前摇铺垫, 却没想到宋祈然会问得那么直接。
话都说破了,也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她语气坦然:“就网上说的那样。”
瞧这风轻云淡的态度不像是刚经历过什么感情背叛, 宋祈然联想起她前段时间的反常, 忽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嗯。”
她承认得痛快, 某人脸色变得更差了。
“他人在哪儿?”
“不知道。”
求复合的时候绞尽脑汁献殷勤, 现在篓子捅穿了,人反倒没了踪影, 黎念更不可能主动找上门。
宋祈然听得出她在回避, 但依旧耐心询问:“你是怎么打算的?”
“早分手了。”黎念说得轻松。
“婚约呢?”
那瞬间黎念突然看到了自己的内心。
她之所以害怕宋祈然问起, 不是因为她不敢提及这段失败的感情,而是因为她不想让对方看穿自己的窘迫与难堪。
她怕丢脸, 面对宋祈然的时候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所以只能把言语包装得更为强硬。
“订个婚而已, 还走没到领证那一步,别人总不会以为我下半辈子就要跟他锁死了。”
也是这时, 何安琪呼进的一通电话差点戳破黎念此刻强撑起来的洒脱。
“Kylie总, 程先生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他现在就在会议中心的地下停车场, 想跟您见一面。”
碍着宋祈然在跟前,黎念没说太难听的话,简洁明了道:“不用理,他再敢打来就报警告他骚扰。”
“可是他还说,如果见不到您的话, 他就只能去煦园等了……”
黎念毫不怀疑程隽会说到做到,他纠缠她的本事像粘在头发上的口香糖,无法视而不见也无法轻易甩掉。
“行。”她抬高音调, 怒意几乎冲到胸口,“你就让他在停车场等,等到天黑也得给我等着。”
宋祈然已听出个大概,待通话结束后他问:“程隽?”
黎念的缄默是答案。
“不去见见?”
“见了又能怎样,和他根本谈不出结果。”黎念满不在乎,“我都无所谓,你着什么急。”
若不是最后这句话,宋祈然还真以为她有多看得开,这明显是被踩到了痛处,且隐约有恼羞成怒的迹象。
他望着这张倔强美丽的脸,想起小时候的她就连手指破个皮都要找自己撒娇,又怎么可能忍受这种委屈。
再次开口,宋祈然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前所未有的强势。
“你自己解决,还是我替你解决?”
此话一出黎念便愣住了。
宋祈然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在得到她的回应之前,他似乎可以陪她耗到天荒地老。
“你能怎么替我解决。”黎念试图缓和这严肃到让她略感不自在的氛围,“我又不是小孩了,遇到混蛋还得到处找人告状。”
“你可以是。”
只有两人的走廊霎时陷入长久沉寂,周围安静到连彼此的呼吸变化都能轻易察觉。
莫名其妙的拉锯战里,黎念貌似在费劲组织语言,但她最后的回答只有五个字。
“我自己可以。”
……
黎念践行了自己亲口说的话,她确实让程隽硬生生等到天黑。
安排在活动最后的酒会是真正需要耗费心力去社交的场合,觥筹交错中黎念不忘盯准时间,赶在散场前通知了何安琪。
至少这会儿的停车场没什么人,她可不想私底下再多一批看热闹的观众。
在负二层车库的电梯厅里,黎念见到了何安琪,她开门见山地问:“人呢?”
何安琪指了个方向:“那边。”
“东西准备好了吗?”
何安琪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
距离电梯口不远的位置停着一辆没熄火的白色揽胜,随着黎念的靠近,那车的大灯也立刻暗了下去。
程隽从驾驶室里出来,眼里先是闪过欣喜,但那点光亮在他发现黎念还带着助理之后迅速掐灭。
“念念,我们需要一个单独的谈话空间。”
“没必要吧。”黎念的嘴角牵起一抹带着讽意的弧度,“不就那点事,反正都传得满天飞了。”
“你相信那些营销号说的东西?”
“难道不是事实吗?”
自两人的关系跌倒谷底以来,程隽时常升起百口莫辩的无力感。
“我发誓,她怀孕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打住,你的私生活我没有兴趣了解,倒不如趁这个机会我们来好好处理一下婚约的事。”
黎念回头:“Angie,把声明书拿出来给程先生过目。”
何安琪递出怀里的文件:“程先生,这份是我方草拟的声明书,后续会通过律师在社交平台发布,请您仔细查阅,以便我们双方对外统一口径。”
这是黎念为彼此留的最后一点尊严,可惜程隽并不接受。
他盯着她,神情晦暗:“我说了,我们不会分手。”
黎念怀疑这人有逼疯她的潜质,正常沟通根本不管用,她欲发作,左侧却忽然传来其他动静。
隔了两三个车位的陌生商务车里下来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长发女人,身材纤瘦,步子迈得不快。
“你怎么跟到这儿来了?”
或许是没料到她的出现,程隽的语气裹着恼怒与不耐。
“和你无关,我是专程来见黎小姐的。”
女人摘了口罩,素面朝天,不过肌肤状态不错,说话时她将额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温柔眉眼。
同一时刻同一地点,负二层车库的入口处正缓缓驶进一辆黑色G63。
颜肃绕场开了半圈,终于在拐角发现他想找的人,不过他没有直接把车子开过去,而是隔着一段距离寻了个空位停下,随后立即拨通宋祈然的号码。
“宋总,找到了,在负二层C区。”为避免出错,颜肃降下车窗再次确认,“好像……多了个女的。”
颜肃没有眼花,但他没注意到的是,他前不久还在网上刷到过这个女人的八卦新闻。
“黎小姐你好,我是庄希盈。”
出乎意料的面对面,黎念根本没有防备。
真人带来的冲击远比那些冰冷的八卦绯闻来得猛烈,饶是黎念再强装镇定都敌不过生理性的反应,她什么话都没说,呼吸却在一点点加深。
“很抱歉在这样的场合打招呼,原本今天程隽是不让我过来的,是我自己坚持要来。”庄希盈讲话慢条斯理,每个字的发音都很清晰,“毕竟事情因我而起,我想我有解释清楚的义务。”
“这里没你的事。”
程隽的嗓音和脸色一样冰冷,庄希盈却置若罔闻。
“黎小姐,因为我的私事让你们产生困扰,我先道一声对不起。”她嘴上说着歉意,但态度不卑不亢,“ 我当时确实是没有办法了,怀着孕还被人渣欺骗,身边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说着她还望了程隽一眼:“阿隽这个人你肯定了解,耳根子软心也软,找他帮忙他都不懂拒绝的。但我可以作证,我和他之间除了朋友的情谊,其他什么都没有,更不可能越界,我也是过来人,明白相守比相爱难的道理,所以是真心希望你们能够好好沟通,不要因为误会伤了感情。”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倘若细细品味,又能品出另一层意思来。
程隽拒绝不了庄希盈,只要她想,她这位前男友还是会义无反顾地伸出援手,而黎念除了接受和理解,什么都做不了。
这既不是道歉也不是解释,更像理直气壮的示威。
以退为进果然是百用不厌的招数,看透这些,黎念的内心反倒镇定了下来。
“庄小姐,感谢你的肺腑之言,如果我说我和程隽分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话,那就显得我太虚伪了,但更重要的是,我发现我确实看不上撒谎又懦弱的男人。”
讲到这儿她加重了语气:“你是过来人,肯定理解我的感受。”
眼前这两人的表情变化都挺耐人寻味,相比之下,程隽更显狼狈。
“到底是我年纪小见识少了,我没有那么心软又称职的前男友当参考,不过从今天开始也算是有了,以后我要是伤心失意或者有个头疼脑热的想找程总安慰,还希望程总的下一任女朋友千万不要介意。”
一对二的局面,何安琪还担心黎念吃亏,到此刻她只剩下感叹。
老板骂人是真脏……
“Angie,文件留下,我们走。”
黎念的转身很干脆,何安琪跟上脚步前将声明书塞给了程隽,并挂起礼貌微笑:“程先生,我们黎总的私人时间很宝贵,后续如果有任何问题,烦请您直接联系我们的代理律师。”
望着她们离开的身影,庄希盈幽幽道:“不去追吗?”
程隽攥着手里的文件纸,盯着她质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问了许助理。”庄希盈依然气定神闲,“别为难人家,是我执意要来。”
“能帮你的我都帮了,到底还想怎么样?”
“我只是在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庄希盈回视他,“阿隽,我也在帮你。”
“……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
除了自嘲一笑,程隽与她再无话可说,他将揉皱的纸抚平,凝视片刻还是朝着电梯厅追了过去。
每个人的心都归属于不同方向,程隽庆幸自己动作够快,能赶在电梯到达之前把人截住。
“念念,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可以从头到尾跟你解释,事情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自尊和面子,比起失去眼前人,程隽宁愿用自己低到尘埃的姿态来换对方一次回头。
楼层指示灯的数字正在往下跳,黎念还是嫌慢,她伸手不停摁着上行键,显露出的是逐渐失去耐心的焦躁。
“念念。”
“别喊我。”
黎念觉得自己快要应激了,听到他的声音就头疼。
“你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知道解释没有用,所以翻来覆去还是这些话,机会我早就给过你,哪怕你把我当成傻子,而你又给了我什么?”
嘴上功夫永远大于实际行动的假把式,今天这出戏码更是让她失望透顶。
“程隽,我的难堪全都拜你所赐。”
电梯到达声和黎念这句话的尾音一齐落下,轿厢门缓缓打开,吸引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世界安静了几秒,像发令枪响前的屏息。
宋祈然居然来了停车场,他单手挡住即将自动合上的轿厢门,薄唇微抿,下颌线紧绷,眼神和气场一样没什么温度。
他先是面无表情地扫了程隽一眼,然后望向黎念:“能走了吗?”
黎念当然想走,只是右脚刚跨出去,程隽便堵在她身前,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们还有话没说完。”
宋祈然见状大步踏出电梯,将人扯到自己身后,嗓音更沉:“腿长在她身上。”
对峙场面说来就来,程隽不打算退让,他迎上宋祈然冰冷的目光,话却是说给黎念听的。
“念念,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们再谈。”他边说着边撕掉文件纸,“这份声明我不接受,婚约不会解除,我也不会同意分手。”
黎念还没回应,宋祈然却不屑地勾了下唇角。
他低头,指腹捻着并没有褶皱的西装袖口,转了转手腕,嗤道:“所以呢,你不同意又能怎样?”
一切都是瞬间发生的,电梯厅里回荡着拳头与皮肉相触的闷响以及何安琪不受控制的一声尖叫,黎念也震惊得僵在原地,脑袋发懵。
她不知道宋祈然怎么就一拳挥了出去。
失去平衡的程隽后仰摔倒在地,嘴角迅速浮肿渗血,不等他爬起来,宋祈然揪住他的衣领对准那半边脸又是一记不客气的重拳。
“别打了!”
黎念厉声制止着,并且很快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今日活动现场来了不少权威媒体,这样的场面若是被有心人拍到,造成的影响只会比前段时间的热搜更加恶劣。
何况宋祈然本不必卷入这场是非。
黎念和何安琪尝试将那两道缠斗的人影分开,无奈的是连近身都非常困难。
尤其是宋祈然,他很少有戾气这么重的时候,像变了个人似的,平时的理智、稳重、客观通通消失了,凶狠冷酷得不讲道理。
一直没守到动静的颜肃也在此时赶了过来,同样被眼前的阵仗吓一大跳。
黎念冲他吼道:“快把你老板拉开啊!”
颜肃飞快权衡着,最终选择控制弱势方的程隽,人是被他拽住了,但很有拉偏架的嫌疑。
好不容易将两人分开,黎念趁机抱住宋祈然的手臂,使出浑身的劲,一丝力气都不敢松懈。
“宋祈然!你给我冷静点!”
男人有刹那的动摇,胸口起伏,呼吸重而急促,但他那攥紧的拳头还是没有松开,手背青筋浮现,周身磁场充斥着蠢蠢欲动的暴力因子。
被颜肃架着的程隽歪头啐了一口血沫,一张俊脸早已变得惨不忍睹,连带着表情都扭曲起来。
“有种再来啊!”
黎念怀疑他被打坏了脑子,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敢火上浇油,眼看着宋祈然又要冲过去,她心中大骇。
情急之下嘴巴的反应最快。
“哥!”
作者有话说:携程哥挨揍,咱们评论区领红包哈[害羞]
第23章 Chapter 23 不够解渴。……
喊这一声是有用的。
黎念明显感觉到那衣料下紧绷的肌肉卸了力道, 她顺势牵住宋祈然的手,紧扣到指尖泛白,只是为了不让他再有冲动的机会。
“你们的车停在这一层吗?”
