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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Chapter 31 是他先不理人的……


    “站在这儿的感觉怎么样?”


    “好神奇, 我以前只是远远地望着这座山,脑补自己站在山顶上会看见什么样的景色,却从没想过有一天能爬上来。”


    黎念俯瞰着绵延不绝的颐州城夜景, 仿佛已置身于浩瀚璀璨的星海之上。


    山风猎猎, 宋祈然替她盖好防风服的帽子, 又问:“是不是试过一次就知道爬山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了?”


    “那可难多了, 早知道这山的后半程全是野路的话,我当时就不答应了。”


    宋祈然说要爬山, 黎念只是顺嘴应下, 却没料到他的执行力那么强, 竟真的找了个机会将她半拉半拽地带上来,休息时间已经超过半个小时, 黎念的双腿还是发软。


    “后悔了?”


    黎念想了想, 回应他的是笑容:“不后悔, 可以留着以后吹牛。”


    宋祈然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黎念升起不好的预感:“什么意思?”


    很快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上山容易下山难, 但黎念没想到有这么难。


    坡陡路斜,目之所及是一团黑暗, 连辨清方向都很困难,唯一可以依靠的是身边握着手电筒的宋祈然。


    “手给我。”他牵紧她,脚下动作依然游刃有余,甚至还有闲心开玩笑,“别怕, 不会丢下你。”


    “哥。”黎念突然颤巍巍地喊道。


    “怎么了?”


    “是下雨了吗?”


    黎念分明听到清晰的雨声,她手心朝上探了探,却没有感觉到雨点落下来的湿意。


    直至那声音铺天盖地袭来, 伴随着一股急促向前的惯性。


    黎念醒了。


    被迫从梦境抽离,她缓了几秒钟才将惺忪赶走,前排司机立刻回头:“抱歉黎总,踩了个急刹车。”


    何安琪也关切问道:“是不是吵醒您了?”


    “没事。”黎念望着窗外的漆黑,确认车子还在回颐州的高速上,“发生什么事了?”


    “突然下暴雨。”何安琪看着前方红了一片的刹车尾灯,微微皱眉,“现在好多了,刚刚模糊到连路都看不清,前面估计出了事故,所有车子都打着双闪停下来了。”


    雨势依然猛烈,拍在挡风玻璃上形成小而湍急的水幕,也难怪黎念在梦里都能听到动静。


    她揉了揉眉心,想不通自己为何会梦见与宋祈然爬柘阳山的那段往事,更神奇的是梦里场景几乎还原了回忆。


    曲终残影留,黎念的心底无端滋生出淡淡的空虚感。


    前排的何安琪还有话说:“雨刚下起来的时候宋总给您打过电话,您没接所以打到我这里来了,他想确认您的安全。”


    黎念拾起座椅上的手机,确实看到几通未接来电,她熄灭屏幕又摁亮,缓声问:“他今晚回颐州吗?”


    “那倒没有说,要问一下吗?”


    “没关系,不用。”


    何安琪点点头,忽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您要的东西我已经整理成文件资料发到邮箱了,随时可以查阅。”


    还在发布会现场的时候黎念给何安琪留过一则短讯,内容很简单,她想知道唐向清和溪石创投有没有关系。


    公开信息显示溪石创投是著名风投机构鹰翎资本旗下的基金管理公司,泛亚是他们的第一个投资对象,在泛亚IPO之后,溪石退出并获得了巨额回报。


    与母公司涉猎的领域不同,溪石的针对面十分单一,几乎都集中在互联网与高科技领域,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为了投资特定目标而成立的专项基金管理公司。


    若是继续深挖溪石创投的股权架构,会发现其身后还站着一位重要股东——洛林基金。


    该公司的注册地在开曼群岛,且尚未公开具体的股东信息,从有限的披露内容当中很难分析出其背后的资本力量,事出紧急,咨询机构目前能提供的确切消息只有一个。


    洛林基金是由香港某家族办公室独资运营的一支私募股权基金。


    看到这里,哪怕没有更确凿的证据黎念也能立刻得出结论,洛林基金的把控者无疑就是唐向清,只因一个不算巧合的巧合,洛林是梁淑仪的英文名“Caroline”的中文演变体。


    真相水落石出,在宋祈然最艰难的时候,是唐向清扶了他一把,至于为何要搭建如此复杂而隐秘的投资架构,除了出于风险把控的考虑,恐怕也是为了维护唐黎两家最基本的和谐。


    黎念的脑子里仿佛有两块同极相斥的磁铁在做对抗,搅得她心神不宁。


    窗外很快响起警笛声,伴随着红蓝相间的闪烁灯光,警车顺着应急通道呼啸奔向事故现场。


    拥堵的车阵慢慢疏通了,颐州市区方向的指示牌近在眼前。


    不久后,OCGame的后台亮起了消息提示,黎念差点就要忘了,她今晚还约了L一起完成新赛季的定级赛。


    L:【今天还上线吗?】


    咸柠七走咸:【当然,不过我还在外面,没到家。】


    黎念看了眼时间,回复道:【一小时后游戏见。】


    打开《零点警戒》的时候,黎念刚吹干头发,趁着游戏下载更新包的空档,她捧着水杯去起居客厅晃了一圈。


    三楼的灯暗着,看来宋祈然今晚是不会回来了。


    新赛季开启后,历史战绩就做了清零处理,定级赛的前五把很关键,会直接影响到后面的段位分配。


    明明是睡前消遣,黎念却操作得异常起劲,连抢物资的环节都带着“挡我者死”的气势。


    语音频道里传来L低低的笑声。


    “你今天脾气好像有点大?”


    “有吗?”


    黎念说着就开枪淘汰了一个想抢她药品的对手。


    “小心左后方。”


    L一边提醒一边给她打掩护,等黎念整理好包裹,两人离开药店一起跳上了皮卡车。


    开车的人是L,到达下一个搜查点之前黎念都不需要任何操作,她趴在床上双手托腮,忽然道出了内心想法:“有件事情我确实……越想越觉得不痛快。”


    “什么事?”


    黎念想好了措辞,决定一吐为快:“就是我现实生活中有一个朋友,不是普通朋友啊,是关系非常好的朋友,不过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


    她的前缀词一个叠一个,L很有耐心地听着。


    “然后呢?”


    “有一次他遇到了很棘手的问题,需要很多钱,那我肯定得帮啊,我就各种想办法,好不容易凑够了给他,他居然拒绝了。”


    “那会不会是他已经筹到了?”


    “他去哪里筹啊,那时候根本没有人帮他。”黎念越说越激动,“而且最可笑的是,他后来居然接受了另一个人的帮助,是我不喜欢的一个人。”


    对面有须臾的沉默,黎念以为是自己的情绪没有感染到他,随即举了个例子。


    “就比如说你和你的闺蜜,不对,兄弟。”她换了个词,“你和你的兄弟玩得特别好,别人都不能插进来的那种好,你兄弟遇到困难了,这时候理所应当应该第一个找你商量吧?结果他不但瞒着你,还找了个你讨厌的人帮忙,什么意思,这不就是想绝交吗?找别人抱团去呗。”


    L的语气不太笃定:“……所以你的意思是,和你的闺蜜闹掰了?”


    黎念愣住,脑子转了两圈。


    “也可以这么理解吧。”


    “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找她谈过吗?”


    “我才不找。”黎念的傲娇病又犯了,“是他先不理人的。”


    “你好像在赌气。”


    “我没有。”


    “这么好的朋友失去了多可惜,如果不是原则性问题,我建议你们还是得找个机会好好沟通。”


    在了解细节之前,非当事人很难辨清对错,尤其是牵扯到感情的问题,主观色彩太浓,L想顺着黎念的话说,又怕火上浇油。


    “其实我也不完全是因为他选择了别人的帮忙才难过的。”


    说到底泛亚能度过危机就是件值得庆幸的事,黎念犹记得,自己当初听到消息之后也是狠松了一口气。


    “那是因为什么?”


    黎念思考了半天,话到嘴边又吞下,默默回了句不知道。


    她似乎也是一时情绪上头,抱怨一次过后就再也没提起这件事。


    ……


    秋意渐浓,更深露重,颐州迎来了入秋之后的一次大幅度降温。


    黎念的睡衣还是夏天的薄款,晨起时她一掀被就打了个激灵,于是二话不说翻出柜子里的针织开衫。


    餐厅里,项秀姝已经用完早饭,她听着《碧玉簪》的选段,独坐在一旁煮茶品茗,见黎念来了,指了指桌上未动的汤盅。


    “趁热先喝一点,去燥润肺。”


    家政帮忙摆好餐具,再掀开莹白的瓷盖,黎念探身一瞧,是一盅慢火熬制的南北杏瘦肉汤。


    清香甘甜,鲜美十足,她连喝了几口,视线偏向身旁空出来的位置,忍不住问:“他还没起来吗?”


    项秀姝知道黎念问的是谁,放下杯子说道:“早出门了。”


    黎念以为是自己起晚了,待她看清座钟上的时间,心里只剩下感慨。


    这个家除了她,好像都是些没有太多睡眠需求的神人。


    “项老师,五神茶已经煮好了,现在就派人送过去吗?”


    家政的话引起了黎念的注意。


    “给谁送?”


    “祈然。”项秀姝忧心渐露,“应该是着凉了,早上听他说话都带着鼻音,这不让厨房给他煮了点代茶饮,你也注意点,出门多裹件衣服,这天气变起来就是翻脸不认人。”


    项秀姝准备把送茶饮的事情安排下去,黎念又喝了几口汤,听清嘱托后主动揽了活。


    “给我吧,我去送。”


    项秀姝微讶:“你去?”


    黎念也不跟她阿婆做眼神交流,不以为意地应道:“反正顺路。”


    拎上那个大号的保温杯出门,黎念一路都捧在手里,快到泛亚总部楼下的时候,她给颜肃打了个电话,又喊了前排的司机。


    “等会儿麻烦您帮我送进去吧,放在前台就好,会有人来取的。”


    “好。”


    车子就停在大厦正门口,安保人员认清车牌后立刻迎上来帮忙开门。


    司机去送保温杯,黎念也没闲着,她早注意到对面有家咖啡店,于是不带犹豫地过了马路。


    身处望江新城,目之所及皆是闳宇崇楼,绿化的覆盖面也远没有老城区那么广泛,加之种的都是些常青灌木,秋天的变化往往隐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需要驻足细赏。


    等待咖啡的间隙,黎念就倚在出品台旁,默默观察着店门外那颗站得笔直的香樟树。


    茂盛的叶子依然以深绿色为基础,再蹦出几片红的黄的,或者从叶缘处发生渐变,似乎在与季节交替做着倔强对抗。


    黎念看得有些走神,也正是这时,一道突兀女声忽然闯进她的耳朵。


    “是黎念吗?”


    中年女人的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不顾场合的过分惊诧。


    黎念朝右手边望去,待她认出来人,眼里原本的疑惑骤然消散。


    转而蓄起的,是如临大敌般的防备。


    第32章 Chapter 32 少年。


    当记忆具体到可以逐帧放映的时候, 人物就会变成重要的载体。


    就譬如此时此刻,邱贺虹的出现能让黎念立刻回想起那个寒冷又泥泞的雪夜。


    “真是你啊,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邱贺虹将黎念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 仔细到连头发丝都不肯放过, “这都多少年没见了, 变化很大啊, 越来越漂亮了。”


    她靠近的时候黎念能闻到一股侵略感极强的香水味,像是不小心踢翻了脚边的半瓶浓香精, 甜腻得让人忍不住皱眉。


    “你怎么在这里?


    过于突然的相遇, 黎念连句简单的开场白都编不出来, 泛亚总部就在对面,她不觉得这是一种巧合。


    听到问题的邱贺虹先是怔住, 旋即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她的美瞳线应该文了很久, 晕开的颜色好似宣纸上沾了清水的墨汁, 眼尾因为夸张的笑容叠起深深褶皱,衬得眼睛轮廓模糊暗沉。


    “你这孩子挺有意思的, 见到长辈不问好就算了, 怎么说起话来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礼貌。”


    邱贺虹用小拇指勾了勾垂在额边的碎卷发,将一只鸵鸟皮纹的挎包拎到身前, 挺直腰板,抬高下巴,涂着艳色口红的嘴唇收敛了几分弧度。


    “颐州城这么大,又没人绑住我的手脚,我当然想在哪里就在哪里。”


    这在黎念看来是颇为挑衅的姿态。


    她垂在身侧的手轻攥了一下, 与此同时,负责咖啡出品的店员叫响了她的单号。


    “0514,您的鲜奶冷萃好了。”


    “麻烦帮我打包。”


    店员的动作很利落, 黎念接过纸袋道了声谢,无视还站在原地的邱贺虹,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口走去。


    谁知那女人立即追了上来。


    “等等!”


    黎念迟疑片刻,还是止住了脚步,她也想看看邱贺虹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邱贺虹顺势绕到她的身前,眼神流露出黎念琢磨不透的渴望与希冀:“你和祈然是不是还有联系?”


    对黎念来说,从这女人嘴里蹦出“宋祈然”三个字的惊悚程度不亚于恐怖电影,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否认。


    “没联系。”


    “骗谁呢,他要是知道你回了颐州,能忍住不联系你?”


