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会议暂停, ”霍予珩控制着颤抖的嗓音,“方淮继续主持。”
说完,他阖上电脑, 推开车门,长腿一迈下车时已经调出黎冬电话。
午后蝉声鸣啼,声音像细刺一般直往人脑仁深处扎去,手机那端的嘟声却像被人为拖慢倍速,听得霍予珩额角渗出汗。
校门就在前方不远处,霍予珩迈开大步疾走,穿过侧面开放的人行小门进入校园时一辆电动车风驰电掣地斜插过来,车后座上的外卖箱边角破漏, 裸露在外的金属支架结实地划过他小臂, 破开一道狰狞的口子,血液汩汩而出,腕表表带也被破开, 啪的一声掉到地上,表盘瞬间裂成蜘蛛网。
“对不住对不住,”骑手小哥紧急刹车, 目光扫过眼前人的穿戴和掉在地上的名表,嘴唇一哆嗦, 匆忙下车捡起那块表递到霍予珩面前,艰难地吞咽口水,“我这下一单要来不及……”
拨出的电话长久无人接听,在此时自动挂断了, 霍予珩身上冒出一层冷汗,接过腕表揣进裤子口袋,挥手示意骑手小哥可以离开, 手臂上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他没管,疾步走向救助中心,调出霍母的电话拨打出去。
对面很快接听,却没人说话,霍予珩压抑着胸腔里的火气低声开口:“您给她发视频是什么意思?您还跟她说过什么?!”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你、你弟弟、你父亲,你们霍家人都是恶魔,结婚就是在害人,”对面的霍母声音平静冷淡如湖底死水,“我早就劝过你分手。”
霍予珩喘着粗气没出声,霍母察觉到他的紧张情绪,忽地笑了,“你和她说过我们家里的情况吗?上次通话黎小姐对我一无所知。”
“我们沟通过。”霍予珩紧咬牙关,心脏不受控制地缩紧。
“那你还在怕什么呢?”霍母反问,稍顿后反应过来,“黎小姐没和你说我和她通电话的事,你也没和她说过你的父亲终年囚禁你的母亲,你母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吧?”
久久得不到回答,霍母的声音放轻了,像是正仰头望着天,一切全凭天意来决断,“爱人之间需要坦诚。”
从救助中心方向拐出一道细瘦身影,黎冬一手搭在额前,一手低头划着手机,看到某个页面时手指没再动,她眯了下眼,走到一旁的树荫下,停下脚步。
七月午后阳光炙热,霍予珩额头却冒出一层冷汗,汗液顺着皮肤纹理滑下,流进眼睛里,刺痛得他睫毛颤了颤,听筒中霍母的话还在继续,“妈妈替你走出这一步,正好让黎小姐知道你在怎样的环境下长大,受着怎样的影响,再决定是否和你继续在一起。”
“妈,”霍予珩盯着黎冬的身影,喉咙微微哽咽,“我为您置办了两处住所,一处在国外,一处在江城,半个月后会安排您搬出爸的房子,霍氏股权的5%会转到您的名下。”
电话那端安静下来,久久无人应声,霍予珩放轻嗓音,“不管以后黎冬是否和我在一起,请您都不要再联系她。”
他挂断电话,朝黎冬走了过去。
手机上的视频画面正是白天,形如枯槁的年轻女人坐在轮椅上,背对摄像头,面朝窗外。
她面前的窗户外焊了一层花艺铁栅栏,将院子里的湖水分割得七零八落,房间的门紧紧关闭着,室内装饰简单,放眼望去找不到一件硬物。
视频被调了倍速,窗外天色渐渐暗下去,轮椅上的女人却少有动静,如雕塑一般坐着,身影最终被黑暗吞没。
房间的灯忽地亮了起来,与霍予珩长相极为相似的年轻男人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走进衣帽间,一个高个男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静静地看着房间里的女人。
没一会儿年轻男人出来,推上轮椅。轮椅转过来,黎冬也看清了女人的脸。
恍惚间像是过去了许多年,房间内的装饰换了,窗帘的颜色换了,花艺铁栅栏刷成了与房间格调更为搭配的乳白色,门口的男孩不见了踪影,推轮椅的男人眼尾爬上细纹,轮椅上的女人双边鬓白,那张脸却让人惊艳。
画面一转,又过了一天,或者过了许多天,佣人如之前一样面无表情地拉开窗帘将女人推到窗边、返身关上房门出去。
整个视频没有一丝声音,像是一部周而复始播放的无声默剧,压抑至极。
黎冬将手机关闭,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霍予珩。
他的样子称得上狼狈,衬衣袖口被划破一块,鲜红的血液顺着手臂下淌,脖颈上的汗积了一层,望向她的眼波微颤,他的喉结一上一下小幅度地滚动着,像是正在等待她宣判。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黎冬皱眉抬起他的手臂,丝毫没提视频的事。
霍予珩不安的目光仍黏在黎冬脸上,注意着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你不说点什么吗?”
他那天只笼统地将家里的情况概括为他父亲不希望母亲出去工作,并没有将最压抑最丑陋的一面摆到她面前。
视频中年少的他冷眼旁观这一切,她会不会认为他太过冷血?
他的父亲主导这一切,而他和她坦承交代过他也有过和他父亲相同的想法,那她现在会怎么想?会不会害怕他?
他当年其实报过警,可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只是让他父亲看向他的眼神更为讥讽。
一阵阵心慌涌上霍予珩心底。
黎冬握住眼前男人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前抱住他,脸颊靠在他汗湿的胸膛上,听他不安的快节奏心跳,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你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辛苦了。”
霍予珩眼眶倏地红了,他用那只干净的手臂环住她,颤抖着嘴唇亲吻她的发顶。
黎冬笑着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膛,抬起头看到他潮湿的眼角一愣,歪头看着他笑,“霍予珩,你怎么这么爱哭啊。”
“没有。”霍予珩偏开头,眨了下眼,嘴唇一开一合却并不承认。
“好,没哭。”黎冬心疼地看他仍在淌血的手臂,问他怎么弄伤的,“去医院处理一下。”
回到车上黎冬让司机送黎右和老管家回家,自己带霍予珩上了另一部车去医院。
想到那段视频,霍予珩心有余悸,偏头望向正给自己简单处理伤口的黎冬,几度想开口,却不知道要怎么问。
倒是黎冬主动开口了:“去纽约的前一天你妈妈联系我,希望我离开你。”
见霍予珩瞬时皱起的眉头,她握住他的手,伸手去替他抚开,“这并不是一件让你愉快的事,我当时猜测你的妈妈或许并不爱你,便没有告诉你,还擅自做主地说我们没有分手的打算。”
她歪头,俏皮地眨了下眼,“是没有分手的打算吧?”
霍予珩艰难地勾了一下唇角,神色在感动与落寞之间。
也没有和我结婚的打算。
“不准在心里偷偷想别的,”黎冬提醒,她笑了一声,笑容再慢慢收回,轻轻叹了口气,“现在看到视频我才知道,你妈妈这样做也是对我的提醒,我其实应该感谢她。”
“对不起,”霍予珩开口,指尖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我没有将我父母的纠葛详细告诉你。”
“没有关系,我感谢你妈妈,遗憾她的遭遇,却不会听她的话离开你。”
黎冬笑着,她没说我很心疼你这样可能会让霍予珩流泪的话,只安静地看着他,“霍予珩,你妈妈看不到你的爱,我可以。”
他一向说得少做得多,即便知道母亲不爱他,也没在她面前说过他母亲的不是,也还在为他母亲的事奔走。这样会爱人的霍予珩,应该也有人来爱。
进医院的右转路口不知是何缘故拥堵,等了几分钟车子仍一动不动,霍予珩手臂伤口深,黎冬不敢再耽搁,索性拉着他在路边下车,步行去急诊。
几辆救护车擦着两人身边呼啸而过,黎冬一拉走在外侧的霍予珩手臂,心有余悸地将他扯到身边,手上一片热滑时才察觉到又扯到了他的伤口。
那几辆救护车在急诊楼前停下,瞬间将楼前塞了个严实。
救护车后门打开,一张张担架床被推下来,飞速推向急诊楼下开辟出的急救通道,黎冬拉着霍予珩绕过急救车辆,踩上台阶时瞥到一抹熟悉身影,黎冬侧过眼。
距离他们最近的担架床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男孩,闭着眼睛昏迷不醒,一个年轻女孩流着泪追在后面,陈颂年跟床快速跑着,提醒女孩,“快联系他家人过来签手术同意书。”
女孩抹了一把眼泪,抽噎着:“我是他女朋友,我来签。”
“女朋友不行,赶紧……”
手臂内侧被敲了一下,黎冬侧过头,霍予珩拉着她进了急诊大厅,低头问她,“怎么了?”