“对。”颜肃将车钥匙抛给她, “出去右转, 车位号是C2501。”
黎念瞥了眼靠墙坐在地上的程隽, 他那些伤看着都挺瘆人的, 所以方才宋祈然动手的时候是真的一点没留情面。
她思忖后嘱托道:“颜助理,麻烦你陪他去处理一下, 医药费算我的。”
“好。”
“不需要。”
程隽撂完话想直着腰站起来, 但不知扯到了哪块伤处, 疼得他倒吸凉气。
黎念没理他,走之前还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她抬头望了望电梯厅监控摄像头的位置, 给了何安琪一个眼神, 后者立刻心领神会。
“放心吧Kylie总。”
确保没有疏漏之后黎念才拉着人离开,宋祈然倒也配合, 一声不吭地乖乖跟着。
车位很容易找, 黎念爬进主驾启动车子,却发现宋祈然还站在原地, 出神似的盯着那只被她牵过的手。
“你也打架打傻了?”她皱眉,“还不快点上来?”
副驾车门关好,她又要求道:“把脸转过来。”
宋祈然依言照做,薄薄的眼皮轻抬,一脸淡然地看着黎念, 温顺到仿佛刚刚那个莽撞逞凶的人根本不是他。
不过这人大好青年的形象算是毁了。
西装沾到灰尘,歪斜的领带被他干脆扯了下来,衬衣领口敞着, 上面还蹭了几滴血渍,配合他明锐的五官,整个人莫名透着邪性与不羁。
虽说整个过程中宋祈然一直处于上风,但也不是一点亏都没有吃的,黎念盯着他下巴两道细细的划痕以及眉骨上方渗着血珠的伤口,没好气问:“要去医院吗?”
“没那么娇气。”
黎念发现男人幼稚起来也是蛮离谱的,都这种时候了还不忘阴阳几句。
她瞪了宋祈然一眼,打了把方向驶离车位。
从国际会议中心回煦园得路线必经跨江大桥,导航给的方案不算太绕,但包含着很多黎念并不熟悉的街道,她的目光左右徘徊,试图在上高架之前找到药店的踪影,可一路下来要么是开过了头,要么就是没法停车。
所幸十几分钟后,街道两旁的建筑变得不再那么陌生,黎念定睛一瞧,颐州大学老校区就近在眼前。
高校周边业态丰富,药店都不止一家,路边就有划线车位,黎念打了个转向灯,不假思索地将车子靠边停下。
“怎么了?”
宋祈然对这一片再熟悉不过,但他不知道黎念想做什么。
“你在车里等吧。”
黎念下了车往街对面走,没多久就拎着个印有药房名称的袋子折了回来。
“你自己弄一下。”她把袋子放在宋祈然腿上,“回家别吓到阿婆。”
半透明的塑料袋,能看出碘伏瓶子和棉签的轮廓,宋祈然翻下遮阳板,对着镜子检查伤口。
只是到这一步他就停了动作,慢悠悠地望向黎念。
“帮个忙?”
“手也伤了?”
是出拳的右手,骨指关节泛红,皮肤有擦伤。
“扭到了,没力气。”
说着宋祈然抬了抬手,面露不适,看着也不像撒谎,黎念只好接过药品。
她先给他消毒下巴那两道伤。
黎念专注的时候羽睫轻颤,嘴唇微张,她今天又涂了那种水光感十足的唇膏,衬得两片唇瓣像果冻一样莹润饱满。
而当她靠近时,宋祈然甚至能感受到那阵拂过他脖子的轻柔呼吸,闻到她手腕上散发出的淡淡香水味。
“头低下来点。”
黎念换了根棉签,准备处理他额头的伤。
香水味越来越清晰,是微微带酸的甜,仿佛咬破一颗新鲜成熟的浆果,汁水充盈,但不够解渴。
宋祈然喉结轻滚,干脆闭上了眼。
一阵窸窣声后,那缕让人分神的幽香也在慢慢散去,黎念提醒:“好了。”
宋祈然摸了摸额头的创可贴,眉骨那块地方的痛感此刻才蔓延开来。
“饿吗?”他边说边合起遮阳板。
黎念用目光询问。
“颐大步行街的米粉店还开着,店面扩张了,重新装修过,但老板没换。”
颐州大学,无数学子梦寐以求的理想学府,是项秀姝曾经任教的地方,也是宋祈然的母校,紧邻老校区的美食步行街黎念从前没少来,她最喜欢街尾那家小巧干净的米粉店,加了煎蛋的双椒牛肉粉是她为数不多能够接受的辣味食物。
多少年过去了,步行街早已翻新过几遍,但只要颐大还在,需要它的学生还在,它就不会消失。
黎念将垃圾收起来,扎紧塑料袋口,重新启动车子。
“不太饿。”
窗外的景物在倒退,熙来攘往的街道透着烟火暖意,车厢内的气氛反而逐渐冷却。
黎念更是陷入了某种灵魂互搏的漩涡。
一方面是不懂宋祈然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来插手自己的私事,另一方面则想扪心自问,如果他真的袖手旁观,她能做到心如止水吗?
这不是靠假设就能解开的心结。
回到煦园,项秀姝正在餐厅等着他们。
宋祈然先回房间换了身衣服,不过脸上的伤没法隐藏,引起项秀姝的注意是预料之中。
“不是说还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吗?”项秀姝满肚疑惑,“你这脸又是怎么回事?”
“机场地滑,不小心摔了一跤。”
这人讲起大话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项秀姝嗔他:“老人家都骗,快说实话。”
一直喝汤的黎念放下勺子,不给面子地戳穿:“他跟人打了一架。”
“打架?!”项秀姝以为自己耳背听错了,很是诧异,“不会吧,祈然,你跟谁打架了?”
宋祈然慢条斯理吃着饭,一副完全噤声的模样,黎念瞟了他一眼,到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荒谬。
“程隽。”
这个名字冒出来的时候项秀姝也换了脸色。
“他妈妈今天倒是给我来了电话,说是要替她儿子道歉。”她不紧不慢地摘下老花镜,往桌上一搁的动作明显带着情绪,“我没听出多少歉意,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想把这件事糊弄过去,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们一家子做事都不太讲究。”
项秀姝这话说得算是客气了,对于谭美珍的做法黎念并不感到意外:“我不需要他们家的态度,单方面解除婚约也是解除。”
“说得对。”项秀姝点头,“就是要快刀斩乱麻,尽早撇清关系才好。”
谁知这时装哑巴的宋祈然开了口:“不是解除。”
他语气果决:“是退婚。”
一词之差,意义却大不相同。
“解除”听着像是协商之后的结果,而“退婚”两个字包含的色彩可就丰富了,给人留下不少遐想空间。
为应对这场舆论,宋祈然借出了泛亚最强的公关团队,先是由律师方发布声明,澄清黎念和程隽的关系,遏止谣言传播,接着又给黎念安排了一次独家专访。
采访者是业内知名的访谈节目女主持,她在各大社媒平台开通的专栏以深度访谈和人物报道见长,因为邀请的嘉宾大多是自带流量和话题的公众人物,所以专栏热度一直不低。
黎念此次不仅仅是以商界新锐的身份出镜,“晟和集团二公主”、“黎家小女儿”等等都是她撕不下来且难以回避的标签,倒不如主动利用起来,聊事业的同时也谈谈生活,这才是吸引关注的关键。
录制前,团队对采访提纲进行了细致审核,要求传达的内容精准且正面。
主持人也确实专业,在提及那场轰动全网的“多角关系”时,她用了几个技巧满分的问题作为切入点,这些问题无需指名道姓,却足以让黎念畅所欲言。
网友的好奇心被满足了,黎念的个人特质和魅力也得到了充分体现,随着这期节目的上架,外界那些讨论的声音也一点点出现了反转。
“傻白甜”的词条最先被摒弃,事实证明,她此前的沉默并非隐忍,与其一上来就咋咋呼呼地喊冤叫屈,不如用实际行动代替口头立场,与不健康的情感关系彻底划清界限。
黎念不仅完成了自我辩白,也终于从闹剧中脱身。
然而副作用是,这篇采访竟被蒋盛霖的部分粉丝当成了“洗白”工具。
看完新一轮的热搜,就连何安琪都忍不住吐槽:“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蒋盛霖为什么还能有粉丝?出轨证据都那么清楚了还相信哥哥,到底信他什么,全靠臆想吗?”
网络是双标的,作为“放锤者”,蒋盛霖的前女友必须是道德零瑕疵,否则她对当红男明星的指控行为就会遭到动机质疑,她的处境尚且如此,庄希盈就更不用说了。
反倒是最该接受谴责的蒋盛霖永远不缺追随者。
这就是舆论,被人操控,同时也操控着人。
事已至此,一切在黎念这里都已经画上休止符号,可有人不是这么想的。
恰逢周末,项秀姝难得的好兴致,她在常姨的陪同下起了个大早去了枫安寺,黎念不知道家里是不是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反正吃早餐的时候她也没有见到宋祈然。
小暑节气刚过,夏天的滋味越来越浓,早晨的阳光还不算毒辣,黎念捧着一包鱼食去了花园。
她蹲在池边,喂鱼的同时盯着手机,公司的推文账号上传了他们和Jerrfy团队举行签约仪式的照片,点赞转发是必不可少的基本操作。
起身的时候黎念腿麻了一阵,她揉着膝盖,抬头瞧见廊檐下有道急匆匆的身影,是家政阿姨在朝她挥手。
“念小姐,来客人了!”
还没过九点,黎念猜不出谁会在这个时间上门做客。
她洗了把手回到主厅,只见许久没有露面的谭美珍坐在沙发上,笑容满面地朝她打了个招呼。
第24章 Chapter 24 但她永远是我人……
“念念, 咱们有阵子没见了哈。”
“是有些日子了。”黎念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与谭美珍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您和程叔叔一切都好吗?”
“我们挺好的。”
礼貌但缺少意义的寒暄, 论表面功夫这块, 黎念自认为一点都不输给谭美珍。
家政阿姨端了两杯热茶过来, 谭美珍道了声谢, 捧着杯子左顾右盼,又问:“怎么不见你阿婆呢?”
“天气不错, 她一大早就去寺里了, 估计得下午才能回来。”
“这样啊。”谭美珍欲言又止, “那是很不凑巧了。”
黎念对着杯口吹了吹气,慢悠悠道:“怎么了, 您找我阿婆有急事吗?”
“也不是什么急事, 就是有些话想跟你家里的大人聊一聊。”
黎念估摸着是和退婚这件事有关。
“东西都收到了吗, 没什么遗漏的吧?”
谭美珍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黎念提醒道:“退给你们的那些订婚礼, 我一样一样亲自检查的, 应该不会出错。”
“……”
“如果您今天来是为了我和程隽的事,那就直说吧。”黎念单刀直入, “毕竟跟谁聊都不如跟当事人聊,我是成年人,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得了主。”
谭美珍思索了一会儿,放下杯子,正襟危坐起来:“行, 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念念,你和阿隽的婚事是不是处理得太草率了?”
黎念并不急着解释, 反问她:“是程隽让您来的吗?”
“他不知道,是我自己要来的。”
“那您问过他吗,他也觉得这个婚退得太草率?”
“他怎么想的我不管,也不重要。”谭美珍的语速快了起来,“念念,你听阿姨讲啊,这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事,这是两个家庭之间的事,订婚宴办了,亲朋好友也见证过了,全世界都知道了,结果这婚说不结就不结了,这不是开玩笑吗?又不是玩家家酒。”
黎念想接话,谭美珍却不给她张口的机会:“网上那些东西我都看到了,阿隽做事呢是荒唐了点,但是你放心,我已经狠狠骂过他了,那个女人跟他没有关系的,你不要相信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事情闹得那么难看我们两家都没面子的呀,这个时候更应该团结起来,一致对外,你说是不是?”
这一连串不带喘气的话术还是让黎念心生佩服的,她看着谭美珍殷切的脸,忍不住问:“所以对您来说,面子这种东西比程隽的感受更重要是吗?”
很尖锐的问题,似乎直接刺中了谭美珍那颗岌岌可危的自尊心,她的表情差点没绷住,定定神又笑了:“还是年纪小,考虑问题没那么深刻,结婚这种事跟你们小情侣的情情爱爱不一样。”
她理了理衣服,拎起手边的铂金包,一副聊不下去要走人的模样:“还是等你阿婆在家的时候我再来上门拜访吧。”
“其实我和程隽早就分手了。”
黎念也站起身,平静道:“在我知道订婚当晚是他联合您一起欺骗我之后,我们就分手了。”
被当场戳穿的滋味不好受,更何况面对的还是一个晚辈,谭美珍有些下不来台。
“所以那个女人的情况你也知道了。”她的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厌恶,“真是阴魂不散,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想来害我儿子!”