    精明算计,贪得无厌,黎念从邱贺虹的表情里读出了很多东西。


    原来人的底色是不会改变的。


    “你是不是想多了?”黎念压低声线,起码气势上不能认输,“他是他,我是我,早几百年前就没有牵扯了,在我这里打主意没用。”


    邱贺虹心有不甘,但也只能看着黎念像躲瘟神似的匆匆离开。


    不过几句简单的试探,那姑娘的反应好像过于谨慎了,有时全力撇清关系反而更能说明什么,想到这点,邱贺虹不禁浮起一丝了然的微笑。


    拎着咖啡的黎念并没有选择原路折返,而是沿着这条街一直朝南走,她拨通司机的电话,让对方把车子开出来,约定在下一个路口会合。


    回到公司,黎念也像往常一样投入工作,只是满脑子的杂念找不到落脚点,整个人都有些心浮气躁。


    加了鲜奶的冷萃咖啡喝了两口就被搁在一旁,冰块化了,风味消失殆尽。


    黎念盯着那滩洇在桌面上的水渍,终是控制不住回忆倒放,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邱贺虹的场景。


    ……


    黎铮去世后的那个冬天,颐州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寒潮袭击。


    那也是黎念第一次在颐州的别墅里过冬,父亲告诉她,他们暂时不回香港了,因为母亲需要留在家乡休养。


    车祸造成的身体损伤与丧子之痛彻底击垮了叶思婕的精神,沉默和癫狂都是她的状态,两个人格不停地来回切换,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出现幻觉。


    彼时黎念的外公已经过世,项秀姝就剩下这么一个女儿,为了照顾叶思婕,她几乎是片刻不离地守在身边。


    还在国外读书的黎蔓也因家中这场变故申请了短期休学,最亲的人都聚到了一起,黎念却觉得压抑的时刻远多于温馨和乐。


    关于那场骇人的车祸,黎念一开始并不了解,也不敢主动询问,最后是从一位定期来家里做活的花匠口中,听到了事故细节。


    叶思婕和黎铮乘坐的轿车在国道上行驶,被一辆逆行且超速的货运大卡车迎面撞击,剧烈碰撞致使轿车严重损毁,车头完全被挤扁,难以想象前排的司机和黎铮,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承受了怎样的痛苦,据说目睹现场的目击者后续均需接受心理疏导。


    车上三人,只活了一个叶思婕,尽管下半辈子都要坐轮椅,但能保住性命已是不幸之中最大的万幸。


    都说有些事情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叶思婕恐怕也想不到,一次普通的探亲之行竟变成了亲人的阴阳永隔。


    了解完事故经过的黎念开始整晚整晚做噩梦,梦里画面都与车祸有关,像是可怖的轮回,吓得她每每醒来都要痛哭,甚至发烧。


    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叶思婕身上,只有黎蔓发现妹妹的不对劲,严查之后,她做主辞退了那些乱嚼舌根的工人,又把陪着黎念入睡这件事变成她的非常规任务。


    另一边,叶思婕也在不断接受治疗,可她的身体恢复情况总是不理想,医生说这和她的心病脱不了关系。


    看着儿子在自己面前死去是一种痛不欲生的折磨,而她清醒时的泣诉,则让旁人更加透彻地理解了她的痛苦。


    原来那天出门前黎铮因兴趣班的事同母亲闹了点不愉快,也正是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让黎铮赌气换到了副驾,若是事故发生时他还坐在后排,说不定也能保住一命。


    自责与愧疚炼成一把带齿的锯刀,每时每刻都在凌迟着叶思婕,儿子是烙在她心口的伤疤,只要她活一天,长出的硬痂就会被生生扣掉,周而复始,血肉模糊。


    她几乎丧失了求生的意志,直至那个大雪纷飞的深夜,在全家人准备入睡的时候,别墅大门被人狠狠砸响。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激烈的咒骂,越过院墙,打破了平静。


    院子的灯很快亮起,项秀姝是第一个出来的,雪还在下,她裹紧身上的外套,看见管家和保镖已经站在了门口。


    “大半夜的,是谁?”


    管家看了眼可视门铃,摇摇头:“不认识,是个女的。”


    门外的咒骂并未停止,甚至带上了哭腔。


    “这是明晃晃的杀人啊!连条活路都不给,欺负我们母子无依无靠是吧,那我今天就死在你们黎家门前,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不堪入耳的腌臜话紧随其后,在这寂静的雪夜里回荡,连周围几幢房子的护院犬都被惊动了,嗷嗷叫唤着加入这场嘈杂的闹剧。


    除了叶思婕,黎家其他人都陆续来到院子里,黎念好奇心虽重但不敢靠得太近,只能抓着黎蔓的手躲在她的身后。


    姐妹俩站在房檐下,黎蔓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她看着年幼的妹妹,终究是放不下心:“没什么好看的,外面冷,我陪你回房间吧。”


    黎念摇摇头,毛线帽上的绒球也跟着晃动,她半张脸都藏在围巾里,只剩一双乌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门。


    在黎振中的授意下,门很快就开了,一个穿着深色棉服的女人二话不说闯了进来。


    不知是寒风刺骨还是长时间喊骂的缘故,她面红耳赤,发型也有些糟乱。


    “黎老板呢,黎老板在吗?”


    在场的人都没有见过她,面对这样唐突的行为,保镖第一时间给予了警告,没有直接撂倒都算客气的。


    黎振中是一如既往的镇定,他表情阴沉,斜眸看着这位不速之客,“你是哪位?”


    确定他就是话事人之后,女人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黎老板你好,我叫邱贺虹,宋德阳是我老公。”


    生怕黎振中不相信,她立刻展示了一堆能够证明身份的文件材料,接着又掏出一张门禁卡,卡片录有宋德阳的个人信息,有了它才能在这里的别墅区自由出入。


    宋德阳的名字黎家人都知晓,他就是那位在车祸中不幸丧命的轿车司机,主要负责黎振中在内地的出行事务。


    老宋是个本分实在的人,话不多,做事认真细致,黎振中对他印象不错,否则也不会一直聘用。


    从他出事到今天,所有善后工作都已完成,黎振中不明白邱贺虹大半夜地找上门是意欲何为。


    结果问了不到两句,对面就暴露了真实想法。


    邱贺虹是来要钱的。


    “黎老板,我真的没有办法,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您的。”她说完又朝外面喊了一声,“祈然,过来!”


    没有回应也没有动静,邱贺虹气得直接绕到门外将人拽了进来。


    气温已经降到零度以下,少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牛仔外套,他个子不矮,但身形瘦削,像一棵扎在雪里倔强生长的劲松,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在邱贺虹略显暴力的拖拽下,少年不得已踏进了黎家的前院,但也只是站在离大门最近的那块砖石上,不肯再向前挪动半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去,包括黎念。


    看着和黎铮差不多的年纪,却是完全不同的气场,进门后他始终保持沉默,微微低垂的眼眸似乎无视了一切,但脖颈是挺直的,一张还未脱离少年气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与孤傲,以及轻易不会卸下的自尊。


    “这是我儿子,宋祈然。”


    邱贺虹也没有废话,直言宋德阳去世之后,他那边的亲属要走了一半的死亡赔偿金,而她和儿子目前的生活状况,只能用揭不开锅来形容。


    “总共就一百多万,他们一下子拿走一半!”说着她又哭起来,“老宋走了,剩我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没有工作也没有能力,怎么撑得起这个家……”


    这话细听其实经不起推敲,黎振中依然冷静:“我记得老宋的工伤认定是成立的,这笔补助金没有收到吗?”


    “收是收到了……”


    “而且公司出于人道主义也给你们家提供了一笔抚恤金,维持基本生活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邱贺虹低头擦着好半天才挤出的眼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您可能不知道,老宋之前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的债,那债主是三天两头上门骚扰啊,所以拿到这些钱的时候我就想着赶紧先把债还了,这不手里一下子又没钱了吗,宋家那些铁石心肠的压根没考虑过我们母子俩的死活,您要是也坐视不管,那我们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干脆瘫坐在地上,根本不在乎别人是不是看穿了她的作秀。


    这副撒泼打滚的无赖模样,和她旁边那位面无表情的少年形成了鲜明对比。


    宋祈然犹如一尊没有情绪的冰雕,隔绝了周围所有的声与光,他似乎很习惯这样的场面,且深刻意识到最好的抵抗就是麻痹自我,降低存在感。


    不过今天不太一样,有一道好奇之中带着丝丝胆怯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


    一秒,两秒,宋祈然倏地抬起眼,如鹰一般精准地钩住对方的视线。


    只见房檐下,那个裹得跟粽子似的小姑娘吓得打了个颤。


    宋祈然以为她会退缩,却没想到她立刻抱紧了她姐姐的手臂,然后凶巴巴地瞪回来,冲他皱眉。


    红帽子红围巾,像颗生气的苹果。


    可惜这场对视没有坚持太久,因为很快就被打断了。


    黎振中的耐心已到极限,手一扬示意保镖看情况处理,他见多了这种欲壑难填的人,眼下若是顺了她的意,往后她就敢提更过分的要求。


    发现卖惨没有效果的邱贺虹自觉站起身来,赶在保镖轰人之前将宋祈然一把推了出去。


    “我算是看透了你们这些有钱人的嘴脸,个个狼心狗肺。”她啐了一口,“不帮也行,那我这个儿子就送给你们了,老宋是因为你们死的,你们不养也得养!”


    邱贺虹没法对抗保镖的力气,她双手挥舞着,朝宋祈然恶声警告道:“敢回来就打死你和那个老东西!”


    接到电话的物业保安也迅速赶了过来,一群人将邱贺虹“请”出别墅,而被扔在原地的宋祈然面对着黎家所有人的凝视,开口说了今晚第一句话。


    “打扰了。”


    闹剧结束,他当然也要离开,只是刚转身,一声颤抖而嘶哑的呼唤留住了他的脚步。


    “阿铮,是阿铮回来了吗?”


    第33章 Chapter 33 第六感。


    宋祈然不知道阿铮是谁。


    但他可以根据黎家人的反应做出推断, 这个坐着轮椅,冲他念叨一些奇怪话语的女人大概率有着精神方面的问题。


    宋祈然下意识想要躲避,可当他看清女人手腕上那一道道深浅交错的疤痕时, 他没有拒绝她的触碰。


    很明显, 叶思婕把宋祈然当成了黎铮, 这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更神奇的是, 当叶思婕主动产生这种认知的时候,她的情绪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稳定状态。


    而这一切都被项秀姝看在眼里。


    那晚叶思婕是在其他人的半哄半骗之下, 才勉强同意让宋祈然离开的, 本以为过了一夜这事就能翻篇, 谁曾想后来的几天时间里,她的执念越陷越深, 几乎见人就要询问黎铮的去向。


    这就好比一个匍匐在沙漠中寻找水源的人, 一滴水的帮助解决不了问题, 只会加重她对水的渴望。


    医生的建议是不要强行纠正病人的幻觉与妄想,项秀姝经历了几次思想斗争, 又与黎振中仔细商讨了几回, 最终做了个大胆且冒险的决定。


    她要亲自去一趟宋家。


    人口复杂的城中村,找不出一件像样家具的小蜗居, 没有自理能力的痴呆老太太,哪怕做足心理准备,眼前这些现实情况还是超出了项秀姝的想象。


    老宋是个兢兢业业的人,黎家待他也不薄,参考他生前的收入水平, 家里的日子怎么都不至于过成这样。


    而对于宋祈然来说,项秀姝的到来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虽满腹疑惑,但他还是摆出了接待客人的姿态。


    他仍记得那个雪夜, 天寒地冻,是项秀姝给了他一条围巾,分别前盯着他单薄的外套,说了句多穿衣服。


    此时此刻,项秀姝坐在一把脱漆的餐椅上,握着只装了白开水的茶杯,斟酌后问:“你妈妈呢?”


    她声音温柔,是个面善的人。


    相较于那晚在黎家院子里承受注目礼的时刻,宋祈然短暂沉默之后,对这位与自己奶奶年纪相仿的阿婆慢慢卸下了防备。


    他说邱贺虹走了。


    不是一时半刻的离开,而是收拾了行李,刮走家里所有钱财,去了他也不知道的地方。


    宋祈然其实一点都不意外,从他记事起邱贺虹就经常玩失踪,走个一年半载甚至更久,美其名曰外出赚钱,可每次回来都是狼狈至极,甚至还要靠着父亲帮她偿还各种来历不明的外债。


    父亲提过几次离婚,但她总有方法应对,一哭二闹三上吊是惯用伎俩,最厉害的还是拿捏人心,先消费对方的良善和最看重的旧情,再演上几回贤妻良母,所以这段稀烂的婚姻总是望不到尽头。


    如今父亲已逝,代表着这个家里唯一可以让邱贺虹利用的人消失了,剩下宋祈然和老太太凑成一对累赘,她想逃跑是必然的。


    至于在黎家闹的那一出,则完全是她的贪婪本性在作祟。


    事实是既没人抢赔偿金也没有上门催债的债主,宋祈然明知如此,却不得不成为她表演的陪衬,只因邱贺虹真能狠得下心,会把痴呆的奶奶赶出家门。


    “她就这么走了,你和你奶奶怎么生活?”


    项秀姝的问题很实际,宋祈然的回答也没有半分怨天尤人。


    “我可以打工赚钱。”


    “今年几岁了?”


    宋祈然低头,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攥了攥拳:“十三。”


    和黎铮一样的年纪,还是个抗不了重担的孩子,羽翼尚未丰满就失去了庇护,又如何能挡得住生活这场无情风雨的侵袭。


    “上初二了?”


    “嗯。”


    “你才十三岁,这个年纪我想没有老板敢雇用你,还有你的学习,怎么办?”


    提问者和被问者都心知肚明的答案,生存面前,任何事情都得靠后。


    项秀姝对女儿的感情亦是如此,只要叶思婕能活着,她做什么都愿意,哪怕是对一个孩子提出些听起来略显自私的建议。


    她希望宋祈然能来到黎家,填补黎铮的“角色空白”,辅助叶思婕的精神治疗,同时承诺为他提供生活上的一切支持,包括学业,除此之外,宋祈然还可以随意提出自己的要求。


    说这些话的时候,项秀姝是感到羞愧的。


    眼前这个孩子有着超越同龄人的懂事与谨慎,她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以生存的迫切为诱饵,给他指了一条光明与牺牲并存的道路。


    “好好考虑,不用着急回答。”项秀姝留了张纸条,上面有她的号码,“想清楚了再联系我。”


    离开前,她在鞋柜上悄悄放了个塞满现金的信封。


    三天后,项秀姝竟真的接到了宋祈然的电话,对方的要求只有一个,帮他的奶奶安排一间靠谱的疗养院。


    这是个各取所需,皆大欢喜的结果,不过因为叶思婕的精神问题,宋祈然的收养手续一直办得不顺利。


    他们联系了身在外地的邱贺虹,那女人听说黎家要一次性接手两个“拖油瓶”的时候,简直喜出望外,没有任何犹豫地将监护权移交给了黎振中。


    凭空多出一个“儿子”,黎家尽量低调没有对外多做解释,可即便如此,“养子传闻”也还是实打实地沸腾过一阵。


    最不理解的人是黎念。


    在她眼里宋祈然是一个入侵者,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少年突然闯进她的生活,莫名其妙代替了“哥哥”的角色。


    可他和阿铮明明一点都不像,长得不像,性格也不像。


    偏见带来的往往是零交流,黎念不想和他说话,见了面也是绕道走,因为在她的视角里,宋祈然霸占了黎铮的一切,包括她和黎铮的母亲。


    生活看似步入了正轨,直到某一天,黎念在叶思婕的房门外不小心窥见她发病的模样。


    昔日优雅的母亲变得面目狰狞,她歇斯底里地吼着“你不是阿铮”,然后不顾护工的阻止,将手里的药瓶和水杯通通招呼到宋祈然身上。


    那瞬间,黎念好像看懂了宋祈然在承受什么,原来他得到的一切是需要交换的。


    那阵子黎蔓已经销假回了学校,黎振中也因脱不开身的事务回了香港,家里唯一能求助的长辈是项秀姝,她心疼宋祈然,但更心疼被病痛折磨的叶思婕。


    黎念不知道心底翻涌的悲伤因何而起,她在过道找了个角落抱膝啜泣,哭着哭着,左腕的水晶手链居然在没有任何外力的作用下突然断裂了。


    那是黎铮生前送她的最后一份礼物。


    圆润的珠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弹跳着四处散开,滚得最远的几颗被路过的人用脚挡了一下,那人很有耐心,一颗颗捡起,再原封不动地还给黎念。


    “只是绳子断了,找根新的串起来就行。”


    黎念握着珠子,重新蓄起的泪水悬在眼眶迟迟未落,她嗫嚅着,第一次主动同他讲话。


    “我妈妈是不是打你了?”