大厅里的冷风兜头吹来,激得黎冬瞬间打了个寒颤,她抚了一下手臂,“刚刚看到陈颂年出急救。”
"很久没看到他了。"霍予珩说到。
“你把他拉出黑名单了吗?”
“……没有。”
黎冬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她回过头,急诊楼门口的救护车关上车门,缓缓开走了。
清创消毒黏合,又打了破伤风,黎冬和霍予珩回到家时日暮已经西沉,蝉鸣声比白天弱了许多,黎右正拉着霍球球回家,黎右满头满脸的汗,霍球球哈着红色的舌头喘着粗气,也热得不轻,这一人一狗大概去踩泥坑了,六只小脚丫上都有泥巴。
见到两人,黎右牵着霍球球一路小跑着过来,仰头看向爸爸包裹着纱布的手臂,“爸爸你的胳膊包扎好啦?”
“嗯。”
“还疼不疼呀?”
“不疼。”
“那是不是可以陪我给霍球球洗澡呀?”
“爸爸的手臂不能沾水,”黎冬蹲下来,“妈妈陪你去?”
黎右大眼睛瞅瞅两人,“妈妈和爸爸都陪我!”
他撸了一把本就不存在的袖子,一副准备干大事的模样,“我自己给霍球球洗,妈妈爸爸看着就可以。”
晚饭还没好,黎冬休假无事一身轻,索性就随了他。
霍球球的狗屋连通着一间浴室,黎右将霍球球牵进淋浴间,打开花洒,小心地将霍球球的狗毛打湿。
六个月大的霍球球已经度过成长尴尬期,摆脱了奶狗模样,正在朝一只漂亮边牧成长,耳朵也能自然竖起,被水一浇耳尖抖了几抖。
黎冬这几个月加班多,这是第一次见黎右带霍球球洗澡,饶有兴致地凑近,被霍予珩拉到淋浴间外。
霍予珩自己也不靠近,指挥着黎右去给霍球球涂抹狗狗专用的洗护香波,香波只剩半瓶,黎右将瓶子倒扣过来,两只小手费力地挤啊挤,挤出一大坨到霍球球背上,再捏进手心,揉出泡泡往霍球球身上抹时叫了一声爸爸,“我忘记戴口罩啦!”
“没关系,”霍予珩拉住淋浴间的门把手,“抹完后你迅速跑出来。”
“好!”黎右应一声,两只小手飞快地在霍球球身上揉搓。
黎冬正纳闷这父子俩在打什么哑谜,就见霍球球猛地一抖狗毛,一坨坨泡沫四溅开来,其中一大块朝着她的方向飞了过来。
黎右高喊了一声“爸爸”,转身要跑,“砰”的一声,霍予珩已经眼疾手快关上淋浴间的门,泡沫“啪”的一声落在门上,又是“啪”的一声,一身干净清爽的黎冬看到儿子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肉乎乎的小脸贴上了淋浴间的玻璃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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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哇”的一声, 孩子的啼哭声响彻整栋别墅。
黎冬连忙将门打开,将黎右抱了起来,小家伙的眼泪像是开闸的洪水, 哗啦啦流个不止,抽噎着控诉:“妈妈,妈妈,爸爸关门打我!”
在这件事上被保护了的黎冬不知道说什么好,擦着黎右的眼泪当和事佬,“爸爸不是故意的。”
又回头叫正偏头笑着的霍予珩,“快给儿子道歉。”
霍予珩转过来,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 黎右哭得更大声, “爸爸还笑我!”
他挣了两下让黎冬将他放在地上,穿上自己的小拖鞋,“我要去找外公告状, 妈妈你抓住爸爸别让他跑了!”
说完摸了两把眼泪往外走,出门后又折回来,挤出两大坨泡沫抹在自己头顶, 瘪着小嘴抽抽搭搭地出去了。
三分钟后,姜家客厅内。
姜家大人小孩坐了一圈, 黎右头顶两坨泡沫,踩着一双小狗拖鞋气呼呼地站在客厅中央,红着眼圈吸了一下鼻子,告状的话连珠炮似的往外滚, “爸爸说没戴口罩没关系,爸爸让我给霍球球抹完泡沫赶紧跑,我是好孩子我听爸爸的话——”
姜茉似乎已经提前预料到结局, 低下头,肩膀颤动不止,坐在旁边的靳行简探手过来,稳住她正录制视频的手机。
“霍球球抖狗毛的时候我转头就跑,”黎右小手使劲儿贴着脸颊,把肉乎乎的脸蛋儿挤得变形,声音也不再清晰,“啪!我就撞上门啦!”
姜茉在此时抬起头,努力憋住笑,“你妈妈身上是不是干干净净?”
黎右稍一回想,狠狠点头,又补充:“爸爸身上也干干净净!他还笑我!”
“我知道我知道,”小柠檬踩上沙发,“霍叔叔这叫老婆奴!”
原本双腿搭叠坐在沙发上听着的靳行简顿觉不妙,装作有事一般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抬腿准备离开,被儿子一把抱住。
姜岁桉想起曾经爸爸带着他和妹妹一起给狗狗洗澡,狗狗甩毛时爸爸抱起妹妹就跑,只有他被甩了一身泡沫和狗毛的事,紧紧抱住靳行简的腿不让他走,跟着控诉起来:“我爸爸也是老婆奴!还是女儿奴!”
黎右歪头好奇:“老婆奴是什么?”
姜岁桉解释:“就是什么都偏心老婆,你和姨姨掉水里叔叔会救姨姨不救你!”
这话把黎右吓了一跳,他还不会游泳呢!
他哒哒哒地跑到正襟危坐的姜商辰面前,“外公,你可得替我做主,收拾霍家那个小的啊!”
姜茉噗哧一声笑出来,问他:“霍家那个小的是谁啊?”
黎右字字铿锵,“霍予珩!”
姜茉笑趴在沙发上,“那你打算让外公怎么给你做主啊?”
同一时刻的黎冬家。
被直呼大名的霍予珩闷头打了一个喷嚏,黎冬关闭宠物吹风梳,挠了挠霍球球的下巴让它自己去玩,起身将吹风梳的线圈卷好收进储物柜,回过头问霍予珩,“你不跟过去看看黎右吗?”
“我跟过去影响他发挥。”临走前还给自己抹了两坨泡沫,指不定在外公面前怎么添油加醋地告状呢。
正说着,黎冬手机嗡的一声,姜茉传过来一条视频,黎右声情并茂地描述完自己是怎么被爸爸“打”的,提出了三点要求:“以后给霍球球洗澡的时候妈妈可以站外面,爸爸要和我站在一个门里,爸爸要教会我游泳,没学会前我掉水里爸爸要救我,爸爸每个月要偷偷带我去吃一次薯条不能让妈妈知道。”
两分钟后,这三点要求通过姜商辰传达到霍予珩这儿,黎右也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家了,霍予珩拎他上楼让他自己洗澡,站在淋浴间外和他商量,“爸爸手臂受伤不能沾水,过段时间再教你游泳,先教你算术怎么样?”
他还是不能接受儿子不会一加一等于二。
前几天刚在靳行简那受挫的黎右耷拉下小脸,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妈妈说童年最重要的是快乐,我才读幼儿园就要学算术吗?”