庄希盈确实怀了蒋盛霖的孩子,黎念和程隽订婚那阵子她的孕期刚满三个月。
就是这么凑巧,订婚宴当晚庄希盈开着程隽的车子超速撞上了高架隔离墩,也因此流产,所以黎念见到庄希盈的那天并未看出她有任何孕态。
“他们这些搞艺术的容易走极端,别看她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当初阿隽和她分手,她闹得天翻地覆,又是吃安眠药又是要跳楼,弄得阿隽都差点出心理问题。”提起往事,谭美珍的恨意浮了上来,“她是疯子,阿隽一回国她又像个鬼一样缠过来,谁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和那个男明星也是不清不楚,这种人做事情毫无底线。”
黎念听完没有说话,谭美珍以为还有希望:“我的儿子我肯定了解,他对你的感情绝对不假,这段日子他过得有多煎熬我都看在眼里,你只要表个态原谅他,以后你让他往东他绝对不敢往西。”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黎念指的不仅是她和程隽,“你儿子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什么意思?”
“前女友能缠着他,说明他打从心底就没有忘记这个人,更不会拒绝。”黎念一点弯子都不绕,“门都没上锁,别人当然一推就进来了。”
“那是因为他做人太善良,不懂得拒绝!”
“那不是更可怕?”
黎念话音落下,谭美珍的表情管理也彻底失败。
更让黎念猝不及防的是,一早上没露面的宋祈然居然在这个时候现身。
他从偏厅穿过来,一身清爽的运动打扮,手里还拎着个白色网球包,看样子是刚结束晨练。
谭美珍背对着门口没有看见人,黎念倒是直直撞上了他的目光。
宋祈然一边摘着耳机一边用眼神询问,趁着谭美珍不注意,黎念很轻地摇了下头,示意他先不要过来。
“念念,我用过来人的身份和你说句真心话吧,感情这种事,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开小差,尤其是男人,最重要的是他能认错,能回心转意,明白吗?”
“阿姨,您就当我有感情洁癖吧,还没结婚就开小差,结了婚更不敢想。”
黎念浅浅笑着,只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
“阿隽他不会的,他……”
“您看您自己说话都开始矛盾了,您当初做不到的事情,又凭什么要求我能做到呢?”
黎念指的是程仕繁和庄希盈母亲的那段往事,这相当于直接撕了谭美珍的脸面,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了。
谭美珍气得头脑发昏:“黎念,你家里就是这么教你跟长辈说话的吗?”
与此同时,宋祈然放下了球包,朝着这边一步步走来。
“程隽的伤好点了吗?”
懒散的男声含混着调侃,谭美珍猛一回头,认出来人之后更是怒不可遏。
“是你吧,是不是你打了我儿子?!”
宋祈然额上那道还未掉痂的伤就是证据,不过他也没打算否认:“是我。”
简直就是添如乱。
黎念生怕谭美珍失去理智一个巴掌呼在他脸上,于是立刻挡在了宋祈然身前。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动我儿子就是不行!”谭美珍恨不得能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给我听着,程隽是有爸妈的,要是把我们惹急了,谁都别想好过!”
这话激不到宋祈然半分,却把黎念的怒火一下勾了出来。
“人是我让他打的,怎么样?”
她上前半步,目光冷得能放出利箭。
“到底是谁在纠缠,谁不想好过?”
谭美珍气得心脏发疼,她没想到黎念敢用这种态度对她,刚要质问,偏厅方向又来了人。
“谭女士?”
黎蔓拖着一个行李箱,抬手摘下墨镜,露出精致的眉眼,嘴角挂起客套微笑。
“不如跟我聊一聊。”
……
黎念怎么都没想到,有朝一日她和宋祈然,还有黎蔓三个人能有机会坐在同一张饭桌上。
上午的插曲他们默契地没有告诉项秀姝,黎蔓也不知对谭美珍说了些什么,几句话就把人打发了。
用餐时,最开心的是老太太,她让厨房煲了黎蔓最喜欢的山药排骨汤,席间还不停添菜。
“明天又要去路海?”
“对,路海总部有会议,我也是顺道过来看看你们。”
黎蔓说完往嘴里送了口汤。
她的余光左侧是黎念,这姑娘把自己隔在了她和宋祈然中间。
项秀姝笑道:“行,那今晚就在家里住下了,吃完饭让人去给你收拾房间。”
“我来收拾吧。”
黎念要揽活没人会阻止,她也只对黎蔓献殷勤,餐后还特意去项秀姝那里挑了熏香放进卧房,服务品质直接拉到最满。
而二楼露台上,黎蔓和宋祈然并肩站着,两人手里各握着一个干邑杯,前几口酒下肚的时候谁都没有主动说话。
冰镇过的白兰地少了些浓烈的酒精感,初闻是清爽花香,接着迎来果干和橡木桶的气息,酒液在口中回温,慢慢咽下之后黎蔓才开口。
“听说泛亚前阵子赢了场侵权官司,被告公司要赔个倾家荡产,负责人还险些跳了楼,有这回事吗?”
“泛亚每年的诉讼案件大大小小加起来几百起,不知黎总指的是哪一场?”
“让我想想。”黎蔓假装卖关子,“被告叫荧星智行,是吗?”
宋祈然晃了晃酒杯,漫不经心道:“你说的是羲禾新能源起诉荧星的技术侵权案吧,泛亚只是羲禾的第二股东,正经论起来不能算是我们的官司。”
黎蔓当然清楚羲禾的股权架构,她故意要提到泛亚,原因在于被告公司的背景。
“荧星那位走投无路的负责人姓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就是当年让你吃了大亏的始作俑者吧?”
出售OCGame的那一年宋祈然刚从大学毕业,踌躇满志的他凭着这笔启动资金成立了一家原创游戏工作室,那便是泛亚的雏形。
支撑游戏开发的,从来不止是热爱和情怀,更需要源源不断的资金投入,如同一台不能停歇的“吞金机器”。
偏偏在融资的关键时刻,宋祈然遭遇了创业初期的第一个巨大危机。
一家来自路海的网络公司上线了一款动作类游戏,无论是游戏画风、人物设定还是玩法,都与工作室即将发布的新游戏高度相似。
调查后他们发现,路海这家公司的合伙人之一竟是工作室的前员工,结合这位侯姓员工在职期间担任开发团队核心成员的背景,路海公司的抄袭嫌疑大幅上升,工作室随即向其及关联企业提起诉讼。
但是这起侵害技术秘密的纠纷有一个关键性争议点。
本着“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若要坐实对方抄袭,工作室必须提供被诉游戏的源代码,可对方不是傻子,他们不可能将自己的核心秘密公开,也拒不配合法院的证据保全,作为原告的工作室穷尽办法最终还是举证失败,这也直接导致了一审败诉。
尽管工作室已决定继续上诉,但其引发的恶劣影响已无法挽回,尚未发布的新作品深陷抄袭争议,这在行业内是大忌。
此事也引发了投资方的强烈不满,甚至对仍在推进中的项目作出了撤资决定。
那段时间宋祈然忙得焦头烂额,不仅要盯着二审进程,还要继续寻找新的资方,最糟糕的时候他把名下资产都折了现,堪称一夜回到解放前。
而且老话说得没错,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侵权案发生期间黎家也变了天,黎念的母亲突然溺水身亡。
如今再回忆起那些至暗时刻,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总有人破坏规则,小小得逞便心存侥幸,然后胆子越来越大,为了眼前的短期利益,不惜忽视日后要付出的惨痛代价。”宋祈然放下酒杯,语气听不出波澜,“报应这种东西,只是时间问题。”
黎蔓心里再清楚不过,能爬到山顶的人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识过,有些手段甚至都不需要显露出来。
她忽想起黎念挡在宋祈然身前,以及在饭桌上察言观色的模样。
天底下只有她的傻妹妹才会觉得这个男人需要被保护。
“看来宋总深谙韬光养晦的道理。”
黎蔓这话算不上阴阳怪气,但指向性还是很强,宋祈然笑了笑:“黎总在担心什么?”
“其实我一直好奇一件事。”
“你可以问。”
“不恨黎家吗,在你最艰难的时候没有伸出援手,反而切割了关系。”
黎蔓盯着那双深沉似海的眼眸,发觉一个人的气场变化从一个简单眼神中就能窥探出来。
“或者我换个方式问,为什么还要接近黎念?”
宋祈然和项秀姝一直都有来往,他的照顾和尽孝或许是为了叶思婕,这些黎蔓心里是清楚的。
但黎念不一样。
“当初我给过忠告,她太依赖你了,依赖到不正常。”黎蔓记忆犹新,“突然把她送出国,也让她恨了我们好长时间,这个芥蒂或许到现在都没有消失。”
宋祈然听懂了弦外之音,黎蔓不确定他会不会因为前尘往事报复黎家,更害怕黎念成为工具。
“知道我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吗?”他忽然问。
“是什么?”
“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丢下了她。”
黎蔓稍感惊讶但不意外:“都是过去式了。”
“你说的对,岁月回不了头,现在的黎念不是十七岁的黎念,我也不是以前那个我。”
夜色尚浅,杯里这点酒醉不了人,宋祈然望着前方,侧脸线条在不怎么明亮的光影下清晰依旧。
后来黎蔓一个人在露台站了很久,脑海里始终回荡着宋祈然最后说的那句话。
“但她永远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作者有话说:的小伙伴们晚上好呀~
第25章 Chapter 25 太子爷。
黎蔓在内地停留了一个多月。
抛开那些需要异地调研的工作, 她多半时间都住在路海,这期间黎念也不能闲着,常常被叫去总部参加会议和交流学习。
除了分享枫湖古村的开发情况, 还有一件事始终让黎念惦记在心。
先前进行海岛考察的时候她看中了一座名唤绮木的私人岛屿, 该岛位于东太平洋, 占地面积不大, 属于海岛群的一部分,现持有人是国外某知名传媒集团的高管。
不同海岛在价格方面有着天壤之别, 要综合考虑面积和开发条件, 有些大海岛连最基础的水电设施都欠缺, 后续就自然需要承担巨额的开发成本。
相比之下,绮木岛除了面积略逊一筹, 地理位置和基建水平都算一流。
自挂牌出售以来, 绮木岛的意向买家接连不断, 其中有私人也有企业,岛主人很看重岛屿的价值, 声称这样优越的自然环境不能浪费, 更倾向于找一支专业的酒店团队接手。
比起那些冠冕堂皇的官方说辞,黎念更愿意相信此人是着急套现, 否则不会一直对外释出价高者得的信息。
反观她目前的事业规划,选择在这个时候买下绮木岛并不是最好的选择,枫湖的酒店还没有成型,结果好坏尚不明朗,此刻若是着急部署下一个项目, 集团内部未必会通过这样的预算。
只是稀缺资源可遇不可求,要怎么开发都是后话,重要的是先将资源掌握在自己手里, 更何况他们最强劲的对手是来自英国的索安集团。
这是一家深耕顶奢酒店领域的公司,专注于金字塔尖端的高净值客群,做的项目虽然不多,但每个案例单拎出来都是行业标杆一般的存在,能够进入索安的考虑范围,至少证明绮木岛的商业价值可观,这也更加坚定了黎念购岛的决心。
如今能与对方抗衡的只有资金实力,而拿出一套能够说服董事会的方案,是黎念当前必须面对的现实难题。
“您的酒好了,这杯叫做孤岛。”
江美的声音唤醒黎念的沉思。
水晶杯透彻,可见到澄蓝色的酒液中央漂浮着一块岛屿造型的手雕冰块,黎念佩服江美的创意,连名字都能起得这么应景。
“谢谢。”
“您今晚又是一个人来的吗?”
黎念举了举杯子,不言而喻。
除去宋祈然引路的那一回,她私下也变成了八十八号的常客。
不仅是因为这里的酒好喝,也因为这里的环境让她感到放松,适合独处时的思维发散,偶尔还能收获一些意外灵感。
佐酒的柿种花生被黎念一粒一粒挑出来摆在桌面上,同时,她还在心里默数着那些海岛惯用的营销手段。
果冻海,白沙滩,跳岛游,浮潜……
和煮粥必须有米是一样的道理,这些都属于基本要素,很难有耳目一新的东西,黎念越想越觉得无趣。
杯中酒快喝到见底的时候,台上的表演乐队突然换了曲风,吧台剩下的空位也陆陆续续被人占满。
黎念的左手边来了两位打扮讲究的男士,挨着她的是个梳着背头的高个子,对方刚一落座,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便悄然飘了过来,存在感十足。
他们点完酒也没闲着,似乎在谈论情感问题,说话的音量刚好够黎念听清。
“反正我也不怕你笑话,她对我穷追猛打的时候我真看不上眼,一直都是爱搭不理,现在知道有别的男人纠缠她,我这心里还挺不舒服的,”
背头男喝了口酒,笑骂道:“你这叫犯贱。”
“是啊,我不否认,但我也奇怪啊,怎么就突然被她拿捏住了?”