    宋祈然没料到她开口就是这一句,回过神来平静答道:“没有。”


    明明被水杯砸到了,衣服上还湿着一大片。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黎念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她知道自己的话听起来很像狡辩,“她不是疯子。”


    那一刻,宋祈然想起住在疗养院的奶奶。


    “我知道,她只是身体不舒服。”


    黎念闻言缓缓抬头,宋祈然也回视着她,黑眸清亮,不掺杂质。


    无论是表情还是眼神,都比雪夜里的少年有温度。


    ……


    “Kylie总。”


    黎念的办公室敞着门,何安琪进来前习惯性地叩了叩门板。


    “时间差不多了,现在出发刚好。”


    思绪发散太久就容易丢了时间概念,多亏她的提醒,黎念这才想起中午还有一场应酬。


    她要和商会的前辈们碰个面,不算太正式的午宴,聚会餐厅就在天利商区,从公司出发,至多十分钟就能到达约定地点。


    今天邀请的基本都是年轻人,有黎蔓引荐的,也有黎念参加商业活动搭上线的,这样的场合私密性够强,能交流的内容也不受限。


    就比如坐在黎念身边的这位,子承父业,深耕机械制造领域,两人的行业隔着千山万水,但只要用心,互相都能聊个有来有回。


    距离开餐时间越来越近,不知谁说了一声泛亚的宋总临时通知无法到场,引得大家的注意力都飘了过去。


    听到消息的黎念更是恍惚,来之前她压根不知道宋祈然也受了邀请。


    脑海中又浮现出早上与邱贺虹偶遇时的画面,黎念盯着服务员摆盘的动作,一颗心突然开始惴惴不安。


    人是直觉动物,某些时刻的第六感不会凭空冒头。


    如果将时间倒退半个小时,或许可以在泛亚总部大厦的门口找到让黎念心慌的理由。


    正午艳阳高悬,一辆黑色迈巴赫从地库中缓缓驶出,为了节省时间,宋祈然选择从正门离开,得到消息的安保组警惕地巡检周围,仔细甄别是否有可疑人员。


    尤其是那个隔三差五就要来公司附近晃荡的女人,她如今已成为了整个安保部门的重点关注对象。


    黑色轿车过了一个弯笔直地停在正门口,四五分钟后,宋祈然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目不斜视地走出大楼,他的步伐平稳且没有停顿,朝着助理简单交代了几句便俯身坐进轿车后排。


    也就在这时,左侧那个巨型花坛的阴影里突然蹿出一道身影,那人如同惊起的雀鸟,冲着正门直奔而来。


    “祈然,是我啊!”


    邱贺虹一口气跑到车前,张开双臂企图用身体挡住迈巴赫的去路,一通操作行云流水,把边上的人也吓得够呛。


    被喊到名字的人毫无反应,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啬,只对着司机吩咐:“走吧。”


    车子慢慢往后倒,拉开安全距离的同时也给安保组留出了操作空间。


    “别碰我!知道我是谁吗你们就敢动我!”


    邱贺虹拼了命地挣扎,还真让她钻到空子扒住了车门把手,她的样子虽狼狈,但透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狠劲,司机见状也不敢贸然踩下油门。


    车窗玻璃被“咚咚”敲响,也终于引来宋祈然的侧目,邱贺虹趁势大喊:“我见到黎念了!”


    一句话撕破了男人的无动于衷,他降下车窗,冰冷嗓音沾着能够刺穿空气的寒凉。


    “放开她,让她再说一遍。”


    重获人身自由的邱贺虹骂骂咧咧地揉着肩膀,给那两位试图将她摁在地上的大高个甩去了白眼,接着扯扯衣服正经站好,满脸得意。


    “我已经见过黎念了。”


    很久违地,宋祈然的脸上浮起了一丝肃杀之色。


    第34章 Chapter 34 打断骨头连着筋……


    宋祈然从不对邱贺虹做任何评价, 因为在他的眼里,这个挂着“母亲”名号的女人甚至不如街头擦肩而过的陌生路人。


    她行事向来没什么底线,当年出走的时候不仅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 就连宋父的死亡赔偿金都能刮得一分不剩, 这份自私渗进了骨子里, 完全不顾被抛下的老幼该如何生存。


    而她的离开, 让原本就风雨飘摇的宋家,面临着连一根稻草的重量都无法承受的窘境, 黎家的帮扶虽有前提条件, 可若不是他们伸手, 宋祈然的奶奶或许真的熬不过那个冬天。


    某些时刻,宋祈然觉得邱贺虹的人间蒸发于他而言也算是解脱。


    没有彼此的消息, 没有关心和打探, 亲情缘分稀释得比清水还要寡淡。


    直至五六年后宋家奶奶过世, 邱贺虹意外在葬礼仪式上现身,母子俩才终于有了见面的机会。


    那年宋祈然十八岁, 以市理科状元的身份考入了颐州大学计算机系, 也不知邱贺虹是不是良心发现,竟破天荒地花钱为他办了一场隆重的升学宴。


    请帖直接送到黎家府上, 肯赏脸的人只有项秀姝,她知道宋家奶奶的离去给宋祈然造成了不小打击,念着邱贺虹是宋祈然唯一在世的血亲,她认为这个面子还是应该给的。


    但理想再丰满也终归是理想,现实是江山易改, 本性难移。


    宋祈然永远忘不了那场所谓的“升学宴”,包厢里坐满了素未谋面的陌生宾客,他们把酒言欢, 推杯换盏,似乎并不在意庆贺的主角是谁。


    印着美容院开业广告的横幅鲜艳刺目,邱贺虹就举着酒杯在人群之间谈笑周旋,她的目的毫不遮掩,要的是那份“衣锦还乡”的风光体面,至于宋祈然,不过是圆满她“成功”形象的一件装饰品而已。


    比起角落那幅恭贺升学的滑稽海报,宋祈然觉得全场最可笑的是他自己,哪怕是愚蠢也得承认,在他的潜意识深处,确实还残存着一丝对母亲的卑微希冀。


    虚幻的泡沫一戳就破,露出的真相依旧残破不堪,自那以后,宋祈然拒绝了邱贺虹所有试图改善关系的接近。


    保持距离的前提下,两边的日子都能相安无事地过下去,可人生就像环环相扣的多米诺骨牌,一个意外节点就能改变方向。


    谁都没有料到,让升学宴沦为笑话的美容院竟成了打破平衡的第一张牌。


    在宋祈然的印象里,邱贺虹对他的纠缠怎么都绕不开一个“钱”字,为摆平她那间美容院闹出的医疗事故,她第一次张口就向宋祈然索要了两百万。


    人心不足蛇吞象,在泛亚准备上市的前期,邱贺虹再次找了个理由狮子大开口。


    为防止她的出格举动连累到自身以及公司的形象,宋祈然答应了邱贺虹的要求,她拿走她想要的数字,代价是下半辈子双方都不再有任何牵扯。


    那也是一场被宋祈然视为断亲的交易。


    事情想得简单,然而此时此刻,站在办公室里的女人完全摆出了一副有恃无恐的姿态,明显是把先前的承诺当成了狗屁。


    “你这个办公室不错,位置高朝向又好,前面一点遮挡都没有。”


    巨幅落地窗外是新城繁华震撼的楼景,邱贺虹举着手机连摁快门,实实在在地体验了一把会当凌绝顶的快意。


    宋祈然没有闲心和她讨论风景,他一键雾化了办公室玻璃,调整情绪后,语气还是沾着不耐。


    “你真的见过黎念?”


    还在拍照的邱贺虹顿住动作,她收起手机,眉峰一挑:“是啊,就今天早上。”


    “在哪里?”


    “你们公司对面的咖啡店。”为证实自己说的话,邱贺虹添加了许多细节描述,“我记忆里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模样,真是女大十八变啊,气质完全不同了,穿了身黑色套裙,身材好的哟,我差点没认出来。”


    宋祈然知道她没撒谎,因为他的办公桌上还放着今早从煦园送过来的代茶饮。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弄清她的目的才是最要紧的。


    宋祈然在直排沙发的正中央坐下,单手松了松领带,开门见山地问道:“这次想要什么?”


    邱贺虹讶异他的直白,但转念一想,两人的关系走到今天这种地步,确实不需要那些弯弯绕的虚与委蛇了。


    她懒得做什么讨好的表情,将手中的挎包往沙发上一甩,人也跟着陷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接着抬手欣赏起新做的美甲,嗓音轻飘飘的:“借我一千万周转一下。”


    宋祈然听罢发出一记短促笑声,有嘲讽,有轻慢,似乎能把邱贺虹那副强装泰然的假模样直接撕开。


    “你确定是借?”


    邱贺虹摸指甲的动作一顿,顾左右而言他:“你后爸也不知着了哪门子的道,信了别人的话又干起包工程的活,现在项目方没钱结款,底下人的工资全要我们自己垫付。”


    “后爸?”宋祈然双手环胸,后背贴着沙发靠枕,斜睨着她,“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个后爸?”


    “你张叔啊,当初美容院出事,是他挡在前头的,这恩情你说能忘吗?”


    “我哪来的妈?”


    一句话堵得邱贺虹气血上涌,她佯怒道:“你怎么说话的,难道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宋祈然的耐心有限:“我以为之前已经整理得够清楚了。”


    “你当我法盲吗?”邱贺虹满脸不屑,“断亲协议在法律上根本就是无效的,我永远都是你妈,你要是不尽赡养义务,我可以直接去法院告你。”


    宋祈然不甚在意:“随时奉陪。”


    邱贺虹何尝不知道自己的斤两,更明白今时今日的宋祈然已经不是她能妄图拿捏的对象了。


    蚍蜉撼树,手里若没有一张绝顶好牌,她才不敢冒险走这一步。


    深思之后,邱贺虹收起针锋相对的架势,不疾不徐道:“一千万对你来说就是漏个指缝的事情,要是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那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她理了理衣服,重新捡起那只鸵鸟皮纹的包,冷不丁放话:“看来我只能找黎念想想办法了,那孩子好商量,只要提到你的名字,要多少钱她都会给的。”


    从沙发到办公室门口的那一段路,邱贺虹每走一步都在心里数一个数,她是忐忑的,毕竟过去这么多年,她也不知道这招还能不能够奏效。


    好在她赌对了。


    “什么意思?”


    宋祈然也站起了身,他转头望过来,锐利目光仿佛能迸发出将人凌迟千百遍的寒刃。


    “什么叫做只要提到我的名字,要多少钱她都会给?”


    邱贺虹被这番话问得一愣,仔细琢磨后失笑:“你不会到现在都不知道吧,当初我开美容院的钱是黎念给的,不然你以为我哪来的本事铺一个那么大的摊子?”


    时间往回倒流,那会儿的黎念还是个初中生。


    宋祈然心底掀起的惊涛骇浪冲毁了堤坝,席卷全身,他极力压制,但效果甚微。


    “她当时还是个孩子,哪来那么多钱给你?”


    邱贺虹也被他的低气压镇住了,笑容凝固在嘴边,一时忘记回答。


    宋祈然的脸色更差:“说话。”


    “我怎么知道?”邱贺虹定定心神,“她家那么有钱,小公主撒个娇的事情,要什么东西得不到?”


    邱贺虹回颐州的那年,身上已经不剩什么存款了,她原本的打算是先找到宋祈然,想透过他的关系从黎家套点钱出来,结果守了半天,遇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黎念。


    那姑娘年纪虽小,但勇气可嘉,还是她先认出了邱贺虹,当场就竖起满满戒备,好像生怕她会做出什么伤害宋祈然的举动。


    温室里养的花最好忽悠,邱贺虹灵机一动,觉得黎念才是最好的突破口。


    于是她转移目标,将自己演戏的功夫发挥得淋漓尽致,果不其然,几句声泪俱下的忏悔就让黎念动摇了。


    “你俩可真够有意思的,明明不是亲兄妹,却总是一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样子,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提你的名字她还是慌了神,而你呢,原则都可以不要了。”邱贺虹嘲道,“要我说,亲兄妹也不见得能处成你们这样,反正没有血缘关系,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如果早点开窍娶了她,说不定还能少奋斗几年。”


    风暴来临之前总会伴随着一阵异常的平静,听完这些话的宋祈然没有当场发怒,而是面无表情地拨了一个电话,简单抛下几个字:“进来吧。”


    办公室大门很快被推开,颜肃带着保镖出现,左右各站一人给邱贺虹让出了通道。


    “邱女士,请吧。”


    “不用你们赶,我自己会走。”


    邱贺虹挺直腰板仰着头,临走前扔下一句提醒。


    “祈然,能用钱解决的都是小事,好好想想我刚才说的话吧。”


    ……


    黎念一整个白天都在走神。


    下班后她推掉所有应酬回了家,结果等了一晚上都见不到宋祈然的影子。


    临睡前黎念忍不住开口问了项秀姝,后者声称宋祈然傍晚的时候来过电话,说是最近工作繁忙,通勤不便,暂时不会住在煦园。


    邱贺虹一出现宋祈然就开始隐身,事情发生得太凑巧了,凑巧到黎念觉得这两者之间必然存在关联。


    她从不认为自己偏执,可对于某些始终放不下的人和事,心中又总会升起一股无法忽视的执着。


    就这样干等了几日,黎念终于坐不住,她决定主动联系,不过这一通电话先打到了颜肃那里。


    面对黎念的询问,颜肃的回应竟不似她料想般的干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他老板的行踪,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几番追问之下,黎念才拿到一个地址。


    颐州城北的国际赛车场,黎念早就听闻这是李衡安的产业,但亲自到访还是头一遭。


    话事人今天不在,却贴心地派了一位各方面都照顾周到的工作人员来接待,黎念被引到休息室,还没来得及坐下喝一口水,立刻发问:“宋先生呢?”


    “还在跑圈。”工作人员看了眼时间,“要不您先坐着休息一会儿,那边结束了我马上来通知您。”


    休息室的巨幕显示屏被分割成多个画面,以多机位的方式直播着主赛道的动态,而屏幕顶端还有一行正在不停滚动的数字,记录着场上唯一一辆赛车的实时数据。


    黎念盯着那辆玩命刷着圈速的GT3RS,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带我过去吧。”


    她要亲自堵人。


    第35章 Chapter 35 你离发疯不远了……


    1分31秒257, 屏幕上跳出来的这串新数字登顶了颐州国际赛车场的圈速排行榜。


    Qiran,Song的名字紧随其后,超越了赛场官方车手Steven此前驾驶P1跑车所创造的速度记录。


    黎念坐在更衣室里, 不久便听到外间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掌声与喝彩, 应当是有什么重要人物登场, 这阵声音越离越近, 越来越紧凑。


    很快,虚掩的门被推开又关上, 阻隔了一切喧闹。


    黎念抬眸掠了眼来人, 什么话都没说, 又收起视线,直盯着衣柜门上那颗圆圆的把手。


    宋祈然放好头盔, 取了两瓶水, 在黎念身旁坐下。


    他并不意外她的到来, 若没有他的点头授意,颜肃也万不敢将他的行踪透露出去。


    他递出一瓶水:“喝吗?”


