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Chapter 61 那我再感受一下……
是宋祈然。
黎念心口一紧, “你”字刚破唇而出,右手便被一只温热的大掌牢牢裹住。
“跟我来。”
黎念任他牵着,两人穿过热闹的舞池, 接着又上了二楼, 无人涉足的走廊尽头, 一扇门虚掩着, 漏出一点浅淡的光痕。
那是一间带露台的书房,宋祈然二话不说领着黎念踏进去, 反手便落了门锁。
应是为了契合派对的主题, 宋祈然穿了一身不似他平常风格的丝质衬衫, 领口松着,锁骨隐现, 举止都带着几分张扬和散漫。
“你怎么在香港?”
美色当前, 黎念却无心欣赏, 一晚上的信息量太大,她尝试厘清状况。
“所以Daniel带我来这里, 也是你安排的吗?”
宋祈然抬手摘掉那半扇黑色的羽毛面具, 深邃眉骨和挺拔鼻梁在暗光里骤然分明,昏蒙光线中, 唯有他的眼神灼热得惊人,紧锁着黎念,不答反问:“有没有想我?”
日思夜想的人近在咫尺,黎念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个多月的分别, 自己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眼底微动的波澜像被风拂过的烛火,下一秒便捧着宋祈然的脸,踮脚吻了上去, 相濡纠缠的力道比任何言语都要来得滚烫。
连接露台的玻璃门敞着,楼下放起了爵士乐,调子若有似无地飘上来,将整个房间围成了一座悬在喧嚣之上的寂静孤岛。
宋祈然很快变成主动的一方,他将黎念圈在怀里,用侵略性的吮吻压得她步步后退,直至抵住书桌边缘,他才把人抱起,放在结实的榉木台面上。
黎念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要不是他那只手还稳稳托着自己的后腰,她这副酥软的身子险些就要不受控地向后倒去。
“等等……”
被亲得目眩神迷,黎念差点忘了正事。
她撑住宋祈然的肩膀,眼里浮上一层无法掩饰的焦虑:“网上那些东西,是不是科润在背后搞的鬼?”
“你看到了?”
宋祈然眉心稍拧,转瞬便猜到应是林卓贤这个嘴快的大漏勺将消息透了出去。
“你之前不是说这场官司是稳赢的吗?”黎念的愤懑几乎要冲破喉咙,“他们怎么还敢用这么下作无耻的手段?”
宋祈然捉着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一下,安抚道:“狗急了才会跳墙,能做到这种程度,说明他们确实没招了。”
黎念可没他这么淡定。
“泛亚的公关呢,法务呢,就任由这些谣言满天散播?还有你们发的那个通稿,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不澄清?”
“澄清什么,撒谎说你不是我的女朋友吗?”宋祈然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臂,打断这看起来像要逐渐失控的情绪,“假的成不了真,真的也作不了假,撤黑料不难,但照现在这个发展势头,我的反应越大,落在别人眼里就越是心虚。”
倒不如同步收集证据,以便日后一起清算。
“那至少该为你自己解释一下。”黎念顿了顿,声音掺着几分沙哑,“解释你究竟是因为什么来的黎家,根本就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不堪。”
宋祈然的真实身份已经不是秘密,如今外人只觉得是黎家心善仁厚,念及旧情,收养了司机的可怜儿子,若将这背后的隐情公之于众,起码能堵住大半捕风捉影的谣传。
“无所谓。”宋祈然抚着黎念的脸庞,眼底满是不容动摇的坚毅,“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就行。”
听着是动人的情话,可黎念一眼就看穿了这平静之下的妥协。
“是为了我妈妈,对吗?”
但凡他说出实情,下一个被推到风口浪尖的必然是叶思婕,不仅精神失常的事情瞒不住,豪门太太痛失爱子,竟强拉一个刚丧父的孤苦少年作为“替代品”的荒唐戏码,也会立刻沦为饭后谈资。
再对上叶思婕去世和宋祈然离开黎家的时间线,便又能脑补出一场“用完即弃”的薄情大戏,届时要架在火上烤的,恐怕就是整个黎家了。
宋祈然却只是低头啄了下黎念的唇,风轻云淡道:“是为了所有人。”
“不委屈吗?”绵长的疼意从胸口漫开,闷得黎念眼眶发酸,“每次隐忍的都是你。”
宋祈然忽地笑了下:“你再多爱我一点,就不委屈了。”
明知他在调节气氛,黎念还是憋着泪,忍不住往他肩上拍了一掌。
宋祈然用指腹揩去她眼尾的湿意,言归正传:“黎蔓下周就回来了,我们要出席同一场论坛活动。”
他话里有话:“很快就会过去的。”
大姐即将回来的消息,总算稍稍吹散黎念心头的阴霾,她抬眼盯着宋祈然乌黑深邃的瞳仁,又毫不留情地锤了下他的胸口。
“一个两个的,真把我当‘吉祥物’?”
宋祈然捂着被锤到的地方,故作吃痛模样,黎念知道他是装出来的,但依旧心头一软,伸手替他轻揉。
像飞蛾扑进了精心编织的网,温暖的拥抱再次裹上来,一些细腻的湿热就贴着黎念的耳廓厮磨,扫过泛红的耳垂,再顺延到颈侧,激起一阵酥麻的痒意,愉悦且令人身心荡漾。
“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宋祈然哪里都没闲着,聚拢五指的时候也在脑海里描绘着饱满轮廓,“好像瘦了。”
黎念的脸涨得发烫,闻言往前送了一点,颇为不满:“怎么可能……”
“那我再感受一下。”
重逢的气息在这紧迫的时间里显得尤其急切,宋祈然的吻落得又密又重,他一手扣着黎念的腰,另一只团住她的手则带着近乎蛮横的力道,将掌下这件娇气的薄纱裙蹂躏得满是褶痕。
暖意覆上黎念的后背时,缠紧的丝带也在拉扯间寸寸散开,像拆开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只是松了束缚之后,料想中的旖旎光景却迟迟未现。
宋祈然的动作顿住,黎念很快理解他的茫然,仰脖迎着他略显急躁的吻,双手则主动绕到背后,喘息如雾:“还有扣子。”
“下次再穿这么麻烦的……”绵白立刻蹦到眼前,晃得宋祈然失了下神才低头毫不怜惜地攫取,他含笑威胁,“直接给你撕了。”
“你敢?你知道这裙子多难买吗?”
黎念当真了,她推开他的脑袋,嗔视的一双杏眼浸着细碎的波光,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像一把勾得人心痒难耐的软钩,宋祈然干脆将那团轻纱薄料都推到她的腰上,声音蛊惑:“你看我敢不敢?”
话音将落时黎念轻哼了一下,膝盖忽地一并合又被身前人顶开,她的眼神已经黏得晕乎乎,宋祈然却还是那副衣冠楚楚的贵公子模样,身上那件泛着柔光的丝质衬衣连一丝狼狈的皱褶都没有。
他想起早上让家政熨衬衣的时候,他还在餐桌上试图搞定那瓶难取的蜂蜜,窄口的壶身难以探入,两指得沿着瓶壁一圈又一圈地搅动才能让蜂蜜淌下来,有时没控好,稠蜜也会一股脑地倾下来,扑满整个掌心。
黎念没有发出声音,指尖泛白,双手紧紧攀着男人的肩膀,而他垂眸专注盯着她,直到她的呼吸乱到没有章法,脱力般地倒在他怀里。
“是变瘦了点。”宋祈然贴耳揶揄,“好像也更敏.感了。”
黎念还未完全缓过神,软软地伏在他肩上,由着让他慢条斯理地替她把散开的扣子重新扣好,只是余光扫过某人的裤腰时,她才忽然勾了勾嘴角。
正要开口调侃回去,门板就被轻叩了三下,林卓贤的声音响起:“人来了。”
缱绻的氛围被搅散了大半,失落感无声无息地漫上黎念心头,她默默扯好裙摆,拢了拢颊边散开的长发,和这短暂的温存道别。
“我走了。”
宋祈然抬手蹭着她嘴角没褪净的口红印,在她额间落下轻吻。
“很快就会再见的。”
……
得知黎蔓即将返港的消息后,黎念便被期待填得满满当当,可这股子盼头也让她有些坐立难安。
好在她近来表现得安分守己,所以当她提出要从清水湾搬回白加道的时候,黎振中并没有拒绝。
回到家的黎念言行举止愈发规矩,没了之前那副得过且过的散漫敷衍,一日三餐准时出现在餐桌上,空余时间尽数被看书学习填满,甚至还有兴致向黎振中打听起海外那几宗矿产收购案的详情。
这点时间能不能磨平黎念的性子,黎振中的心里也存疑,但人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纵使她还存有不甘,估计也翻不出太大的浪花。
反倒是向来让他省心的大女儿黎蔓,成了他最近一想到就倍感头疼的麻烦。
自从黎振中与黎蔓的母亲分开,她便一直跟在他身边长大,和其他两个孩子比起来,她就像古董座钟里的机芯,精密,准确,一丝不苟。
完美的成长轨迹里,不管是择校还是婚姻,她都坦然接受安排,凡事拎得清利弊,处置得妥帖周全,就连那场闹得满城风雨的离婚案,也被她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没让黎家落下一点话柄,这正是黎振中最欣赏她,最看重她的地方。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循规蹈矩的人,近期却动作不断,桩桩件件都透着反常气息。
“黎董今天签了几份调令,人都派到温哥华那个刚成立的办事处去了。”
事发突然,助理也来不及避人,在餐桌旁就将那份“明升暗降”的调令名单,悄然递到了黎振中手里。
黎念坐在对面安静喝粥,他们交谈的声音压得极低,她也没辨清几句,但看着黎振中紧绷的下颌以及沉凝的眼神,便猜得出定然不是什么让人舒心的消息。
黎振中拾起餐巾掩住唇,低低地干咳了几声,恰好这时阿兰出现,伸手替他顺了顺脊背,忧心道:“先好好吃饭,早上血压就偏高,等会儿别忘了吃药。”
抛开其他不谈,这位护工对黎振中确实算得上尽心尽力,黎念看在眼里,起身给父亲倒了杯温水。
也是在凑近的那一刹那,她的视线余光里陡然闪过一道夺目的光华,再定睛细看,一枚碧绿通透的宝石胸针正稳稳别在阿兰的衣襟上。
无油木佐绿,周身嵌着整整二十六颗马眼钻,是叶思婕的私人藏品,独一无二,绝无认错的可能。
黎念脸色倏然变沉,握着倒满水的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搁,飞溅的水花瞬间沾湿了她的袖口。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中招了流感,大家最近做好防护啊[裂开]
第62章 Chapter 62 开弓没有回头箭……
这番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黎念顾不上洇湿的衣袖, 只定定看着阿兰身上那枚扎眼的胸针,声音冷得没有起伏:“哪里来的?”
阿兰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抬手摸了摸胸针, 有些茫然和无措:“……这个吗?”
“哪里来的?”
黎念又追问了一遍, 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这……我……”
阿兰嗫嚅半晌, 嘴唇动了又动, 却没能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她偏头看向黎振中, 似在期待他能替自己做出回应。
“好了。”黎振中将手里的文件压在桌面上, 语气不甚在意, “一枚胸针而已,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他这话是说给黎念听的, 后者脸色微凝, 扯出一抹淡淡的哂笑。
“而已?”黎念拔高声音, 丝毫不掩讽意,“胸针造型是妈妈亲自设计的, 为配得上她那张手稿, 您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寻得这么一颗主石,成品连妈妈自己都舍不得佩戴, 如今却被您这么轻飘飘地一句带过,她若是泉下有知,还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黎念一席话毕,反应最大的人是阿兰。
“我,我真不知道这是太太的东西。”阿兰边说着边抬手摘了胸针, “先生让我挑件喜欢的,我觉得它好看才……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不知者无罪, 现在明白也不晚。”
黎念的笑容看着和善,阿兰却不敢与她对视,将胸针轻轻放下之后,便同黎振中的助理先行离开了餐厅。
只剩父女二人的空间,气氛也不见得能松弛几分,倒像是抽走了缓冲,唯独留下赤裸裸的对峙。
“就非得搞得大家都难堪?”