“知道限量版商品是怎么操控消费者心理的吗,那姑娘现在对你来说就是个限量版。”
这比喻让黎念在心里冷笑了一下,不过背头男接下来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她追求你的时候你是俯视者,不用关心她的存在,因为轻易就能得到,突然来个男的横插一脚,她就变成了需要争夺的资源,也让你产生了危机感,害怕失去主动权,这是人类在竞争环境中迸发出的本能。”
他们后面聊了什么黎念没有仔细听,她的脑子里只剩稀缺性和竞争性这两个词在反复打转。
再联想到绮木岛和索安集团,她忽然意识到,既然竞争关系能够凸显资源的稀缺与珍贵,那索性就围绕这一点做文章。
索安的名气是免费广告,若是主动挂上和对方竞价的头衔,不仅能为绮木岛提高知名度,更能让这笔势在必行的高额投入产生更大的宣传效应。
想法虽是雏形,但找到突破口的黎念很快有了精神,她需要再来一杯酒。
“想喝什么?”江美问。
黎念思考片刻,抛出一个主题:“限量版。”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却还是引来隔壁那个背头男的关注。
那人的同伴中途离开,而他转头敲了敲吧台桌面,对着江美说道:“给我也来一杯‘限量版’。”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毕竟偷听了人家的谈话内容,黎念稍显心虚和理亏。
但她没想到背头男会来主动搭讪:“有兴趣认识一下吗?”
黎念的视线飘过去,近看这人五官浓郁,笑的时候带点痞气,是好友林佩珊会喜欢的那种型男。
无论如何,对方也算是让她得到了一点启发,黎念的态度很客气:“这里的酒您随意点,我请客。”
男人笑了笑,朝她伸手:“你好,池铭。”
“你好,黎念。”
她握了下手,很快松开。
倒是池铭认真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脱口而出:“晟和?”
黎念当然惊讶,但又很快想通,估计是程家那档子事儿带来的“福报”。
她挤出一丝微笑:“是。”
“刚才我就觉得你脸熟,我们应该早点认识的。”池铭意味深长道,“毕竟我们两家也曾是合作伙伴。”
他摸了摸衣兜才想起没带名片,干脆自报家门。
“东柏。”
这么一说黎念就明白了,东柏集团不是个陌生名字,颐州本地的老牌房企,实力雄厚长青不倒,听说那位退居二线的老池总膝下只有一个宝贝儿子。
“原来是池少爷。”
“可别打趣我。”
新调的酒送到手边时两人的话匣也打开了,聊的基本都是彼此熟悉的业务,黎念也乐得和池铭多多交流。
“这么说来,我们的兴趣点都一样。”
黎念同他碰杯:“哪方面?”
“知道宁合坊吧?”
池铭口中的宁合坊位于颐州主城核心地带,那是一片融合了人文建筑与传统艺术的历史文化街区,拥有颐州目前保存最为完整的民国建筑群。
这个改造项目当年是由政府主导的,联合了颐大美术学院进行设计,再引入东柏集团负责投资和运营,现如今已成为颐州首屈一指的文化地标,是旧城改造的优秀模版。
黎念离开那年,宁合坊的焕新计划还未正式启动,周围多的是亟待拆改的危旧房屋。
今非昔比,如今的宁合坊已跻身为颐州热门商圈的前三名,再结合好学区的名声,这片区域的房价也飙升至让人望而却步的水平。
但总有人看不上眼。
“新城那边多的是好楼盘,公寓买在这儿附近,你不嫌堵吗?”
宋祈然捧着杯子,望着咖啡店对面那条人头攒动的步行街,不由得替外圈司机操心起停车问题。
陈森倒是不在乎:“我女朋友喜欢这里。”
从见面到此刻,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提起他那位金尊玉贵的女朋友,宋祈然哂笑:“千里迢迢地把人从纽约骗回来,是得好好哄着。”
陈森默认这种调侃是嫉妒,也懒得与好友争辩。
“怎么休息日还跑到这儿来找我,不会就是为了喝杯咖啡吧?”
他们坐在整个店堂最角落的位置,陈森说完看了眼边上桌位,那里正坐着宋祈然的私人保镖。
“当然是谈工作。”
“有什么话不能在公司讲?”
宋祈然递出一份文件,表情暗下来:“你先看。”
挺厚的一沓资料,陈森粗略看完前半部分,那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冰块脸竟也慢慢浮起一层诧异。
“成立一个新的事业部,全面接手TN部门正在开发的《无尽日月》?”
“对。”
“你认真的?”
据陈森所知,《无尽日月》是泛亚近两年来投入最大的在线端游,若按照明年的首测时间推算,核心内容的开发应该快要进入收尾阶段了。
不同游戏部门之间有业绩比拼是常事,但成立新的事业部,直接拿走TN的劳动成果,这种做法跟从别人嘴里抢饭吃没有区别。
宋祈然明显不是在开玩笑,他动了动手指,示意陈森接着往下看,而后者把文件翻到底了才恍然大悟,这事确实不能在公司谈。
“所以说,你在调查的这个‘幻想边界’背后最大的投资方是科润,而‘幻想边界’其中一位股东是泛亚采购部田总的亲戚,他们这是在玩股权代持?”陈森逐渐捋清利害关系,“对方也在开发和泛亚同类型的端游,TN事业部的老大若是和田总有勾结……”
那么《无尽日月》的数据怕是已经泄露了。
“游戏换名,新部门也不会在明面上出现,我会重新安排一个办公地,尽量和总部做隔离。”宋祈然不紧不慢地说着,态度坚决,“除了你我谁都信不过,这个事业部只能交给你,至于AI实验室那边,以后还有大把的机会让你接手。”
听到这里,陈森终于弄懂他想做的事。
新部门的出现是为了拯救《无尽日月》,不但要有新名字,还要在原有基础上进行不亚于换血的大改动。
而被抄袭的原版本也会按照计划继续推进,至于怎么在源代码上做手脚,给对方预埋一个大雷,那花样可就多了。
“你要把他们往死里整。”
“怕的就是他们不抄了。”宋祈然这才轻轻挑了下嘴角,眼底却是冷意丛生,“人员和资金随你调用,时间应该也是够的。”
“剩下还不到十个月的时间,你未免太瞧得起我。”
“所以才非你不可。”
“……”
陈森盯着自己杯里即将消融的冰块,觉得有些话还是要说在前头:“万一改动效果不如预期,那就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了,你应该明白的吧,其实有更好的办法。”
宋祈然给的回答却是,不亏。
陈森不免想起两人的共同导师对彼此作出的评价,一个是搞研究的料子,一个是天生的商人,宋祈然的决策力和狠劲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够效仿的。
“行。”陈森卷起那沓文件,拍在桌面上,“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瞎闹了。”
宋祈然不赞同:“论这方面的天赋,没人比得过你家那位。”
气氛终于回暖些许,两人的神经也不再紧绷,慢慢找了点轻松的话题。
方才光顾着动嘴皮子,陈森的咖啡还没喝上几口就已经融完了冰,他唤来服务员重新点单,宋祈然则将目光投向窗外。
宁合坊的主街热闹依旧,因为是步行街,入口处用排列整齐的花坛做了统一围挡,防止车辆驶入。
由于没有规划沿街车位,所有车辆在落客区稍作停留之后就要立即开走,加上管理人员的指挥,整体也算是乱中有序。
来来往往最多的是出租车和网约车,此时出现在路边的一辆白色埃尔法就显得有些惹眼了。
电动车门缓缓推开,面向咖啡店的这一侧下来一个梳着背头的高个子男人,宋祈然觉得那人眼熟,刚在脑海里对上名字,商务车也离开了。
紧接着他的视野里又出现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身上的印花裙又长又飘逸,被风吹起的时候,裙摆不小心蹭到旁侧男人的裤腿,很快被她用手压住。
他们肩并肩走进主街,看得宋祈然眉心微蹙。
黎念和东柏的太子爷池铭,他怎么都没法将这两人联系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念(断情绝爱版):只有搞事业才能让我变得更强大!
PS:池公子不是情敌哈(但防不住这哥自己想太多[眼镜]
第26章 Chapter 26 那少爷得罪你了……
煦园最近来了一只橘色的流浪猫。
因为猫咪看起来健康又干净, 黎念原以为它是有主人的,到附近打听了一圈才知道,这家伙竟然是个到处蹭饭的小流浪。
一回生二回熟, 确认这里没有人会伤害自己之后, 橘猫来煦园串门的频率越来越高。
它一般在大家吃早餐的时候出现, 总是趴在前院那棵罗汉松的底下, 那个位置最显眼,只要有人经过就必定能看见它, 存在感拉得满满。
项秀姝是喜欢小动物的, 她觉得主动上门的猫能带来好运和福气, 于是贴心地在树底下放了食盆和水碗,也算乐事一桩。
好奇心最强的是黎念, 她想辨清橘猫的性别, 奈何这家伙不太配合。
“乖, 起来让姐姐看看,是小帅哥还是小美女呀。”
橘猫揣着爪子闭着眼, 动动耳朵算是对她的回应。
黎念不死心, 不慌不忙地打开纸袋,掏出一枚酥皮月饼, 再对半掰开露出馅心。
“香不香?”她敲着食盆,故意制造动静,“热乎乎的鲜肉月饼,跟你这些干巴巴的猫粮可不一样,要是配合我的话就给你尝一口。”
猫咪动动鼻子捕获到食物的香气, 耳朵往后一翘,睁开眼睛就想凑上来。
黎念嘲道:“势利眼,算你识货。”
一人一猫缩在树底下互动, 空气里回荡着某人自言自语的碎碎念,声音要比平时俏皮婉转许多,这是宋祈然刚跨进前院时见到的场景。
“小橘小橘,叫声姐姐听听。”
“别光顾着吃,屁.股转过来让我看看。”
“诶哟,你的蛋蛋怎么这么小,一点都不雄伟。”
“我在路口看到几只黄色的BB仔,跟你长得挺像的,从实招来,是不是你的小孩?”
“要不找个时间带你去医院嘎了吧?”
……
宋祈然的眼皮在跳,他摸了摸眉尾,举在耳边的手机还通着越洋电话。
“佩里先生那边已经确认好最终的团队名单了,这周就能起草合同。”
“好。”
男人的声音落地,蹲在树下的黎念也立刻回头。
她不知道宋祈然在这里站了多久,西装笔挺,领带端正,从头到尾透着神采奕奕,看样子是要出发去公司了。
她默默地,把剩下的半块月饼塞回纸袋。
月饼是宋祈然订的,大清早派人送到煦园,拿在手里还冒着热气,和荷花酥一样,采津轩限时供应的鲜肉月饼也是黎念的心头好,唯一缺点就是难买。
她可不想被他发现自己拿着这点心喂猫。
算算时间,黎念也该换身衣服出门了,她拍干净手站起身,和宋祈然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还没有结束通话。
“毕竟是泛亚在北美规模最大的3A工作室,开发布会的时候您要不要亲自过来一趟?”
“等等。”
宋祈然这话并不是对着听筒那一端说的,与此同时,被他拦下脚步的黎念疑惑地望了过来。
“我晚点联系你。”
他说完摁了挂断键。
“怎么了?”黎念问。
宋祈然难得有纠结的时刻,手机被他握在手里翻了个面,半晌才开口:“你昨天去宁合坊了?”
“你怎么知道?”黎念变回正常说话的语气,与方才逗猫时,故意夹得尖细的那副嗓音截然不同,“你也去了?”
宋祈然盯着树底下那只正在伸懒腰的胖橘猫,忽觉得自己的待遇似乎还不如它。
“嗯,看见你了。”他的目光从猫咪身上收回,“和池铭在一起?”
黎念微愕:“你认识他?”
宋祈然避而不答,反问:“你呢,怎么会认识他?”
黎念觉得他像个人形复读机,不以为意道:“就很偶然的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问这么细干嘛?”
从黎念嘴里套话确实要做好心理准备,有时真诚才是唯一的方法。
宋祈然说:“好奇。”
“在八十八号喝酒的时候认识的。”
男人听完这句话紧了下牙关,深吸一口气后嘴角很快拉平,只是这些表情变化太过细微,黎念没有察觉。
“认识点新朋友挺好的。”讲到这里,宋祈然有个明显的停顿,“但是深交之前,最好先了解了解对方。”
黎念觉得这话貌似有另一层含义,像在暗示池铭这个人不简单。
“他是你朋友?”