    黎念摇头:“不渴。”


    具备防火功能的赛车服实在闷人, 宋祈然将拉链解开一半, 仰头喝了近半瓶水,有些没话找话的嫌疑:“今天不用去公司?”


    “你不也一样?”黎念的眼风扫过来, “说是工作忙,结果不去公司也不回家,倒有闲心把时间耗在这里。”


    她声音淡淡的,针对的语气很明显。


    若换作平时,宋祈然说不定还能陪她调侃几句, 但他今日有些一反常态地沉默,放下矿泉水瓶,忽然起身。


    “等我换件衣服, 带你去吃饭。”


    得到的仍是拒绝:“我不饿。”


    “那一起去车库转转,看看有没有你感兴趣的。”


    “你站住。”黎念几乎是命令的口吻,“我有话问你。”


    宋祈然在原地钉了几秒,接着十分配合地转身,眼神不再闪躲:“你问。”


    黎念看着他的眼睛:“邱贺虹是不是找过你?”


    宋祈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来了句让她一时半刻很难理解的话。


    “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再有接近你的机会。”


    这话需要细品,黎念揣摩后恍然,他这是间接承认自己见过那个女人。


    “重点是这个吗?”黎念继续追问,“她找你干什么?”


    “没什么要紧事。”


    “是不是又想要钱?”


    论第一印象有多重要,黎念心目中的邱贺虹完全就是利己主义的化身,一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不可能不带着目的找上门。


    她沉浸在自己的分析里:“单纯要钱的话其实也是好打发的,她有没有提别的要求?”


    “念念。”宋祈然凛眉,神情严肃,“这不是你该操心的。”


    这话说得很是生硬,待宋祈然意识到的时候为时已晚,黎念眼里的情绪慢慢熄灭,她冷声道:“我没听明白。”


    宋祈然只能硬着头皮解释:“不管她是要钱还是其他什么目的,那都是我和她之间的恩怨,你没必要参与进来。”


    “你在跟我玩双标吗?”黎念不怒反笑,“这会儿开始桥归桥路归路了,从我回颐州到现在,你插手我的事情还算少吗?”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知道邱贺虹是什么人,唯利是图,不择手段。”


    这样的人偏偏是他的母亲。


    “我这辈子或许都很难彻底摆脱她,再让她缠上你的话。”说到这里宋祈然顿住,眼底升起少有的痛苦,“你让我怎么办?”


    无情即无惧,他根本不怕邱贺虹的威逼利诱,必要时也可以不择手段。


    前提是不能将黎念卷入这个肮脏又混乱的泥潭。


    “你不会以为自己的做法很无私很高明吧?没那么多傻子,她说不定早就看出来了,你现在想和我撇清关系,晚了。”


    “我没想和你撇清关系。”宋祈然的眼神和语气都在示弱,“只是这件事,让我自己来处理就好。”


    “你真的一点都没变。”


    似是有满腔的委屈难以宣泄,黎念拔高声音的同时,握拳的手也在发抖。


    “你总是把我想得太弱小,把你自己看得太强大,遇到事就只会把我推开,从来不问我的意愿,推得越远越好,一丝余地都不留。”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鼻间的酸涩。


    “我们就不该再见面。”


    因为火气上头,黎念摔门离开的时候也是目空一切,更未注意到站在外间的李衡安。


    这位仁兄紧赶慢赶地跑回来,谁知恰好撞上这一幕,更衣室的门隔音不好,他清走所有无关人员,自己倒是留下来将这两人的争执听了个一字不漏。


    总要给里面的人留点缓冲时间,李衡安在心里默念了十几秒才推门进去。


    “你不告诉她真相,她永远无法设身处地理解你,自己扛了那么多年,不憋屈吗?”


    黎念扬长而去的身影让李衡安看着不是滋味,反观宋祈然,简直像个伟大的自虐狂。


    “我要是被你说中了呢?”


    宋祈然自嘲一笑,低头搓了搓脸,散不掉神情里的疲惫。


    说中什么?


    难道他对黎念真的……


    李衡安皱眉深思,想通的时候脑子里也劈过一道闪电。


    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宋祈然,你离发疯不远了。”


    ……


    离开赛车场,黎念的车子一直往南行驶。


    她没开导航,只凭着感觉选择方向,结果一不留神就上了绕城高速。


    这一路是双向四车道,还没到拥堵时段,两边的车子都卡着限速撒开了性子跑。


    黎念忽然想起,自己初次体验速度的乐趣就是因为宋祈然。


    大学时期他玩的是重型机车,上手的第一辆就是排量超过一千cc的杜卡迪,这对于黎念来说是个庞然大物,如果没有人帮忙,她估计连后座都跨不上去。


    “把头盔和护具戴好。”


    崭新的粉白色全盔,角落还印有“Kylie”的烫金字样,是宋祈然专门为黎念准备的。


    “你车技怎么样?”黎念问。


    宋祈然低头帮她扣紧护肘的绑带,认真开着玩笑:“不怎么样。”


    两人装不了几秒就破功笑了,黎念心里比谁都清楚,宋祈然不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带她冒险。


    山路蜿蜒,耳边拂过裹挟了草木清香的猎猎晚风,黎念觉得不够尽兴:“还能再开快一点吗?”


    话虽如此,但她稍显拘谨,两只手堪堪攥着他的衣角,人还有点后倾。


    宋祈然不假思索地抓住她一只手,提醒道:“趴低一点,抱紧我。”


    黎念听话收紧手臂,调动全身的感官,看着四周疾速后撤的景物,努力汲取广袤山林的清冽空气,感受呼啸的风贴着她的身体像水一样流动。


    她曾问宋祈然,为什么那么喜欢赛车,他说这种时刻才能体会心无旁骛,只需盯着前方的感觉。


    这话不难理解,他享受的是不用瞻前顾后,完完全全只做自己的纯粹。


    没有纠缠不休的伥鬼母亲,不做任何人嘴里的“阿铮”,只是宋祈然自己,看得到路,看得见方向。


    挡风面罩下,黎念的眼眶逐渐湿润。


    有限的记忆里,黎铮刚学会骑自行车的时候也曾这么兴致冲冲地载过她,但那是个稍显稚嫩的背影,小心翼翼,生怕磕碰。


    黎念笃定,若阿铮有机会活到今日,肯定也是个细致体贴的好哥哥。


    机车停在半山腰,落日熔金,烫红了半边天幕。


    黎念盯着那轮她一直都想追逐的夕阳,忽然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宋祈然摘下头盔,耙了耙有些凌乱的短发,带笑的眼眸也镀上了黄昏的暖金。


    “这就算好了?”


    “还不够好吗?”


    句句记在心,事事有回应,惊喜很多,不曾失望。


    其实他大可忽略黎念的情感需求,因为照顾她从来都不是他的分内事,黎家给他的任务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叶思婕。


    宋祈然盯着黎念,伸手揉了下她的头顶:“你对我也不赖。”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持续的正向回馈必然源于长久的相互付出。


    黎念是个嘴硬心软的典型,做了什么善事也从不声张,其实她悄悄去过多少次疗养院宋祈然都清楚,护士站的人说她每次来都会给宋奶奶洗头喂饭,甚至亲手换过脏污的床单。


    善良的底色无法伪装,他们在本质上都是同一类人,落水后在暗潮汹涌中本能地托住对方,哪怕是瞬间的照拂,也是为彼此争得的一口喘息。


    黎念曾以为自己和宋祈然可以永远互相托举下去,但那只是她以为。


    所有变化都发生在叶思婕离世的那一年。


    当初自杀的定论一出来,最接受不了的人是黎振中。


    事发时他人在国外,惊闻噩耗的第一时间便迅速赶回了颐州,待妻子的后事处理好,他又立刻做出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他要宋祈然从黎家搬出去。


    这并非单纯的字面意思,而是解除关系前下达的最后通牒,黎振中给的理由很简单,他认为宋祈然要对叶思婕的死负直接责任。


    还没从丧母之痛中走出来的黎念径直闯进父亲的书房,连招呼都不打,怒目圆睁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把哥哥赶走?”


    她从未用这种态度对待过黎振中,就好像站在她面前的是个暴君,是个仇人。


    “他不是你哥,你的哥哥叫黎铮。”


    面对这个自己向来疼爱的小女儿,黎振中已经尽量控制脾气,奈何黎念不买账。


    “我不懂他做错了什么,出门前妈妈还是好好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我们都不在家,别墅里有那么多人看着,就算要追究责任也轮不到他头上。”黎念忍不住掉泪,“爸爸,我知道你是最讲道理最公平的人,你一定也是在气头上,对不对?”


    “我把他接回家的目的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我想你也清楚,没照顾好你妈妈就是他的失职,犯了错要付出代价,这叫做道理。”


    “他做得还不够好吗?妈妈精神状态最差的那几年全靠他守着,从早到晚,任劳任怨,哪怕是假扮的,他也绝对做到了真儿子该做的一切!”黎念哭得头晕脑胀,声音沙哑,“是你们没有为他考虑过,他当时也是个失去爸爸的孩子啊……”


    看着泪流满面的女儿,黎振中始终冷着脸不为所动,可当黎念衣领下那半截文身闯入视线时,他一直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


    “这么多年,黎家供他吃供他穿,给他奶奶养老,把他培养成人,够仁至义尽了,可到你眼里我们都成了恶人。”他甩开女儿紧抓自己衣袖的手,“黎念,一时犯傻不可怕,哭完就把你脑子里的水倒一倒,想清楚谁才是你的家人!”


    “难道你就做得很好吗?”


    黎念一声质问,阻挡了黎振中开门的动作。


    “自从妈妈生了病,你就变得不爱回家,你不妨数数自己一年到头能有几天留在颐州?压力全给了我们,自己却做逃兵,真要论起来,妈妈的死你也有责任! ”


    “啪”地一声,一个响亮的巴掌猝不及防袭来,重重落在黎念的脸上。


    这是黎振中第一次动手打她。


    “你真是昏头了!”


    天旋地转的感觉消散之后,受到刺激的肌肤快速泛起火辣痛感,黎念的眼泪倒是神奇地止住了。


    “我不管,反正宋祈然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这不是黎念张口胡诌的一句话,她是实实在在下了决心的。


    宋祈然悄无声息地搬离了别墅。


    或许是不想让任何人为难,他没有透露自己的行踪,电话联系不上,就连项秀姝都不清楚他的去向。


    黎念跑到他的公寓找人,不料楼底管家告诉她那套房子在不久之前易了主,束手无策的黎念又只好去了他的新公司,出来接待的前台姐姐虽热情,但结果同样是一无所获。


    宋家奶奶已经过世,城中村的蜗居也早在拆迁改造的浪潮中消失了,黎念想不出还能在哪里寻到宋祈然的踪影。


    病急乱投医,她确实没辙了,找上了那个最不想见到的人。


    邱贺虹也万没想到自己会在美容院见到黎念。


    她这家机构规模尚可,胜在位置显眼,高档小区的底商通铺,根本不愁客源,若不是被人举报售假导致停业整顿,说不定还能趁着这个暑假大冲一波业绩。


    那天也是凑巧,监管部门前脚刚离开,黎念后脚就到了。


    她向邱贺虹打探宋祈然的消息。


    这绝对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邱贺虹想套话,谁料这姑娘长了年纪心眼也变多了,愣是半点风声都不肯透出来。


    “我倒是有办法联系上他,但你看我这儿的情况也是一团乱麻,想打点关系都找不到门路,哪有闲心管别的事。”


    仅有的几次接触足够黎念看清此人本性,绕来绕去不过是想从她身上捞点现成好处,前些年吃的亏还历历在目,这次黎念坚决不上当。


    “你比谁都清楚这家店是怎么开起来的,如果没有本事经营,我劝你还是趁早放手。”


    “玩笑而已嘛,怎么就当真了。”邱贺虹堵住黎念的去路,眼里藏着深意,“你不是想找祈然吗,我帮你。”


    其实邱贺虹也在说大话,她的号码早被宋祈然拉进了黑名单,之所以应下这个忙,是因为她好奇宋祈然的反应。


    谁承想,借了员工的手机,简单说了句“黎念在我这里”便试出了他的底线。


    宋祈然冲进美容院的时候,黎念就坐在接待室里安静等人,她眼里的欣喜还没来得及撤退,他就牵着她一刻不留地走出了大门。


    黎念被宋祈然带回了住所。


    对她来说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小区,外观普通设施陈旧,够不上市中心那套高级公寓的半分好。


    比起质问他为什么一声不吭地离开,黎念更关心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难题。


    车子都不见了,黎念合理怀疑他在变卖资产,在她的认知里,这是万不得已才会有的举动。


    “哥,你是不是缺钱了?”


    “还行,周转得开。”


    黎念不是小孩儿了,宋祈然知道蹩脚的谎言骗不了她。


    “差多少?我帮你一起想办法。”


    黎念喝着他递过来的水,默默在心里盘算自己手中能调动的现钱,她有些后悔一时冲动和黎振中撕破了脸,否则那张额度可观的副卡或许还能解一解燃眉之急。


    “念念。”


    “嗯?”


    “听说你过完这个假期,就要去英国上学了。”


    “你听谁说的?”黎念脸色一变,“是不是大姐告诉你的?你不接我电话,却跟她有联系?”


    面对她的张牙舞爪,宋祈然只是微笑:“挺好的。”


    “好什么好。”黎念态度坚决,“我不会去的。”


    “为什么?”


    “妈妈已经不在了。”她鼻尖一酸,“我不想去一个没有你……没有你和阿婆的地方。”


    “怎么会,颐州有那么多直飞伦敦的航班,等你到了那边,我和阿婆可以随时过来看你。”


    黎念狐疑抬眸,宋祈然的表情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但她没有放下戒心:“别给我画饼。”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黎念想了想,提出一个要求:“那你先回家。”


    她仍坚信黎振中是在气头上做的决定。


    “等爸爸消了气你就回来,不许再像这次一样玩失踪。”


    她攒着眉头,眸光倔犟,可是眼眶已经红了一圈,两人就这么长久地对视着,不进不退,似乎都在等对方先低头。


    最后是宋祈然败下阵来,他说好。


    ……


    车子在高速路上疾驰,灵敏的导航软件立刻发出超速警告,黎念不服气地松掉油门,握着方向盘的手却越抓越紧。


    骗子,她在心底咒骂,这世上没有比宋祈然更可恶的骗子。


    她当年就是太单纯才会信了他的鬼话,什么回家,什么来英国看她,到头来一个承诺都没有兑现。


    时至今日,黎念都十分不愿回想初到英国的那段时光。


    刚经历了母亲离世,她就被只身丢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来不及愈合的悲痛和无人可诉的孤独每天都在折磨着她,昏沉灰暗的日子里,她只能将宋祈然视作唯一可以抓紧的浮木。


    起初他还会接听黎念的电话,回复她的消息,可慢慢的,他的回应不再及时,到最后连这点微光都掐灭了,宛如人间蒸发,彻底从她的世界消失。


    黎念恨过也怨过,但更不敢直视内心深处的依赖与思念。


    整整九年,她和宋祈然相处了九年,也分开了九年。


    回颐州的决定曾让黎念心生忐忑,她有重逢的思想准备,却暗自发誓绝不主动搭理宋祈然,哪怕维持普通朋友的身份,也决计不让彼此再有什么深刻的纠缠。


    然而事与愿违的是,宋祈然好像不是这么想的,他似乎没有意识到两人如今的关系有多尴尬,非但未因她的刻意疏离而退却,反倒以更强势的姿态介入她的生活。


    这是多么厚颜无耻的行为。


    树欲静而风不止,黎念瞒得过别人瞒不过自己,只要牵涉到宋祈然,她就永远做不到置身事外。


    挣扎无用,到头来还是任由命运的潮水将她席卷。


    前方有个岔口能下高速,黎念看了眼后视镜,果断打亮转向灯,用车载蓝牙拨通了何安琪的号码。


    “Angie,帮我查个人。”


    她把邱贺虹的信息都报了过去,对面问:“查哪方面?”