黎念并不着急回答父亲的问题,顺手拉开椅子坐下,指尖一掂,将桌上那枚绿幽幽的胸针握在手里。
“谁难堪?反正不是我。”
黎振中拧眉斥道:“东西是我给的,有意见你找我提,何必当着外人的面把你妈妈搬出来,阴阳怪气,一点风度都没有。”
“您现在觉得那是外人了?”黎念攥紧掌心,坚硬的金属轮廓在她肌肤上硌出一道生疼的痕迹,“话从您嘴里说出来可真是轻巧,我妈妈的东西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外人占着,我还要风度做什么?”
她目光如炬,不给黎振中留一丝插话的缝隙。
“还是说,如今在您眼里,妈妈的东西已经和这房子里的任何一件摆设没什么两样了,可以随意处置,随意送人?”
“砰”地一声,是黎振中拍桌的动静,他怒目圆睁,大声喝道:“怎么处理你母亲的遗物是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质问了?!”
黎念并未被这股怒火吓退,反而毫不客气地逼问:“您是怕了吗,不敢面对?就像清水湾那个上锁的房间,看不见就当不存在?还是像这枚胸针,随手一送就代表您根本不在乎?可事实呢,您真的不在乎,真的放下了吗?”
“黎念!”黎振中剧烈咳了几声,脸色憋得通红,“你给我住口!”
黎念也是情绪上了头,她紧盯着父亲布满血丝的双眼,字字诛心:“最后那两年,妈妈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她恐惧,她痛苦挣扎,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这个‘丈夫’在哪里?你可以说在工作,在应酬,但事实是你只会逃到一个不用面对她日渐枯萎的地方!你把她丢给医生,丢给护工,丢给当时还是孩子的我,丢给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宋祈然!因为你害怕,你受不了妈妈变成那个样子!”
面对女儿的指控,黎振中连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一张脸倏然褪去血色,由红转白,双手也颤得厉害。
“你给我闭嘴……你懂什么!”
恼羞成怒下,他随手抓起一只瓷杯猛地掷了出去,碎片在大理石地面上四溅开来。
“我什么都懂,我今天就是要把话都说出来。”黎念冷笑着,却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总有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像当初你铁了心要赶宋祈然走一样,你说他失职,说他没有照顾好妈妈,可我看到妈妈的日记了,她清醒时写得明明白白,她知道宋祈然不是阿铮,你肯定也看过那本日记了,对不对?”
“你讨厌宋祈然,根本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像一面镜子,时时刻刻照出你的逃避和缺席!你把自己的愧疚和愤怒通通转移到他的身上,毕竟责怪一个无依无靠的养子,比承认自己是个懦夫要容易得多,也光明正大得多,不是吗?”
黎振中怔怔看着女儿,目光浑浊,眼底已透出几分颓败,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说够了吗?”
“不够!”
黎念当然知道这些话有多伤人,可开弓没有回头箭,父女俩的情分也在这一刻被撕得支离破碎。
“哪怕我今天的交往对象不是宋祈然,只要不衬你的心意,你照样会反对到底。”
她的语气含混着悲恸,起身后将胸针拍在桌面上。
“你困住我,用基金会绑架我,表面看似为我好,可实际上呢?就像你允许别人戴上妈妈的遗物一样,你不在乎妈妈的感受,也压根不在乎我的感受,你只在乎一切是否还在你的掌控当中,你受不了任何人脱离你的控制,这就是真相。”
黎振中泄了气似的往椅背上一靠,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枚宝石胸针。
他所有的愤怒与威严,都在这些声色俱厉的剖析中一点点瓦解、消散,而他一直竭力维护的那副“不容置疑”的模样,在此时此刻竟显得如此苍白虚伪,甚至是卑鄙。
黎念最后那句话的尾音仍冰冷地盘旋在空中,餐厅里却忽然来了人。
黎蔓站在几步开外,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笔挺合体,像是刚从什么重要会议中抽身而来。
她方才还未走进餐厅就隐约听见了争执,这会儿打量着这对沉默不语的父女,目光又落在满地的瓷器碎片上,心中便已了然。
“爸。”
黎蔓的出现打破了一室凝固的压抑,许久未见,黎振中只看了她一眼,并未回话,直到她靠近的时候,才将压在桌上的那份文件甩了出去。
他的声音略显虚浮,但听得出在极力维持着惯有的掌控感:“解释一下?”
文件掉落在那一地碎片之上,黎蔓不慌不忙地弯腰将其捡起,甚至都没有打开细瞧一眼,便冷静回道:“正常的人事任命,没什么特别的。”
“正常?”
“是。”黎蔓毫无惧意,直直迎上父亲锋利如刃的视线,“海外业务拓展,需要经验丰富的人来镇守,几位老总对这份调令都没有异议,为了集团的长远发展考虑,我想不同的声音还是越少越好。”
黎振中的瞳孔骤缩,寒意爬上脊背。
黎蔓用平静的语气继续道:“董事会近期也关注到一些舆论对集团声誉的影响,好在今早的论坛活动结束后,晟和与泛亚就签署了一份战略合作协议,这个消息很快就会散出去,我想用不了多少时间,那些毫无根据的谣言也会慢慢消失的。”
她说这话时,与黎念隔空对视了一眼,极轻地点了下头,将无声的安抚悄然传递过去。
“没有我的同意,你怎么敢……”
黎振中的胸口剧烈起伏,连声音都在发颤,先是被黎念撕开伪装点燃了怒火,现下又遭遇突如其来的“背叛”,权力流失的震惊和恐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每一条都是通过董事会决议的,流程问题您不用担心。”黎蔓替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餐巾布,仔细叠好,“爸爸,我看了您最新的体检报告,医生的建议也是不要过度操劳,人毕竟只有一双手,没法同时抓起所有的东西。”
黎振中目眦欲裂,颤抖的手猛地一扬,不仅将黎蔓递过来的餐巾布狠狠挥开,还将桌上的瓷碗瓷勺也一并扫落在地。
黎蔓的衣服被溅上了点点汤渍,她不甚在意地拍了几下,又道:“您派到颐州的那位负责人做事不太专业,底下人也不怎么服气,念念我还是要接走的,分部是她一手创立的,没她还真不行。”
“接她走?”黎振中扶着椅背缓缓站起,强撑出的威仪却透着外强中干的虚张声势,“你如今倒是会自作主张了,我还没死,你们一个个……就沉不住气了?!”
他的怒吼在餐厅里回荡,像一头苟延残喘的雄狮,咆哮过后仿佛瞬间苍老,只剩悲凉的身影。
黎念看着暴怒却无能为力的父亲,又望向一旁依然冷静的姐姐,心底控制不住翻涌起复杂的痛楚。
至亲之间闹到这般地步,谁都成不了赢家。
黎振中捂着胸口,颤颤巍巍地绕过餐椅,伸手要去抓他那根手杖,黎蔓见状想上前搀扶一把,却被他无情甩开。
“滚,全都给我滚。”
他说完这话,脚下便是一个趔趄。
黎振中眼前发黑,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所有声音的画面好像都在极速远去,他试图抓住什么,手指却只是徒劳地在空气中挥舞了一下。
那根玉石手杖“哐当”一声,跟着他的身体一起,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爸!”
“爸爸!”
黎蔓的反应快得惊人,她跪倒在父亲身边,同时朝着餐厅外头厉声喊道:“叫救护车!马上!!”
……
宋祈然赶到医院的时候,黎振中还没从抢救室里出来。
为防止消息外泄,这一层楼暂时由安保严密管控,宋祈然也把自己的人留在了外面。
他在走廊中央碰到黎蔓,后者鲜少露出如此焦灼和疲惫的状态,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眉头紧锁,在原地来回踱步。
见到来人,黎蔓才终于停下脚步,指尖一搓,烟丝随之簌簌落下。
宋祈然收起目光,问道:“怎么样了?”
“脑出血,手术还没结束。”黎蔓望了眼走廊尽头,“去看看她吧,吓得不轻。”
黎念就守在抢救室外,整个人蜷在沙发里,身上披着黎蔓助理匆忙找来的毯子,眼神失焦地盯着地面。
从黎振中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纹丝不动,僵硬得如同一座雕塑,连眼前穿梭的脚步和头顶传来的声音都未曾察觉。
“念念?”
宋祈然单膝蹲下的时候黎念才失神地抬起头,两人对视的刹那,她嘴唇微颤,却发不出声音。
男人握住她冰冷的手,什么都没问,只是用指腹轻柔地摩挲着,另一只手则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像个生锈的磨盘,缓慢而沉重。
直到抢救室的大门缓缓打开,有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迎了上去,当听到“手术顺利”四个字时,黎念似乎被抽走了全身力气,双膝发软,身体微晃。
而她踉跄的那一下,宋祈然就在她的身后,大手一撑,稳稳扶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平安夜快乐!祝大家平平安安!小情侣最难的时刻也都过去啦~
第63章 Chapter 63 回家。
黎振中的手术虽成功, 却也不可避免地留下了后遗症。
偏瘫和失语是最直接的影响,加之他本身就有脊柱炎病史,若想重新恢复行动能力, 术后的护理和康复训练就显得尤为关键。
父亲的身边一刻都离不开人, 刚开始几天都是黎念和黎蔓轮流守着, 病房是个大套间, 阿兰也干脆搬了过来,专门负责贴身护理。
起初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直到黎振中的意识逐渐恢复清晰, 各种问题便接踵而来。
因为重度偏瘫, 黎振中几乎丧失了自理能力,他只能卧床休养, 就连上厕所和进食这样的日常小事都无法独立完成, 或许是一时半刻难以接受这样的现状, 他的脾气也变得暴躁无常,发作起来甚至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照顾病人是一场对心力和体力的双重考验, 黎念观察了一段日子, 发现阿兰的情绪也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
某日午后,黎念找她来了次单独对话。
“我父亲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转的,出院只是第一步,后续的康复和陪护,没有一样会是轻松的,所以他需要非常专业和冷静的照顾, 这些你能明白吗?”
她特意强调了“冷静”二字,阿兰默默垂眸,点了点头。
黎念便接着道:“我不怀疑你的工作能力, 也十分认可你的付出和尽心,如果你愿意继续留下来照顾我父亲,薪资方面绝不会亏待你,至于其他,那是你和我父亲之间的事,我不会插手,但也不能代替他给你任何承诺。”
阿兰沉默了,这回连象征性的点头都没有,目光游移不定,似在掂量着什么。
“当然,选择权在你的手里。”黎念把话说得很直白,“如果你觉得自己无法胜任,想离开也行,我会给你一笔补偿金,加上我爸爸先前给你的那些,我想正常生活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阿兰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她一直以为黎家这两个女儿是被死死掌控的,尤其是黎念,看着一副不问事,也没什么话语权的样子,可到现在她才明白,黎家人没一个是吃素的,她们之所以从不为难她,不过是因为压根没把她当回事。
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阿兰最后还是选择了离开。
黎念重新聘请了护理人员,每一位都由她亲自面试,确保专业可靠,最后却都因黎振中的拒不配合和恶劣态度无奈请辞。
看着又一位护工被赶出病房,黎念缓缓吐息,压下心头的浮躁,推门而入。
窗外的霞光正褪去最后一丝暖色,房间里的灯自动亮起,黎振中就平躺在升降床上,身上盖着薄毯,姿势却异常僵硬,像一块沉在河底的顽石。
知道黎念来了,黎振中却连眼珠子都不肯转一下,只是沉默地盯着天花板,那只勉强能动的左手紧紧攥着床单,手背上凸起的血管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他脖颈处的细汗已经浸湿了病号服的衣领,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气里一下又一下地回荡。
黎念站在床尾,脸色比父亲好不到哪里去。
黎振中刚做完手术的那段时间,她满心都是愧疚和担忧,而现在,父亲的执拗和对抗也快把她的耐心一点点磨净了。
“不让护工帮忙的话,那就只能我来给您换了。”黎念说着拿起新的病号服和护理垫,“您现在没法下地活动,身子不清理干净,皮肤迟早会出问题的。”
看着女儿靠近,黎振中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沉闷的喉音,像受伤野兽的低吼,他艰难抬起左手,猛地一挥,将边柜上的水杯扫落在地,用这种近乎失控的举动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
黎念望着那溅了一地的水和玻璃碎渣,鼻腔也控制不住地泛起一丝酸涩。
曾经像山一般屹立不倒的父亲,如今却只能瘫在病床上,任由失禁的难堪将自己淹没,被这样狼狈不堪的境地困住,她又何尝不心碎。
进退维谷之际,病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进来的人是宋祈然,他几眼就看清了屋内的状况,地上的碎玻璃,黎念手里的衣物,以及躺在床上身姿僵硬,且隐约散发着气味的黎振中。
见到他,惊诧之余,黎念脑子里紧绷着那根的弦似乎松了几分,语气也软了下来:“你不是回颐州了吗?”