“不算。”
“你们有过节?”
“没有。”
“那他有什么问题吗?”
黎念的问题都有道理,在不确定她和池铭是如何发展关系的前提下,有些话其实不适合明说。
但宋祈然管不了那么多。
“他有数不清的前女友,每一任交往不超过半年。”
颐州这个圈子说大也不大,来来去去那么些人,想打听点事情不算难,黎念相信宋祈然说的是真话,可池铭的感情状况对她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宁合坊同游是事实,不过那回不止她和池铭两个人,晚来几步的颐大美院教授是宁合坊改造方案的设计者之一,比起池铭的侃侃而谈,黎念更愿意倾听那位教授的见解。
宋祈然明显是误会了什么,但他的提醒是出于好心。
“好,我知道了。”
黎念的语气平静得不像话,连一丝意外反应都没有,宋祈然保持怀疑态度:“真明白了?”
她点头,因为抱着事不关己的心态,表情反而显得真挚。
又不是没谈过恋爱的小姑娘,是纯友谊相处还是男女之间的撩拨,这其中的区别她还是可以看清楚的。
就比如池铭后来提出的几次私人邀约都被她找理由糊弄过去了。
是人就有胜负欲,有些人体现在感情方面,越是得不到就越锲而不舍,这一点在池铭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
某日吃完晚饭,黎念不过洗个手的工夫,回来时发现手机里竟多了好几通未接来电。
项秀姝提醒:“念念,有人一直在给你打电话。”
黎念看到了,不仅有电话,还有几则短讯,全都来自那位池大少爷。
“急事吗?”项秀姝问。
黎念在屏幕上敲字,摇摇头:“小事,有人约我看演唱会。”
“演唱会啊。”项秀姝把切好的桃子装成盘,“哪个朋友约你?”
坐在对面那组沙发上的宋祈然也在摆弄手机,泛亚旗下热度最高的策略手游今天进行了一次大更新,他刚完成下载,却迟迟没有点开下一步操作。
“认识没多久的一个朋友。”
“男生女生?不会是前段时间给你送花的那个吧?”
“阿婆也八卦啊。”黎念笑了,“给您看看?”
项秀姝不客气地凑了过去,还煞有介事地戴上老花镜,黎念当着她的面翻起池铭的朋友圈,里头有很多生活照。
“这小伙子蛮精神的。”项秀姝指着他的照片,“有点像TVB演警察的那个谁。”
“您还看警匪片呢。”
“是呀,你跟他去看演唱会?”
“不去。”
“为什么?”
黎念叉起一瓣桃子,难掩嫌弃:“挑了个我最不喜欢的歌手。”
项秀姝好奇:“哪个?”
宋祈然似乎猜到答案,也将目光望了过来。
黎念只做了一个口型,没有出声,项秀姝看懂后差点笑得合不拢嘴:“我知道的,你上学那会儿就不喜欢这人,说他唱歌像念经,你朋友真不会挑,这不是撞枪口上了吗。”
宋祈然的印象更深刻,那是位早期选秀节目出道的歌手,黎念当时追节目追得起劲,遗憾的是她一直支持的人在半决赛被这位歌手淘汰了,她还为此真情实感地痛哭过一场。
“祈然,你也吃啊。”项秀姝见宋祈然干坐着不说话,把手边那碟水果推了过去,“明天是周末,你们俩都在家吃饭吗?”
黎念点点头,宋祈然却说自己有约要出去一趟。
……
位于城北的颐州国际赛车场,纯私人投资建设,拥有FIA认证的二级赛道,是国内顶级超跑俱乐部ARC的主基地,也是李衡安真正用心推进的主项事业。
夏休期接近尾声,下礼拜赛车场将重启F4方程式国内锦标赛的分站赛,主赛道区域需要养护,目前已全部关闭。
“今天不凑巧啊,跑圈是跑不了了。”
李衡安刚打开咖啡机,就听见宋祈然淡淡地来了句:“冰水就行。”
八月末的颐州依旧暑意难消,休息室的冷气一刻不敢怠慢,李衡安从冰箱里摸出两瓶矿泉水,径直走向窗边,扔了一瓶给宋祈然。
楼下就是漂移训练场,区域划分不涉及主赛道,因此仍在使用。
“今天吹的是什么风,怎么把你这位大忙人吹过来了。”李衡安调侃,“不去车库看看吗,多久没见了,你那辆‘幽灵’可能快变成‘怨灵’了。”
双层隔音的玻璃也挡不住轮胎与地面摩擦时产生的鸣噪,宋祈然拧开瓶盖喝了口水,盯着场上那辆正在苦练八字漂移的改装车,突然问:“池铭在吗?”
“池铭?”李衡安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找他干嘛?”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拿着手机给场地人员拨了个电话,确认后应道:“没来,估计是因为赛道不能用吧,否则雷打不动每个周末都会在这儿的。”
宋祈然听罢也不在窗边站着了,他转身坐在沙发上,捏着那瓶玻璃樽的矿泉水一言不发。
李衡安看着这人一副深陷沉思的模样,有些摸不着头脑。
ARC超跑俱乐部从创立到现在整整十个年头,期间经历了几轮扩张和改革,唯一不变的是严苛的人员筛选和超高的入会门槛,发展至今,这里已不单单是爱车人士的聚集地,更是一个隐形的社交名利场。
想要维护好这个圈子,作为俱乐部负责人的李衡安就必须在各色人士之间周旋,无论对方是怎样的牛鬼蛇神。
池铭就属于难搞定的我行我素派。
他是最早的一批会员,李衡安和他交情不错,但到不了走心的程度。
宋祈然就更不用说了,他在私人关系方面有着严重洁癖,池铭那种招摇过市的作风入不了他的眼。
所以李衡安更加好奇他主动提起池铭的原因。
瞧这沉闷的气场,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那少爷得罪你了?”
宋祈然抬眸,漆黑瞳仁如无波古井,深处却蛰伏着已然出鞘的寒刃。
“他找上黎念了。”
短短一句话似乎令室内温度跟着骤降,与此同时,楼下狠练漂移的车子也撑到了极限,刺耳突兀的爆胎声乍响。
完了。
李衡安指的是池铭。
第27章 Chapter 27 究竟是妹妹,还……
李衡安觉得黎念这姑娘的感情运是有些说法的。
退婚风波好不容易平息, 这怎么转眼又摊上了一朵烂桃花?
而当他听说黎念和池铭是在自家酒吧认识的时候,李衡安的求生欲瞬间达到巅峰,他往宋祈然身边一坐, 喊冤道:“我发誓啊, 这事我一点都不知情。”
宋祈然知道他没说谎, 反正重点也不在这上面。
“你给池铭打个电话, 约个地方见面,或者直接让他来这里。”
“……不是吧, 兄弟。”李衡安已经在心里拉响警报, 树起戒备模式, “你想做什么?”
桌上放着一只不锈钢材质的指尖陀螺,是闲时用来解压的小玩意儿, 宋祈然捡起后捻在指间一旋, 陀螺转出了残影。
他不以为然:“我能做什么?”
“那你可太能做什么了……”
李衡安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 宋祈然前阵子的伤早已被他看出端倪,奈何这人闭口不谈, 后来几经辗转打听到程家那位伤得更重的时候, 他的感受竟说不上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
意料之中的,是关乎到黎念的事情宋祈然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而意料之外的,是他居然用了那么直接粗暴的方式。
年少时代心气旺盛,产生点摩擦和肢体冲突不是怪事,但打架这种糟糕又原始的处理方法不该出现在一个理智的成年人身上,更何况这人还是宋祈然。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他如今代表的不止是他自己,还有他背后整个泛亚集团,牵一发动全身的道理他不可能不懂。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李衡安不理解。
“我觉得直接找池铭是没有用的,他这人行事做派不讲章法,古怪得很,你不是不知道。”
“古怪?”宋祈然轻嘲,“委婉了吧。”
不说疯癫都是客气的,在场两人亲眼见过池铭开车玩极限对撞的疯样,搏上命的玩法,只为寻求一点新鲜刺激。
这种人的眼里多半只有自己,责任心更是无稽之谈。
李衡安忿忿道:“坏就坏在这小子生了副好皮相,迷惑性太强,有些姑娘就吃他这套。”
话刚说完,那道吞人的眼神就杀了过来,李衡安立即找补:“但是黎念这么聪明肯定不会上当的,她应该也瞧不上池铭这一款。”
宋祈然反而沉默了几秒,幽幽地说了句不清楚。
不清楚她对池铭的感觉,更不清楚她的脑袋瓜子聪不聪明,否则怎会被交往了三年的男朋友背刺。
李衡安觉得具体问题需要具体分析:“所以这两人发展到哪一步了?池铭单方面纠缠,还是?”
等了半晌,看那人的神情,想必答案也是主打一个模糊不清,李衡安差点气笑。
“闹了半天,你连他们的关系都没弄明白就来兴师问罪了啊?万一不是你想的那样呢?”
“那你觉得池铭接近黎念是为了什么?”
宋祈然不认为自己的判断有误。
追求新鲜感的人普遍缺乏耐性,对他们来说,时间和精力才是最宝贵的付出,总要有一个目的支撑。
李衡安猜测:“比如说,工作上的来往?”
宋祈然冷笑道:“送花?约演唱会?”
“……”
李衡安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但他清醒地知道现在不能顺着宋祈然的话说。
“行,就当池铭是真的存了心思,那也不代表黎念会接受啊,她看着可不是糊涂的人,程家那事就解决得挺漂亮,你要相信她的判断力,没必要杞人忧天。”
“只要池铭离她远一点,什么问题都不会有。”
油盐不进到这种程度可以说是邪门了。
至此李衡安也彻底意识到,黎念对于宋祈然来说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那就是他身上不能触碰的一块逆鳞。
这或许是一种心病,李衡安无奈道:“兄弟,黎念今年二十七了吧,不是十七岁,不需要你时时刻刻盯着护着,就算你想管,人家领你这个情吗,真把自己当亲哥了?”
完了他还加一句:“亲哥都没你上心。”
李衡安越说越来劲,干脆站起身,情绪上了头,脱口的话就顾忌不了那么多。
“从她回颐州开始你就不对劲,不对,你这些年就没正常过,自己数数看吧,偷偷往伦敦飞了多少趟,分离焦虑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宋祈然指尖轻点,截停正在旋转的陀螺,抬头时撞上李衡安的目光,那人更是心一横:“你别这么看着我,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还创什么小号……”
一个抱枕贴脸飞了过来,饶是李衡安反应再快也被砸得脑袋发懵,他刚想骂人,却见肇事者已经起身要走。
那瞬间,李衡安似是像开窍般地领悟到了什么,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严肃。
“宋祈然,关心和吃醋是有区别的,你分得清楚吗?”
男人停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才转身,表情意味不明:“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好好想一想,现在的黎念在你眼中究竟是妹妹,还是女人?”
李衡安的视线里,宋祈然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而后很快转变为不可理喻,情绪切换是从未有过的精彩。
这次他没有犹豫,迈开步子径直往门口走去,离开前丢下几个颇为冷硬的字。
“有病治病。”
李衡安不死心喊道:“我没开玩笑!”
剩下回应他的,是休息室大门被重重关上的闷响。
……
白露秋分夜,一夜凉一夜。
日子悄无声息地滑入九月,颐州的早晚温差能拉到十度,但秋老虎的威力不容小觑,今年比起往年更甚,连桂花都迟开了半月。
万物进入更替的前序,对于黎念来说,唯一没跟上步伐的恐怕就是池铭的热情。
大少爷追人讲究情绪回馈,偶尔的单机模式可以当作趣味,不过时间一长就变成了降温的冷水,都不需要互相告知,很默契地就能结束这场试探。
黎念享受这种久违的平静,并将全身心沉浸在工作里。
月中的时候,黎蔓主动给她介绍了一位朋友。
据说对方主导的康养项目是奇越资本接下来最看重也是投入最大的一块领域,奇越是晟和的全资子公司,四舍五入就等于是黎蔓选中的投资对象。
对方是土生土长的颐州人,听闻黎念的酒店选址之后表现出浓厚兴趣,顺理成章的,两人把下一次的见面地点选在了枫湖景区。
古村还在施工,防护措施不能马虎,黎念穿好安全背心,从何安琪手中接过头盔。
“我和郑总先进去转转,等会儿从枫安寺那边绕过去,你和司机在东门等吧。”
“好。”
助理走后,黎念对面的女人边扎着头发边笑道:“我也就大你几岁,不介意的话叫我嘉西就好。”
黎念自然乐意:“那我喊嘉西姐吧,你叫我念念或者Kylie都可以,随意参观,多给些指导建议。”
“那你可真是抬举我了,我今天也是来学习的。”
紧挨着古村的桂花林已经进入全盛花期,隔着围挡都能将人圈进香甜的织网。
那是一种繁复的味道,还掺杂着其他草本植物和大树的气息,越往里走就越浓郁,郑嘉西深吸一口,感慨道:“就是这个熟悉的感觉。”
黎念听说她从小生活在颐州,好奇询问:“之前常来这里吗?”