    “所有。”


    这一次,她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第36章 Chapter 36 见一面吧。


    宋祈然有半个月没回煦园了。


    栽在南院的那几棵文旦树早就挂了果, 眼下也到了可以采摘的时节,黎念早起刚下楼就看见项秀姝拿了把剪子站在树底下。


    “阿婆,怎么不找个人帮忙?”


    “你起来了?”项秀姝踢了踢脚边的竹筐, “我摘两三个拿去做果酱。”


    文旦树不高, 最底下的果子稍稍伸手就能碰到。


    黎念挽起衣袖:“我来吧。”


    项秀姝把剪子递过去, 退到她身后, 仰头望着树顶,突然道:“上面有几颗长得特别好。”


    黎念看了一眼:“我可够不着, 得叫人搬副梯子过来。”


    “那几个就留着吧, 等祈然回来再摘。”


    项秀姝说完便低头捡起竹筐, 黎念的虎口用力一握,钢质剪刀利落绞断了木枝, 一颗圆滚滚的文旦柚精准掉入筐中。


    “不容易啊, 什么都需要时间。”


    项秀姝喟然而叹, 不知是在感慨这棵长势喜人的文旦树,还是在感慨别的。


    那一餐早饭黎念吃得很随意, 出发去公司之前, 项秀姝又给她塞了半个掰开的柚果。


    或许是老树种自带优势,它结出来的果子散发着馥郁浓香, 整个车厢充斥着烟岚雾气般的芬芳,黎念做了几次深呼吸,登时觉得邮件里的文字都没那么刺眼了。


    邱贺虹的相关资料已经送到她的手中。


    除去黎念已知的那些过往,她更关心邱贺虹当年抛下儿子,离开颐州之后的生活轨迹。


    结果光是婚姻状况就让人大开眼界, 宋父过世后,邱贺虹居然又经历了两段婚姻。


    重点是最后一任,也就是邱贺虹的现任丈夫, 那人原是个做工程承包的老板,曾因开设赌场的罪名被依法处理过,和邱贺虹相识之后跟着一起回了颐州,张罗起美容院的生意。


    往后的事黎念也能衔接上,邱贺虹就是为了开这个美容院才找她要的钱,然而也有黎念不了解的细节,譬如美容院当年发生的医疗事故。


    那是一起因假冒伪劣药品引发的群体性事件,光是涉事患者的赔偿金额就高达百万,作为机构法人代表,邱贺虹的丈夫也因此获刑数年。


    不算复杂的过程,黎念却总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重要情节。


    揣着心事进了公司,黎念刚出电梯口就遇到了何安琪,后者明显是恭候多时,急匆匆地跟上脚步,关上办公室大门便立即丢下一颗重磅炸弹。


    “Kylie总,邱贺虹被经侦部门带走了。”


    黎念顿住了脱外套的动作,倍感意外:“因为什么事?”


    “高利转贷,她和她丈夫长期套取金融机构的信贷资金,又以高利非法转贷给他人。”何安琪举了举手中文件,“这事我还没来得及跟您汇报,没想到她那边先出问题了。”


    因为转贷后回款不及时,邱贺虹早就面临着资金链断裂的风险,窟窿不填只会越塌越深,这或许就是她找上宋祈然的根本原因。


    黎念猛然想到美容院的那笔赔偿款,心也慢慢揪紧,都不需要深思,邱贺虹当年肯定也这样纠缠过宋祈然。


    而那段日子,偏偏是他最艰难的一段时光。


    “不止是她被调查。”何安琪压低声音,“听说青河分局的一把手也让人连夜带走了。”


    能做到如此规模,邱贺虹的手里肯定有把遮风挡雨的隐形大伞,这回是连根拔起,切断了她所有退路。


    黎念不信这一切的背后没有人为力量在推动,至于谁是那股力量,答案已在她的心底呼之欲出。


    那天直到夜里,黎念都在反复思考一件事,结果很偶然地,她在郑嘉西的嘴里听到了答案。


    月末的时候,黎念同郑嘉西一起去了趟景城,此行是当地政府组织的考察活动,从康养项目到科技小镇,光是路上的时间就耗费了半个白日。


    晚上回到酒店休整一番后疲惫消散不少,两人又坐在房间的阳台上聊起天。


    “没找到开瓶器,喝这个可以吗?”


    “可以呀。”


    黎念递出一罐啤酒,郑嘉西欣然接下。


    认识的时间虽不长,但黎念觉得郑嘉西和自己应当算得上是同频之人,她们能聊的内容很宽泛,除了考察之行的所见所闻,还有私下的热闹八卦。


    讲到个人生活的时候,话题甚至有些私隐。


    “我们家的事,你应该听说过吧?”


    郑嘉西的语气是释怀后的坦然,她能主动提起这事,黎念在讶异之余不由心生敬佩。


    颐州当年发生过一起骇人听闻的杀妻案,关注度前所未有,只因主犯是知名企业的董事长,而那人也恰是郑嘉西的亲生父亲。


    “我觉得这个世界是存在因果轮回的,就比如人与人之间的大部分关系其实可以用两种情况概括,一种是前世积德修来的缘分,另一种纯粹是上辈子延续下来的孽债,不到债还完的那一天报应都不会停。”


    郑嘉西喝了一口酒,整个人都是放松姿态。


    “血缘这种东西不过是人往自己身上套的一把枷锁,至亲又怎么样,多的是互相伤害,兵戎相见的例子,好与不好,亲近与否,用心用眼都能感知得到,只要自己愿意,放得下执念,家人是可以选的。”


    黎念听完陷入沉思,郑嘉西还以为是自己说的话太唐突了。


    人生各不同,看待事情的角度也不一样,不是所有人都会经历这样的难堪。


    “不好意思,我这人嘴快,心也比较大。”


    “心大好,很多复杂的问题剖开细看,其实也就那么回事。”黎念和她碰杯,“你说得没错,家人是可以选的。”


    只是这种看似轻巧的选择背后,必定沉淀着无数个痛苦与纠结的瞬间。


    黎念突然觉得自己的担忧很多余,她应该庆幸的,看来宋祈然已经迈过了最艰难的槛,也做出了他认为正确的决定。


    月朗星稀,空气纯澈,两个人两罐酒,慢慢消磨了一个平静如水的夜晚。


    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黎念泡了个舒缓身心的澡,还不到九点她便困意袭来,刚在床上躺好,放在床柜充电的手机就开始震动了。


    不知是谁发来的消息,黎念的倦意被好奇心击碎,没怎么犹豫就脱掉眼罩,打开了夜灯。


    L:【睡了吗?】


    咸柠七走咸:【还没。】


    L:【你之前想要的那个限定皮肤被我抽中了,已经发送到你的账号。】


    接着是几张截图。


    黎念睁着迷朦的眼,发了个礼貌但不失微笑的表情。


    咸宁起走咸:【什么锦鲤体质?上次的周年礼也是你先抽中的。】


    隔几秒,L忽然来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现在有空吗?】


    咸柠七走咸:【要上线?】


    L:【见一面吧。】


    L:【就现在。】


    黎念这下是彻底清醒了。


    她反复确认,确认这是L的账号,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


    相识多年,她和L始终遵循着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不问真实身份也不见面,这是他们成为线上好友的前提。


    如今L竟要主动打破这个原则,甚至一刻都不想等。


    黎念不明就里,更猜不透此番提议的契机是什么,只能皱着眉缓缓敲下一个问号。


    时间一分一秒地溜走,黎念的疑问也像钻了眼的井水接连不断地涌出,可是L的回复迟迟未至。


    直到沉默跃过指针跳到整点,后台的消息提示才重新亮起。


    L发来了见面地址。


    ……


    作为一个标准的海滨城市,景城将椰林树影的风光运用到了极致。


    年轻人居多,夜生活也丰富,随处可见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消遣的人群,两人要见面的这家酒馆就在海边,从黎念下榻的酒店出发,十分钟就能抵达。


    其实方才收到见面邀约的时候,黎念的心里就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此刻坐在车里,看着目的地越来越近,这种古怪的感觉更加明显。


    L是景城人,可黎念不是,他凭什么断定她能在今晚赴约?


    除非L知道黎念在景城。


    但这个猜想貌似很难成立,OCGame不是聊天软件,后台提供的聊天室功能非常基础,既不显示IP地址也没有分享日常的途径,L不可能获知她的行踪轨迹。


    手机上的追问得不到答案,L只说见了面黎念就会明白。


    黎念的疑心加重,有些后悔这么草率地出了门,思虑后她打开微信,向郑嘉西说明了前因后果。


    Jacey:【认识再久那也是个素未谋面的网友,大晚上的单独见面,你胆子够大啊。】


    Jacey:【地址发我,等我到了再说。】


    黎念承认这个行为很冲动,但她对L的好奇心更是膨胀得厉害,从下车地点走到酒馆的这段路,她的紧张情绪里甚至夹杂了一丝逼近真相的胆怯。


    酒馆就建在沙滩上,三百六十度的透明玻璃环绕,能一眼望到里面的景象,夜晚生意看着不错,黎念给郑嘉西发完安全词和定位,随即找了个户外位置坐下。


    她选的这个角落也很讲究,不仅能窥探到酒馆的内部情况,还能让她免于暴露。


    服务生过来送酒单,好心提醒:“女士,里面还有空位的,您要换个地方坐吗?”


    “不用了,谢谢。”


    黎念婉拒他的好意,心不在焉地翻着酒单,随手挑了杯鸡尾酒,忽然问:“请问三十二号桌是哪一桌?”


    服务生指了个方向:“那头开始数,从左往右第五个靠窗位。”


    光这么远眺,确实能看见那桌坐着一个男人,可惜只能看到背影,还被绿植挡了一半。


    黎念探着脑袋,又听见服务生问她:“您找朋友吗,需不需要我带您过去?”


    “不用,我随便问问。”


    等到这位热心肠的服务生离开,黎念立刻拿着手机起身,装模作样地在沙滩上漫步闲逛,实则是目标明确地朝着三十二号桌的方向靠近。


    黎念的视野里,男人的身形轮廓越来越清晰,她的脚步却骤然顿住,旋即像被电击般僵在原地。


    熟悉感伴随着难以置信的情绪汹涌而来,瞬间冲垮她的思绪,只剩下一片空白。


    几个沉浸在打闹中的路人不小心撞到黎念,立刻慌张地道歉,黎念却只轻声说了句没事,有些魂不守舍。


    “小姐,你的手机!”


    黎念的手机不知是何时掉在沙滩上的,路人俯身帮她捡起,伸手递过去的时候表情一愣。


    “您需要帮助吗?”


    黎念脸色煞白,说话声音带着一点沙哑:“没关系,谢谢。”


    她左看右看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呼吸急促,心脏也跳得越来越厉害,好像下一秒就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蹦出来也是好的,至少说明她在做梦。


    否则L怎么会变成宋祈然?


    作者有话说:係啊係啊 甜文选手终于要回到舒适区了[让我康康]辛苦大家 不用每天都那么揪心了hahahahhahah


    第37章 Chapter 37 对不起。


    项秀姝熬了好几罐文旦柚果酱, 加了蜂蜜能润肺益气,这是她在每年入冬之前都会准备的一种代茶饮。


    罐体密封后需冷藏保存,项秀姝仔细扣上盖子, 刚要端走, 厨房就来了人。


    “阿婆。”


    项秀姝闻言回头, 见到宋祈然的时候, 她的表情并没有明显惊讶,而是和声细语:“回来了。”


    宋祈然轻轻点头:“嗯。”


    “来, 给阿婆搭把手。”项秀姝指着岛台上那几个装满果酱的大号玻璃罐, “把这些都放进冰箱。”


    宋祈然手掌大力气也大, 项秀姝需要捧着拿的罐子他一手就能提一个,很快完成了搬运工作。


    项秀姝带上一把剪子, 又拍拍他的手臂:“跟我来。”


    祖孙两个一前一后穿过游廊, 然后并肩朝着南院走。


    宋祈然的目光半刻不停地四处打量, 直到项秀姝开口:“她不在家,早上刚从景城回来, 下午又出门了, 说是见朋友,估计晚饭也不会回家吃了。”


    宋祈然不声不响地看了眼手机, OCGame的后台仍旧毫无动静。


    十八个小时,这是宋祈然和黎念断联的时间,昨晚她没有现身,也没再回过“L”的任何消息。


    而这恰恰能证明她已知晓了“L”的真实身份。


    对于这个结果,宋祈然是有心理准备的, 坦白对他来说绝非易事,同样的,黎念接受起来也不可能容易。


    他跨出最难的一步, 但她还需要时间。


    到了南院,项秀姝直接把人领到树下,柚果采摘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只剩顶上的还在翘首以待。


    项秀姝把剪子递给宋祈然:“那些只有你能够得着了,柚福同享,咱家的人都要沾沾这秋收的喜气。”


    “好。”


    柚果一个接着一个落入筐中,沉甸甸的重量是季节的馈赠,拎上篮子,两人又移步进了茶室。


    深秋宜喝暖身驱寒的红茶,趁着项秀姝低头点茶烛的空档,宋祈然忽地开口道:“我见过邱贺虹了。”


    火柴熄灭,项秀姝盯着燃起橙焰的烛芯,问他:“是她主动找的你吗?”


    “嗯。”


    “阿婆虽然天天在这园子里种花弄草,但消息还是蛮灵通的,有些事你们不愿意说,我也就不问,其实这样不好。”


    斟满热茶的六方杯有些烫手,宋祈然端着它的时候走了神,指腹渐渐发麻。


    “您都知道了。”


    案子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项秀姝很难装聋作哑。


    “再细的花枝,折断的时候也会有声响,因为一片残叶去晃动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你就没想过这其中的风险? ”


    “本就是待死须臾的局面,谁送这个人情都一样。”


    “往日我总是叮嘱你,对付那种人,无视就是最好的反击,这点你一直做得很好。”项秀姝语气严肃,“金刚则折,革刚则裂,冲动也就罢了,祈然,你应该给自己留点余地。”


    宋祈然没接话,却被项秀姝一语道破原因:“是不是因为念念?”