“事办好了。”
他说得轻巧,身上的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显然是出了公司就第一时间赶回香港的。
面对这样的场景,宋祈然没有露出一丝异样表情,他径直走向休息区,脱了西装外套,又卷起衬衫袖子,一脸镇定地走向黎念。
“给我吧。”
他轻揽着黎念的肩膀,从她手里接过那套干净的衣服和护理垫,动作利落,声音也不疾不徐,带着能稳住人心的力量。
黎念还有些犹豫:“要不……还是让护工进来吧。”
“没事。”宋祈然将目光转向床上的黎振中,“你先出去,把门带上,在外面等一下。”
“可是……”
宋祈然眼神沉着,朝她抬了下眉,微微勾唇。
黎念又看了眼床上假寐的父亲,沉默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拖着缓慢的脚步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霎时只剩下宋祈然和黎振中,气氛变得比方才还要凝重。
宋祈然没有立刻靠近病床,而是先拿过清扫工具,一言不发地将那地上的玻璃渣和水渍都清理干净,又推开一条窗缝,让新鲜空气灌进来,冲散房间里的沉闷。
最后他才走到床的侧边,拉来一把椅子坐下。
“您还记得吗,当初我被接到黎家之前,就剩我和我奶奶相依为命,她腿脚不好,一天到晚只能在床上躺着,我那时什么都不懂,也没替她翻过身,直到她整宿睡不着觉,痛苦了个把星期,我才知道她身上长了褥疮。”
宋祈然的语速不快,想起过去的事,他的记忆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那东西最折磨人,疼得厉害,一次清创可能都做不干净,还会留疤。”
黎振中终于睁开了眼,抓着床单的手止不住颤抖。
“我奶奶年轻的时候身体特别好,我爷爷去世得早,她一个人养家带孩子,什么活都能干,后来脑子不太清楚了,连吃饭都要人喂,但她也一直是笑呵呵的。”宋祈然顿了顿,“我后来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所有人都一样,一辈子高低起伏,不可能永远光鲜,总会碰到一些需要别人搭把手的时刻。”
他边说着边在心里默数,给黎振中留出一点缓冲的时间,接着站起身走到床尾,熟练地调节病床高度,再绕到床侧,掀开被子的一角,尽量放得轻柔,又尽量加快,做好了处理的准备。
“您可以闭上眼,就当我是这房间里的一个仪器。”
黎振中一直绷紧的,充满抗拒的身体似乎有了极其微小的松懈,那是精疲力竭之后,心理防线在事实面前被迫裂开缝隙的征兆。
宋祈然开始专注地替他收拾狼藉,清理、擦拭,更换衣物和护理垫,动作熟练麻利,在每一个关键步骤格外小心,最大程度减少黎振中的难堪与不适,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流畅安静。
处理完毕后,宋祈然又替他换了一床干净被子,仔细垫好枕头,慢慢调整到他最舒适的体位,最后才去洗手间拧了一把热毛巾。
“擦个脸,身上清爽了,脑子才有空思考别的。”
热毛巾敷在脸上,融掉了疲惫和僵硬,黎振中紧盯着悉心照料自己的宋祈然,左手手指微微一动。
做完一切,宋祈然扎好垃圾袋口,走前叮嘱了一句:“您好好休息,晚点我再让念念进来。”
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地关上了。
房间里重归寂静,那股如阴云笼罩的压抑和颓败似乎淡了不少,黎振中的视线又落在头顶的天花板上,良久后,他才十分缓慢地松开了一直紧拽着的床单,也就在那瞬间,一滴浑浊的泪无声地从他眼角滑落,没入银白的鬓发之间。
走廊里,黎念低头背靠着墙壁,看到宋祈然出来,她着急地迎了上去。
“怎么样?”
“都处理好了,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吧。”
淤滞在黎念心头的那口气,此刻才完全顺了出来,她又一把抓住宋祈然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遍:“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宋祈然失笑:“一个躺在床上的病人能对我怎么样?”
那可不一定,黎念不禁想起黎振中那副就算动弹不得,也要大发雷霆的模样。
外头天色已晚,不知不觉就到了饭点,宋祈然抬手揉了揉黎念的发顶,低声问:“饿不饿,去吃点东西?”
心事撂下,空荡的胃也发出了抗议,黎念点点头,答应了宋祈然的提议。
他们既没带助理,也没开车,就这么手牵着手,从跑马地一路闲逛到了铜锣湾。
五月的香港已经有了几分夏天的感觉,街上行人越来越多,黎念走得发热,顺手脱掉了外套,宋祈然便自觉地接过来替她拿着。
两人肩并肩穿过时代广场,身影淹没在信号灯急促的“噔噔”声中,与所有普通情侣并无二致。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样大方地相爱,这样珍贵的时光,来得有多不容易。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勿地臣街,宋祈然低头看着那只被黎念一路紧牵的手,弯唇问道:“想吃什么?”
铜锣湾是块商业气息极为浓厚的宝地,餐厅目不暇接,什么品类都有,饿的时候黎念也不挑环境,径直指着一家门口正在排队的小面馆:“清汤腩,可以吗?”
“好。”
小餐厅翻桌率高,两人排了十分钟就进了店,黎念一边用热水烫着筷子,一边在服务员快得像在炒菜的粤语询问声中点了两碗崩沙腩河粉。
店里位置紧凑,桌椅排得很挤,黎念看了看宋祈然那双有些无处安放的长腿,没忍住轻笑了一下。
见她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舒心笑容,宋祈然的心也稳稳落了地,反正怎么坐都显得拥挤,他干脆故意顶了下膝盖,轻轻贴住黎念的大腿。
就是这么一点微小细节,都能在黎念的心湖里激起荡漾的涟漪,她也在桌底下轻撞了一下他,忽问道:“打算就这么一直留在香港?”
宋祈然轻挑了下眉,说了句不像玩笑的玩笑话:“女朋友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黎念心揪了一下,酸酸胀胀的感觉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喉咙,她知道他公司里还有大事没处理完,也知道他把工作以外所有的时间都给了她。
就像他今天的突然出现,他总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用一种最坚定的方式,接住她所有的慌乱与无助。
但在一段平等的感情里,不能只有一方在做牺牲和退让。
“爸爸的主治医生昨天就找我聊过,说他的情况已经差不多稳定了,不出意外的话下周可以出院,剩下就是康复治疗了。”
宋祈然眸色微闪,在等她后面的话。
“回颐州吧,我们一起。”
黎念冲着他微笑,慢慢做了口型。
她说,回家。
第64章 Chapter 64 看来把你饿坏了……
黎念打算带着黎振中一起回颐州, 然而这个想法刚被提出,就遭到了黎蔓的质疑。
姐妹俩各捧着一杯水,并肩站在露台上。
这里是宋祈然的住所, 同在港岛, 与白加道那种直面灯火璀璨的华丽不同, 寿臣山的夜晚很静谧, 仿佛被城市喧嚣温柔地隔绝在外。
“香港有那么好的医疗资源,从爸爸手术到现在, 我们组建的这个医疗团队配合非常默契, 能提供的保障是最完整最成熟的, 如果去了颐州,那就意味着一切都要从零开始了。”
黎蔓是惯常的冷静分析, 但说起下面这段话的时候, 她还是放缓了语气。
“你考虑过相处吗?爸爸的脾气, 再加上他现在的情况,每天都要面对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人, 不是凭一时心软就能坚持下去的。”
“也不是心软。”黎念手里转着杯子, 开始自我反省,“爸爸这次病倒, 主要责任在我。”
黎蔓看了她一眼,转头又望向远处:“和你没什么关系,是我刺激了他,把他那帮老臣清了出去,给董事会彻底换了血, 又卖掉几个他在位时主导的项目,随便单拎一件出来,在他眼里都是‘死罪’。”
“如果我没跟他吵那一架, 没说那些戳他心窝子的话呢?真要论起来,我才是那根压倒骆驼的稻草。”黎念的声音里有同样的疲惫,“带爸爸走,其实也是为了我自己,好像有记忆以来,我和他就……没怎么好好相处过。”
她深吸一口气,接着道:“你是跟在爸爸身边长大的,他最喜欢你,也最欣赏你,阿铮又出生在他和妈妈感情最好的时候,本身也是个省心的孩子,只有我,总不按照他的‘剧本’走,去了颐州之后,我们之间的交流就更少了。”
更别说当年被送出国前闹的那一出了,如此想来,黎念和父亲似乎从来都没有心平气和地认真沟通过,也几乎没有多少真正相处的时间和机会。
他永远是那个说一不二的父权象征,而黎念在这套规则体系下,只剩顺从或者逃避两条路。
黎蔓听完这番话,却有不太认同的地方。
她自嘲道:“与其说他最喜欢我,倒不如说,我是他最满意的‘作品’。”
黎念微愣,她从未站在这个角度思考过。
黎蔓凝视着妹妹那双和父亲有些相似的眉眼,缓慢牵起一抹笑,那笑容谈不上苦涩,反倒更像是一种自我和解。
“他对我,就好像在对待一个得力的下属,而你呢,敢闯祸,也敢和他唱反调,他管你管得最严,哪怕是用糟糕的方式,或许是因为你成了他唯一控制不了的那部分人生。”黎蔓顿了顿,“我一直觉得,这才叫偏爱。”
两人对望着,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困惑与释然,原来在“父亲”这堵高墙下,投射在她们心上的阴影竟是如此不同。
一个拼命迎合期望,一个拼命摆脱束缚,可说到底都是折磨。
“那你对我算不算偏爱?”黎念轻轻勾起嘴角,“当初你也反对我和宋祈然在一起,后来为什么又同意了,甚至还愿意帮他?”
“谁说我同意了?”
“嗯?”黎念挑了下眉。
黎蔓笑了,神色微微一晃,目光投向更深的夜色。
“可能是我习惯了凡事都用利弊去衡量,所以刚开始的时候,只看到不可控的风险和撕裂我们家庭关系的麻烦。”
“后来呢?”
“觉得你们愚蠢。”说到这儿,黎蔓故意摆出一副不理解的表情,“就有那么喜欢吗?喜欢到什么都不管了,尤其是宋祈然,我一直以为他是个足够理智的人。”
黎念听罢也没气恼,自洽得很快:“我就当你是在夸奖了。”
黎蔓难得流露出一丝怅惘:“再到后来,就有些羡慕了,我不太明白这种毫无保留的感情和信任究竟是怎么产生的,它好像超出了我所认知的逻辑。”
被安排的婚姻是最优质的资源配置,看似万无一失,实际也最为脆弱。
她大概是想清楚了,她一直信奉的准则从来只在利益和算计的框架里打转,然而在汹涌的爱意面前,这些都轻得像一团散沙。
“或许是我不太敢承认,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靠聪明和理性就能得到的。”
黎蔓的水喝完了,她放下空杯,谈起最实际的问题:“所以,你想带爸爸去颐州,宋祈然知道吗?想好要怎么安排了吗?”
“他知道。”
黎念说起要回颐州的时候,还是宋祈然提醒她先考虑好父亲的问题。
眼下最重要的是挑选住处,若带着黎振中搬进煦园,以他那颗极强的自尊心,怕是打死都不会愿意,黎念在滨南区的那套复式倒是足够宽敞,但整体环境和格局都不太利于康复。
想来想去,还是得另外物色一处合适的房产。
姐妹俩聊着颐州不同片区的优劣,甚至考虑到了枫湖的古村酒店,就在这时,两人的身后忽响起一道男声。
“抱歉,不是故意偷听。”
宋祈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只造型别致的鎏金瓷壶,重新挑了两个杯子,缓缓为她们斟上热茶。
“安静的好地段,你们觉得九溪湾怎么样?”