“对,我以前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郑嘉西指了个方向,“我记得后面有片茶山?”
“是的,都在酒店的规划范围里,后期想把它开发成茶文化的特色体验区,也算是因地制宜吧。”
Jerrfy团队和颐州设计院配合得非常顺利,不止是茶山,最重要的村舍翻新也没有脱离原貌基础,所有人的目标一致,就是让一切自然得好像原本就属于这片土地。
郑嘉西对此也有共鸣。
“许多人对于城市发不发达的评判标准就是看这个城市够不够新,够不够现代化,颐州这些年的变化确实大,基建跟上了,好多老地方也失去了滋味,本地人有时候看着都觉得陌生。”
黎念踩着脚下的石板路,喃喃道:“老风貌往往蕴藏着一座城市的灵魂,总要给念旧的人腾出一点空间。”
“为什么是这里呢?”
“熟悉感吧。”黎念抬头,观察着那棵叶缘已开始微微泛黄的银杏树,“我妈妈是颐州人,小时候她常带我来这里,那会儿枫湖景区的开发面积还没这么大,就沿内湖的一圈,加上周边几个寺庙,林场都不包括在里面。”
六月的莲塘,十月的桂,枫安寺的素面,古村的茶,全是叶思婕喜欢的。
“枫安寺隔壁原来有个书法堂叫润雨斋,你知道吗?”
郑嘉西有印象:“现在已经拆了吧?”
黎念点头:“枫安寺扩建的时候拆了,挺可惜的,我小时候还在那里练过毛笔字。”
练字是叶思婕给黎念下的硬性任务,本来教写字这事项秀姝就能代劳,奈何“隔代亲”变成了阻碍她在外孙女面前树威的弱点。
所以每逢假期回到颐州,润雨斋总会成为黎念的必经之地。
教书法的是位老先生,要求严格,还未完成基础训练的黎念常喊胳膊疼肩膀疼,很快便没了兴趣和耐心,为了哄她上课,叶思婕会提前在她的书包里塞一些她喜欢的零食,但也有哄不好甚至无理取闹的时候,叶思婕从不惯着,让她自己冷静好了才会给一个拥抱。
后来的岁月里,黎念渐渐忘了那些零食的滋味,也失去了叶思婕的拥抱,但母亲撑伞在润雨斋门口等她下课的画面,是她只要闭眼就如同昨日再现的回忆。
郑嘉西一直觉得人类的自我保护机制很强大,太痛苦的记忆通常会被选择性遗忘,能牢记在心的那些,一定是伴随着真实幸福感的瞬间。
可黎念的表情看上去并非如此,不像是曾经拥有的满足,更像是拥有过却又被迫失去的遗憾。
为防止气氛往沉重方向走,郑嘉西捡了个无关紧要的话题:“那你还在坚持练字吗?”
“当然没有。”黎念莞尔,“握笔姿势估计都不标准了。”
“太谦虚了,童子功肯定还在。”
“嘉西姐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
“我啊。”郑嘉西想了想,“什么运动都喜欢尝试一下,还有游戏。”
说运动黎念是相信的,郑嘉西那紧实的身体线条明显透着锻炼痕迹,但“游戏”二字有些出人意料。
直到她听说对方男友从事的就是游戏开发。
“他在泛亚工作,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泛亚,确实够巧。
黎念弯唇:“好啊。”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日回程路上黎念总能在各个角落发现泛亚的广告。
影音娱乐是覆盖面最广的,而“泛亚云享”那块简洁到只有这四个字的巨幅屏显更能引起她的注意。
她上网搜了一下,这原来是个以人工智能实验室为基础成立的AI事业部,其技术应用领域深入到各行各业,去年在人脸识别寻亲技术上取得突破引起热议的“灵眼计划”就是他们的研究成果。
始于游戏但不止于游戏,这是泛亚的信念,也是宋祈然多年以来的坚持。
士别一日当刮目相看,黎念曾回避关注他的任何消息,包括他的事业,到此刻才算真正窥见一角。
她喊了声何安琪的名字,后者立刻回应:“怎么了Kylie总?”
黎念盯着窗外后撤的街景,故作不经意地问:“你上次说的那个,下载量很高的手游叫什么?”
“哪个公司的,泛亚吗?”
“嗯。”
“叫《零点警戒》。”副驾的何安琪忍不住回头,“您也感兴趣吗?”
“我随便问问。”
话虽这么说,但黎念在软件商店里搜索游戏名的动作没有停下来。
“您要是想玩的话我建议找个游戏搭子,回合制的末日生存游戏,要打怪还要抢物资,比较讲究团队配合。”
游戏搭子。
黎念想了想,她还真有一个。
第28章 Chapter 28 只针对他一个人……
早上十点, 晨光穿透玻璃幕墙,洒进了泛亚总部大厦的五十六楼。
今日没有早会,但颜肃的步伐依然匆忙, 粗看他的表情, 应当是揣着什么需要立即汇报的紧要消息, 只不过人还没靠近办公室, 总裁办的曾秘书先迎了上来。
“颜助,正愁找不到您。”曾秘书握着手机, 面露难色, “大堂刚刚来了电话, 说是那位又找上门了。”
颜肃升起不祥预感:“谁?”
曾秘书凑过来耳语了一句,听到人名的颜肃眉头也跟着越拧越紧。
“前台说她指名要见宋总。”
“人呢, 还在大堂吗?”颜肃问。
“先领到接待室了, 但这回的气势和前几次不一样, 估计一时半刻是请不走的。”
这是个很难公事公办的棘手问题,曾秘书想了想, 说道:“您要去宋总办公室吧, 顺便提一嘴?”
烫手山芋就这么扔过来了,不接也得接。
敲门时颜肃已经打好腹稿, 又整了整西装领子,听到一声“请进”才推门而入。
“宋总。”
“来得正好。”
宋祈然站在办公桌前,衬衫的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紧实有力,而他那条娇贵的真丝领带也被随意挂在椅背上, 整个人的状态看着像是刚刚完成什么极要紧的工作。
颜肃三步并两步地走过去,发现其中一台显示器里写满了代码文字。
他讶异什么任务还需要老板亲自上阵。
“这是?”
“变声器模型。”
宋祈然没多解释,而是给颜肃腾出位置, 指着另一台显示器说道:“用模型转换你的声音,和这台电脑里的声音demo做个对比,看看有没有差别。”
颜肃照做,出来的实时变声效果可以说是顺畅无瑕疵。
他好奇这是哪款游戏的辅助功能测试,刚想问问,结果扭头看见宋祈然捧着杯咖啡,一双漆黑眸子望过来。
“你找我的事情呢?”
颜肃闻言立刻离开那张老板椅,从好消息开始讲:“InnoWave那边来通知了,说是为小宇定制的假肢已经出样了,这周就能试戴,顺利的话可以接着做适应训练。”
这是一家与泛亚云享有着深度合作关系,探索智能医械领域的新兴科技公司,创立至今取得了不少傲人成绩,备受业界关注,泛亚也同样看好其发展前景,并在去年加大了投资力度。
“好事。”宋祈然端着杯子,食指在杯壁上轻敲了几下,“你让老孟休假做准备吧,抓紧时间陪儿子去路海,这一趟估计要留在那边短住,食宿方面就由公司负责。”
“我猜他不会答应的。”颜肃直言,“当初免费做这个假肢就是好说歹说,让他信了小宇是被选中作为技术试验的志愿者才劝动的,现在还要包食宿,我怕他起疑心。”
老孟这种自尊心极强的人通常拥有一道隐形防线,当人情分量重到越线的时候,外界的帮助就容易变成负担。
宋祈然确实没想那么多,短暂思考后同意了颜肃的说法。
“宋总,InnoWave那边还发来了一封正式邀请函,希望您能出席他们的秋季新品发布会。”
“可以,行程没冲突的话就安排吧。”
“好。”
半分钟过去,颜肃还杵在原地,宋祈然绕回办公桌,疑惑问他:“还有事?”
颜肃抿了抿唇,再次开口似是有些艰难:“邱女士又来了,人在接待室,说是今天见不到您就不走。”
宋祈然的表情毫无波澜,听完也只是拉开椅子坐下,平静地抛来一句:“我们公司的安保系统什么时候变成摆设了?”
颜肃体验到一点如芒在背的滋味了。
“大堂人来人往的,可能也是担心邱女士情绪激动。”
宋祈然何尝不知道这已经是较为委婉的说辞了,毕竟那位是出了名的“豁得出去”,安保也并非真的拦不住人,大家顾全的是他和集团的形象。
“以后关于这个人的所有情况都不需要单独跟我说明,陌生访客是怎么处理的就怎么处理。”
那天宋祈然走了专属通道离开公司,阻断了有心人在大厦正门蹲守到他的可能性。
晚高峰的路况不太好,李衡安的电话催得比人行道闪烁的绿灯更急。
“在哪里了?”
宋祈然看了眼导航图标:“两个路口。”
“赶紧的,我受不了那两口子在我面前腻歪。”
饭局是陈森组的,一线江景作为标配的融合菜餐厅,还带上了他那位金尊玉贵的女朋友。
李衡安听说这两人是分手了一年再复合,好奇心驱使下才兴冲冲地早到了十几分钟,结果就是正餐还没开始,他先被塞了满嘴狗粮。
所幸包厢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宋祈然出现了。
“抱歉,看来我是最后一个到的。”
围着茶桌的三人都起身迎接,陈森让服务生添个杯子,招呼道:“没迟到,先过来坐会儿,喝口茶。”
李衡安最是殷勤,很快拉开自己身旁的空椅子。
宋祈然的视线则飘向在场唯一一位女性,对方也正好望过来,莞尔一笑:“别来无恙啊,宋总。”
“也该喊你一声郑总了。”宋祈然同她握了握手,“好久不见。”
其实他此刻更想调侃几句,若不是郑嘉西做了回国的决定,他未必能把陈森留在颐州。
久别重逢,该客套的客套完,茶水也冲了两三道,等冷盘摆好,几人换到了主桌上。
服务生递来热毛巾,宋祈然慢条斯理擦着手,拿起桌上亮起消息提示的手机。
咸柠七走咸:【手机修好了?能开麦?】
隔两秒又是一条。
咸柠七走咸:【那今晚上线吗?】
宋祈然看了眼游戏后台的登录状态,回复道:【可以,但是得晚一点。】
咸柠七走咸:【没事,你先忙你的。】
宋祈然专心盯着手机的间隙,另外三人的聊天进展更是飞速。
“所以你和黎蔓是早就认识的,她现在还成了你的投资人?”
郑嘉西点头,李衡安又问:“那你知道黎蔓有个妹妹吗?”
“黎念?我们见过。”
宋祈然因为这句话分神抬了下眸,李衡安则当即感慨:“搞了半天,这世界就是个闭环的圈。”
与此同时,陈森也伏在郑嘉西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后者听完挑挑眉,心血来潮道:“既然这样,干脆把黎念也喊出来聚一聚吧,她还不知道我和你们认识。”
“行啊,一会儿给她打个电话,直接八十八号见。”
李衡安说完还在桌底下悄悄踢了宋祈然一脚。
又开始犯病。
故意忽视好友那些意味不明的暗示,直到饭局接近尾声,宋祈然才在几人的催促下联系了黎念。
简单而快速的通话持续不到一分钟,宋祈然淡淡道:“她说她准备睡了。”
这是拒绝的意思,李衡安不信:“这个点睡觉?她听到‘酒’字不可能无动于衷啊。”
“等会儿我来问问。”
说这话的人是郑嘉西,她离席打的电话,也没有明说黎念会不会来,倒是宋祈然的手机又很快地震了两下。
咸柠七走咸:【临时有事,今晚不能上线了,下次约。】
……
踏进安泽南路八十八号的时候,黎念的目光一直在场子里徘徊,她以往都习惯坐在吧台,对其他区域的划分情况没有那么熟悉。
随手拦住一个服务生,对方很快认出她。
“晚上好啊,黎小姐,您一个人来的吗?”
“我找朋友。”
黎念报了个桌号,服务生麻利地引路带她过去,结果越是靠近,她的脚步就越迟疑。
郑嘉西只在电话里提到她男朋友在场,并未告知其他人的存在,黎念视力不错,瞥一眼侧影就能把人认出来,惊诧之余,心虚的感觉很快紧随其后。
只是此刻想转身已经来不及了。
李衡安第一个发现她,揶揄的话张口就来:“看来还是咱们郑总的面子大啊。”
他点的哪位大家心里都清楚,正主倒是气定神闲,等黎念落座后,慢悠悠推了个酒杯过去。
“没睡着?”