    煮水壶里的水沸腾了,壶口冒着袅袅白雾,指示灯“啪”地一声很快熄灭。


    似是做好了某种准备,宋祈然终于问出他心底最大的疑问:“阿婆,邱贺虹当年开美容院的钱,是不是您给的?”


    彼时的黎念还只是个初中生,尚不具备调动如此大额资金的能力,她可依赖的途径一目了然,黎振中算一个,但以他对邱贺虹的成见,愿意出手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那么剩下的,便只有项秀姝了。


    可此时的她偏偏陷入了沉默,这显然不是个可以简单回答的问题。


    “其实我时常在想,当年带你回黎家的决定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样的因结什么样的果,叶思婕和黎铮的死彻底改写了项秀姝的后半生,而她又自私地将宋祈然的人生拖入这段命运轨道。


    许是于心不忍,所以邱贺虹现身时,项秀姝才会对她升起那么丁点的希望,希望她能幡然悔悟,唤起身为母亲的自觉,更希望宋祈然的亲情不至于太过单薄。


    可惜事与愿违,之后的情况甚至比之前还要糟糕。


    “祈然,是我对不起你。”


    项秀姝眼圈微红,千言万语溢到嘴边只凝炼成一句话,压到宋祈然身上,仿佛成了千斤重担。


    “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您第一次来老房子找我的时候,在鞋柜上悄悄放了个装钱的信封,那天晚上我拿着里面的钱给我奶奶买了一碗面,那是我爸过世之后,我们吃的第一顿饱饭。”


    项秀姝偏头抹了抹眼,又无声地,笑着拍拍宋祈然的手背。


    “多亏您和黎叔叔,我奶奶才能体面地多活几年,我才成为现在的我。”


    宋祈然这话分明是在说他从未怨过任何人。


    “更何况这些年您对我的照顾只多不少,当初我的公司遭遇资金链断裂,险些撑不下去,您不还费尽心思地帮我凑过一笔钱吗?”


    听到此话的项秀姝怔忡了好久,待情绪平复后,她突然起身。


    “你等我一下。”


    项秀姝去了趟保险室,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牛皮纸的文件袋,交给宋祈然之前,她还有点犹豫。


    “我答应过念念,这件事要替她保密。”


    宋祈然盯着那只毫不起眼的封纸袋,心头莫名一紧,像被第六感攫住一般,连掌心都烫得发慌。


    “这是什么?”


    “算了。”项秀姝心一横,“你打开看吧。”


    袋子里装着厚厚一叠文件,从委托合同到成交确认书,每份资料都清晰记录了一宗珠宝拍卖的全过程。


    那是一顶成交价超过五百万英镑的钻石冠冕。


    宋祈然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黎念的十五岁生日礼,是黎振中不惜血本,为爱女拍下的一顶原属于欧洲皇室的古董王冠。


    及笄之年,盘发加冕,此物凝聚了旁人难以企及的珍视与宠爱,黎念怎么会舍得将它卖掉?


    项秀姝给出了答案:“她当年出国本就是不情不愿,走之前压根不知道你的公司遇到了那么大的难题,官司进行到二审的时候网上出现了很多报道,念念才知晓你的处境。”


    舆论也是关键环节,很多报道都是刻意为之,影响力自然加倍。


    “念念担心你缺钱,用她当时的话来讲,你俩都快失联了,你肯定也不会接受她的帮助,所以她决定悄悄将这顶钻冕卖掉,再以我的名义把钱送到你的手上,可谁曾想,你连我的帮助都拒绝了。”


    正是因为这样,黎念才认定宋祈然想和所有人撇清关系,所以后来在机场偶遇,她亦把他当成了空气。


    眼下再回忆,项秀姝依然佩服黎念的大胆。


    “说实话,我一开始并不同意她那么做,可她性子执拗,比起旁的,我其实更担心这事传到她父亲那边,万一激化成矛盾,那父女俩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恐怕又要回到解放前了。”


    项秀姝目光深切,感慨道:“祈然,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我知道你们重逢后,念念对你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但或许她也在经历痛苦的自我挣扎,毕竟当初,她是真的为你全力以赴过。”


    谈话至此,宋祈然内心的震惊已无法用三言两语概括,这样的真相似乎已经远远超出他可以承受的范围。


    他想起黎念之前喝醉酒时说他不要她的钱,又想起她向L控诉那个不愿意接受她帮助的朋友,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他过于迟钝。


    宋祈然一时陷入了失语状态,他捏着拍卖书的文件左翻右看,因用力而泛白的指尖几乎要将纸张揉皱,却始终不愿放下。


    项秀姝知道他需要思考的空间,于是放轻脚步,悄然离开了茶室。


    煮水壶停止工作,茶盏仅剩淡淡余温,漫长的沉默织成了网,压缩着房间里的每一处空气。


    所幸桌上那部不停震动的手机,硬是敲开了这如同冰封的沉寂。


    来电显示赫然跃上黎念的名字,宋祈然毫不迟疑地接起。


    “念念。”


    “喂,是我。”


    是个男人的声音,宋祈然蹙眉,语气也变得警惕:“哪位?”


    “兄弟,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李衡安在电话那头呛道,“快来八十八号,我是真的搞不定了。”


    宋祈然赶到酒馆的时候夕阳刚落,天还没黑,八十八号尚未开始营业,内场连灯都没有开全。


    李衡安在门口截住人,有些心虚地打起预防针:“事先声明,今天是她主动找上门的,酒也不是我让她喝的,等会儿进去之后你自己解决,大不了今晚不营业了,这场子让给你们俩。”


    黎念的行为听起来怪异,好友的眼神也在闪避,宋祈然很快察觉出端倪:“你是不是和她说什么了?”


    “我不得不招啊,你是不知道,她当时手里要有把刀的话铁定就架我脖子上了。”李衡安一肚子苦水,“还有你那小号,非说自己是景城的,这不是让我往枪口上撞么……”


    大致摸清状况的宋祈然径直朝着酒馆里面走,只见吧台大灯亮着,全场唯一的客人坐在正中央,举着酒杯托着腮,俨然一副醉意熏眼的模样。


    黎念喝掉杯中最后一口酒,手又朝着威士忌瓶伸去,还没触到瓶身,手腕却被人扣住,酒瓶也瞬间易了主。


    她的视线沿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慢慢上移,辨清来人的时候,目光也陷入那双幽邃如海的眼眸里。


    “怎么是你,李老板呢,这么快就认输了?”


    黎念坐正身子,松了松肩膀,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清醒一些。


    “他酒量不行,我陪你喝。”


    宋祈然在她身边坐下,随手将手机搁在台面上,探身拿了一只干净的宽口杯,接着拔掉玻璃瓶塞。


    黎念盯着他倒酒的动作,嗤道:“你酒量很好吗?”


    “还行。”宋祈然给自己满上,又顺走她的杯子,但酒只斟了一半,“陪你喝应该是够的。”


    “你以为我跟谁都喝?”


    黎念忽然拿起手机,翻出蓝底白字的软件,又在屏幕上敲敲打打。


    咸柠七走咸:【。】


    咸柠七走咸:【。】


    ……


    她每摁一次发送键,台面上的另一只手机都会同时亮起一次消息提示,精确无误,屡试不爽。


    黎念的眼泪似乎也被操控了,落得猝不及防。


    “你到底是L,还是宋祈然?”


    她的声音轻得像棉絮,细细的,带着沙哑的哽咽,通红的双眼蓄满了无助和委屈,宛如一只无形大手,在刹那间攫住宋祈然的心脏,狠狠攥紧再碾碎,到最后连完整的轮廓都找不到,只留下空荡的酸疼。


    “都是。”


    话音落下,还未等黎念反应,一股温热的力量就骤然攀上她的手臂,微微收紧,顺势将她往前一带。


    黎念稳稳跌进了宋祈然怀里。


    “对不起。”他道着歉,掌心覆在她的发顶轻抚,嗓音微涩,“是我做得不好。”


    真实而坚定的拥抱,将黎念笼罩在一片温柔暖意之中,是久违的感觉,踏实得令人安心。


    黎念也终于抬起犹疑的手,回搂住他的时候泪水掉得更凶:“我才应该对不起……我不知道爸爸对你说过那样的话……”


    若不是这次迫使李衡安交出实情,黎念恐怕永远不会知晓,宋祈然当初是在怎样的情况下离开黎家的。


    叶思婕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让黎振中介怀的,是黎念和宋祈然日渐亲密的关系。


    浮潜、攀岩、赛车、跳伞,黎振中甩出的每一张照片里,黎念和宋祈然都是主角,甚至连普通的朋友聚会都有对应的“存证”,两人的任何风吹草动皆逃不过他的双眼。


    “念念从小就恐高,还怕水,我一直将她保护得很好,这么危险的东西更不可能让她接触。”黎振中声色俱厉,“你呢,到底哪里来的胆子?”


    宋祈然冷静解释:“有些恐惧是因为陌生和未知,尝试了或许还能改变,她现在不仅会游泳……”


    “不用告诉我这些,她是我女儿,要怎么关心她培养她是我的事情。”黎振中打断他的话,“其实你和我们家的关系很简单,你要做的就是认清你自己的身份,以前我看在她母亲的面子上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他盯着桌上那些照片,语气寒凉:“黎家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这样的结果似是在宋祈然的预料之中,可真到了面对的时刻,他还是难掩心绪波澜。


    “黎叔叔,等念念的状态好一点,我会离开。”


    “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黎振中不屑一顾,“黎念才十七,很多事情她不懂也看不透,但你是成年人了,男女有别,这道理你难道不明白吗?”


    品出话中深意的宋祈然有些不知所措:“您误会了。”


    “你当不了她的哥哥,也成为不了其他任何角色。”


    这句话一直在宋祈然的脑海里盘旋,走出书房的时候,他又见到了黎蔓。


    “其实我们更担心的是念念。”黎蔓直言,“担心她对你的依赖变成偏执,如果偏执越了界,届时局面怕是更难收拾。”


    宋祈然没有回应她,背影透着僵硬,一言不发地迈开了步子。


    黎蔓冲着他的身影说道:“这个假期结束,我们会把念念送出国。”


    宋祈然迟疑地驻足,但没有转身。


    “听说你的新公司遇到了一点麻烦,只要你能把她安抚好,黎家愿意出力。”


    走廊没有开灯,宋祈然回头,表情匿在昏暗中。


    “不必。”


    ……


    误会和威胁。


    了解完实情的黎念只能想到这两个词。


    她抱着宋祈然的腰,埋首在他的颈窝里,身体因为啜泣微微抽动,情绪有点崩溃。


    “乖,不哭了。”


    宋祈然拍拍她的背,又扶正她的身子,低头盯着那张花猫脸,还有心情逗趣:“哪来的酒鬼加哭包。”


    黎念确实有醉意,听完这话又开始扁嘴了,上气不接下气:“我讨厌过你,还骂过你,骂得很难听……”


    宋祈然用指腹替她拭去泪水,捧起这张小脸,轻柔地问:“怎么骂的?”


    黎念使劲摇头,双颊绯红,泪眼婆娑,宋祈然没忍住扬了下唇,又把人搂入怀中。


    他低头,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头发,缠绕着无限缱绻。


    “对不起,念念。”


    对不起,我以为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


    对不起,是我把你想得太弱小了。


    第38章 Chapter 38 我可以不做你的……


    黎念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醒来时, 周遭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而她身下这张大床,无论是床品织物的触感, 还是萦绕在鼻尖的气息, 每一处都在明确提醒她, 这不是她的房间。


    黎念半坐起身, 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强迫大脑开机。


    八十八号, 喝酒, 宋祈然。


    关键信息串起来的时候, 丢失的记忆也很快寻回,她应该是被宋祈然带回了家。


    但不是煦园那个家。


    黎念摸黑找到卧室灯的开关, 又顺手摁下电动窗帘的开启键, 光线渐亮, 落地窗正对着宽阔静谧的浮曲江,对岸则是望江新城流光璀璨的夜景。


    居然还是晚上, 黎念睡蒙了, 她拿起手机查看日期,确认自己不是一觉睡到第二日深夜之后, 才如释重负地掀被下床。


    让她陷入昏睡的这间房明显是主卧,室内生活痕迹鲜明,面积也大得夸张,空间被极尽浪费,角落里竟还放着一架施坦威的三角钢琴。


    出了卧室便是客厅, 大平层的格局开阔通透,视野无阻,功能区的分布一览无余。


    黎念没有来过这里, 她左顾右盼,每走一步都带着谨慎,明明顶灯全亮着,却始终不见房子主人的身影。


    站在客厅正中央,黎念刻意地咳了几声,仍是得不到任何回应。


    难道人不在?


    一番巡视后,摆在边柜上的几组相片引起了黎念的注意。


    远看时她便隐隐觉得熟悉,凑近一瞧才发现,原来每张照片都与自己息息相关。


    十岁生日,被奶油蛋糕糊了一嘴,皱眉要生气的她;六年级参加钢琴比赛,拿了年龄组第一,捧着奖杯站在宋祈然身侧傻笑的她;初中毕业,穿着衬衫短裙和朋友合影的她;颐大毕业典礼,捧着鲜花给宋祈然送惊喜的她……


    黎念盯着细看,心情微妙。


    有些照片她都没留存,怎么会到了宋祈然的手里。


    她正看得投入,走廊那头却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醒了?”


    宋祈然穿着一身家居服,头发吹得半干,手里握着一条毛巾,好整以暇地望着黎念。


    现下这样面对面,黎念竟没由来地升起些许不自在,像只误闯他人领地的小动物,连站姿都透着几分拘谨。


    宋祈然看了眼她身后的柜子,什么都没说,而是绕到岛台倒了杯水,再递过来。


    “多喝点水。”


    酒精代谢的影响,经他这么一提醒黎念才觉得口干舌燥,半杯水喝下去,她指着那排相框:“哪儿来的?”


    宋祈然答非所问:“不都是我的照片吗?”


    睁眼说瞎话,黎念伸手拿起一个相框,照片里的她不过十岁出头,因为冰淇淋不小心砸在裙子上而满脸错愕。


    “这么丑的你都留着?”她作势要拆开背板,“没收。”


    身后蓦然压下一道黑影,一只大手迅速而精准地夺走黎念手里的相框,男人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胸腔共鸣似乎穿透了空气,清晰地贴上她的后背。


    “主人都没同意,你怎么拿得走?”


    照片被原封不动地摆了回去,宋祈然的手却没有收回,他两臂撑着柜子,将黎念圈在身前。


    清爽的苦橙香气包裹着黎念,她知道自己现在稍微做点动作都会碰到他。


    不敢回头也不敢后退,黎念浑身发热,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饿吗?”宋祈然的声音就在耳畔,“我看你在酒吧的时候一点东西都没吃。”


    下午就去了八十八号,喝得酩酊大醉被人带回来,又一觉睡到现在,黎念确实没有吃饭的机会。


    “是有点……”


    “想吃什么?”