九溪湾,这个地方黎念是有印象的。
她记得项秀姝说过,宋祈然在那儿收了套园林制式的宅子,当初他住到煦园就是为了一边取经一边修缮。
而宋祈然提到的就是这处居所。
论起环境,九溪湾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作为颐州老牌的豪宅区,那里够安静够隐秘,往返市区的车程也恰到好处,更重要的是紧邻着一座森林公园,堪称天然的疗养胜地。
不过黎念仍是有些顾虑,住进宋祈然的房子,想必黎振中更不情愿。
当她还在反复纠结的时候,宋祈然却替她做了决定。
黎念先是收到了颜肃发来的消息,其中附有一份标注详尽的平面图,从图纸上能够清楚看出,整座宅子从里到外都进行了无障碍改造,内部不仅设有专业的康复训练区,还配备了带有护理仪器的卧室,随时可以启用。
紧接着,又有专门负责康复治疗的医疗团队主动联系她,认真了解了黎振中目前的身体情况,制定了一套详细的初版方案,效率惊人,且一直处于全天待命的状态。
黎念不知道宋祈然是何时准备好这些的,所有面面俱到的细节都让她叹为观止,也彻底打消了她的后顾之忧,除了安心等待父亲出院,似乎没有什么是需要她做的了。
关掉治疗方案的文档,收好平板电脑,黎念瞥了眼时间,起身朝二楼的书房走去。
从客厅到旋转楼梯的这一段路,透过落地窗可以欣赏到花园的景色。
夜已深,一切都笼罩在装饰灯光柔和的晕影里,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那片面积宽阔的下沉式庭院,只要稍加留意便能发现,那原本该是泳池的位置。
宋祈然不太喜欢水景,而他的抵触并非天生,应当是从叶思婕溺水那件事发生后才开始的。
他当年死死拦住了想要上前的黎念,却让这些伤痛悄然钻进自己的心底。
黎念的感受五味杂陈,像无意碰到早已掉痂的疤痕,没有尖锐的痛感,但偶有挠人的痒意。
书房门紧闭着,但并未上锁,黎念象征性地轻叩了两下,推门而入的时候,宋祈然还坐在沙发上打着电话。
她知道他今晚有工作,而且处理的是海外事务,此刻他正用一口流利的英语与对方低声交谈,交叠的长腿上搁着一台轻薄的笔电,手指不时在键盘上敲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调香薰和咖啡香气。
见到来人,宋祈然抬了下眉,眼神里带着关切的询问,但对着电话那头的语速未停。
黎念径直走过去,站定在他身前,宋祈然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嘴角微扬,合上电脑放到一旁,调整好坐姿,拍了拍自己的腿。
黎念不客气地跨坐上去,张开双臂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胸前,轻轻蹭了蹭,细细汲取着独属于他的清冽味道,仿佛要把心里那些空荡的角落全部填满。
寂静空间里,手机听筒传出的细微声响隐约可闻,那头重复了方才的话,问道:“宋,你还在吗?”
“你接着说。”
宋祈然搂住怀里的姑娘,低头很轻地吻了吻她的脸颊。
黎念更用力地往他身上缩了缩,鼻尖蹭着他衣领下的锁骨,感受他沉稳的心跳,以及掌心里慢慢变得紧绷的肌肉线条。
“怎么了?”宋祈然压低声音问着。
黎念很少在他工作的时候过来打扰,而今晚的她似乎格外粘人。
“你好好打电话。”
黎念凑在他耳边低语,温热气息拂过的时候,湿暖也同时围住了宋祈然。
他的耳朵开始发烫,而她的手有点冷,指尖似在琴键上跳跃,一丝凉风就随着这韵律灌进了宋祈然的衣服下摆,然后那沁凉便一路盘旋向上,激得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气,直到寒意融在他的温度里。
滚烫和微凉像奇异而迤逦的碰撞,奈何宋祈然在这种时刻仍需保持清醒,只有开口说话的时候,那一点凌乱的呼吸泄露了他的走神。
黎念显然不满足于此,她撑着宋祈然的肩膀,微微低头,很有耐心地学着他以往对待她的方式。
站在湍急的水流中央,底下湿滑,反复尝试才能在冲刷中找到让自己站稳的平衡点,宋祈然觉得自己太阳穴上有根神经跳着,他握着手机,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只能慢慢闭上眼,
最磨人的还是那股忽轻忽重的柔软压迫,宋祈然抬了抬腿,下颌线的弧度绷紧,空出的那只手一扬,擒住黎念的后颈,让她不得不抬头与自己对视。
漆黑的眼底含着浓浓的警告,同时也有疯狂跃动的火点,黎念搂住他的脖子,笑了一下:“好了,不闹你了。”
用的是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摆出的也是服软姿态,可下一秒,黎念却突然挺背抬起腰,眼里的潋滟水光几乎要漫溢出来。
宋祈然看着黎念再次坐下,红唇微启,呼吸的节奏完全被她自己搅乱,而那双扣住他肩膀的手也在收紧,掌心微汗,跑到腰上的真丝睡裙在摇晃中揉成了荡漾的碧波。
电话那头似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信号不好吗,你那边好像有杂音。”
宋祈然努力稳住每一口吐息和每一寸紧绷,他挺腰盯着眼神迷离的黎念,再次开口时带着咬牙切齿的克制:“休息一下,我晚点再打给你。”
通话掐断后,手机被扔到了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与此同时,黎念的肩膀也传来一阵微痛,男人摁着她用力往下压,什么怜香惜玉都抛到了脑后。
“不……”
“就这么贪吃吗?”宋祈然用嘴堵住黎念想说的话,甚至要夺走她的氧气,“一秒都等不了?”
沙发不知不觉地移了位,抱枕散落一地,空出来的位置却仍然不够施展。
卧室就在隔壁,宋祈然干脆把人抱起,一步步走向门口的途中并没有离开黎念,甚至恶作剧般地突然松掉力道,在她往下沉的时候再狠狠往上一提。
黎念伏在他的肩上,没忍住溢出几声,听着实在可怜。
宋祈然笑问:“还要继续吗?”
黎念知道是自己惹祸上身,咬着唇不肯服输:“……要。”
“多久了?”
宋祈然单手抱着她,推开卧室门。
“上次是什么时候,还在颐州的时候吗?”
他非要说些脸热心跳的话,黎念脑子乱得很,回了句不知道,下一秒便是天旋地转,跌进了柔软的大床。
“看来把你饿坏了。”
“你……你别说了……”
黎念抬手要去堵他的嘴,但被宋祈然捉住亲了下掌心。
“不急,宝贝。”他将她额侧已经汗湿的碎发拢到了耳后,“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很多时间,不止这漫漫长夜。
第65章 Chapter 65 就要在他跟前晃……
回到颐州, 黎念竟生出一点恍如隔世的错觉。
明明什么都没变,可望着熟悉的街景,她却觉得心底漫开一阵松弛, 连呼吸都跟着畅快了几分。
最兴奋的人莫过于何安琪, 老板不在的这段时日, 她早已憋得有苦难言, 后来空降的那位负责人虽带了专属助理,但是大大小小的对接工作仍需她亲手处理。
和黎念干脆果决的行事风格截然不同, 那位负责人做派保守, 对新事物的接受度也不高, 尤其爱卡预算,底下又都是年轻员工, 抱怨的声音层出不穷, 反馈到何安琪这里, 她也只剩满心无奈。
如今黎念回来了,一群人总算是看见了希望的曙光。
“Kylie总, 欢迎回归。”
刚踏进公司, 骤然炸开的彩带礼花便惊得黎念愣在原地,她的眉眼很快弯起, 调侃道:“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们的工作量还是太少了。”
话虽如此,可黎念脸上的笑意迟迟未散,她推开办公室大门,只见一切如初。
靠墙的书架摆着她翻阅过无数遍的设计年鉴与管理书籍, 大班台上,那盆被她精心养护的蝴蝶兰依然绿意盎然,叶片擦拭地油光锃亮, 就连钢笔架的位置都分毫未变,仿佛她只是下楼开了场短会,从未离开。
“我知道您很快就会回来的,除了让保洁定期进来打扫,这间办公室就没让旁人动过。”
黎念目光扫过每一处熟悉的角落,玩笑道:“我要是真留在香港了呢?”
“您舍得吗?”
何安琪是一脸了然的笑,她当初陪着黎念从零开始,一步步见证了古村酒店的诞生,更清楚整个团队为此倾注了多少心血,要真放下一切,谈何容易。
“您不在的这段时间,清州市里的招商办对我们发起了项目合作邀请。”何安琪递出手里的平板和文件,“他们的考察团来过颐州,对‘枫晚云岫’的概念很感兴趣。”
“清州?”
这座新一线城市文化底蕴深厚,当地知名的美术馆还是Jerrfy亲手设计的,也算是冥冥之中的一种缘分。
“是,他们的招商人员邀了几次实地勘察,诚意很足,几位副总都挺看好的,只是……”何安琪顿了顿,“上一位的意愿不太强烈,所以一直搁置到现在。”
黎念也打听过,黎振中派来的这位此前只在京市负责过地产项目,想来也是把颐州当成过渡,做好了随时都会被调走的准备,所以只保平稳运营,压根没想着要做出什么突破。
“团队里的人都在,大家其实都憋着一股劲,就等着您回来做决定。”
黎念翻着那些记录详实的报告,字里行间的每一处细节,都印证着公司上下在她离开期间的尽职守望。
这不是一艘离了领导者便停滞不前的船,即使她不在,她定下的规则和理念仍在稳稳地践行着。
她蓦地想起宋祈然对她说过的那句话,船小不可怕,风浪也不可怕,只要目标一致就不会偏航。
何安琪不知道这些报告里藏着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她看着黎念轻扬的唇角,不确定问道:“Kylie总,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做得很好。”黎念收起资料,声音带着温度,“明天上午吧,各个部门的主管也要通知到位,一起开个会。”
“好。”何安琪做好记录,又提起另一件事,“酒店开业那天,宋总提出要和您合作的那个古建保护基金项目,前期调研都已经完成了。”
她把“宋总”两个字咬得特别重,任谁都听得出那语气里的刻意强调。
“宋总十分重视,还专门组建了一个团队和我们对接,沟通得很顺畅,外界也挺关注这件事的,您看基金会的启动仪式,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
黎念靠着椅背思索了片刻,抬眼却对上何安琪那道饱含期待的目光,不禁挑了挑眉:“你笑什么?”
“有吗?”何安琪抿唇,很快恢复一本正经的模样,“您看地点选在哪里比较合适?”
黎念的脑海里很快闪过一些清晰画面,这是她和宋祈然头一回以私人名义联合举办活动,更是继网上那场“黑料风波”之后,二人首度合体现身公众视野。
她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宋总那边是什么想法?”
何安琪愣住了,这事难道不是老板回家问一句就能解决的吗?
什么叫Play的一环,没谈过恋爱的人还真不一定能懂,何安琪立马通透了,识趣应道:“我这就去联系他们,敲定一下具体方案。”
黎念满意地点点头,待何安琪离开后,她又在社交平台上搜起了与泛亚有关的最新动态。
自晟和官方宣布与泛亚在绿色科技等前沿领域达成战略合作,许多关于宋祈然与黎家反目决裂的传闻便不攻自破了,只是悠悠众口难平,依然有不少添油加醋的谣言依旧甚嚣尘上。
加之泛亚近期发布的端游《无尽日月》火速破圈,反响热烈,连带着早前那些针对两人恋情的恶意揣测也再度被翻了出来,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时至今日,黎念仍然没有办法心平气和地面对。
她捏着平板,指尖轻抵屏幕,默念着保护基金会暂定的名字,心底已经慢慢有了盘算。
那天还未到下班时间,黎念便提前离开了公司。
她让司机直接开回九溪湾,顺便在车上查看起黎振中这一日的训练记录。
回想起初到颐州的那几天,黎振中果然如黎念所料,浑身抗拒又惶恐不安,因为说不了话,他只能用最粗哑的喉音发出抗议,甚至用拒绝进食宣泄自己的愤懑与抵触。
黎念放低姿态,好话说尽,最后才摸清父亲竟是个吃硬不吃软的性子,她也渐渐摸索出一些对付他的门道,这几日总算消停了下来。
九溪湾的宅邸布局与煦园迥异,进了大门穿过假山鱼池和游廊,要再过一个月洞门才能看见主楼。
为了让黎振中白日能出来活动透气,整个园子都做了无障碍改造,连地面坡度都悉心调整过,诸多细节其实破坏了这座园林古朴雅致的意境,充满了违和感。
黎念加紧脚步,拐过弯,却在院中的六角亭下看见了宋祈然的身影。
她有些诧异,他应该也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西装外套搁在一旁,和康复师分坐两端,正凝神细谈着什么,黎念走近一听,每字每句都与黎振中这段时间的恢复情况有关。
“黎小姐。”
康复师起身先同黎念打了声招呼,宋祈然这才回头,刚要开口,却被一阵低咳堵住了话音。
黎念动作自然地替他顺抚着背,眼里全是关切:“怎么咳嗽了,感冒还是上火?”