黎念记得自己是怎么胡诌的,哪怕此刻被拆穿,她也坚持做戏做全套。
“睡了一觉。”她清清嗓子,“又被猫叫声吵醒了。”
余光里宋祈然勾了下嘴角,不知是无奈还是懒得与她计较。
黎念始终是满脑袋问号,她不理解眼前这几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带着点兴师问罪的口气:“这是个什么局?”
郑嘉西早就摆好一排烈酒Shot,爽快地举起一杯,主动表态:“电话里没告诉你,解释之前我先自罚。”
酒精能把气氛调动起来,黎念不是扭捏的人,很快也一杯下肚,而当她听说陈森就是郑嘉西的男朋友时,诧异都写在了一双睁大的杏眼里。
“还认识他吗?”李衡安指着陈森问。
“陈森哥,很久没见了,我记得的。”
黎念以前去颐大找宋祈然的时候常常能见到他,那会儿他也不太爱笑,总是一副正经八百的模样,和现在没什么区别。
李衡安不服:“所以你的记忆力完全没问题啊,怎么当初见到我的时候没有一眼认出来,欺负我不是颐大的?”
“和颐大没关系。”
“那是什么原因?”
黎念有意捉弄他:“我承认我是视觉动物,只对帅哥印象深刻。”
李衡安后知后觉,半天才反应过来:“不对啊……”
几人很快笑作一团,除了宋祈然。
他今晚话不多,大部分时间投入在旁观的沉默里,尤其是黎念的出现,让他的不在线状态愈发明显。
倒不是融不进这气氛,在场都是他最熟悉的人,熟悉得像反复做过的梦,可同样的场景似乎只存在于久远的记忆当中。
包括黎念的笑容。
重逢以来,她一直对他吝啬她的热情,同一屋檐的相处不占半分优势。
宋祈然偶尔还会恍惚,或许分别太久的两个人硬凑不了,只有渐行渐远的现实。
而黎念此刻的放松和活跃却让他不得不深思,她冷漠坚硬的外壳是不是表象,又是否只针对他一个人。
酒局进行到后半程变成了胜负欲爆棚的较量,李衡安是集中了攻击火力的对象。
两个姑娘的酒量不算顶好,但都不是轻易认输的人,几个回合下来,直到李衡安服软喊投降她们才肯休战。
黎念对自己的能力有着充分认知,话变多变密是个明确信号,如果再来一轮,彻底被撂倒的人估计就是她了。
得冷静一下。
“我去趟卫生间。”
黎念走开没多久,郑嘉西也想着要起身:“是不是醉了,我还是跟过去看看吧。”
“不用。”
陈森按住了她的肩膀,下巴朝右侧方向一点。
宋祈然的座位空空如也。
第29章 Chapter 29 关心和吃醋的区……
酒吧的卫生间靠近一道侧门, 出去之后是条不太明亮的窄巷。
周围虽然洋房林立,但除去那些有文物价值的建筑,剩下的要么做了商业改造, 要么空置等待出售, 自住的属于少数, 到了夜里, 这条巷子更是无人问津。
仅有的一点动静来自隔壁餐厅正在搬运垃圾的店员,以及角落那对抽完烟继续相拥热吻的情侣。
黎念的出现并没有惊扰到他们, 她就紧挨侧门站着, 拧开从吧台取来的矿泉水灌了几口。
夜风拂面, 能帮她捎走一些头重脚轻的眩晕。
到底是入了秋的夜晚,穿着短袖的黎念很快感受到凉意, 她取下抓夹轻晃脑袋, 微卷的长发立刻如绸缎般散开。
“穿上吧。”
闯入视野的一只手拎着她的外套, 黎念瞧了眼来人,接过衣服又问:“你也出来醒酒?”
她脑子有点糊, 但依稀记得宋祈然喝得不多。
“打个电话。”
黎念“哦”了一声, 盯着外套确认了几遍正反面才往身上穿。
往前两步就是台阶,她的姿势看着又不太稳当, 宋祈然担心她摔倒,悬在半空的手不知该抬起还是放下。
“你打吧,我先进去了。”
黎念话音刚落就被宋祈然抓住了手臂。
她一脸疑问:“怎么了?”
“到这边来给我看看。”
他轻轻一扯,大概也就用了四五分的力,黎念那副软绵绵的身体居然不听使唤, 左脚绊右脚差点扎进他的怀里。
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黎念一颗心扑腾地厉害,肇事者却不慌不忙地扶稳她。
宋祈然俯身,借着路灯光源看清她的脸, 忽然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流鼻血了。”
“嗯?”
黎念下意识就要后仰,宋祈然却提醒:“别动,不要仰头。”
“很多吗?”
“还行,自己没感觉?”
黎念摇摇头,表情发懵。
“身上带纸巾了吗?”
黎念还是摇头。
很快她便看见宋祈然抬起了手腕,随之靠近的是一抹细腻有层次的苦橙香气,让黎念的神志都清明了不少。
她下意识歪头躲避。
“你不嫌脏吗?”
“马上要流到嘴里了。”
“……”
宋祈然也不顾她的抗拒,大掌覆住她的后脑勺,掰正姿势后白衬衫的袖子就这么蹭了上来,落到实处的动作却是轻柔又耐心。
血流得不多,很快就止住了。
“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黎念本身就有一点鼻炎,可能是干燥的天气让鼻腔变得敏感脆弱,不过现下除了酒精造成的脑晕眼沉,她没发觉任何异样。
“我没事。”
她后撤半步拉开和宋祈然之间的距离,又屈指碰了碰鼻尖。
柑橘调的清香侵略感太强,缠绕着一呼一吸,久久不散。
那瞬间,黎念的胸腔里回荡着某种强烈的熟悉感。
时空仿佛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裂口,钻出一些陈年往事,她看见那个有点小磕小碰都要亮到宋祈然面前的自己,不时还带点添油加醋的表演,而他总是配合着也不揭穿,一次又一次的关心,不厌其烦。
黎念分不清那是什么感受,怕它靠近,又怕它消失,像藏在身体里的眷恋。
这个猝不及防的念头搅得她心神不宁,喝酒果然误事,流个鼻血都能让人昏了头。
宋祈然见黎念低头做着深呼吸,理所当然地以为她身体不适,他抬腕看了眼时间,说道:“一起进去吧,去拿你的包。”
“拿包做什么?”
“回家。”
“不要。”黎念的防御方式就是和他唱反调,“我不要这么早回去。”
“不早了,快十一点了。”
“要回你自己回。”
“那你呢?”
“站着。”
“站这里?”
“嗯。”
对方没出声,黎念忍不住偏头瞟了一眼。
宋祈然个子比她高许多,这会儿正敛着眸子若有所思地盯着她,薄唇微抿,似在默想一些对付她的招数。
黎念不乐意了:“你老看着我干什么?”
比起在Club喝得烂醉的那回,黎念这次好歹撑住了意识,虽然还是凶巴巴的态度,但宋祈然觉得,这怎么都比她平时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来得生动有趣。
总之愿意搭理他就不是坏事。
宋祈然蓦地起了逗弄她的心思,嘴边噙着笑:“看看都不行?”
黎念摸了摸脸,眨眼的速度很慢:“那你看出什么了?”
宋祈然微微弯下腰,凑近的时候注意力都落在她卷翘的睫毛上。
“看看现在的你和小时候有什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视力好像变差了。”
黎念愣了下,嗤道:“你是验光仪吗,从哪里看出来的?我视力明明好得很。”
“是吗,那看男人的眼光怎么这么糟糕?”
黎念很少在斗嘴这件事上吃亏,但这句话是真真切切气笑了她。
“行,我承认我看走眼过一次。”她指的是程隽,“但也仅此而已吧?”
黎念下巴微扬,是绝不认输的姿态,宋祈然和她四目相对,瞳仁黑得发亮:“那池铭呢?”
“谁?”
“池铭。”
黎念的眼神变了,迷离捎带着荒谬,嘴角的笑容更是渐渐放大。
“你不是认识他吗,难道没有他的朋友圈?”
她不愿再浪费口舌,说完拉开酒吧的侧门,想想可能还是气不过,转身又自认为凶狠地瞪了宋祈然一眼。
“我可不是傻子,你才是。”
……
宋祈然没有看朋友圈的习惯,但那晚他还是找到了池铭的微信。
日期最新鲜的一则动态就是合影,定位在东京,池铭搂着一个年轻姑娘在涩谷玩街拍,二人举止亲密,关系不言而喻。
半年可见的朋友圈内容,翻到底,连个黎念点赞的痕迹都寻不着,果然应了李衡安的说法,从头到尾都是他在杞人忧天。
然而损友的扎心话何止这些,那句发人深省的提问就像魔音环绕。
关心和吃醋的区别是什么,这个问题对于宋祈然来说很陌生,却总要冒出来围着他的脑子跑一圈。
有时坐在车里闭目养神,也会莫名想起。
“宋总,智能助手S2.1的优化版本已经出来了,要试一试吗?”
颜肃的话让宋祈然意识回笼,他接过助理手中的平板电脑,盯着还未输入提示词的AI对话界面陷入了沉思。
接替老孟的这位司机开车很稳,市区的道路畅通无阻,可就是这种出奇平静的氛围让颜肃在心里犯起嘀咕。
泛亚开发的智能助手软件更新迭代到现在,其交互体验和准确率已经远超过市场上的大部分同类型产品,此次优化的版本大幅度提高了模型的思考速度,效果应该是相当直观的。
后排的宋祈然却一直默不作声。
颜肃尝试建议:“这一版的逻辑推理和抗幻能力提升了不少,特别是数学.运算。”
除了一声“嗯”,没有其他反馈。
颜肃时不时地观察车内后视镜,只见老板单手抵着下巴,研究软件时,那蹙起的眉头就没松懈过,还连着几次偏开目光,像在做什么心理斗争。
眼瞧着离公司越来越近,颜肃果断摸出手机,悄然打开了曾秘书的工作账号,想提醒她准备一份多加冰的咖啡,有利降火。
结果这会儿宋祈然发话了。
“还不错。”
颜肃舒了口气,拿回平板打算听取后续指示,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屏幕里的搜索记录。
【关心和吃醋的区别。】
下面几句明显是AI的自动联想,也被某人点开了。
【如何判断自我行为是不是属于过度关心?】
【在长期关系中如何将吃醋转化为健康的关心方式?】
【除了沟通,还有哪些日常行为能够增加双方的安全感?】
颜肃没看完就立刻按了锁屏键。
职业素养让他维持住表面的波澜不惊,内心却第一次产生了自我怀疑。
这信息量大到他差点宕机。
“明早你替我出席盛欣的分享会,结束后就直接出发去路海吧。”
“那下午派人来接您?”
宋祈然应了InnoWave的邀请,新品发布会将在明晚举行。
“不用。”
颜肃问:“您要自己开车吗?”
宋祈然的回答让人摸不着头脑,他说他有顺风车。
车子确实有,顺风也是真的,只是车主貌似有些不情愿。
黎念一大早的行程目的地也是路海,她要去晟和总部做绮木岛的进展汇报,即使演示内容熟记于心,此刻坐在车里,她还是忍不住要翻阅资料。
相比之下,她身旁这位蹭车的就显得过于惬意了。
清晨的阳光耀眼如刃,宋祈然靠在后排悠哉地往脸上架了副墨镜。
为了旅途舒适,他一改平日的正装打扮,黎念只是斜了一眼,都觉得他那一身白色比上了三竿的太阳更刺目。
“你的司机呢?”
“请假了。”
“助理呢?”
“提前走的。”
“这种公开活动,你的保镖不跟着?”
“人已经到路海了。”
什么魔幻班底,黎念宁愿相信他是鬼话连篇。
轻音乐悠扬,一路也算和谐,直到副驾的何安琪接了通紧急的越洋电话。
内容不多,黎念听出了一二,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追问道:“怎么了?”
她身旁那位戴着墨镜,何安琪也不知道人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慌乱中压低声音:“索安集团收购了绮木岛。”
黎念脸色一沉:“什么时候的事情,不是还没有进行最终报价吗?”