“学习也能使你快乐,”霍予珩举例子,“你看你小桉哥哥和小柠檬姐姐的算术题是不是做的很好,也很快乐?”
“小桉哥哥全对啦,小柠檬姐姐比我好一点,只做对了一道题目!”像是知道自己没被落得太远,黎右的小脸上多云转晴,哼着儿歌拿起小毛巾自己搓澡澡。
小柠檬那么聪明伶俐的小女孩只做对了一道题目,这情况是霍予珩没想到的,他的心情放松许多,眉梢轻扬地靠在浴室门外跟黎右打听,“那你舅舅怎么说的?”
“舅舅说不着急,姐姐还小,四岁再开始学习也可以,”黎右瞅瞅爸爸,“我比姐姐还小呢,是不是也可以四岁再开始学习呀?”
“我们早一点,”霍予珩思忖片刻,“明天开始,先追赶上小柠檬姐姐好不好?”
“好叭,”黎右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又问,“距离明天还有多久呀?”
“晚上你闭上眼睛睡着,再睁开眼睛天一亮就到明天了。”
黎冬难得能连休三天,这段假期她珍惜,霍予珩珍惜,黎右更珍惜。
大概是几天没见,小家伙今天格外粘人,吃饭要和她紧挨着,看动画片要和她并排坐,刷牙要找她,早早地抱过来一本故事书等她讲,讲完一个又一个,哈欠连天的时候拿小手指头撑开眼皮也不想睡觉。
指针划过晚上十一点,霍予珩拉开抽屉将一盒安全套放了进去,轻拍困到点头如小鸡啄米的黎右,“躺好睡觉。”
“我还不困呐!”黎右瞬间瞪大眼睛,一骨碌爬起来,下床后穿上小拖鞋跑进浴室去洗脸。
“怎么回事?”黎冬低声询问霍予珩。
霍予珩低笑,将黎右明天天一亮就要学算术的事说了,最后总结:“不想学习。”
跟他和黎冬两模两样。
洗过脸的黎右又熬了二十分钟,小脑袋歪到黎冬胳膊上,终于扛不住睡了过去。
黎冬摁了摁他软乎乎的小鼻子,将他背后的枕头抽走放他躺好,刚准备躺下跟着休息,就被人勾着腰抱起。
霍予珩没受伤的那只手臂抄起她的腿,将她半扛在肩上往浴室走,“只管儿子不管我?”
黎冬这才想起来霍予珩还没洗澡。
男人几步将她扛进浴室,没着急进淋浴间,扯了块浴巾垫在洗漱台大理石台面上将她放了上去,睡裙裙摆上纵。这件睡裙长度到膝盖上方几公分处,露在外面的小腿光洁白皙,被裙摆盖住的大腿部分则是另一番景象。
大月退内侧的痕迹经过一天的放置后转为暗红,边缘处泛起淡淡青色,和雪白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暧昧而惹眼。
黎冬伸手压住最后一点裙摆,脸颊滚上热意,“干嘛呀?”
他低头凑近,挑开边缘部分,“让我看看怎么样了。”
昨天晚上他收着力气,那里还是有些红肿。
男人目不转睛地盯视,落在皮肤上的呼吸热烫,黎冬眼前不断浮现出昨晚浴室的一幕,白皙的脚趾向内扣紧,僵着腰不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霍予珩终于抬起头,拿出一管药膏放在她旁边,礼貌的口吻询问她:“你自己涂还是我帮你。”
“我……”黎冬拿起药膏四处看看,“你先出去,我自己来。”
“我得帮你看着有没有抹到。”
“……”
这怎么看得到?他这不就是看着她……看着她自己上药?
这画面太过羞耻,黎冬直接红了耳朵。
霍予珩又好心提醒,“位置比较靠里。”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指,“你自己可能没办法。”
黎冬气得将药膏甩进他怀里。
霍予珩含笑接住,单手拧开水阀,又提了新要求,“来帮我洗手。”
这人真是年纪越大心思越多了。
黎冬忍着脾气侧过身抓过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淋上水,细致地清洗起来。
没过半分钟,霍予珩嘴唇一张,声音还没发出来就被黎冬掐断,“闭嘴!”
“最后一句。”霍予珩说。
“说。”
“怎么只洗我中指?”男人含笑问。
“…………”
黎冬想暴走了,啪的一声关上水阀,红着脖子瞪向霍予珩,像是在说有完没完。
她那样子其实没什么威慑力,可怕把人真的惹急了,霍予珩还是妥协地退一步,“一根中指也够用。”
他抽了张纸巾费力地将手指上的水珠擦掉,“再劳烦黎小姐帮我挤些药膏。”
黎冬拧开药膏挤上去,凶着嗓音提醒他:“只是抹药,不准搞小动作。”
霍予珩一脸纯良,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是她多想了,黎冬这才稍放下心,身体却在冰凉的药膏贴合上去时瞬间紧绷,张开唇,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浴室亮如白昼的灯光像是被睫毛切割成细碎的小块,每一块都耀眼,霍予珩的脸也不再分明,一分一秒都变得缓慢,黎冬后背慢慢渗出汗,腰也开始发软,低声催促:“好了没?”
她感觉药膏已经化成水了。
“难受了吗?”霍予珩搂着她让她靠上自己肩膀,侧额亲吻她细白的脖颈,注意着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不难受。
只是……
黎冬额头抵着霍予珩肩膀,视线内男人手腕轻动,留在外面的四根手指微蜷着,她不敢再看,猝然抬起头隔着衣服咬了一口他锁骨,嗓音抖得盖不住自己的喘.息,“你下次别拿上药当借口。”
男人吃痛得闷哼一声,却没掩盖住嗓音里的笑意,他的手腕没控制住力气,黎冬眼眸瞬间泛出水雾,咬着他锁骨的力气加重,人靠在他怀里,轻哼了一声。
身侧台盆中淅淅沥沥的水流声响起,不多时水阀关闭,流水声没了,紧接着又有纸巾擦过的细碎声响,一只大手拍上她脊背,动作很轻,等她平稳后改为捏她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暗示,霍予珩嗓音很低,带着沙沙的质感,“还有力气吗?”
黎冬软软的“嗯”了一声,刚直起身,就听到与浴室相连的卧室里一道很轻的呼唤,“妈妈。”
疑心自己听错,她转过头去,又听到黎右带着哭腔叫人,“妈妈,爸爸?”