“没事。”
宋祈然抿了口水润润嗓,抬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康复师接着细说黎振中的病情,黎念却没听进几句,数次被宋祈然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搅乱心神。
直至详谈结束,康复师离开,她才攥住他的手臂,皱眉问道:“是不是不舒服?”
他总是连轴转的行程,黎振中病倒后又事事分忧扛责,休息时间被压榨到极致,黎念早就提醒过他,这样的强度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可能是水喝少了,嗓子有点干。”
宋祈然不甚在意,他把黎念揽进怀里,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吻,英俊的眉眼舒展,目光软得能溺人。
“还顺利吗,重回公司的感觉怎么样?”
黎念仰头回亲了他一下:“都挺好的。”
“那就好。”宋祈然捏捏她的脸,“进去吧,黎叔叔一整天都没见着你。”
“你呢,不进去吗?”
“不早了,回煦园吧。”
宋祈然并没有随黎念一起搬过来,他依旧住在煦园,嘴上只说九溪湾通勤距离太远,但黎念心里清楚,他不过是在照顾黎振中的情绪和感受。
“明明还早着。”黎念抬腕看了眼时间,又搂住他的腰,“别走了,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宋祈然看着她朝自己撒娇的模样,拢了拢覆在她背上的掌心,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迟疑。
“不管,你今天不许走。”
黎念牵住他的手,话里藏锋,意有所指道:“就要在他跟前晃,他迟早都得习惯的。”
于是晚饭时分,餐桌上出现了最诡异的一幕,黎念和宋祈然并肩坐在了黎振中的对面。
黎振中偏瘫之余还伴有吞咽困难的情况,因此他的膳食都是单独特制的,由专人伺候,吃得极慢极缓。
“赵姨,让我爸试试这个。”黎念递出一只拥有辅助功能的勺子,“医生说了,吃饭也是训练,慢慢找感觉。”
“行。”
保姆替黎振中擦掉嘴角粥渍,接过勺子,耐心相帮,同时轻声叮嘱:“慢慢来,不急,先握稳了。”
宋祈然看了眼身侧的黎念,她此刻已经放下了筷子,紧盯着黎振中的一举一动,不动声色的表情下其实藏满了关切与忧忡。
对面的黎振中好不容易攥住勺子,似已用尽他全部的力气,可惜试了几次都舀不起半勺粥,反倒弄脏了衣服,他顿时恼了性子,“嗬嗬”喘着气不肯再配合,作势要把勺子甩开。
“能握住就挺不错的了。”黎念出声安抚,“爸爸,再试一次。”
黎振中表情拧得狰狞,颤抖的手再也不愿抬起半分,手肘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撇,连带着盛粥的碗哐当翻落在地。
许是宋祈然在场的缘故,他今天气性尤其大,撒的不知哪门子邪火。
保姆的拖鞋和裤脚都遭了殃,被米粥溅得一片狼藉,黎念才不惯着,语气也沉了下来:“连这点耐心都没有,还想做什么康复?”
说完她又拿起一包纸巾,起身径直走到对面,朝赵姨吩咐道:“您去换身衣服吧。”
黎念将黎振中的轮椅转了个方向,拭去他衣襟上的食物残渣,但有些干涸的印子怎么都擦不掉。
黎振中瞪着眼,喉咙挤出粗砺的声音,仿佛在向黎念表达自己的不满。
“别这样看着我,我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黎念的动作算不上温柔,正想放弃的时候,宋祈然拿着一条干净湿巾走了过来。
“我来吧。”
黎念攥着用过纸巾,转身走向洗手池,宋祈然则半蹲下身子,先用湿巾擦净黎振中的手。
头顶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喉音,但没有方才那么躁烈,宋祈然抬眼对上黎振中那双略显浑浊的眸子,好像读懂了对方的心思。
他继续擦着印子,玩笑道:“她有时候是挺凶的,我也怕。”
这话黎念自然是没有听到。
保姆很快便折返餐厅收拾妥当,几人又坐回原位继续用餐,这会儿黎振中瞧着平静了不少,黎念也不再强求他握勺进食。
气氛总算缓了过来,满室只余碗勺轻磕的细碎声响,唯有宋祈然偶尔的几声咳嗽,听着格外突兀。
黎念刚刚的注意力全聚在父亲身上,此刻才留意到宋祈然脸色苍白,胃口似乎也不太好。
她下意识抬手去探他的额温,手背触到滚烫的瞬间,心头骤然一紧。
第66章 Chapter 66 心疼得不行。……
宋祈然在发烧。
黎念把他带回房间, 用耳温枪一测,发现这人的体温居然飙到了三十九度。
她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好气道:“发着高烧, 你自己都没感觉的吗?”
确实有些畏寒犯困, 只不过宋祈然没有在意, 还以为是昨晚休息得不好。
黎念简直佩服他的神经大条, 赶忙从家庭医生那里拿了退烧药,但始终放不下心, 提议去医院做个检查的时候却被宋祈然拒绝了。
“没关系, 睡一觉就好了。”
黎念甚至怀疑他在晚餐前就已经开始发烧了, 拿了套睡衣给他,指向身后的大床:“先去躺着。”
宋祈然听话照做, 看着黎念进进出出, 端来温水, 再把药喂到他的嘴边。
“怎么手都烫成这样。”盯着人喝完水,黎念接过空杯, 捏着他的掌心轻轻摩挲, “是不是很难受?”
宋祈然眼皮沉重,嗓音带着沙沙的质感:“有点冷。”
“快躺下。”
黎念抽走他背后的软枕, 仔细替他掖好被角,手才刚刚收回,又听见他低喃:“好热。”
宋祈然耷拉着眼睫,目光黏糊糊地锁着她,狭长的眸子仿佛蒙了一层薄烟水雾, 虚浮得连眨眼都慢了半拍,应当是烧得有些迷糊,全然没了方才的清醒。
这会儿是绝对不能受凉的, 黎念不许他掀开被子,起身去拧了一条温度适宜的湿毛巾,仔细擦过宋祈然滚烫的额头和脖颈,她的指尖微凉,触感落在他灼热的肌肤上,带来细微的舒爽和战栗。
宋祈然闭着眼任由她摆布,黎念便一次次地浸湿毛巾再拧干,不厌其烦地替他擦拭降温。
时间走得无声,外头忽然下起了细雨,疏疏落落,不疾不徐,将夜色泡得缠绵氤氲。
床上的人呼吸均匀,似乎已经沉在了睡梦里,黎念调暗卧室灯光,独留一盏暖黄朦胧的落地灯,她抬手想再探一探他的额温,结果指尖刚触到,就被一只大掌轻轻裹住了。
“还没睡着吗?”黎念柔声询问。
宋祈然侧了下脑袋,双目紧闭,眉心浅浅拧着,显出几分难言的不适。
他梦呓似的说了句话,黎念没有听清,于是俯身凑近。
“什么?”
“热。”
黎念再次摁住他想掀被的动作,手从被沿处探了进去。
难怪他一直喊热,被窝早已被他灼人的体温烘得像个火炉。
恍惚间,宋祈然紧紧攥住黎念的手臂,她的肌肤沁凉,于他而言就如同在沙漠炙烤中寻到了一汪清泉。
“……别走。”
他睁开昏沉的眼,拽着黎念,执意往自己身上紧贴。
“我不走。”
黎念解开外套褪下衣衫,只留一件轻薄的露肤吊带,接着侧躺到男人身边。
两人的体型颇有差距,宋祈然肩宽背阔,黎念想要完全抱住他的话会有些费力,她索性垫高了躺姿,抬手圈住他的脖颈,让他窝进自己的怀里,像哄闹觉的小孩,掌心落在他的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
宋祈然立刻抬腿勾住她,肌肤相贴没有一丝缝隙,恨不得将整个人都嵌进她的怀里。
他埋首在她的颈窝贪恋地轻蹭,鼻尖追着那缕馨香,试图压下.体内灼烧般的燥热,黎念能清楚感觉到他是真的不舒服了,不仅身上冒着细汗,就连那股扑在自己胸口的呼吸都烫得吓人。
她担忧道:“还是去一趟医院吧,好不好?”
宋祈然发出一声拒绝的闷哼,大手扣住她的腰,将人搂得更紧。
“不去不去。”黎念心疼得不行,低头亲了亲他轻蹙的眉心,“好好睡一觉,退烧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密了,落地灯的柔光松松地覆下来,漫过床上两道相拥的身影。
高烧带来的紧绷与不安,在黎念温软的轻哄声中慢慢化开,宋祈然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终于陷入沉沉的睡眠。
两人都闷出一身的汗,黏腻得很不舒坦,可黎念生怕惊扰了他,宁愿就这么僵着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床柜上的手机不停不休地震起来,黎念才不得已松了手,小心与他分开,探身去取。
是宋祈然的手机在响,夜里九点,他的助理似乎还有急事需要汇报。
黎念犹豫一瞬,还是披上了外套,拿着手机,轻手轻脚走到外间的起居室,这才接起电话。
“喂,宋总。”
“颜助理,是我。”
“黎总?”颜肃微愣了一下,很快又问,“请问宋总在边上吗?”
黎念压低声音:“他睡着了,还发着烧。”
“发烧了?”
颜肃顺势关切了几句,而黎念从交谈中很快得知,原来宋祈然从昨天开始就不舒服了,偏还硬扛着高强度工作,不累倒才怪。
“什么急事?他现在没法接电话,有事也等他醒来再说吧。”
颜肃斟酌了片刻,觉得告诉黎念也无妨。
“是科润的案子,他们的法务负责人突然联系了我们,说是想私下谈一谈,看看有没有和解的余地。”
“和解?”黎念以为自己听错了,眉梢轻挑,“我记得这案子一审还没开庭?”
“对,他们现在给的说法是希望双方都能避免漫长的诉讼消耗,愿意就之前的误会做出经济补偿。”
“误会?”
黎念几乎要气笑了,呼吸因怒意微微起伏,她永远忘不了那些造谣中伤的恶毒抹黑,那是一把把每逢想起都会剜她心的刀子。
“他们在暗地里泼脏水的时候,可没想过这是‘误会’吧?现在是明知胜算渺茫,所以才屈膝服软了,想用钱摆平,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她差点就要说出“绝不可能”四个字,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刹住了。
这毕竟是泛亚的内部事务,她再愤怒,再心疼,也不能擅作主张替宋祈然下决定。
听筒那头,颜肃还在沉默等待。
黎念强迫自己冷静,声音恢复了克制,但仍带着一丝紧绷:“等宋总醒了,具体的你们再直接沟通吧。”
“好的,黎总。”颜肃悄悄松了口气。
“对了,接下来几天他需要在家静养,暂时不去公司了,真有要紧事着急处理的,就辛苦你多跑几趟了。”
挂断电话,黎念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好了一阵。
堵在她心口的怒意并未完全平息,只是被她强行压在了理智的冰层之下。
此刻她的思绪还有些纷杂,望了眼卧室的方向,犹豫后还是下楼去了客厅。
室外夜雨潺潺,巨大的落地窗仿佛变成一幅无声流动的墨色水幕画,而让黎念倍感意外的是,黎振中竟还未回房休息。
他盖着薄毯静坐在窗前,似在欣赏这朦胧的夜阑雨景,尚能勉强能动的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微蜷,伛偻的背影透着几分执拗的孤独。
父亲病后,确实肉眼可见地苍老了许多。
保姆朝黎念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肯回房间,在这儿坐了半个钟头了。”
“没事,您先去休息吧。”
保姆走开后,黎念并没有刻意靠近黎振中,她倒了杯水,搬来一张软椅,在离他不近不远的位置落座,同样望着窗外绵绵无止的细雨,共享这一室清寂。
父女之间极少有这样的时刻,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唯有各怀心事的平静。
“爸爸,对不起。”
黎念的突然出声让黎振中的手指轻轻动弹了一下,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
“我为我自己那天说的话道歉。”她顿了顿,语速很慢,“我没给您,也没给自己留余地,只想着发泄情绪,没想过您接不接得住。”
轮椅上的身影有些僵硬,但黎念能感受到,黎振中正在凝神静听,一字不落。
“宋祈然病倒了,他最近累得够呛,公司摊上了一场难缠的官司,对方根本没底线,做的那些脏事想必您之前也都看到了。”黎念喝了一口水,却无法完全压下喉间的涩意。“澄清其实很简单,但他考虑到了妈妈和黎家,所以宁愿自己扛下一切。”
“带您回颐州的决定是我做的,可这边的医生,康复团队全是他一手安排的,就连这房子都是他提前准备的,半句没跟我提,就已经默默打理好了一切。”
黎振中的脑袋极其缓慢地朝着黎念的方向偏转了一点点。
他瘫软的半边脸肌肉松垮,嘴角歪斜,但一双眼睛锐利依旧,此刻眼底正浮起惯性的抵触,还掺着一丝被强拽进这场对话的愠怒。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这颐州不是您自己要来的,而是我强迫的,对吗?但您现在没有选择,就跟我当初一样。”
黎念冷静看着他,同时也在收敛自己的语气。
“其实您根本困不住我,想跑的人总能找到一百种方法,我和姐姐没有区别,都是被您的‘以爱相挟’绑住了,但那是最愚蠢,最徒劳的方式。”
黎振中的右手无力垂着,左手五指则在拼命收拢,青筋虬结,止不住颤抖。
“您是不是还觉得,宋祈然做的这些都是在讨好?”黎念声音柔和,但毫不退缩,“他根本没有必要讨好您,或者讨好我们这个家,他不欠我们什么,也不需要通过任何人来证明什么。”
她说着放下了杯子,眼眶微热:“他只是爱我罢了,而对他来说,这份爱也包括了无条件接受和照顾我的家人,哪怕这个家人始终对他抱有偏见。”
黎振中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鼻翼因用力呼吸而微微翕动。
黎念走到他身侧,缓缓蹲下,掌心覆住父亲那只苍老的手,两人相触的那片肌肤正在一点点融化彼此的温度。
“爸爸,我知道你很爱我,所以您能不能试着……重新去看待我爱的那个人?”