“一个小时前,合同已经签了,我让代理人打听了成交价。”何安琪停顿了一下,神色复杂,“只比我们打算释出的最终价格高一个百分点。”
黎念消化完这则消息,只觉得荒唐无比:“我们的报价已经超过市场估值的百分之二十了。”
说不挫败是假的,黎念私下调查过索安的财务状况,本想用高价压缩他们的加价空间,争取一口气拿下绮木岛。
她还了解到岛主人的环保背景,承诺将岛屿的百分之十划为永久性生态保护区,引入MAB的合作项目,再以顶级酒店的激烈竞争作为噱头打响岛屿名气。
胜券在握的一仗,连宣传的公关稿都拟好了,竟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如此看来,索安先前的观望态度很可能也是迷惑外界的幌子,这件事还存有疑问。
“高一个点,梦里梦到的吗?”
何安琪也觉得蹊跷:“我们从未对外透过底价,而且两边的代理中介没有交集……”
一直不吭声的宋祈然这会儿摘下了墨镜,俩姑娘用粤语交流的时候语速比说普通话要快,好在他也听了个一字不差。
他拎着镜腿,不疾不徐道:“可能你们的代理和索安有着见不得人的交易。”
这点黎念倒是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一个点的差距不可能是巧合,业主能这么痛快答应,必然是因为索安开出了更诱人的条件。
能做到这个地步,说明索安已经把他们的底细摸了个透彻,这事的证据不容易掌握,对方敢光明正大地操作,就说明根本不怕惹上麻烦。
百密一疏,再怎么翻来覆去地分析,黎念觉得主要责任还是在于自身,反应太慢,不够谨慎也不够果决。
“Kylie总,那下午的会议……”
“照常参加,具体情况我会亲自向董事会说明。”
后半程路上,黎念的情绪明显低迷了下来,闭着眼什么话都没说,但宋祈然知道她没睡着。
“晚上有安排吗?”
黎念摇头。
宋祈然稍加思索,提议道:“那要不要跟我走一趟?”
第30章 Chapter 30 还没考虑解决个……
绮木岛的出售结局确认了没有反转的可能性, 事已至此,黎念只能接受现实。
从总部公司离开后,黎蔓又与她单独通了一次电话, 和会上公事公办的态度不一样, 对方在电话里倒是安慰了几句, 但更多的是希望她能借此事吸取经验教训, 而非执着于结果。
道理黎念都明白,只是内心深处的失落和不甘一时半刻难以消解。
她认真考虑了宋祈然的提议, 觉得转移一下注意力也不错, 而他邀请她参加的, 正是InnoWave的秋季新品发布会。
作为一家专注研发智能医械的科技企业,InnoWave在业界的声量很大, 但对于外行人来说稍显遥远和神秘, 黎念将它看成一次学习机会, 准点到达路海国际会展中心的时候,是颜肃亲自出来迎的人。
他把黎念带到会场二楼的包厢位, 这里正对着主舞台, 视野清晰不受打扰,是专门提供给贵宾的活动空间。
等到接待人员给黎念上完茶水, 颜肃才开口:“黎总,您先坐这里休息,宋总有个开场致辞,结束就过来,有任何情况直接打我电话。”
“好, 你去忙吧。”
发布会同步了线上直播,开始之前还有暖场活动,互动区的机器人正在进行异地远程控制手术的示范操作, 黎念盯着演示屏看得投入,直至会场灯光变暗,主舞台准备就绪,她的视线才换了方向。
主持人串场后便是致辞环节,作为特邀嘉宾,宋祈然的出现掀起了一浪高过一浪的掌声与欢呼。
和早上相比,此刻的他又是另一番模样,沉稳从容,气场全开,言之有物也不缺幽默,举手投足间领袖风范尽显。
给宋祈然量体制衣的这位裁缝绝对拥有非凡手艺,因为黎念很难分清是衣服好看,还是他天生适合正装,同时她也理解了那些按捺不住兴奋的直播弹幕,毕竟他随意往那儿一站都衬得其他人的身材比例很虐。
关注点有些偏移了,黎念转身喝了口水,煞有介事地研究起产品手册。
等到宋祈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全景玻璃窗前,目不转睛看着大屏里正在播放的智能假肢介绍视频。
画面中,左腿戴着新型假肢的小男孩独立完成了室内攀岩的挑战,黎念随着现场观众一起鼓掌,也察觉到身后来了人。
但她不用回头确认都知道是谁。
“这不是为你工作的司机师傅吗?”
黎念指的是视频里站位靠后的中年男人,不同于拉着安全绳的教练员,他默默关注着小男孩的一举一动,表情透着肉眼可见的紧张。
“是的。”宋祈然站到黎念身旁,也直视前方,“这是他儿子,得了恶性骨肿瘤,只能做截肢手术。”
这么小的年纪,黎念忍不住唏嘘,同时也庆幸科技在不断进步,能给这些特殊群体带去希望。
过了半刻,宋祈然突然问:“会开得怎么样,海岛的事打算怎么处理?”
黎念没想到他会关心进展,应道:“暂时没什么打算,继续追究的话沉没成本太高。”
其实会议结束后她就立刻联系了法务,虽说合同做得密不透风,但由于对代理商的怀疑缺乏事实依据,再加上举证困难以及不同国家的法律环境存在差异,想走诉讼之路绝非易事。
黎蔓在电话里想表达的也是这个意思,时间和资金都是成本,哪怕不计代价得到胜诉,跨国执行又会成为另一个难题。
然而比起这些,黎念更纠结的是自己的工作能力,她甚至觉得这件事从一开始的决策就出现了错误。
“反复怀疑的决定不要做。”宋祈然似乎看穿她的心理活动,“一旦做了,那么无论结果好坏都朝前看,经验不是一天两天积攒出来的。”
听着他的声音,黎念摇摆不定的内心居然慢慢平稳下来,还罕见地主动挑起话题:“你失误过吗?”
“当然。”宋祈然不假思索,“就拿医疗健康这个领域来说,我先前最看重的是一家医疗软件公司,背景光鲜,基础扎实,谁曾想合作不到一年他们的内部管理就出现了问题,前期投入的资金被挥霍一空,研发进度也远远低于预期。”
合作计划搁浅,泛亚还因单方面退出赔付了一笔巨额违约金。
至于InnoWave这家后起之秀,宋祈然起初对它并不十分看好,团队年轻,经验薄弱,产品又偏于概念化,这些都是影响融资的因素。
“那为什么还是选择了他们?”黎念问。
宋祈然望着主舞台上那位正在做产品宣讲的创始人,缓声道:“领导者的素质。”
船要有舵手,企业能走多远关键在于领导者本身具备的素质。
“船小不可怕,风浪也不可怕,信心和胆识是舵手的舵轮,他抓稳了,他身后的团队才会有样学样,目标一致,船就不会偏航。”
黎念长久没有回应,表情比平时严肃。
宋祈然见她这副模样,一时兴起在心里默念倒数,几秒钟后,她果然做出了咬唇的动作。
这是黎念认真思考时的无意识习惯。
“跟着黎蔓做事压力这么大吗?”
黎念一愣,对上宋祈然的目光之后发现他眼底漾着清浅笑意。
“那不如出来单干吧,我给你投资,你觉得怎么样?”
玩笑话像注进空气的纯氧,令呼吸都舒畅了几分,黎念偏开脸,竟当着宋祈然的面露出一丝久违的笑容。
只是微微上扬的弧度,却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很快长成藤蔓,精准地往某人身体里钻。
心脏也被缠住了,扯着一丝坠坠的酸涩。
还没等宋祈然厘清脑子里纷杂的思绪,一个不合时宜的电话呼了进来。
“宋总,唐先生马上到。”
“好,你们迎他过来。”
听到他有客人要接待,黎念打算识趣离开:“你先忙,我回避一下。”
“没关系。”宋祈然并不是客套,“一起见见吧,反正你也认识。”
黎念怎么都没有想到,来人竟是唐向清。
这位她见了也要礼貌喊一声“唐伯伯”的人和父亲黎振中是旧识,唐黎两家在商界也有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交集,只是与普通的世交关系相比,两家的羁绊更适合用微妙这个词来形容。
黎念资历尚浅,但她听过不少关于上一辈的情天恨海,其中令她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亲姑姑黎淑仪和这位唐老板的故事。
毫不夸张地说,黎淑仪当年倒追唐向清的事迹闻名全港,即使放到现在也足够编剧当成灵感用于创作,若是有心去找,说不定还能在那个年代的八卦纸媒上寻到痕迹。
不过轰轰烈烈的感情本身就是一种消耗,黎淑仪没有等来她想要的圆满结局,反而弄得身心俱疲,她最终做出了离开香港的决定,并在次年与一个法国男人闪婚,定居巴黎。
唐向清则单身至今,膝下没有子女,传闻中的接班人据说是他的侄女唐雨真。
岁月蹉跎,往事成风,坊间至今都在传言唐老板对黎家小姐念念不忘。
可黎念不信,他若真的痴情到这种地步,当初又怎会甘心看着她的姑姑嫁给别人。
黎念是个极其护短的人,她对唐向清的感受说不上是抵触,但总归比旁人复杂。
像今日这样的相遇黎念毫无准备,唐向清也一样在意料之外。
他还是温文尔雅的模样,先同宋祈然寒暄了两句,紧接着将注意力转移到黎念身上,语气里的讶异十分克制:“念念,这还是你回国之后我们第一次见面。”
“是的唐伯伯,好久不见。”
毕竟不是黎念的主场,简单打完招呼她便坐回角落继续欣赏发布会了。
唐向清和宋祈然聊得挺投机,一个不摆长辈架子,一个什么话题都能接,两人今天的会面好像也是临时起意,这显然不是普通的交情。
黎念的疑问堆成了山,直到她从他们的谈话声里听见“溪石创投”的名字。
这个风投机构黎念是有印象的,当年还在初创期的泛亚曾一度因为撤资陷入艰难境地,最后是凭借着溪石创投注资的八百万美金度过了危机,可自那以后溪石好像就再没出过什么大动作,少了关注度,影响力更是不及它的母公司鹰翎资本。
如今溪石的名字再现,直觉告诉黎念这其中肯定还有她不知道的细节。
几乎没有犹豫,她立刻给何安琪发去了信息。
那头的对话早已从工作切换到生活,唐向清提起他的侄女:“雨真也毕业一年多了,我想着先让她从小项目开始练手,她时常提起你,话里话外都有把你当成榜样的意思。”
“榜样不敢当,唐小姐聪慧过人,应该把我当成她的竞争目标才对。”
“这话可不能让她听见,本来尾巴就翘上天了。”唐向清笑了笑,“你们最近还有联系吗?”
宋祈然抬手给他添了一道茶,否认道:“没有,我记得上次见面还是在伦敦。”
熟悉地名一出来黎念的胸口就微微发窒,她的视线稍往右侧偏移,看似认真盯着大屏,实际是想透过全景玻璃的反光找到男人的轮廓身影。
“伦敦。”唐向清在回忆,“是她参加世界商赛的那年吧?那是很久了,少说也有两三年。”
“是。”
唐向清忽然感慨:“时间从来不等人啊,你看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还没考虑解决个人问题?”
“怎么没考虑过?”宋祈然挂起疏懒的笑,语气漫不经心,“只是看了一圈发现自己没什么市场,同龄人该结婚的结婚了,没结婚的也有对象。”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又接着道:“年纪小的恐怕更看不上我。”
侧耳静听的黎念忍不住腹诽,老男人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唐向清则迅速品出这话的另一层含义,他到底是低估了宋祈然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没把人推出去就被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来,看来自家侄女的心思动得不是时候。
他瞥向一直当透明人的黎念,给自己打了个圆场:“讲玩笑话了,我看你就是缺乏社交,倒不如让念念给你介绍些新朋友认识,身边的资源总得好好地利用起来。”
“我看是唐伯伯说笑了。”黎念忽地站起身来,嘴角轻轻上扬,“我自己的个人问题还没有解决,哪有闲工夫操心别人的终身大事。”
她说完放下茶杯,煞有介事地看了眼时间,笑容还贴在脸上:“明早公司有事,今晚得赶回颐州,我就不打扰二位叙旧了,先走一步,你们继续。”
望着黎念消失在门口的身影,唐向清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因为她偶尔的神态语气真是像极了黎淑仪,哪怕看起来有些傲慢,那也是生动的,让人讨厌不起来的模样。
也正是因为他与她姑姑的往事,黎念对唐家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对此唐向清都能理解。
“她和小时候挺像的,没怎么变。”
宋祈然抿了口茶,弯唇道:“那还是多懂了点人情世故的。”
至少这个脸色甩得很有水平。
唐向清感慨地笑:“我记得念念以前就喜欢跟着你,没想到发生那么多事,你们的感情还是这么好。”
宋祈然没接这话。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的角度永远是雾里看花。
将近二十年的跨度,其中一半是空白,或许曾是黎念的依赖多过他,但现在好像已经完全反过来了。
且有愈演愈烈的迹象。
作者有话说:往事即将揭开,还在车上的小伙伴们坐稳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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