看来是黎右半夜睡醒后找不到他们两人吓哭了。
她忙振奋起精神,看一眼脸色黑沉下来的霍予珩,忍不住笑出声,“你先diy一下,我出去看看。”
女人动作利落滑出自己的怀抱,逃也似的出去了,霍予珩哪里有什么diy的心情,在浴缸边缘闷坐半晌,听着卧室中重新响起黎冬讲故事的温柔嗓音,拿出自己的手机。
【霍予珩:你们怎么求婚的?@靳行简 @沈怀京 @陈颂年】
没一会儿,手机页面跳出几条消息。
【陈颂年:终于把我从黑名单拉回来了,@错了吧?我单身啊!】
【陈颂年:你要求婚了吗老霍?】
【靳行简:不是求过了?】
靳行简撤回了一条消息。
【陈颂年:???我看到了什么?】
【陈颂年:不是老霍,你求婚被拒了吗?哈哈哈哈哈哈】
【霍予珩:……准备求】
陈颂年权当没看到他这条死要面子的消息。
【陈颂年:……你是不是身体不行?要不要来做一套检查,最近有个优惠套餐】
【沈怀京:再说你又要进黑名单了 @陈颂年】
【陈颂年:原来老霍你现在是没名没分跟着黎冬啊(最后一句)】
【靳行简:天天下跪】
【沈怀京:对,天天下跪,再辅以真心】
【陈颂年:男儿膝下有黄金啊!你们俩怎么这么不要脸的,为了娶媳妇天天跪!】
【沈怀京:和你这单身狗说不清楚】
【沈怀京:@霍予珩我老婆喊我睡觉了,明天我去你那给你支个招,保证你求婚成功】——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明天18:00左右(可能会晚那么几分钟十几分钟的),如果18:00更新不了会挂请假条哒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关键时刻损友也是友,霍总要发力准备下一波求婚啦,预祝他成功嘿嘿
本章随机红包
第48章
不管黎右愿意与否, 太阳第二天照样升起。
吃过早饭,父子俩上楼去儿童房,无事一身轻的黎冬也跟了上去。
霍予珩环视四周, 儿童房墙面地板上的颜料早已收拾干净,床也换了新的,只是黎右赖在黎冬卧室不肯回来住,小松鼠似的把自己的衣服一点点往黎冬那运,这边的衣柜几乎空了,房间也已经几个月没人睡。
四岁了,该和父母分房了。
地毯中央支起一张儿童书桌,黎右坐在书桌后, 握着小拳头一脸坚毅, 跟要上战场似的,念念叨叨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黎冬在他旁边坐下, 终于听清。
“不要害怕,学不会是爸爸和舅舅一样笨笨的不会教,还有妈妈呢, 妈妈最厉害啦。”
原来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黎冬偏过头笑。
霍予珩在这时走了过来,他今天在家休息, 穿着休闲的黑色运动裤同色T恤,头发简单地抓了抓,如果不是身上那股柔和不掉的上位者气势,只看颜值的话和溜出校门的清爽男大没有什么区别。
他扯了一下裤腿, 长腿一屈坐下,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膝盖刚好顶上她的, 周遭宽大的空间瞬时狭小许多,眼前的儿童书桌被衬得跟大玩具似的。
教黎右是昨晚临时决定,还没来得及购买合适的教具,霍予珩让黎右把自己存放金豆豆的小罐子拿过来。
姜商辰回国这几天,黎右的小罐子又满了,他抱过来后打开,小心翼翼瞥了一眼霍予珩,小手掌遮上罐口,“爸爸,学不会会没收我的金豆豆吗?”
这是之前总被没收金豆豆的后遗症。
怕破坏教学气氛,黎冬压抑住凑过去亲一口儿子的冲动,偏开眼去看霍予珩,原本没有此意的男人面色冷峻地吓唬人,“会。”
然而已经习惯被没收金豆豆的黎右并没有听出来,瘪了一下嘴便接受了,他把金豆豆倒在地毯上,小手扒拉着捡出来里面圆形和元宝形状的撒在桌面上,“没收这些叭。”
“……”
还没开始学先自己把后路铺好了。
倒是不难为自己。
霍予珩“嗯”一声,目光扫到桌面时一愣,他记得他第一次没收黎右金豆豆时收到的是元宝形状,后来他生日,黎右千挑万选挑了一颗圆形金豆豆送给他。
和黎右相处这几个月他多少摸出些小家伙的性子,好东西都优先给妈妈。
那爸爸呢?
他突然很想知道。
“我们先玩一个游戏,”霍予珩开口,“你挑一颗金豆豆送给妈妈。”
黎右二话不说,低下头迅速在罐子里捏了一颗小狗形状的递给黎冬。
“再挑一颗送给爸爸。”
小手啪的一下捂住自己的罐子,黎右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瞅瞅他,“也要给爸爸吗?”
“……要。”
“爸爸会还给我吗?”
“……会。”
黎右这才有了动作,小指头捏起桌面上的一颗圆形金豆豆递给他。
旁边的黎冬偏开头笑到肩膀颤动,霍予珩心底也有了答案。
他儿子把最爱的小狗形状给妈妈,把最不喜欢的圆形给他,还是不情不愿的。
而且这事黎冬恐怕早就知道。
“替黎右挑一颗给我。”他突然转头对黎冬说。
“嗯?”黎冬转回来面向他,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收住,听清他的问题后唇角弯得更高。
黎冬先把手伸向黎右那,小家伙瞅了一眼他,捂住罐子的小手悄悄拿开了,小嘴巴嘟着没出声,黎冬的手却没真的过去,转了个弯拿起一颗元宝形状的金豆豆递给他,黎右小嘴咧开,露出两排漂亮的小白牙,笑得要多开心有多开心。
霍予珩盯着眼前的金豆豆确定,这也是黎右不喜欢的形状。
这母子俩还挺双向奔赴的。
他看了母子俩一人一眼,谁的金豆豆也没收,气哼了声,“上课。”
黎冬黎右迅速把手收了回去,霍予珩心里一梗,盯着两人没再出声,黎冬首先察觉到不对,戳了戳黎右的小胳膊,用气音提醒,“哄哄爸爸。”
黎右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小手费力地撕开包装,站起身将糖递到霍予珩嘴边,“爸爸吃糖,我最喜欢吃的哦。”
这还差不多。
霍予珩睨了那糖一眼,张嘴含住。
黎右把糖纸包装团一团塞进自己的小口袋,坐下去前抱住黎冬的脖子,“妈妈我在商场看到一条漂亮项链,下次再去商场买给你哦。”
黎冬笑得眼睛弯如月牙,额头轻轻撞了一下黎右的,小家伙眼睛立马笑成和妈妈一样的形状,心满意足地挨着妈妈坐下。
霍予珩嚼着嘴里不再甜的糖,脸色冷峻,指骨扣了一下桌面,“上课。”
那一大一小动作一致地正襟危坐,大的那个还用膝盖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柔软的安抚意味。
霍予珩撩起眼皮看黎冬一眼,见她眼角眉梢还未收敛的幸福笑意,嘴里的糖又甜了一些。
回国前黎冬给黎右做过简单的数学启蒙,黎右能够识数、按数取物,霍予珩昨晚大概是查阅过儿童数学启蒙资料,启蒙思路和她之前的类似。
是昨晚他自己在浴室时查阅的吗?
黎冬托着腮想。
霍予珩不贪多,让黎右数着自己的金豆豆认识到数值大小关系,再做几次简单的数值分解,最后记住一加一等于二便宣布下课。
一题没错的黎右把全部金豆豆收回自己的小罐子,扣紧盖子,徐徐出了口气,美滋滋地念叨:“我可真是个小天才。”
坐在对面的霍予珩低声接:“希望你以后也是个小天才。”
“什么意思呀?”
霍予珩起身,低眉看他:“你爸爸脾气不太好的意思。”
黎右没听懂这句话的最终含义,但还是给予认同地点点头,抱着自己的小钱罐子转身跑了,跑出儿童房大声回头喊:“那我的好脾气一定遗传的妈妈!”
“那肯定的,”楼下有人接,“你爸的脾气臭死了。”
黎右抱着小钱罐子停下,趴在栏杆边往下瞧,惊喜地喊了一声“舅舅”后哒哒哒地笑着往下跑,沈怀京喊了声“慢点”,站在楼梯口接他,接住后往怀里一抱,黎右亲昵地抱住他脖子,“舅舅是来带我出去玩儿的吗?”
“舅舅今天过来找你爸爸商量事情,后天带你去玩,”沈怀京遗憾地说道,他看一眼黎右怀里的钱罐子,“攒了这么多呀?”
“外公出手可大方呢,”黎右挺挺小胸脯,拧开盖子捏了一颗出来递给沈怀京,“送舅舅一颗!”
站在二楼的霍予珩远远看着沈怀京捏着那颗圆溜溜的金豆豆被哄得眉开眼笑的样子,心情莫名地好了一些,揣着兜下楼了。
大人们商量事情太过无聊,黎右央着黎冬一起去找琪琪玩,黎冬临时联系琪琪妈妈,见那边有时间,让黎右带上给琪琪准备的礼物出门。
“说说,现在是什么情况。”等那母子二人走了,沈怀京靠进沙发开口问。
黎冬当初和霍予珩分手时并没有对他们言明原因,认识几年,他对两人的人品性格都了解,知道肯定是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了黎冬才会在有了黎右后离开,并且让知情的朋友暂时保密。
暂时保密的意思就是,早晚会揭开这个秘密。
在他看来,这两人早晚还会重新在一起。
后来确实也如此,他亲眼看着黎冬回国,看着她和霍予珩重新走在一起,本来以为要happy ending了,他连这两人的结婚礼物都早早预定好了,但好像还差那么一点。
“她不想结婚,”霍予珩搓了下自己的脸,语气挫败,“她很喜欢现在这种状态,认为结不结婚对我们来说没有区别。”
“比你潇洒啊,”沈怀京点评,又坏笑着问,“是不想结婚,还是不想和你结婚?”