窗外雨声喧嚣,客厅里重归沉寂。
黎念离开后,黎振中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不动,唯有紧扣扶手的五指正在缓缓松开,胸膛的起伏也在逐渐平复。
玻璃上的水痕模糊了所有倒影,也揉碎了他眼里最后一丝锋锐的光。
……
二楼卧室,黎念轻轻将门合上。
她把宋祈然的手机放回原处,然后在床边坐下,借着昏柔的光线,凝望着他那张清瘦了几分的脸庞。
他好像睡得并不安稳,也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又皱了起来。
黎念伸手,指尖温柔地拂开宋祈然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然后俯身,在他干燥的唇上落下一个满是怜惜的轻吻。
第67章 Chapter 67 惧内。
烧到后半夜, 宋祈然的体温总算降了下来,浑身却出了一身透汗,连床单被罩也被洇得潮湿粘腻。
黎念担心寒气再次入侵, 又轻声唤醒他, 给他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衫, 重新铺了整洁的床品。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 她一晚上都没怎么休息好。
第二天晨起准备去公司的时候,宋祈然还在熟睡, 黎念轻手轻脚地替他测了体温, 看到数值恢复正常, 这才彻底放心出门。
重返公司的第一周,黎念不得已把工作强度拉到最满, 除了例行晨会, 她又召集各位高管, 逐条探讨起清州项目的核心细节与可行性。
今日阳光大好,鎏金的暖光将会议室照得亮堂又通透, 黎念坐在主位, 面前摊着文件,手边的咖啡冒着袅袅热气, 她凝神听取运营总监的意见,眼皮却不受控制地阵阵发沉。
“所以,我觉得对比起颐州的话,清州在文化体验这方面可能会更有吸引力……”
探讨的过程冗长琐碎,运营总监的声音落在黎念耳里就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似的, 她揉了揉发紧的眉心,端起浓缩咖啡灌下一大口,舌根漫开的苦涩勉强拽回她几分清醒。
这样的状态终究不能让人全身心投入, 于是她当即抬手示意,宣布中场休息片刻。
黎念捧着杯子去了公区休息室,在落地窗前静立了一会儿,昏沉的神志总算清明起来,她看了眼时间,估摸着这个点宋祈然应该醒了,毫不犹豫地拨出号码,听筒那端却传来绵长的忙音,暂时无人接听。
难道还睡着?
黎念很快又给管家打了电话,开门见山地问明情况,听罢答复,她眉梢轻挑,若有所思地盯着窗外。
折回会议室继续剩余议程,散会时,黎念给了何安琪一个眼神,示意她单独留下。
“怎么了Kylie总?”
“古建保护基金的启幕仪式,宋总那边是什么答复?”
昨日才对接他们的团队,目前为止还未得到反馈,何安琪没料到黎念会催得这么紧,只能应道:“估计还在内部讨论,我晚点再去跟进一下。”
黎念靠着椅背,钢笔在指间漫不经心地打着转,半晌后,那根笔突然被她拍在桌面上,“啪”地一声极有存在感。
何安琪还在细品黎念的反应,后者已然起身,抬步径直朝着会议室门口走去。
“让策划的同事准备一下,我们去一趟泛亚。”
……
泛亚总部大厦五十六楼,总裁办的曾秘书收到前台消息后,第一时间找到了颜肃。
了解完情况,颜肃的脸上倏然浮起诧异,若是细看,那诧异底下还压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他迅速敛了敛心神,叮嘱道:“快把人请上来,先迎到会议室,切记一定要好好招待,不能有半分怠慢。”
曾秘书当然清楚那位是贵客中的贵客,正欲转身,颜肃又喊住了她:“你亲自去请,上来的时候走宋总的私人通道。”
“好。”
颜肃暗叹,这回怕是要同时撞上两边的枪口,他先尝试拨通内线,不出所料,办公室里的人根本无暇接听。
他盯着办公室大门,做了一次深深的吐息,此刻集团反舞弊相关的几位部门主管正在里头做工作汇报,想必室内定然是低压密布,气氛不会太好。
可是等会儿要上来的那位更是不能得罪,权衡之后,颜肃还是咬牙敲了敲门,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能容十几人落座的长桌主位,宋祈然姿态随意地靠在转椅上,熨帖的黑色衬衫微微敞着领口,袖子利落挽至手肘处,指尖偶尔轻点桌面,脸色虽然还是透着几分苍白,但眼神依然沉稳锐利,几乎看不出是个高烧刚退的病人。
颜肃出现的时候,室内的汇报声并未停止,他快步走到宋祈然身旁,俯首低声道:“宋总,黎总来了。”
宋祈然还未反应过来,轻轻蹙眉:“哪位李总?”
“黎。”颜肃清嗓,刻意强调第二声,“晟和,黎总。”
宋祈然搁在桌面的手蓦然一顿,握拳猛咳了两声,耳根发烫,随即对正在发言的主管比了个稍等的手势,起身寻找手机。
当他的目光扫过屏幕上亮着的数个未接来电时,他的喉结也不自觉轻滚了一下,一丝旁人无从察觉的心虚猝不及防地漫了上来。
宋祈然状若无事地回到原位,却侧眸询问颜肃:“她怎么知道我在公司?”
颜肃立刻摇头,表示绝对不是自己漏的口风。
“人迎上来了吗?”
这回颜肃点了点头:“黎总是和团队人员一起过来的,说是要和您聊一聊关于古建保护基金启幕仪式的细节,我让曾秘书去安排了,先把人请到会议室。”
黎念此行到底是聊工作还是“兴师问罪”,颜肃心里也没底,她昨夜还特意又交代了一次,让他盯着宋祈然先在家静养两天,绝不能过于操劳。
可颜肃哪里劝得住,搞不好他现在已经被当成了“共犯”。
“要不……您先继续,黎总那边我去稳住。”
现下也只能如此,宋祈然颔首,递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声音压得极轻:“她吃甜的东西心情会变好。”
退出办公室,颜肃迅速给曾秘书打了个电话,不过一刻钟,各色造型精致的法式小甜点便接连送到了五十六楼。
颜肃在前,拎着甜品盒的员工在后,一行人大步朝着走廊另一头的会议室赶去。
彼时黎念正坐在桌边,一边翻看着那份名为“时空对话”的古建筑保护项目启动仪式的流程草案,一边侧耳倾听何安琪和泛亚负责对接的团队经理讨论方案细节。
“黎总。”
会议室敞着的玻璃门被人轻叩了两下,只见颜肃立在门口,表情半是忐忑半是殷勤。
“颜助理来了。”
黎念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弧度温和,颜肃却有些不敢喘气,忙不迭吩咐员工,将那些甜品依样摆上桌。
“黎总,您先坐着休息一会儿,用点下午茶,宋总马上就来。”
“宋总日理万机,时间金贵,不着急催他。”
来之前颜肃还胸有成竹能把人稳住,此刻却被这一句话噎得险些接不上声。
“我看您的水好像有点凉,给您换一杯?”
黎念朝会议桌上瞥了一眼,她不知道宋祈然这些下属以往都是怎样接待来访客人的,起码她眼前的阵仗是摆得有些夸张了。
“颜助理。”何安琪接了话,指着角落那几个印有采津轩纹样的保温袋,“喝点茶饮吧,我们黎总请客。”
专属于宋祈然的那杯茶摆在了黎念正对面的位置,而它的主人终于在半小时后匆匆现身。
“宋总。”
会议室里众人纷纷停下手中工作,齐刷刷地起身问好,只有黎念不慌不忙,等宋祈然走到近前,她才慢悠悠伸出手,唇角轻扬:“下午好,宋总。”
“下午好,抱歉,我来迟了。”
宋祈然眸光专注,揉满深情的眼底只盛得下一个人的影子。
他抬手与她相握,指尖刚触到一点温软,她便轻轻抽回手,示意对面的空位:“宋总,请。”
黎念端着一派公事公办的模样,宋祈然拿她根本没有办法,只能攥一攥掌心,贪恋那转瞬即逝的余温。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黎念说完便侧身望向投影大屏。
双方人员依次发言,就到场嘉宾,媒体名单以及启幕活动的呈现方式逐一进行讨论,同样的流程草案也递至宋祈然面前,他翻了几页,很快被手边的保温杯吸引了注意。
其他人都是纸杯,唯独他的与众不同,宋祈然拧开杯盖,热气裹挟着一股清甜的玫瑰花香扑面而来。
润肺去燥的玫瑰雪梨露,最适合他现在的身体状况。
宋祈然握着杯子,目光不受控地飘开,盯住离他不远的黎念。
她今天穿了一身杏色套装,妆容也搭配得温柔精致,长睫轻扇,粉唇微抿,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会在关键地方插一句。
“用当代艺术的语言诠释古建筑文化,再用艺术品义卖的方式筹措资金,同时还给了青年艺术家崭露头角的机会,我觉得这个特别展览听着不错。”黎念抬眸,撞进宋祈然灼热的视线里,“你觉得呢,宋总?”
“黎总觉得好,那自然没有问题。”
“地点还是选在东湾艺术中心?”
“非常合适。”
两人隔着桌子谈得有来有回,实则是只要黎念提出设想,宋祈然皆无半分异议,这般默契顺畅的沟通让底下人做起事来少了很多阻碍,进展飞速,效率奇高。
后续的讨论重点都放在琐碎的细节上,黎念明显放慢了自己的节奏,话少了许多,偶尔浅浅打个哈欠,有些难掩倦意。
泛亚的团队经理很有眼色,关心道:“黎总,您是不是累了,要休息一下吗,这部分内容我们可以稍后再议。”
“昨晚没睡好,是有些累。”黎念揉了揉太阳穴,歉然一笑,“没关系,先讲完这部分再说。”
话音落定,黎念便单手托着下颌翻查起文件,都不用抬眼确认,她知道对面那人的目光又牢牢胶在了自己身上,似要将她看穿。
当讲到展厅灯光应该如何根据艺术品做出调整时,黎念随口给了一个建议,思路很清晰,但声音里的疲惫已经掩盖不住了。
这时,沉寂半晌的宋祈然忽地开口,打断正要应声的团队经理:“这个方案可行,就按黎总说的调整。”
说罢他又站起身来,这个动作让其他人都愣了一下。
“今天的讨论就到这里吧。”宋祈然重拾惯常的果决,温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冷静,“其余细节交由你们双方团队继续打磨,最终方案在周五前汇总给我和黎总即可。”
会议室里的气氛产生了微妙变化,偶尔对上视线的员工们都悄悄抛出不言自明的眼神,表情藏着了然。
宋总这是心疼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宋祈然就望向了黎念:“黎总,借一步说话?”
