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声渐渐。
湿风吹过卷帘,枯叶落于窗沿。昨夜又一场秋雨,将整个京城浇得一片水雾朦胧。
明谣几乎是天尚未亮便兴致勃勃地醒来,她端坐于妆台,任由婢女为自己描眉梳头,一面澄澈的黄铜镜,映照出少女如花般的娇靥。
她打扮得很正式。
前院的喧闹声,亦将明靥惊醒。
置于床头的书卷“啪嗒”一声落了地,她自床榻上撑起身,如瀑的青丝登即自身后散落至胸前。天方蒙蒙亮,前院已响起了鞭炮声,她昨夜温书温得很晚,听见响动,不由在心底咒骂了两声。
大清早扰人清梦。
鞭炮声一串接着一串儿,扰得人头疼欲裂。明靥不耐烦地坐在妆镜前,将满头青丝松松挽了个髻。
口脂上了,前院有人过来唤她,道她先候着,待半个时辰过后前去清正堂。
半个时辰……
明靥随意挑了个素雅大方的梅花银簪。
她当然记得,今天是家宴,明萧山宴请应琢前来做客。
一辆马车早早停落,有人递了帖,立马换得门童阿谀的笑颜。众人齐齐行礼,笑唤着“应二公子”,便引着来者朝清正堂而去。
明萧山含笑打量着身前年轻人,只见他龙章凤姿,仪表堂堂,便愈看愈觉得欢喜。应琢今日穿了件靛青色的交领直裰,外披着雪白的薄氅,仅是端坐于此处,虽不发一言,便已是气度不凡。腰际那一枚月白色的莹玉坠子,更衬得他气质温润出尘,缥缈似仙。
明萧山朗声,开口与他攀谈着,这亲迎之事。
明萧山问,应琢便开口答,亲迎的每一步都衔接得天衣无缝。明萧山知晓他定是在此事上用了心,连连满意点头。
吉日已定,便在年关。
应琢话少,却答得言简意赅,每一句话都极得这个未来老丈人心意,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便让明萧山高兴地连连抚须,直道明家找了个好女婿。
闻言,应琢抿唇笑笑。
蜷长的鸦睫轻垂下去,遮挡住眼底温和的眸色。
不少时,郑氏到了。
应琢站起身,揖手向她作礼。
“明夫人。”
身形颀长,芝兰玉树。
郑氏目光流转在他身上,须臾,以帕掩面,亦是满意微笑。
郑氏与他提及,翡翡过门之事。
应琢对答如流。
昨夜一场大雨,将天色洗得澄明,日影清浅,落在年轻男子周身。他如一块温润的玉,周身被日色渡上了一层清贵的光泽。应琢轻掀起眼帘,讲起未来之事,唇角便不自觉也弧起了笑意。
应琢道,怀玉小筑的一切他已打点好。
原先他不喜饰物,怀玉小筑一切皆从朴,而今屋内已添置了许多女孩子喜欢的古玩玉器。还有她屋中的一切,皆已添置妥当,婚宴上的诸多事宜,亦准备十之有八。
忽然间,郑氏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我只有翡翡这一个女儿,将她视若心肝,待她嫁去应府后,不知应二公子日后可否护好的我女儿。”
应琢正色,认真出声:“自会舍身相护。”
“那应二公子日后可会再迎偏房、纳外室?”
此言一出,周遭忽然静默。
左右之人未曾想到她会如此发问,皆一噤声,堂上的明萧山拢起眉,朝郑婌君望来。
“啪嗒。”
似有积水自廊檐上落下,滴落于窗沿之处,溅起极小的水花。
郑婌君不肯退让,重新问道:“应二公子,可会再迎新人入府?”
那一双眼,死死盯着身前君子。
明萧山喝到:“婌君!”
一声带着薄愠的呵斥声,左右侍人皆低下头去,屏息凝神,不发一言。
应琢亦沉默半晌。
片刻,他抬起头。
日影落在年轻男子白皙的面上,他神色清明,郑重而道:“我不愿欺骗明夫人,未来之事,知玉当下不敢定夺,亦不可定夺。君子一诺,我愿答应郑夫人,无论日后如何,明谣都会是我应琢唯一的正妻。”
郑婌君:“哪怕再纳新人。”
应琢顿了一下:“哪怕再纳新人。”
郑婌君:“哪怕另有新欢。”
应琢只觉得这句话艰涩:“哪怕另有新欢。”
郑婌君:“都对我家翡翡,不休,不弃。”
应琢:“都对翡翡,不休,不弃。”
待他说完这一席话,郑婌君这才满意。
“翡翡是我养在膝下捧在掌心的明珠,为人父母的,都不想看着自己的孩子受苦。我知应二公子是世上难得的君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有些话你亲口说了,我这才能放心。”
正道,雍容华贵的妇人站起身,朝着年轻男子郑重行礼。
应琢亦赶忙起身,长袖拂过桌案,靛青色袖袂上暗金线勾勒着,如一片翻飞的、无风自扬的云。
他道:“如此大礼,知玉不敢受。”
周遭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明老爷沉沉咳嗽一声,低头去呷茶。
茶水微苦,淡淡的涩意自唇齿间蔓延,却又于吞咽于喉舌时始觉几分甘甜。明萧山知晓他平日不饮酒,故而此次家宴,桌上未设有酒盏。明老爷健谈,同这个未来女婿讲着明谣小时候的趣事,听着听着,应琢不禁也弧起唇角来。
“莫看翡翡她如今乖顺,小时候,她也调皮得很。小时候天天捣蛋闯祸,将她母亲气得半死。”
闻言,应琢便在心中暗忖,她如今也并不乖顺。
虽如此,他还是道:“小孩子生性皆如此。”
“还有啊,我这个大女儿自幼便被她母亲惯坏了,性子娇气得很。待她过了门,还须应二公子多多担待些。”
应琢认真点头:“伯父放心,我定会将她视若明珠,不会有负于她。”
男子声音清肃,满带着诚恳之色。稳重的嗓音穿过青布幔,与廊上的风铃声应和着,引得人忍不住一阵侧目。
四四方方的天,此刻愈发澄澈。
几片清云漂浮着,又在登即被秋风吹得氤氲。
见状,一旁便有下人打趣道:“二公子,您在看什么呢?”