霍予珩烦得斜过去一眼,沈怀京收起坏笑,恢复了正经,“那你呢,是非结不可?”
“不结婚我没有安全感。”霍予珩坦诚承认。
“那好办,现在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你把你儿子搞定,让你儿子先跟你站到统一战线,然后臭不要脸地死缠烂打追人,”沈怀京“嘿”了声,“你别瞪我,阿简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他要是要脸,现在能有老婆?他前后求了三次婚,你这一次算什么。”
“你老婆也是你这么不要脸追来的?”霍予珩问。
“你以为爱情里就不讲究计谋吗?”沈怀京没正面回应,掏心掏肺地跟他分析,“能利用的资源都利用上,然后你呢,要把你的不安全感释放给黎冬,这不是让她可怜你而嫁给你,而是按她的性格,她会换位思考,只要一思考就有戏。她爱你吧?爱。让她嫁给你呢,她不想,差的不就是让她多想想吗?”
“最重要的是什么呢,”沈怀京强调,“别要脸,拒一次就再求一次,再拒再求,黎冬就算是块石头也能被你捂热了。”
“还有,”沈怀京又补充,“黎右这个小助攻你得用上啊,他说话没准儿比你管用。”
“总而言之就是,交心卖惨、合理使用儿子、撇掉脸面,三管齐下去换黎冬的心甘情愿。”
霍予珩若有所思地点头,没说话。
到达琪琪家门外的黎右连打两个响亮的喷嚏,抽出一张干净婴儿用纸揉了揉鼻子,抱着给琪琪准备的礼物跳下车,黎冬正接于思远的电话,慢他一步。
电话中于思远提到上次的公益宣传片引起的社会讨论度极好,团队今天接到了北城日报的采访邀约,刚刚将具体事项发送到了她邮箱。
挂断电话下车时黎右正哒哒哒地抱着礼物朝琪琪跑去,到近前时把礼物往地上一放,三个多月没见面的两个小朋友丝毫不见外地抱在了一起。
琪琪妈妈含笑站在两个孩子身后,黎冬忙上前问好,两个大人是第二次见面,但有孩子在,从事的行业又都和野生动物保护相关,再加上其他女性话题,并不缺少共同话题。
两个小朋友似乎对水和泥巴情有独钟,琪琪家住在一楼,楼后自带的院落宽广,院落一侧种植着大片花草,旁边一个小水池,琪琪拿了挖沙工具出来,黎右拿着小铲子费劲地在水池边刨着土,两个小朋友打算挖出一道水渠灌溉花草。
黎冬手机一直拿在手里,和琪琪妈妈聊天时间或给两个小朋友拍几张照片,等她拍完,听到琪琪妈妈语气迟疑,问她认不认识一位姓范的小姐。
“或者是名字里带范。”
她这问题来得奇怪,黎冬收起手机回想后摇头,“对方认识我?”
“或许。”
琪琪妈妈说起前段时间带琪琪去早教时的事。
当时她在教室外和另一位妈妈聊天,那位妈妈接到一通电话,她坐得近,注意到手机屏幕上联系人处显示一个“范”字。
“电话那端提到了你和黎右的名字,听意思是在说你们的行踪。”琪琪妈妈转过头,“和我聊天的那位妈妈有娱记跟拍渠道,我在旁边听得并不清晰,之后想确定了再和你说,却没找到机会。”
“你有感觉过有人跟拍你和黎右吗?”琪琪妈妈问。
跟拍她和黎右?
黎冬猛然想起和沈南书录制公益宣传片那天从电视台出来后马路对面的狗仔,还有霍斯年来“抢”黎右那天,老管家曾经提到过“跑了一个拍照的”,身上渐渐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这两次的拍摄对象是她和黎右,那么这波人跟拍他们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对方是谁,目的又是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再走一个大剧情就要正文完结啦(后面大概还有三四章)
下一章明天晚上18点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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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知道这个消息后, 黎冬心底再难安定,将回国后接触过的人和事通通捋了一遍后也没找出一个名字里带“范”字的人。
对方要么是随便编造的名字,要么是她不认识的人。
这件事涉及到黎右, 黎冬没有坐以待毙,谢过琪琪妈妈将这件事告知她后联系了姜商辰和霍予珩,之后踏下心来陪黎右做客。
回去时沈怀京已经离开,倒是姜商辰在,看样子是刚吩咐完霍予珩事情后准备离开,见到他们母子二人回来又停下脚步。
黎右小跑着过去抱住姜商辰的腿喊外公,姜商辰摸摸他的头让他进去找爸爸,示意黎冬留下。
“已经差人去查, 最近你和黎右出行时也会有人保护, 不用太过担心,”姜商辰宽慰,“真想对小右做点什么不会三番两次地跟踪你们只是拍几张照片。”
倒有可能是冲着大人来的。
他回头看一眼客厅中的父子, 问黎冬,“就认定是他了是吗?”
黎冬也看向客厅,今天琪琪送了黎右一个磁吸机器人, 黎右正拉着霍予珩一起组装。
她收回目光笑着“嗯”了一声。
不论是她,还是黎右, 都认定是霍予珩了。
姜商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亦如往常般平静,根据姜商辰派出去的退伍侦察兵回复过来的消息,无论是黎冬还是黎右外出, 都没有人跟踪,这让大家暂时松了一口气。
北城七月闷燥难熬,在室外站一会儿便能闷出一身汗。
和杨柳林醒去公园放飞完两只红隼, 黎冬拎着运输纸箱快步往停车场走。
这天气热得她快喘不上气了,汗珠顺着脊沟向下流淌。
路过售卖亭时林醒拐了过去,问她和杨柳要不要冰水。
杨柳拉着她低声问:“你例假结束没?”
等她点头,杨柳忙摇晃着手臂喊:“两瓶,谢谢!”
冰水来了,杨柳率先接过,咔吧一声拧开瓶盖后才递过来,“可算让我找到机会了。”
黎冬接过,抿了一口慢慢吞下,有种浑身毛孔苏醒过来感觉,这才问:“什么?”
“你肯定不记得了,”有了冰水在手,两人没再步履匆匆,慢悠悠地走在树荫下,林醒在后方跟着,“咱俩第一天见面,就是一起去黎山救助基地那次,你看出我过敏给我买了药,还给我拧瓶盖,你不知道我当时内心波动多大,你是除了我爸妈外第一个给我拧瓶盖的人,你不知道我多想找一个主动给我拧瓶盖的男朋友。”
“好遗憾,”黎冬佯装叹气,“我不是男人。”
杨柳哈哈笑着晃她手臂,“你要是男人霍总该哭了。”
说到这里她想起了黎右,“好久没见右右了,他放假后也不过来,去哪里玩了?”
“天还没亮就起床带霍球球去牧羊了。”
黎冬拿出手机调出一段视频。
视频应该是黎右拍摄的,入镜的先是霍球球抖动的耳尖,再是哈着的粉红色舌头,再是放大的一张帅□□脸,以及远处白压压一片羊群。
一只小手摸了摸霍球球的头顶,黎右的声音满含鼓励:“去吧霍球球,我们付了钱的!”
霍球球不时看向镜头,哼唧着,踩着小碎步焦急地在原地打转,却一直没出发,黎右又鼓励了几句,见它还不走,回头求助霍予珩,“爸爸,霍球球不敢去怎么办呀?”
男人长而直的双腿入镜,音色惺忪慵懒,像是没有睡足,“你把牵引绳取下来,松开手。”
“哦哦!”