黎念的心弦被轻轻拨动,她的目的算是达成了,面上却漾开些许恰到好处的茫然,随即也离开座位,朝着会议室的众人颔首示意,缓步跟着宋祈然走向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径直走向专用电梯。
轿厢门开了又合上,黎念看着宋祈然摁下停车库的楼层键,然后旋身转过来,毫不犹豫地将她揽进怀里。
“念念。”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温热呼吸拂在她的颈窝。
“喊我干嘛。”
黎念并未回抱,两手垂在身侧,态度分明。
“我错了。”宋祈然服软很快。
“错什么了?”黎念淡声道,“都是以工作为重的人,我理解。”
“我们现在就回家休息。”
纵有万般理由,宋祈然都没有任何辩解,他边说着边捞起黎念的手,强行圈在自己的腰上。
黎念只挣扎了几秒钟,最后还是紧紧抱住他,闷闷开口:“你没发现你的嗓子都有点哑了吗,刚退烧就这么折腾,真不想好了?”
她又抬手摸他的额头,声音轻软:“午饭吃了吗,药呢,按时吃了吗?”
每句话都像羽毛扫过宋祈然的心脏,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黎念忍不住嗤道:“认错的速度倒是挺快。”
“当然,毕竟我是个惧内的人。”
宋祈然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黎念的脸颊,唇瓣游移到她的嘴角时却骤然刹住。
“怎么了?”
黎念疑惑抬头,目含水光,湿亮动人,宋祈然看得入迷,转瞬便瞧见她眼底凝着的一抹淡淡青影,这种疲倦是装不出来的,她昨晚为了照顾他,确实没有好好休息。
“感冒了。”他忍着心底躁动,“不能传染给你。”
电梯刚好到达停车库的楼层,在轿厢门打开的一瞬间,黎念伸手又摁了关门键。
她踮脚搂住他的脖子,压得他不得不俯身的同时,将自己的吻送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出门过了个生日,来晚了来晚了,抱歉
第68章 Chapter 68 好事将近?……
建筑空间的气质, 往往是其管理者精神世界的镜像投射。
自黎念接手东湾艺术中心,这里便打破了传统展览的桎梏,学术论坛, 文化沙龙, 以及一场场高规格的拍卖会和收藏品鉴活动接连落地, 最新开辟的“零号空间”更是以完全免费的形式向公众敞开大门, 让艺术跳出冰冷的玻璃展柜,成为人人都可参与的思想对话。
而今晚, 东湾艺术中心的顶层大厅将再度上演名流云集, 衣香鬓影的隆重场面。
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 两岸的霓虹与曲浮江的波光融成一片流动的金箔,熠熠生辉。
与那璀璨张扬的夜景不同, 大厅内, 所有灯光都经过了精心调试, 用恰到好处的柔和覆盖着一幅幅描绘濒危古建筑的画作,在沉静光影的笼罩之下, 那些笔触细腻的作品仿佛被注入了呼吸, 向每一个驻足的人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启幕仪式尚未正式开始,已有数位富商按捺不住, 提前认购了心仪的画作,用实际行动为基金会的公益事业添砖加瓦。
空气中一时间浮动着香槟、艺术与金钱交织的微妙气息,就连到场的媒体数量,都远远超过了常规慈善活动的规模,而其中几家以制造话题, 深挖人物故事见长的资深媒体则被特意安置在前排,长枪短炮地静候着。
开场时间临近,签到处的人流也愈发密集。
黎蔓在京市参加重要会议, 无法亲自到场,却派人送来了极具分量的贺礼,何安琪赶至签到处对接,结果转眼就看见了一道熟悉身影。
震惊与惶恐霎时席卷而来,吓得她立刻给黎念打了个电话。
“Kylie总,我在签到处看见了程先生。”
那头的黎念也愣了一下:“谁?”
“程隽先生。”何安琪站在角落又仔细观察一会儿,“好像是和一位老教授一起来的。”
为保证活动的专业水准,受邀嘉宾里不乏建筑界的泰斗级人物,可程隽的名字并不在这份精挑细选的名单之中,这一点黎念十分确定。
但她很快想通了关键,程隽必定是跟着他的大学导师一同出席的。
“不用在意,正常接待就行。”
她和程隽之间,该说的话早已说尽,更何况这里是她和宋祈然的主场。
放眼望去,现场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媒体的镜头更是无处不在,黎念觉得程隽做不了什么出格的事,说不定只是出于好奇,才跟着导师来凑个热闹。
挂了电话,黎念盯着镜子检查妆容,接着抬手抚平礼裙腰间的一丝褶皱,做着登台前的最后准备,确保自己从发丝到裙摆都没有半点疏漏。
启幕仪式按照流程进行,黎念作为项目发起人之一先行上台致辞。
“‘时空对话’这个项目绝非单纯的古建保护工程,不止于修补冷冰冰的砖瓦木石,更是为了打捞那些被时间洪流淹没的记忆与温度,我相信这不仅需要极致的耐心与专业,更需要一颗超越功利,足够坚定的初心。”
黎念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大厅,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宾客,不期然在靠近中央的席位瞥见了程隽。
那道几乎要穿透人群的殷切眼神直直落在她的身上,相遇的刹那,黎念没有丝毫停留,只是如蜻蜓点水般地轻轻掠过,好似这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我很庆幸,在这条与时间背道而驰的路上,我并不孤单。”
黎念利落转身,望向台侧正在准备上场的宋祈然。
他今天也是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与她的月白色礼裙相互映衬,而旁人无从窥见的细节则藏在他的袖口处,那枚闪耀着夺目光芒的钻石袖扣,和黎念的耳钉是一模一样的造型。
工作人员将调试完毕的话筒递到宋祈然手中,他的视线却不偏不移与黎念在空中交汇,那唇角扬起的弧度,和他眸光里的温柔如出一辙。
“人生海海,遇到志同道合的伴侣不容易,感谢宋祈然先生的支持与陪伴。”
“伴侣”二字被黎念用清晰平稳的语调缓缓说出,台下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一片压抑着兴奋的哗然便如潮水般漫开,然后便是越来越激烈的掌声。
两人的关系早已不是秘密,但由黎念在如此正式的场合主动明确地说出,依然具有不小的冲击力。
闪光灯骤然密集闪烁,雪白的光线织成大网,一半对准了黎念,另一半精准锁住缓步登台的宋祈然。
他的神色分明微动,眼底酝酿着不易察觉的波澜,却仍维持着平稳的步伐,在无数镜头的追逐下一步步走到黎念身侧。
紧接着,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中,宋祈然给了她一个轻轻的拥抱。
不过两三秒的触碰,清浅克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曾几何时,那些铺天盖地的恶意传言压得黎念喘不过气,宋祈然虽从未在她面前流露过情绪,但她确信他心底的煎熬与挣扎绝不会比自己少。
而现在,黎念要亲手撕碎这些纠缠已久的流言蜚语,她要用眼见为实向所有人证明,他们爱得光明正大,磊落坦荡,站她身边的这个男人,配得上这世间的一切幸福与美好。
满场的关注一直持续到两人下台,尤其是那几家特邀的核心媒体,在酒会开始之前,他们守在合影区严阵以待,将黎念和宋祈然留下,进行单独采访。
“黎小姐,宋先生,作为这个项目的联合发起人,二位能否分享一下,是什么契机让你们决定一起推动这项意义非凡的事业?”
提前准备的采访稿里就有这个问题,黎念对答如流:“我和宋先生相识已久,拥有很多彼此珍视的共同回忆,在我们看来,建筑其实也是回忆的一种载体,许多美好和故事值得被更努力地挽留。”
黎念侧头看了宋祈然一眼,四目相对时皆是默契,她忽然抬手,极其自然地挽住了男人的臂弯。
“他一直都知道我对古建筑的保护和修复有着浓厚兴趣,当然‘枫晚云岫’的开业日也是一个很重要的节点。”
这般亲昵的动作再次激起闪光灯的起伏,记者笑道:“听说宋先生以八千七百万的价格拍下了‘枫晚云岫’一个庭院的使用权,这算是为博美人一笑,豪掷千金吗?”
宋祈然反握住黎念的手,谦逊道:“是黎小姐的真诚和初心打动了我,能参与其中完全是我的荣幸,对我而言,能和身边人一起见证和守护这份美好,才是最珍贵的收获。”
守在角落待命的何安琪突然醍醐灌顶,她终于明白,开会时老板为何刻意强调要挑选那些擅长炒作话题的媒体。
眼下的画风逐渐走偏,从事业理念聊到私人情谊,确实比正儿八经的访谈有意思,不仅为项目搏足了热度和流量,也能趁此机会彻底对两人的恋情做出回应。
难得碰上如此大方不遮掩的情侣,记者兴致勃勃,立刻加大尺度:“那么二位对未来有何具体打算呢,比如,是否好事将近?”
问题已经完全超纲了,甚至触碰到了两人私底下都从未提及的领域,宋祈然刚要开口挡下这个话题,不料身侧的黎念已经抢先接了话茬。
“关于未来我们确实有很多共同计划,包括事业也包括家庭,至于具体细节我觉得……可以期待一下我们的好消息。”
黎念最后那句话的尾音还未消散,宋祈然的呼吸就漏了一拍。
那瞬间,所有理智和冷静都像烟花一样在他脑海中炸开,火星四溅,几乎要冲出胸膛,他只能借着强大的自制力,压下内心的震荡,尽量维持嘴角那个弧度不变的微笑。
聚光灯的边缘,无人发觉的角落,只有黎念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力道与微颤,以及那快要满溢出来的滚烫情绪,灼烧着她的指尖。
采访在兴奋与祝福的氛围中圆满结束,黎念微微颔首,向各位媒体优雅致意,接着才松开宋祈然的手,轻声道:“我去趟洗手间。”
不等宋祈然回应,她转身便离开了人群。
黎念的心跳后知后觉地疯狂加速,擂鼓般撞击着她的胸口,一股热意从心底猛地窜起,烧得她的脸颊和耳根都在发烫。
方才在镜头前的镇定从容,此刻都荡然无存了。
她刚刚说了什么?期待好消息??
避开走廊上的零星宾客,黎念快步钻进相对安静的盥洗室,站在水池前用泡沫揉搓着手心手背,试图冷却一下发热的思绪。
凉水浸过肌肤,黎念的心跳节奏总算缓了下来,她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推开盥洗室厚重的木门,刚走到走廊拐角,一道高大身影毫无预兆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程隽的神情略显复杂,目光紧紧锁住黎念。
没想到还是狭路相逢了,黎念怔忡了一下,很快恢复平淡。
“借过。”
她语气疏离,侧身想绕过程隽,后者却跟着挪了一步,挡住去路。
“你真的和宋祈然在一起了。”
这话从程隽的口中说出,既不是疑问,也不是求证,只是一句平铺直叙的陈述,掺杂着难以言说的颓败和疲惫,仿佛所有的期待、挣扎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黎念抬眼看他:“你上回不就应该知道了吗?”
直觉的猜测再汹涌,也抵不过眼前事实带来的震撼,程隽自嘲地笑了一下,带着说不清的酸涩,他接着道:“我还是不懂,为什么是他?”
“没有为什么。”
“你不原谅我,不给我机会,这些我都认了。”程隽不自觉抬高声音,“可是你和他在一起……真的显得我们之间的一切很像笑话,念念,你对我太不公平了。”
“本来就是一场笑话。”
面对眼前人,黎念早已脱离愤怒的情绪。
“豁不出去还爱面子,拿不起又放不下,两头没落好,这才是你不甘心的根本原因。”她毫不留情,一语道破他的本性,“里面都是媒体,你这样堵着我,搞不好明天又要传些风言风语出来,到时别说是我给你难堪。”
程隽脸上险些挂不住,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道低沉平稳的声音打断。
“念念。”
宋祈然喊着黎念的名字,目光却落在程隽的身上。
黎念仍记着上回程隽找上门时,萦绕在三人之间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就连呼吸都带着交锋的味道。
此时此刻,同样是三人相对,氛围却完全不同,尤其是宋祈然,他的反应竟意外平静。
他径直走到黎念身侧,揽住她的腰,动作亲密且充满占有意味。
两人的关系已经明晃晃地摆在所有人面前,如今面对程隽,宋祈然无疑拥有了绝对的心理优势,甚至觉得眼前这人不配引起他任何的情绪波动。
“怎么离开这么久,找你半天了。”
他说完这话,像是才想起旁边还有个活人存在,对着程隽极浅地笑了一下,礼貌而疏离:“程先生,麻烦让个路。”
程隽没有任何话语权,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宋祈然以一种绝对保护者的姿态将黎念带离此处。
直到此刻,他也真正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搂着黎念的宋祈然并没有返回会场的意思,而是一言不发地带着人往走廊尽头走,拐弯打开了消防通道的门。
这里一片漆黑,四下无人,只有门底缝隙透出些许微弱的光,堪堪照亮脚边的方寸之地。
黑色皮鞋沉稳地往前逼近几寸,带着不容抗拒的气场,那双红底细高跟只能仓促后退,步伐凌乱,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撤到墙边无路可退时,女人稍稍踮了下脚,缎面裙摆如流水般轻轻晃动。
被人狠狠堵住嘴唇的黎念只能发出一些细碎的呜咽,唇舌纠缠的湿濡声在密闭空间里显得尤为突兀,两人越吻越用力,喘息淹没在彼此纠缠的力道中。
黎念勾着宋祈然的脖子,脚下虚软,险些站不稳。
宋祈然托住她的后背,手已经摸到了拉链顶端,金属向下滑动的触感终于让黎念回过神来。
“你疯了,在这里……”
黎念连忙摁住他的手,眼眸泛着楚楚动人的湿润,宋祈然忍不住再次深吻下去。
“我是有点疯了。”宋祈然缠着她的舌尖吮吻,扶在她后背的那只手也绕到前面来,团住饱满,“现在就想要你,怎么办?”