    “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


    “很多店都关门了吧。”


    “不一定。”宋祈然凑得更近,“你随便说一个。”


    黎念抿抿唇,犹豫道:“……牛肉粉?”


    “就这么简单的要求?”


    “嗯。”


    “是颐大那家吗?”


    “对。”


    “可以。”


    黎念不太相信:“这么晚还开着?”


    她下意识扭头,才发现宋祈然一直在看着自己,两人视线交汇,呼吸也近在咫尺。


    黎念愣神之际,宋祈然松开了手臂,揉揉她的头发,弯唇道:“先去洗个澡,等会儿带你出门。”


    走进浴室打开灯,黎念望着镜子里的人,瞬间明白了宋祈然让她先洗澡的原因。


    她用力擦拭已经晕开的眼妆,心想戒酒这事是必须提上日程了。


    迅速完成个人清洁,再将贴身衣物吹干,黎念拎着着宋祈然帮忙找的那套换洗衣服犯了难,上衣太大,卷一卷袖子倒是勉强凑合,裤子却实在没法处理。


    黎念回到客厅的时候,宋祈然貌似刚结束通话,他发现她穿的还是白天的裤子,问道:“怎么没换?”


    好多此一举的问题,黎念抖开他给她的那条棉纺运动裤,放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


    “能当抹胸了。”


    宋祈然打量着她,心血来潮地戏谑道:“这么多年了,没再长高几公分?”


    “……”


    被调侃的黎念心气不顺地闭了闭眼,撩起头发在脑后挽了个松松的髻,嘴也没闲着,忽然阴阳道:“这么多年了,怎么不见你找个嫂子过正经日子?”


    说罢她便顾自朝着玄关走,又晃了晃脚上这双大到穿不住的拖鞋。


    “连双客用的女式拖鞋都没有,客人来了怎么办?”


    说一句就要做好应付十句的准备,宋祈然甘拜下风。


    “除了家政阿姨,没有异性来过这里。”


    末了他又问:“这个理由可以吗?”


    黎念也不去看宋祈然此刻是什么表情,“哦”了一声,低下头,加快手里换鞋的动作。


    ……


    过了零点,城市有一半的灵魂陷入深眠,而另一半不甘时间就这样流逝,酝酿着在这夜色之下蠢蠢欲动。


    颐大隔壁的步行街也是如此。


    经过规范的商业化整改,步行街已不复黎念记忆中的模样,路面拓宽了,还多了绿植草木的点缀,整洁度显著提升,业态也更加丰富。


    因为依赖周边几所高校的学生消费群体,到了这个时间点,只剩一些做宵夜生意的餐饮店还在营业。


    黎念喜欢的那家米粉店换了个更宽敞更显眼的铺面,新招牌的设计很吸睛,但店名没有改,守着这方烟火气的,仍是当年那对夫妻。


    热腾腾的牛肉米粉端上桌时,藏在味蕾中的记忆也渐渐苏醒,黎念先喝了几口汤,暖意直接从胃部蔓延至全身。


    “怎么样?”


    “还是那个味道。”店里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黎念前后瞧了几眼,“他家是一直开到这么晚的吗?”


    宋祈然给她递上纸巾:“可能吧。”


    事实是他提前打了电话沟通,花了点延时服务费,否则人家一个小时前就已经打烊下班了。


    黎念慢条斯理吃着,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闪过一些画面,有宋祈然在颐大读书的画面,也有她在英国独自生活的画面。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突然开口。


    宋祈然没有任何犹豫:“好。”


    “就是当年,游戏工作室的那场官司。”黎念放下筷子,想寻找一个合适的措辞,“和我爸……有没有关系?”


    宋祈然当时的境遇可谓是四面楚歌,一边面临着公司资金链断裂的风险,一边还要应付张口要钱的邱贺虹,黎念十分怀疑这背后还有其他阻挠,否则宋祈然的融资之路怎会走得如此艰辛。


    这么一想,他拒绝项秀姝的钱,转而接受唐向清的帮助就显得合理许多,这样既能绕开黎家的牵制,又能避免欠下黎家更多人情。


    黎念的脑筋动得很快,宋祈然也有些意外,他轻描淡写道:“官司没有关系,纯粹是前员工带来的麻烦。”


    “那融资呢,他是不是为难你了?”


    黎振中在黎念这里的信任度已经跌到了谷底。


    可宋祈然仍是否认,黎念不信:“你说实话。”


    “实话就是,黎叔叔做了一个父亲该做的选择。”应是对这件事有过无数次的思考,宋祈然语气坦然,“一个出身不好,事业也不明朗的愣头青,如果我有女儿,我也会让这种混小子离她远一点。”


    这话说得好像没错,又好像有点不对劲。


    在黎念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感又爬了上来,她故作轻松,开起玩笑:“你后来和我断了联系,不会是真的怕那种事情发生吧?”


    宋祈然挑了挑眉,玩味看着她:“哪种事情?”


    桌底下,黎念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嘴巴像粘了胶水一样想开口却又动不了嘴。


    这会儿她又觉得酒是个好东西了。


    对面的男人颇有耐心,似乎很期待她的回应,一拉一扯之间,黎念也豁了出去:“怕我喜欢上你?”


    时间和空气变得充满弹性,等待的每一秒钟都成了拉长的皮筋。


    “也不是怕。”宋祈然终于开了口,眼神透着认真的痕迹,“那会儿你太小了。”


    黎蔓的话其实不无道理,丧母之痛使黎念深陷巨大的情感创伤,她将宋祈然视为精神支柱,本质上是对安全感的迫切渴求,但在高压环境下,这种情感依赖难免会催生出错觉,如同吊桥效应。


    因此,保护黎念的最好方式,就是让她和宋祈然保持距离。


    但眼下的黎念想不到这一层,她的注意力全都聚焦在“太小”这两个字上。


    什么意思,那长大了就可以?


    黎念被这个忽然冒头的想法吓了一跳,一口气没顺好走岔了,咳得她面红耳赤。


    宋祈然见状立即上前关切,又让服务员拿了瓶矿泉水过来,黎念拍着胸口说了句没事,抹着眼角因刺激而分泌出的泪水,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回程路上,黎念明显话变少了,她偶尔看一眼导航,发现行驶方向是原路返回。


    “不送我回煦园吗?”


    宋祈然打着转向灯变了个车道,不紧不慢地答:“这么晚回去会影响阿婆休息。”


    都不住在一个院子,何来影响,黎念低头摸摸手指,又道:“我没报备,不回家她肯定睡不着的。”


    “我打过电话了。”


    “那我得拿衣服吧,明天总不能穿着这身去公司。”


    “明早会有人送过来。”


    万事妥帖,他似乎是早就打算好今晚要让她留宿。


    客卧没人住过,床铺还需要重新整理,黎念依旧被安排在主卧,换了一套宋祈然给她新找的睡衣,虽然尺码还是偏大,但胜在材质舒适,穿着睡觉肯定是没问题的。


    熄了灯平躺在柔软的大床上,黎念却越来越清醒。


    宋祈然的房间,宋祈然的床,宋祈然的睡衣……


    酒早就醒没了,这下让她怎么睡得着。


    辗转反侧也是种折磨,黎念干脆坐起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想找点事情做,可敲了几下屏幕没反应,才发现手机早已因为电量过低自动关了机。


    在主卧找了一圈,黎念连充电器的影子都没看到。


    去客厅搜寻也是一样的结果,黎念不愿贸然地翻箱倒柜,于是借着夜灯漏出的微光,轻步走到了宋祈然住的那间客卧门外。


    她抬手敲了敲门,“宋”字刚脱口而出的时候便止住了。


    直呼他的全名总觉得有些别扭,虽说她之前就这么喊过,但那时两人的关系还没有缓和,她自然没那么多顾忌。


    难道要叫“哥哥”吗?


    黎念更犹豫了。


    她咬着唇又抬起手:“哥?……”


    刚敲完第一下,门就朝里打开了。


    宋祈然也没睡,卧室的灯还亮着,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从室内透出的光,黎念抬眼望去,觉得他那双如潭水深邃的眼眸在阴影中泛着摄人心魄的光。


    “你叫我什么?”


    轻柔的低语像羽毛般拂过黎念的耳廓,她小腹的肌肉随着吸气动作收紧了一下,答非所问道:“你有充电器吗,我手机没电了。”


    宋祈然折回房间,很快拿了个白色充电器出来。


    “这个可以吗?”


    “可以的。”黎念从他手里接过,“谢了,你快去睡吧。”


    她想替他带上门,却发现门板被宋祈然抵住,纹丝不动。


    “黎念,别为难自己。”他声音带笑,“我可以不做你的哥哥。”


    第39章 Chapter 39 那做什么呢?


    不做哥哥, 那做什么呢?


    每当这句话在黎念脑海中炸开,她身体里就翻涌起一股如岩浆般灼热的乱流,四处冲撞, 令她心绪不宁。


    连工作的时候都会偶尔走神。


    “Kylie总?”


    何安琪连着唤了两声才让黎念回头, 后者从落地窗边走到办公桌前, 伸手拉开椅子, 目光落在那一摞摊开的文件上。


    “华丰的报价单,还有路海和京市几家酒店的季度报表都在这里了, 其他的还在催。”


    “好。”黎念看了眼时间, “再过半个钟让司机备车吧。”


    中午时分项秀姝就来了电话, 提醒黎念早点回家吃晚饭。


    今日恰逢立冬,每到这个节气, 家里都会制作冬酿酒和各种酱货, 还会炖上一锅温补的羊汤。


    更重要的是, 宋祈然今晚也会回煦园,祖孙三人正好能凑齐。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 南院的草坪上升起了一炉炭火, 项秀姝坐在藤椅上,目光在她对面那两人身上来回逡巡。


    晚上这餐饭吃得意外和谐, 倘若真的没有表演成分,那么眼前这对冤家应当是解开心结,重修旧好了。


    黎念的变化尤其明显,宋祈然给她递完毯子之后,她居然诚恳地说了句谢谢。


    项秀姝将所有细节看在眼里, 面上却半点波澜都不显。


    木炭烧得红热,火星偶尔噼里啪啦地跳几下,常姨端来一个不大不小的陶锅, 动作轻缓地将它支在铁架上。


    陶盖留出一丝缝隙,很快漫出绵密醉人的酒香。


    项秀姝开口问:“黄酒冲蛋,都来点?”


    黎念靠着椅背,有些犹豫:“我还是不喝了吧。”


    她痛定思痛要戒酒,绝不能因为一点小小诱惑就破坏了原则。


    “在家你倒是拘束起来了,这酒驱寒暖身又营养,多喝点也不碍事,外面那些酒才是真的要少碰,万一醉了还得让人跟着操心善后。”项秀姝意有所指地说完这些,转头却对宋祈然莞尔一笑,“祈然,你喝。”


    “好。”


    宋祈然接过杯子,很快感觉到身旁投来一束幽怨视线。


    黎念用口型无声质问:出卖我?


    宋祈然幅度极轻地摇了摇头,摆出一副“不关我事”的模样,接着往杯里加了两勺红糖,递到她的手里。


    甜酒暖胃,香气扑鼻,耳边是亲近之人的絮语,黎念舒坦眯着眼,渐渐沉浸在这缱绻的夜色中。


    可是兜里的手机不太安分。


    林佩珊估计是掌握了什么不得了的八卦秘辛,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好像晚个半秒分享都会吃亏。


    黎念粗略扫了一眼,发觉情况和她设想的有出入。


    林佩珊:【神作,神作,不愧为榜单第一。】


    林佩珊:【绝对细糠,适合慢品!答应我宝贝,今晚就看起来好吗??】


    好友的激动情绪快要冲出屏幕,黎念的好奇心也按捺不住了,她顺手点开那个花里胡哨的外国短剧网站,夸张的标题迅速跳了出来。


    “《兄妹以上》:父母再婚,Jack成了Rebecca名义上的兄长,同一屋檐的朝夕相处中,Rebecca发现Jack的眼神里,似乎渐渐多了一丝超越兄妹之情的占有欲……当禁忌的触碰发生时,谁又能逃出这个以爱为名的深渊?”


    简介才看到一半,黎念就觉得手机仿佛变成了烫手山芋,热意从掌心开始外渗,悄然爬上她的后背,也迅速窜到了耳根。


    她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看似在认真倾听项秀姝和宋祈然的交谈,实则那两人的对话没有一个字能钻进她的耳里。


    兄妹……触碰……怎么触碰的?


    这点隐秘的小心思如同蝴蝶扑棱的翅膀,刮得黎念心旌飘摇。


    回房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打开网站,时间也在几分钟一集的视频中过得飞快。


    幽暗房间里,一缕漏进来的暖光落在柔软的枕头上,面对Jack的步步紧逼,Rebecca故作镇定,后退时她不小心跌坐在床上,依然倔强地不肯低头,然而被指尖攥皱的衣角很快出卖了她的紧张。


    “我该回我自己的房间了。”


    Jack俯身靠近,右手挑起她的一缕细软发丝,轻轻打着圈,笑道:“如果我不想让你走呢?”


    ……


    (以下为付费内容)


    最热血沸腾的时刻居然戛然而止,黎念不假思索,立即点击“充值”二字,结果又是跳转APP下载页又是要信息认证。


    吃大菜前要平复一下情绪,她干脆抱着手机去了起居客厅。


    喝了半杯冷水,新画面缓冲出来的时候,黎念已经裹着毯子缩在沙发上了。


    “Jack,你放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


    “在看什么?”


    一道不属于视频里的声音幽幽从身后出现。


    黎念差点心跳骤停,她迅速将手机屏幕捂在胸口上,摁了锁屏键,坐正身子。


    “没什么。”


    看得太投入,黎念压根没察觉到宋祈然下了楼。


    他已经洗过澡,换了深色的家居服,顺势在黎念身旁坐下的瞬间,淡淡的浴液清香也飘了过来。


    宋祈然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若有所思道:“Jack?你在看泰坦尼克号?”


    黎念把手机掖到毯子底下,无比自然地“嗯”了一声。


    “用手机看多伤眼。”


    宋祈然打开电视,在影音平台里找到这部三个多小时的电影,接着问她:“看到第几分钟了?”


    此“Jack”非彼“Jack”,黎念只能装傻:“没事啊,从头开始看吧。”


    宋祈然忽地笑了下:“好。”


    按下播放键,调整好音量,宋祈然放松了坐姿,他双手环胸靠着沙发软背,和黎念之间只相隔一拳的距离。


    可能是方才的剧情太刺激,黎念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身体像被点了穴,除了呼吸和眨眼,其他部位纹丝不动。


    “我们上一次这样一起看电影,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宋祈然的突然提问并没有难倒黎念,她思考了半刻便准确说出了时间地点,以及电影的名字。


    那是一部迪士尼出品的经典动画长片,黎念当时买了首映票,但不小心选成了国语配音,电影在流媒体上线的时候她又看了一遍原声版。


    讲到配音,黎念想起一件好奇的事。


    “打游戏开麦的时候,L的声音为什么和你完全不一样,是用了变声器吗?”