没几秒,手机被放在地上,镜头内一片通透的蓝天,黎右肉乎乎的小脸和霍球球的黑白下巴在镜头一角。
一声牵引绳落地的声响后,霍球球如离弦的箭般蹿了出去,黎右捡起手机,喊着“gogogo”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前追去,手机镜头一晃一晃,霍球球黑白身影凌厉流畅,纵身向羊群跑去,不过几秒便缩成了瓜子大小。
黎右吭哧吭哧地又跟着跑了一段,噗通一声摔在地上,镜头中只剩一片碧草,有脚步声跟过来,一阵窸窣声响后黎右像是被人抱了起来,手机被重新塞回他手里,一声稚声稚气的“爸爸”后,镜头视野拔高,霍球球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镜头内。
黎右坐在霍予珩肩膀上,挥着小拳头给霍球球鼓劲,羊群早已闻声而动,惊慌地逃窜,被霍球球绕圈跑了几周后老实下来,呆呆地站在原地。
霍球球像是没了意思,和羊群隔着一段距离以经典的牧羊姿势趴在草地上,尾巴轻轻甩动着,像是随时能再度出发。
视频播放结束时,几人也到了停车场,杨柳羡慕地啧出声,抱着黎冬的手臂摇晃,“下辈子让我做你和霍总的孩子吧,从幼儿园开始做起就行,没有作业,有只小狗,悠长假期里睡眠自由。”
爹帅妈美,有的是钱,爹虽然闷了点话不多,但私下里还蛮幽默的样子,也是真疼孩子。
不是自己的孩子都能这么疼,是自己的得疼成什么样啊。
此刻被羡慕的黎右小朋友正坐在回程的车上,困得眼皮都要撑不开了还要被爸爸拉着硬聊,再聊到点头如小鸡啄米时入了城,黑色库里南停在一家快餐店外,霍予珩回头问他:“妈妈不在,去偷吃薯条吗?”
黎右瞬间抬起小脑袋。
七月日落晚,黎冬难得不用加班,回到天樾时西天边漫天红霞,傍晚时分温度下降许多,霍予珩正带着黎右和霍球球在院子里玩飞盘。
霍予珩懒懒地丢出飞盘,霍球球飞身去接,黎右哒哒哒地跟在后面跑,霍球球接到飞盘后交给黎右,一人一狗一起跑向霍予珩。
也不知道是谁遛谁,谁哄谁。
见她回来,黎右大喊一声“妈妈”,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小脸蛋上一片热天运动后的淡粉,小胳膊一张抱住她腿,脸上那点汗都蹭她裤子上了。
黎冬摸摸黎右汗湿的头发,老管家笑着步出客厅,站在台阶上恭敬喊人:“大小姐,先生,小少爷,用晚餐了。”
大概是下午吃了零食,黎右晚餐并没有吃太多便放下小勺子,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说起霍球球跑得有多快,牧羊时有多威武。
“霍球球今天没玩够,想住在草原不回来啦,”黎右最后总结,“爸爸吹哨都不管用。”
“放羊的伯伯说草原晚上的星星可亮啦,还可以点篝火,晚上睡大帐篷,我也想住在草原,但是爸爸说要等妈妈一起去的时候才能住下,”黎右歪过头看黎冬,“妈妈,你什么时候放暑假呀?”
“妈妈没有暑假,”黎冬歪头笑,她想了想,“妈妈九月份可以休几天假,再带你去草原?”
黎右伸出小手,示意她击掌。
用过晚餐,夜幕将将降临,黎冬正准备靠进沙发放纵自己晕碳,享受一会儿舒服的睡意,就被黎右拉起来,“到饭后散步时间啦,妈妈一起。”
他忍不住小声透露:“爸爸准备了惊喜哦。”
小区里绿化率高,晚上蚊虫也多,霍予珩拎了一件轻薄透气的防蚊衫给她,又拎了一件给黎右,她穿好时霍予珩正掩住黎右口鼻给他喷儿童防蚊花露水,喷完后拍拍黎右的后脑勺让他自己去穿鞋。
动作娴熟细致,在她不知道的日子里已经做过了许多次。
做好这一切,三人一狗出了门。
夜间似乎有雨,绿枝轻摆,空气中多了几丝凉意,白日焦灼的温度被彻底打散。
正是晚饭时段,在外流连的人不多,黎右松开了霍球球的牵引绳,黑白边牧撒欢似的纵身向前跑去,步子不快,不时回过头看一眼黎右,眼神邀请,黎右迈着小短腿追上去,快追上霍球球时霍球球猛然加速,嗖的一下往前蹿了几米后放慢速度。
黎右咯咯笑着又去追。
黎冬噗嗤笑出声,再度产生了是人遛狗还是狗遛人的疑惑。
正想着,黎右脚下一绊,噗通一声摔在地上,趴在那就不动了。
霍予珩快步要上前,被黎冬拉住手腕,黎冬停下脚步,低声:“等他自己起来。”
以前她带黎右时,小家伙摔完跤就没事人一样爬起来,拍拍小手拍拍膝盖继续去玩了,大概是跟霍予珩后常被抱起来,现在又等着爸爸来抱。
她解释:“小孩子特别会顺杆上。”
霍予珩想到上次黎右自己尿了裤子都想让他来顶替的事,深有同感地停下脚步,并拉着黎冬转过身子,佯装欣赏起眼前的树。
前方不远处黎右趴在那没等来爸爸,扭过小脑袋喊人:“爸爸!”
没人应,他又喊:“爸爸!”
加大音量:“爸爸!”
“这时候怎么不喊妈妈?”霍予珩低声,不满地提起旧事,“上次在南城要玩水一定要你同意。”
黎冬绷住不笑,“说明你在他心里至关重要。”
“至关重要的爸爸只给最丑的金豆豆?”霍予珩低哼,又问她,“他最不爱吃的水果是苹果吗?”
黎冬点头。
“怪不得上次喂给我一块苹果味的糖。”
原来是吃剩下的。
黎冬不知道还有这事,被逗得肩膀直抖,只好安慰:“爸爸辛苦了。”
她悄悄偏头,没人理的黎右有狗理。
跑远的霍球球折了回来,拱着黎右的小脸蛋,黎右被拱得咯咯笑,趴不住了,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又被霍球球拱着往这边走,直走到黎冬霍予珩附近。
霍球球围着三人转了一圈,拱拱这个,拱拱那个,黎冬懵着被拱着快退到霍予珩怀里,“霍球球怎么了?”
“在牧羊。”霍予珩扶住她的腰回。
黎右也反应过来,霍球球这是没有羊就来牧人了,“霍球球没有玩够!”
他拍拍霍球球的头,“没关系哦,我来陪你玩游戏。”
说完挤到霍予珩和黎冬中间,右手在自己的小裤子上蹭蹭,牵上黎冬的手,左手直接拉上霍予珩的,小脑袋昂起来,“妈妈,爸爸,我们要手拉手一起走。”
被区别对待的霍予珩眉尾一跳,“那你能不能把你的左手在裤子上蹭蹭再拉爸爸。”
黎右抬着头,一副为什么的表情。
“你爸爸我虽然是你爸爸,还是有点洁癖的。”
黎右被他绕迷糊了,“能治好吗?”
“……能。”
有你在,早晚能治好。
霍球球见三人不走了,着急地拱了一下黎右的小屁股,黎右两只小手晃晃,“快走啦!”
在旁边崩不住笑了很久的黎冬迈开步子,低眉看拉着两人手蹦蹦跳跳走在中间的小家伙,再看左边高大的男人,唇角的笑意挂了很久。
绕着别墅区走了一圈,黎右拉着两人在霍予珩家院外停下,黎冬想起黎右提前透露的惊喜,轻轻扬了扬眉,看向霍予珩。
霍予珩一看她表情就知道有人提前透露消息了,没再隐瞒,进院子打开开关,整座院子里的灯光亮起,原本被采摘一空的樱桃树上挂满了金色果实,一闪一闪,如同天上的星星。
樱桃树下被放上一张双人躺椅,躺椅前一辆改装过的扭扭车,和当初第一次带黎右去公园时遇到的那辆类似,只是轮廓稍小,看起来是为黎右量身打造的。
黎右兴奋地叫一声,欢喜地扑上去,“爸爸,这是送给我的礼物吗?”