他的嗓音带着微微的沙哑,竟有些别样的磁性,轻刮着黎念的耳膜,害得她的心脏都快蹦到他掌心里去了。
宋祈然把人抱得更紧,气息不稳:“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吸感让黎念有些吃痛,她轻轻咬了咬他的唇瓣,含糊问道:“哪句话?”
宋祈然掐住她的腰,眼神幽邃:“明知故问。”
黎念轻笑,用手挡住他的唇,语气柔软:“回家再告诉你,好不好?”
“那现在就回家。”宋祈然亲了下她的掌心。
“胡闹。”黎念嗔道,“别忘了,今晚我们是主人,满场的宾客还等着我们。”
宋祈然没有立刻回答,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他直直盯着黎念,仿佛想透过她的表情看穿她的心思。
黎念迎上他的目光,只一瞬,便从那黑亮的眸子里捕捉到一抹毫不掩饰的,似是要将她彻底吞没的。
欲望。
“好,回家慢慢说。”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祝福![亲亲]
正文部分要开始倒数计时啦,大概还有两章的样子~
第69章 Chapter 69 我的最爱,我的……
九溪湾太远, 活动结束后,宋祈然带着黎念回到了望江新城的家。
不知今日颐州举办了什么样的隆重盛事,曲浮江两岸的灯光秀竟一路闪耀到零点也不停歇, 旖旎的光影漫过江面再渗进落地窗, 将未开顶灯的卧室染得忽明忽暗。
氤氲的浴室里, 哗哗的水流声裹着雾气弥漫开来, 那件价值不菲的礼裙被随意搭在浴缸边缘,和台盆上成套的珠宝一样, 离开喧嚣的名利场便失去了主人的青睐。
黎念洗去一身疲惫, 换上柔软的丝质睡袍后, 她擦了擦湿漉漉的发尾,拿起风筒吹了几下便失去耐心, 索性赤脚踩上厚实的地毯, 转身推开了浴室门。
卧室里点着香薰, 清冽的柑橘调,浅淡却不飘忽, 和宋祈然身上的味道很像, 丝丝缕缕缠上来的时候,充满了让人无处可躲的侵略感。
望着黎念一步步靠近, 坐在沙发上的宋祈然也缓缓直起腰板,他放下手里的威士忌杯子,水晶玻璃与奢石茶几相触时发出一声轻响,配合她晃动的睡袍衣摆,成了这个静谧空间里最显眼的存在。
“我洗好了, 你可以进去了。”
宋祈然却不着急起身,而是抬眼盯着她,手肘撑在被西裤包裹的膝盖上, 十指交错,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透着某种不言而喻的邀请姿态。
“过来。”
黎念太清楚他想做什么了,那如同狼盯上猎物一般的眼神就是最危险的信号,稍不留意就会被他拆骨入腹,吃得连渣都不剩,于是她故意拖沓步子,怎么也不肯往前。
“先去洗澡。”
她话才说完,男人的手臂便倏然一伸,拽住她的胳膊,轻轻松松地将人摁在腿上,圈进怀里。
“不着急。”宋祈然捧着她的脸,指腹轻抚过的地方,湿暖的吻都会紧随其后,“先尝尝餐前甜点。”
嘴上说着不急,但黎念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急切。
枉她方才在浴室给这睡袍的飘带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这会儿都散开了,松松垮垮地垂着,和她那使不上力气的手脚没两样,只能缩在宋祈然的怀里,任他搓圆捏扁,予取予求。
“洗过澡了,怎么还穿着这个。”宋祈然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吸气,又用鼻尖抵住那山坳沟壑,“之前没见过,是新买的吗?”
“嗯……”
一只大手绕到黎念的背后,两指一挑的瞬间她也从束缚中跳出,轻咂声裹着男人沙哑的嗓音:“很漂亮,但我更喜欢另一件。”
“……哪件?”
脆弱的肩带滑至手臂,黎念视线微斜,余光瞥见往下的那点轻纱料子也被勾到了膝盖,她听见他说:“更薄更透……”
“算了你别说了。”
虽早已习惯宋祈然私底下的口无遮拦,但每回被他用这种露骨话语撩拨得反应连连时,黎念都对这种精准拿捏感到十分不服气。
比如此刻,她并紧双腿筑起防线,推着他的肩膀开始转移话题:“你又不会弹琴,怎么在卧室里放了一架这么大的钢琴?”
宋祈然一眼便看穿她那点欲拒还迎的小心思,专注而滚烫的目光里漾开一丝笑意,忽然打横将她稳稳抱起,朝着角落那架三角钢琴的方向缓步走去。
“偶然路过一家琴行,看到那些练琴的小孩,马上就想到了你。”
他抬脚挪开沉重的钢琴凳,力道轻柔地将黎念放下,接着又站到她身后,双臂从她身侧收拢,牵着她的手放到琴键上。
“我不会,但是你会。”
宋祈然将她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唇瓣擦过细腻的肌肤,贴着耳廓低沉道:“好久没听你弹琴了。”
缱绻中带着勾人的喟叹,飘忽的痒意顺着黎念的耳朵游移到脖颈,她摩挲着冰凉的琴键,轻声问:“想听什么?”
“什么都可以。”
多亏从前的刻苦练习,许多曲谱已经融进黎念的肌肉记忆,弹个琴本不算难事,只是她现下这般不成体统的着装,和自己往日一丝不苟端坐在钢琴前的模样,实在有着天壤之别。
丝质睡袍松垮地裹着身子,露出肩膀一片洁白,里头那点布料更是凌乱得没眼看,被宋祈然的视线一烫,明明熟悉琴键的手指也莫名局促,不知该从哪里开始。
“忘了怎么弹?”
“不是。”
黎念定了定神,将滑落的睡袍重新拢好,指尖落回琴键的刹那,缓慢优雅的旋律便从指缝中流泻而出。
可是不出片刻,她就听见宋祈然若有所思地低喃:“是不是弹错了?”
“没有啊。”
黎念明明笃信自己分毫不差,但被他这样一说,心里也忍不住犯起嘀咕,干脆停下,将曲子从头弹起。
“看来站着弹琴限制你的发挥了。”宋祈然圈住她的腰,压着她的背就覆了上来,“这样可以吗?”
“宋祈然……”
黎念嗔完又闷哼了一声,毫无预兆的楔合让她心颤,搭在琴键上的手指也忍不住蜷缩,慌乱地磕碰着。
“不,不行……”
压下的几个音键根本凑不出完整的曲子,断断续续的错音纠缠成一团,胡乱堆叠的音符似乎在配合他的莽撞,没有章法可言。
“怎么越弹越错?”宋祈然收紧手臂,把人往自己身前再拉近几寸,“再往下一点呢,会好一点吗?”
黎念低伏的同时垂下的发丝也在来回扫着琴键,就在她以为自己的腰快被折断的时候,身后的人总算良心发现将她翻了个面。
细碎的泪光在她泛红的眼尾轻轻晃荡,宋祈然知道自己有些过火,可目之所及的美景让他心底那头困兽彻底按捺不住,不顾一切地想要挣脱牢笼,疯狂占有。
黎念总算被抱到了床上,身子陷进柔软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她的膝盖又被折到胸前,简直不给一点暂停的机会。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念念。”宋祈然的气息也不太均匀,俯下身来问她,“那句‘好消息’,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喉结轻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这个在他心里盘桓许久,却因尊重她的节奏和现实顾虑而始终不敢轻易触碰的问题,终于在今晚,在她给了那样明确的信号之后,被他亲口问了出来。
满室的光影都在晃动,唯有宋祈然的双眸深邃似海,亮得坚定,黎念凝望着他,窥见那眼底藏着的期盼、不确定,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似乎被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却又满溢着甜蜜。
在彼此乱了节拍的呼吸中,黎念仰头吻上他的唇,用温柔的安抚包裹着他,低声道:“是,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宋祈然微微一僵,紧绷的那根弦忽地彻底松开,铺天盖地的狂喜迟了半拍才席卷而来,轻易冲垮他所有的克制与理智。
他毫无保留地热烈回应着她,愈发深入这个吻,似在确认她的真实存在,然后融为他最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念念……”
“不许在这个时候问。”黎念生怕他问出最关键的那句话,气息断续,声音哑得不像话,“这是犯规……”
宋祈然凝视她,好像怎么也看不够,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任由极致的悸动将他的意识吞没。
……
浸染曲浮江的灯火终于敛起最后一点光芒,落下帷幕,而主卧一直攀升的温度也在凌晨时分达到顶点,伴着渐缓的呼吸声,慢慢冷却恢复。
换了干爽的床单,黎念立刻侧身躺下,枕在男人的臂弯里,累得根本说不出话。
宋祈然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长发,语气带着餍足后的柔和与平静:“要不要再喝点水?”
黎念闭着眼摇了摇头,许久都没有再出声,就在宋祈然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她却忽然开口:“我今晚在会场,看到了一个长得特别像我妈妈的人。”
宋祈然停住了动作,有些意外。
“我让Angie侧面去打听了一下,是美院的一位教授,姓苏。”黎念睁开眼,盯着落地灯投映在墙上的光圈,“我后来装作不经意地朝她靠近了些,近看就不太像了,可能只是背影和某些角度让我产生了错觉。”
“是不是想她了?”宋祈然下意识将她搂紧。
黎念沉默半晌,才很轻“嗯”了一声。
“在香港的时候,我找到了她的日记,被爸爸藏在清水湾那栋房子的阁楼里。”黎念的语速放得很慢,“生着病写的东西,颠三倒四的,但也有一些是她清醒的时候写下来的。”
黎念稍稍离开宋祈然的怀抱,面对面望着他的眼睛:“里面有关于你的,她其实知道你不是阿铮。”
宋祈然的眸光明显晃动了一下,搭在她腰侧的指尖也不自觉地颤了颤。
察觉到他的紧绷,黎念再次贴近他,更加柔和地说道:“ 妈妈还说,她觉得对不起你。”
宋祈然张了张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多年以来,被收养的这份恩情,与黎振中口中那句“未尽责任”的指控,就像两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他的心上,他感恩黎家的照顾,可在内心深处,却也背负着因叶思婕去世而产生的,连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沉重枷锁。
这些话他从未同黎念讲过,因为有时甚至连他自己都在怀疑,他是不是那些悲痛的起因。
看着宋祈然缄默不语,眼尾却晕开淡淡轻红的模样,黎念也瞬间酸了鼻腔。
她不敢再与他对视,而是抱住他,无比认真:“在妈妈最清醒的认知里,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她很感激你。”
宋祈然抚着她的背,声音还算平稳:“她真的这么写?”
“真的。”黎念在他耳畔坚定说道,“至于爸爸,他完全是把对自己的失望和愤怒,转嫁到了你的身上,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就是不敢面对,所以才把那些日记锁住。”
那些缠绕着误解与愧疚的荆棘,最终都会在爱的环抱里褪去尖锐的芒刺,消融无痕。
黎念捧住他的脸,怜惜地吻过他的眉心,他的眼尾,他的脸颊。
“你从来都不是谁的替代品,你是宋祈然。”
她弯唇低语,字字清晰。
“也是我的最爱,我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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