    其实不止是声音的不同,从聊天打字的标点符号到用语习惯,L与宋祈然也完全判若两人,所以过了这么久,黎念愣是没发现他们是同一个人。


    宋祈然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游戏,又连上一个在任何平台都搜寻不到的软件。


    “你试试。”


    黎念接过手机,贴近后半信半疑地说了几句话,结果她的声音经过转换居然也能变成L的声音,甚至还是流畅的实时效果。


    “什么软件这么厉害?”


    宋祈然看着她,细长的眼里闪过一丝促狭,逗道:“说点好话让我听听,我给你做一个。”


    “这是你做的?”黎念哂然一笑,语气有些忿忿,“那可真是用心良苦,当初玩消失的明明是你,干嘛又要创个陌生账号来找我……”


    “因为舍不得。”


    几乎没有犹豫的回应。


    “什么舍不得……”


    “舍不得和你失去联系。”


    黎念的心轻轻一坠,发现那种踩钢丝的感觉又来了,只能提着一口气保持平衡,连呼吸都不敢加重半分。


    沉默的几秒时间里,两人似乎各怀心事。


    宋祈然的手机还被黎念握在手里,而原本熄掉的屏幕,因一通突然呼进来的电话重新亮起。


    黎念瞥了一眼,“唐雨真”三个大字赫然在目。


    这么晚了,也不知唐向清这位宝贝侄女有什么要紧事。


    “你电话。”


    黎念把手机还给宋祈然,后者看到名字的时候似乎有些意外,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因为离得近,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黎念也听到了唐雨真娇滴滴的声音。


    “祈然哥,我来颐州了,你明天有空吗,我可不可以找你吃晚饭?”


    还未等宋祈然开口说些什么,黎念就扯着她那张羊绒毛毯起了身。


    或许是怕影响他的通话质量,她还煞有介事地拿起遥控器将电影音量调低几档,然后顾自进了卧室,留下清脆的落锁声。


    ……


    枫湖古村的酒店已经逐步进入硬装工程与软装选品的阶段,加上那些与奢牌联营酒店的季度汇报,黎念每天需要审阅和批复的文件堆积如山。


    “Kylie总,这是今天的。”


    “好的,放这里吧。”


    何安琪将那一摞纸件放下的时候,黎念还在伏案做数据分析。


    “您要不要先休息休息,来个下午茶?”


    黎念中午只吃了一盒份量不大的沙拉,何安琪猜她这会儿的肚子可能已经空空如也。


    谁知她的眼睛一刻不离电脑,只是手掌搭在后颈转了转脖子:“没关系,不用管我。”


    对待工作,黎念向来带着一股拼命三娘的劲,而她今日的热情明显比往日更盛,即便到了下班时间,也丝毫没有停歇。


    老大不走,底下的人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黎念抽空去休息区放松筋骨,这才发现工位区还亮着大片的灯,她从不搞形式主义,于是二话不说,把那些留下“陪”她加班的人统统轰走。


    就连何安琪都被她劝回了家。


    天色渐暗,楼层灯灭了大半,黎念的办公室也只剩角落一盏晕着暖光的落地灯。


    窗外是新城CBD的夜景,高楼灯火与川流不息的车阵织成一张细密又璀璨的网,繁华被隔在厚厚的玻璃之外,半点声响都透不进来。


    黎念就呆在这个如同真空罐子一般的空间里,陪伴她的,是文件偶尔翻动的沙沙声。


    之所以留到现在,倒不是因为手上的事真有那么紧迫,只是她不想太早回家。


    办公桌上的电子时钟跳到整点,这会儿唐雨真和宋祈然估计还在某个高级餐厅里享用晚餐,黎念不免想起那姑娘昨晚喊的一声“祈然哥”,娇俏甜美,听得人骨头都要酥掉半截。


    走神之际,黎念手里那颗没拧紧的钢笔帽掉到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桌上的手机也响了。


    颜肃的电话来得猝不及防。


    “喂,黎总,是我。”


    电话那头,颜肃的声音听着似乎有些为难。


    “您还在公司吗,现在能不能下来一趟?”


    作者有话说:各位立冬快乐~


    第40章 Chapter 40 兄妹以上。


    黎念走出大厦的时候, 那辆黑色G63就停在侧边,车子没熄火,亮着大灯跳着双闪。


    她坐进后排, 动作放得极缓, 只为不惊扰正在阖眼休息的那位。


    “他醉了?”


    黎念盯着身旁的宋祈然, 目光从他微蹙的眉头扫到高挺的鼻梁, 最后落在那张紧抿的薄唇上。


    主驾的颜肃尬笑了两声,他也想知道, 平时千杯不醉的人, 今日怎会被一杯红酒放倒。


    “晚间是有应酬, 多喝了点,上车后就一直问我您有没有回家, 我往煦园打了通电话, 家里说您还在公司加班。”颜肃启动车子, 看了眼车内后视镜,“打扰了, 黎总。”


    “没事。”黎念收起视线, 微微垂眸,“什么应酬喝得这么醉?”


    末了她又加一句:“和唐小姐?”


    “什么唐小姐?”颜肃完全没印象, “宋总是和商会的几位朋友吃了顿饭,有没有您说的唐小姐我就不清楚了。”


    不是和唐雨真吃的晚饭?


    黎念正这么想着,左肩忽然一沉,一道重量挟着暖意压了上来。


    许是睡得不自在,宋祈然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脑袋靠着她的肩,几乎半个人都贴了过来。


    黎念后背倏然绷紧,坐姿变得僵硬, 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维持了几分钟之后,她稍稍偏头,余光向下。


    宋祈然身上没什么酒气,只是仍闭着眼,面容沉静,偶尔会轻轻动一动脑袋,发梢扫过黎念的脖颈。


    车子驶进煦园之前,黎念用手指点了点某人的额头:“醒醒,到家了。”


    宋祈然没有丁点反应,黎念只能伸手强行将他的身子掰正,直到肩上的重量松懈,她才感受到一阵电流般的酸麻。


    “到哪儿了?”


    宋祈然两眼惺忪,似乎还未回神,黎念扶了他一把,下车后耐心重复道:“到家了。”


    话音刚落,宋祈然又将整只手臂挂在黎念的肩头,从正面看,像是把她搂在了怀里。


    也确实不浪费两人的身高差,黎念这根“拐杖”他用得倒是挺顺手。


    拖着这么个吃了“软筋散”似的大高个,黎念走路都稍显吃力,她一边拽着他的手臂防止他晃倒,一边絮絮叨叨地嘟囔着。


    “好重啊你……什么酒能把你醉成这样,阿婆不是说过吗,外面的酒要少喝。”


    进了南院碰到常姨,黎念忙声叮嘱:“常姨,帮我弄点醒酒汤过来。”


    常姨见了宋祈然的模样,也觉得诧异:“要帮忙吗?”


    “没关系。”


    黎念觉得自己本事挺大,竟能凭着一己之力,把这醉鬼连拖带拽地送进三楼卧房。


    她在门边摸索到开关,角落夜灯刚透出微光,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却突然袭来,等黎念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双腕已经被人扣住,后背也紧紧地抵在了墙上。


    方才还步履虚浮的男人,此刻眼神却清醒得吓人,他一只手牢牢擒住黎念的手腕,另一只手关门落锁,动作一气呵成,哪有半点醉态。


    “……你?”黎念惊得睁大双眼,“你没醉?!”


    宋祈然望着她,目光软得像浸了水的棉花,在这昏昧又安静的卧室里,那股温柔的压迫感让黎念呼吸微窒。


    “没醉。”他低头,呼吸滚烫,“但也不是很清醒。”


    下一秒,男人的气息彻底席卷了黎念。


    宋祈然又急又重地吻着她,撬开她的齿关,像久旱的土地贪婪地吮饮甘霖,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要吸收,要榨干,恨不得能将她拆吃入腹,融进他的身体里。


    黎念的脑子里炸开热烈的烟花,心脏像被湿透的丝带缠住,锁紧她的呼吸,眩晕漫过头顶。


    要疯了,和宋祈然接吻。


    对黎念来说,这事带来的冲击力不亚于山崩地裂,海啸席卷。


    她没有办法思考,甚至分不清虚实,只能不停承受,任由自己被抛向高处,再坠入云端。


    直到唇上的碾磨灼热到泛起痛感,宋祈然才放慢节奏,但仍是留恋地轻啄着她,低声问:“听到别人喊我哥哥,不开心了?”


    黎念胸口起伏,汲取着好不容易得来的氧气,呼吸间还残留着一丝轻喘,宋祈然松开她的手,又揽过她的腰,将人摁进怀里,下一秒轻啄变成了吮咬。


    “不说话是因为在想事情吗?”他喉结轻滚,嗓音含了笑,“兄妹以上?”


    原来他都看到了??


    黎念轻颤了一下,双手慌忙抵住他的胸膛,可这点微弱的挣扎在宋祈然面前根本不起作用。


    “是像我们这样吗?”


    那瞬间黎念是真的怀疑他喝醉了,否则这样让人脸红耳热的话,怎么会从宋祈然的口中说出。


    他的舌尖又闯了进来,翻搅起狂热而甜蜜的纠缠,就在黎念以为自己要晕在他怀里的时候,房门被叩响了。


    “先生,您还好吗?我给您送碗甜汤暖暖胃。”


    是常姨的声音,对方没得到回应,又问:“念小姐,您在里面吗?”


    “唔……有人……”


    常姨的呼唤加剧了黎念的心慌,被堵住的呜咽也多了一丝求饶意味,宋祈然终于放开她,温热的指腹在她唇面上轻轻扫过。


    即便没有对视,黎念也能感受到对方滚烫摄人的目光,她平复着呼吸,整理好头发之后才打开房门。


    常姨端着一个托盘,还在门口等待,见黎念步履匆匆地出来,立刻问:“念小姐,炖了点蜂蜜雪梨汤,可以吗?”


    黎念把头埋得低低的,常姨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也猜不透她讲话时为何要用手捂着嘴。


    “可以,您送进去吧。”


    说完这话,黎念一阵风似的转身下了楼,连衣摆都带着仓促的弧度。


    那一晚,她成功失眠了。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管是睁眼还是闭眼,黎念满脑子都是那个旖旎缠绵的吻,唇齿间似乎还沾染着男人的气息,惹得她脸热身也热。


    其实像这样睡不着的情况并非首次,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黎念确实在重新审视她和宋祈然的关系。


    有些东西没变,有些东西却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当她还在犹豫是否要跨过那条线,以及该如何落脚的时候,宋祈然竟直接闯了进来,不给她半点缓冲的余地,亲手撕掉了那层桎梏。


    不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今夜之后,他们无论如何都做不回“兄妹”了。


    因为睡眠不足,次日清早坐在餐桌边,黎念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项秀姝目光扫过,很快捕捉到她眼底发青的痕迹。


    “昨晚做贼去了?”项秀姝给她递了杯热茶,忍不住调侃。


    黎念想了想,那可不就是做贼么……


    罪魁祸首倒是出现得及时,黑衫西裤挺括平整,步子也迈得从容,脸上不见半分疲态,连发丝都透着神清气爽,十足的精英派头。


    他拉开黎念身旁的椅子,落座时说了句“早安”。


    黎念捧着茶杯,头也没抬:“早。”


    “你喝这个。”项秀姝给宋祈然倒的是热牛奶,“听阿常说,你昨晚喝醉了?”


    宋祈然没否认:“是多喝了点。”


    项秀姝还是流口常谈的几句话,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角度,黎念悄悄撇了撇嘴,神情微妙。


    她腹诽,自己若是能有宋祈然一半的厚脸皮,估计做什么事情都会成功的。


    聊到工作的时候,新鲜出炉的餐包端上了桌,宋祈然先给黎念夹了一个,把装着黄油的小碟推到她手边,接着道:“我今晚就得去机场。”


    黎念下意识接话:“今晚?”


    她和宋祈然终于撞上目光,后者的眼神似乎带着钩子,隔着空气都能将她牢牢制住,一路缠到心底。


    “嗯,今晚。”


    他的行程总是复杂又紧凑,先到京市出席互联网峰会和高校座谈会,紧接着又要马不停蹄地赶赴纽约,为泛亚3A工作室的启幕仪式站台,光听这些安排,就觉得他连个喘气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那念念的生日你还能赶得上吗?”


    项秀姝的话倒是提醒了黎念,月底就是她的生日,黎蔓前几天还来过电话,让她找个时间回趟香港,和爸爸一起吃饭庆生。


    而这头的餐桌上,宋祈然的回答很笃定:“能赶上。”


    早餐花不了多少时间,项秀姝忙着去练字,重新泡了杯茶就先离席了。


    剩下黎念和宋祈然两个人,气氛又变得玄妙起来。


    “几点出门?”宋祈然问。


    餐盘里还剩半个煎蛋,黎念吃得慢吞吞。


    “八点半。”


    “那正好,我也八点半出门。”宋祈然动了下椅子,拉近距离,“送你去公司?”


    “我还要化个妆。”


    “我等你。”


    黎念用叉子戳了戳煎蛋的焦边,点点头。


    平时大大方方的一个人,现在连个正儿八经的对视都不敢,宋祈然唇角浮起浅笑,摸摸她的头。


    “我去拿个文件,车里等你。”


    ……


    两人的公司都在新城,甚至是同一条大路同一个方向,但像今日这样的结伴出行还是头一遭。


    车子平缓行驶在路上,车厢里安静得掉针可闻,在这样封闭的空间里,一点点细微的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


    譬如此刻,宋祈然那只始终贴近,且格外不安分的大手。


    干燥而略带粗粝感的指腹,先是缓缓划过黎念的手背与掌心,随即又攀上纤纤细指,轻拢慢捻间,掀起一阵战栗的痒意。


    前排的司机专注地握着方向盘,黎念的心却总是悬在半空,怕他会突然回头,或者从后视镜里撞破这些无声的暗流涌动。


    黎念一直偏头盯着窗外,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中途好几次想把手抽走,可每当退缩的迹象显露,宋祈然便会收紧力道,锁住所有挣脱的空隙。


    严丝合缝,无处可逃。


    黎念终于意识到,她这是妥妥地上了某人的“贼船”。


    下了高架进入新城主路,黎念立刻降下半扇车窗,让喧嚣透一点进来,让热意散一点出去。


    宋祈然将这些微小又隐蔽的反应尽收眼底,指腹仍轻轻摩挲着那只白嫩的手,忽然道:“晚上你送我去机场,好不好?”


    黎念抿了抿唇,问他:“几点?”


    “十点。”


    那起码零点以后才能落地京市,黎念不解:“怎么挑了个这么晚的时间?”


    宋祈然的指尖轻轻刮过她的掌心,虽一言未发,但答案都藏在深不见底的眸光里。


    “下班后我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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