霍予珩点头,教他怎么自己开车,等他熟练后放开手,走向双人躺椅。
黎冬已经坐在那里。
躺椅上铺了柔软的靠垫,她放松疲累一天的身体和精神躺在里面。
抬起头,暮色暗沉,但樱桃树上暖黄色的小灯弥补了这一切。
偏过头,霍予珩俊朗的轮廓出现在她视野,他的腿轻轻触地,躺椅摇晃,世界也跟着轻轻晃动,黎右咯咯笑的声音一直在耳边盘旋,她心底的那点幸福就这样发酵啊发酵,填满了整个心房。
男人的大手握过来,包住她的,再慢慢十指紧扣,这时才开口:“不是什么大惊喜。”
他目光落向两人干净空荡的手指,“白天黎右说很久没有和妈妈一起看星星了,我说我也是。”
黎冬侧额,霍予珩视线正从手指上收回,眼底的落寞迅速被樱桃树上的灯影淹没,黎冬心底一涩,收紧了和他交握的手。
确实,他们上次一起看星星还是分手前。
这次重逢以来各自忙碌,特别是她,一半以上的时间被工作占据,黎右的担子被他自然地接了过去。
黎冬看向霍予珩,他的面孔依然年轻,刚认识时的那种锋芒毕露已经收敛进骨血中,为人行事沉稳克制,除了在床上,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强势,在他身边时,她最大的感受就是心安。
那他呢?
几个月前他还会直白地表达需求,让她哄他,说些能让他感觉到她爱他的话,倒是现在,他完全不提了。
有风吹过,头顶樱桃树叶沙沙作响,黎冬回过神,晃了晃和霍予珩交握的手,“等我月底出野外回来,我们去约会吧,不带黎右的那种。”
霍予珩眉梢微扬,“偷偷去?”
“对,就像你们两个偷偷出去吃薯条。”
这话让霍予珩偏开头笑,“黎右一定不知道他在妈妈眼里是透明的。”
“黎右妈妈的眼睛可是透视镜,”黎冬低下头,装模作样将目光落向他左侧腰部,手指一点一点,“比如这里,有人藏了一个秘密。”
清凉的夜风在吹,余光中黎右从扭扭车里出来,迈着小步子往这边跑,霍球球甩着尾巴跟在他身后。
霍予珩握住她那根调皮的手指,极具暗示性地揉捏,灯影摇晃,他偏过头看她的目光没再掩饰心底的占有欲,“今晚不藏了。”
黎冬抽出手,接住奔过来的黎右,庆幸夜色遮掩住她发烫的脸颊,俯身喂他,“不玩了吗?”
“我来和妈妈看星星。”
黎右小身体挤到两人腿间,手脚并用地爬到躺椅上,不怕挤也不怕热地牢牢占据住家庭C位,晃着小腿吩咐:“爸爸晃一晃。”
霍球球在距离三人两米远的草坪上趴下来。
世界再度轻轻摇晃,黎冬闭上眼吹着风,听到黎右感叹,“妈妈,星星上的小孩和小狗好幸福呀。”
“为什么呢?”
“星星上天天是白天呀,小孩和小狗可以玩一整天。”
“那你想住到星星上吗?”
“不想,”黎右打了个哈欠,“住到星星上妈妈整天都要工作,好累的,我也会一整天看不到妈妈,会想妈妈。”
“也会一整天看不到爸爸。”霍予珩低声补充。
“也会想爸爸哒。”
男人满地地“嗯”了一声,又听到那道稚嫩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说道:“咦,那是不是不用学算术啦?”
黎冬笑出声,听那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掰扯起来,没几分钟,黎右的声音弱下去,她的手臂上一沉,一个小脑袋靠了过来。
等她睁开眼,霍予珩已经起身,熟练地抱起黎右让他趴在他肩上,单手托着他的小屁股,另一只手来牵她。
“怎么睡这么早?”
黎冬抬起腕表,才刚过晚上八点,暑假以来,黎右还没在晚上十点前睡着过。
“跟霍球球一起跑了几个小时,回来路上没睡。”
“怪不得。”
黎右晚上摔了一跤,衣服裤腿上粘了浮土,想到霍予珩的洁癖性子,黎冬从柜子里取出一条毛毯先铺在床上,等霍予珩将黎右放过去,她正准备去脱黎右身上的脏衣服,腰间倏然一紧。
砰砰两声,两个枕头甩到黎右两侧,压下的风浮起了黎右头顶柔软的粉丝,她也被霍予珩抱起来。
“想你了。”男人嗓音暗哑,抱着她大步走进浴室,一脚带上门,她后背触到冷硬的门板时,唇瓣被舌尖挑开,铺天盖地的热吻落了下来。
霍予珩细细嘬过她的唇舌,舌面扫过她的,始终唇齿相依,湿润黏糊的啧吻声传入她的耳膜。
从纽约回来的前几天她在抹药,他怕她疼没碰她,之后几天她的例假造访,他想碰碰不了她,两人多日积累的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所有情谷欠在湿吻中嘭的一下绽开,纷纷扬扬地冲向最敏感的神经。
黎冬的腰顷刻之间便软了,抓着男人鼓胀手臂的指尖用力。
霍予珩闷哼一声,离开她的唇。
黎冬想起他手臂上的划伤,瞬间清醒了大半,双手不知所措地抬起,挣脱着想要下来。
“不疼,你这点小力气,”霍予珩褪去她碍事的衣物将她抱高,“心疼我就抱牢我。”
咔嗒一声,有金属坠地。
又是一阵窸窣声响,他握着她细白的腿盘上他腰,没受伤的那只手臂托住她臀,并没有做太多准备地靠近,一下一下慢慢地磨。
他或轻或重地吻着她,唇瓣湿润黏连,给她留着气口,听着她的喘/息声,盯着她的眼睛,看她瑟缩震荡的瞳孔,看她眼眸因他而弥漫上一层水雾,听她嗓音因他而染上哭腔。
他抱起她走向落地镜,掐着她的下巴让她偏过头,看镜子里衣冠完整的女人长腿缠着他劲瘦的腰,手臂紧紧攀附着他的肩膀,脚踝和手指指节处绷出几近透明的白。
她羞得将潮红的脸埋进他肩窝,又被他哄着抬起,“要看那片雪花吗?”
她眼睛里一汪泪,其实视物已经不清晰,还是点头,她的腿被挪开几厘,露出压在腿下的一片模糊白色。
黎冬用力眨眼,眼泪啪嗒一下滴落在雪花上,也看清了它。
那是一片晶莹的白色雪花,在他左侧腹部接近胯骨的位置,安静地缠绕在莫比乌斯环卷起的风暴中。
黎冬设想过千万次它的样子,真正看到时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悸动,白色是纹身中最痛的颜色,此刻它就在他薄薄的皮肤上,纯净轻盈。
她的手指轻轻地触摸上去,喉咙酸胀,“为什么要纹它?”