窦丞也忍不住笑。
平日里,他家二公子的性情最是稳重,无论是处理国事或是家事,这份稳重让他从未出过任何差错。如今看着应琢这副模样,窦丞心中觉得稀奇无比,便忍不住也跟着调侃:“是呀,二爷,那头什么都没有,您在瞧什么呢。”
应琢凉飕飕瞟了他一眼。
窦丞忙噤声。
闻言,明萧山抚须大笑:“你看这说的,竟把家宴的时辰都忘了。来人,快去唤翡翡和璎璎。”
下人领命前去。
少时,又有人折返,对方低着头,吞吞吐吐:“老爷,二小姐她……”
明萧山不耐烦道:“她又怎么了?”
那人微声答:“二小姐她尚在梳洗……”
此言一出,明萧山登即变了面色,便是连话语间也明显带了愠意:
“便就她这般任性!什么时辰了,竟还在梳洗打理,真是不把人放在眼里!”
郑婌君忙不迭起身安抚:“老爷莫生气,她的性子一贯便是那般,妾身派人前去再催一催,您当心莫要气坏了身子。”
言罢,妇人转过头,朝应琢赔笑道。
“叫应二公子见笑了,我这个二女儿性子顽劣,我在这里先替她赔个不是。”
一提起这个“二小姐”,明老爷显然来了脾气。座上二人一唱一和,道尽这位明家二小姐的顽劣根性。这不禁让应琢回想起来,自己先前似乎与这位明二小姐有过两面之缘。
明萧山与其夫人提起明靥,语气不甚好。
应琢听着,神色平淡,未有应声。
郑婌君忽然问他:“应二公子可曾见过我家二娘子?”
他忆了忆,着实记不大清楚:“先前曾在寿宴上见过,于学堂之内也见过一面。”
那时自己与她简单说了几句话,至于旁的……
他没有印象了。
男人声音清冷疏离。
那是他未来的妻妹。
郑婌君道:“她的性子着实顽劣,平日里也不怎么着调,学堂内课业也不是很好,莫说赵夫子了,让我与她父亲也好些头疼。”
应琢微垂下眼睫,抿了一口清茶,只听着她的话,未多作评价。
直到郑婌君痛心疾首。
“你说我这个执迷不悟的二女儿,年纪也老大不小了,这日后可怎么办啊……”
正言道,院外忽然响起通传之声,是下人跑进来,朝堂上福了福身。
“老爷,夫人,还有应二公子……大小姐到了。”
应琢眼神亮了一亮,他拂了拂衣袖,故作镇定起身。
窦丞已瞧出他急不可耐了。
公子往日皆是不动声色,如今好几日未曾见到明姑娘了,竟将满腹心事都写到脸上,真是不稳重啊不稳重……
清风拂过男子俊朗似玉的面容,不知不觉间,他眉眼里竟烟煴出笑意。
不远处,一行人正簇拥着一名粉衣少女。只见那少女含羞低着头,一袭珍珠帘将下半张脸遮挡着,身形款款,正朝正堂这边走来。
他抿了抿薄唇,紧张地轻咳了声。
只见那行人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郑婌君欢喜迎上前:“翡翡,你来啦,应公子已等了许久……”
周遭侍人散去,少女牵住母亲双手,羞答答跨过清正堂的门槛,只一抬头,便瞧见那名站在阿爹身侧的男子。
只见他一身薄氅,立在日影间,芝兰玉树,杳然若仙。
明谣脸红了一红。
一颗心忽然跳动得发紧,让她松开母亲的手,依着规矩朝他袅袅福身作礼。
鼻尖忽然飘来一尾香风,紧接着便是雨后独有的清润香气。少女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抬起眸,迎上应琢那双惊愕的眼,羞赧而道:
“小女明谣,见过应二公子。”
“应二公子,万福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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