“你有在自己珍视的物品上签名字的习惯,”霍予珩的语气仍平静,却轻了许多,“我想做你的所属物。”
那一年他从纽约回到北城,状态迟迟不见好转,直到他在自己身上隐秘的位置打上她的烙印,整个人才安定下来。
不管她知道不知道,他都是她的。
他没有被她丢弃。
她只是。
只是暂时把他放在这没有带走。
一颗一颗眼泪啪嗒啪嗒落在雪花上,黎冬心脏满满胀胀,她红着眼圈抬头去吻他的唇,“你是我的,一直都是最珍贵的那个。”
窗外的雨连绵缱绻。
黎冬想,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会像霍予珩一样能爱她至此了。
……
日历翻到七月最后几页时,北城日报上刊登了于思远黎冬团队的采访,平台账号上同步释出了采访视频,这一期的采访并不是列举冰冷的数据,而是以参与者的角度讲述了一个真实的故事。
五月份时公安处破获了一起非法盗猎案件,盗猎地点就在黎山保护区,当时被解救的十二只伤情严重的国家一级二级野生保护动物被送往救助中心,经过二十多个小时不眠不休地连续抢治,最后保下了其中九只的性命。
相比浓缩在纸面上的黑白铅字,视频中野保人的汗水、熬红的眼眶、生命的消逝更能触动人心,这一次采访也让公众更直观地了解到野生动物生存现状,不仅要面临自然界的天敌和越来越糟糕的生存环境,更要面对身为顶级智慧掠夺者的人类。
这次采访在网络上掀起一波讨论度时,黎冬再次动身前往黎山保护区,这次她要和刘集一起深入保护区核心地带,保护区基地办公室负责人安排了一位巡护员给他们带路。
“刘宝是下面村子的,对这一整片山熟得跟自家的似的,刚好要去更换红外设备电池,让他给你们带路,”负责人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半天时间够吧?”
“幸运的话可以,”黎冬答,核心地带装配的红外摄像机前阵子捕捉到的鸟类近期没有新的行踪,她和刘集这次过来就是要看看具体情况,“怎么了?”
“完不成也先回来,下午要下雨。”
“不是明天才有?”刘集拿出手机。
负责人拍拍他的肩,“你信我,我比天气预报准。”
又叫站在不远处背着沉重双肩包低头看手机的憨厚男孩,“宝儿,早点把人带回来。”
这次要进山,黎冬开了一辆SUV出来,刘宝上车后小心翼翼地坐好,摸了摸腿下的皮质座椅,“这车要不少钱吧?”
刘集坐上副驾关上车门,“奋斗奋斗还是可以有的。”
巡护员的收入并不高,刘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跟刘宝聊起巡护员的工作、日常见闻,他话多也密,语态亲和,憨厚的刘宝几乎是问什么答什么,就这么一路到了山路尽头。
黎冬把车停好,看刘宝手里还拎着两个袋子,朝他伸出手,“我帮你拿吧。”
“不碍事,”刘宝把两个袋子系到双肩包的背带上,坠在身后,带着他们上山时忽然说到,“我看过你的采访视频,盗猎的那个,你们救助动物很辛苦。”
黎冬笑笑没说话。各行各业都有辛苦的人,她只是其中之一。
“少点盗猎的就少点辛苦,”刘集从后面赶上来,“你们日常巡山的时候也能看到诱捕笼诱捕陷阱这些吧?”
“我干这个工作没多久,还没遇到过,”刘宝回头看向黎冬,问两人,“举报盗猎是不是有钱拿啊?”
再往前走就没有手机信号了,黎冬正给霍予珩发送信息,低着头回,“要看当地落地政策,北城没有设置举报奖励。保护区员工手册里提到过提供盗猎线索的奖励安排,可以找负责人问问看。”
刘宝“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常年在山里走,体力好,很快把两人落下一截。
刘集呼哧带喘地跟在黎冬身后,小声嘀咕,“我觉得那个奖励安排形同虚设,就拿前段时间被抓的那波盗猎者来说,有两个就是附近村子的,巡护员挺多也是,这乡里乡亲的说不定还见过面,得给多少钱才能去举报啊?”
“不过这个巡护员三句话不离钱和盗猎,看起来——”
转了很久的信息终于发送出去,黎冬收起手机,抬头看一眼走在前面的刘宝,打断他的话,“你小点声。”
此时,北城城区Holi顶楼办公室内搁在桌面上的黑色手机屏幕接连跳出两条信息。
【黎冬:上山了,晚上联系。】
微博:最美野保人黎冬的背后资本——
作者有话说:
补进来的剧情字数比我预计要多很多,下一章预计字数也不少,可以晚上十点来看看,还没更上来的话就先睡吧,我写完整章就会发上来。
正文还有两章,度过了这次危机,后面就可以安心幸福放心甜啦
第50章
黎冬的名声并不算响亮, 但资本往往意味着对弱者的剥削,意味着资源的不公平分配,这样一个容易引起普通大众公愤的词语硬生生将黎冬推到公众面前。
这条博文先是“解析”了黎冬的背后资本, 养父是在国际上享有名望的Mosen财团掌舵者,交往对象是科技新贵Holi集团总裁,与北城靳家掌权人是多年好友,和沈南书夫妻关系匪浅,膝下育有一子,生父不详,但就黎冬交往的朋友圈来看,孩子生父不会是普通人家。
除了文字说明, 还有相关配图, 其中孩子的照片被打了马赛克。
整条博文并没有直接否定黎冬的高学历、工作能力及其他履历,只是将“资本”一词加入后完全变了味道。
[:哥大博士学历掺水了没?]
[:工作能力真有那么出众?]
[:刚回北城就进重点项目组,还和明星一起拍公益宣传片, 家里塞钱进的吧?]
[:她牵头的公众捐赠真有宣传做的那么好?别都是她亲友捐钱捧场给她刷业绩来的]
[:她的公益项目沈南书宣传过,当时手工艺品都卖断货了]
[:真的假的,我刚刚才看完她连夜救助野生动物的视频觉得她人特别好, 原来全靠关系吗]
……
诸如此类的评论猜测层出不穷。
也有人对名门秘辛感兴趣,恶意揣测起她的经历。
[:怎么从孤儿院到千金大小姐的?我更好奇这个阶层跨越]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当女儿, 生的是儿子是孙子还说不定呢]
[:楼主勇,楼上这位也勇,牵扯的这几位随便拎出来一位都够二位喝一壶的,蹲二位吃律师函后续]
[:我好奇怎么和Holi霍予珩谈上的, 霍不知道拒了多少名媛千金的联姻,现在甘心给人当后爹?真的假的]
[:真真的,Holi员工都知道, 霍把黎的儿子带去公司不知道多少次了,当亲儿子疼]
[:霍瞎了吗?喜欢这种女人]
[:楼上有料?]
[:未婚生子,仗势欺人,能是什么好女人]
[:仗势欺人怎么说?]
也有少数人理性看待。
[:说了这么多,没有一条黎有问题的实证,蓄意抹黑?]
[:瞧瞧这满屏的酸味,就是不允许优秀女性有能力家世好呗,非得从底层开始独自奋斗你们才满意呗]
[:好家世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呢]
[:两个多小时了,怎么还没等到公关,正主也没露面]
……
此时的Holi大厦顶层,霍予珩挂断姜商辰电话。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后,方淮快步走了进来,“您的微博已经注册并完成认证,法务部已经完成相关取证,公关部拟定的稿件也已经发送至您的邮箱,刚刚救助中心导出了一份捐赠名单,您看是否需要?”
霍予珩抬起眼,方淮将一份捐赠名单递了过来,名单已经对无关信息进行过打码处理,前几笔捐赠人都是他认识的老朋友,捐赠金额也不大,最开始的几天捐赠人数稀少,一直到某天迎来爆发式的增长,捐赠最多的一笔是沈南书粉丝后援会。
“拿给公关部。”
“好的,”方淮接过名单,并没有离去,抬起眼打量自家老板风雨欲来的脸,默了片刻还是开口,“方董想见您。”
霍予珩没抬头:“公事让他约时间,私事不见。”
半小时后,一条微博空降热搜。
@霍予珩:
我和黎冬相爱八年,孩子是我亲生,姜先生是她敬爱的父亲,也是我尊敬的长辈。黎冬的人品、学历、走过的每一步都经得起推敲。
恶意造谣者,我们法庭见。
配图很简单,只有一份打过码的捐赠名单,像是黎冬的学历履历都不需要去解释和证明。
正是中午休息时间,评论如海潮一般涌了过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霸总护妻吗?可是让我嗑上了!相爱八年啊!]
[:翻了一下,新号的第一条微博,懂了,原来那三小时是去搞注册认证了]
[:翻完名单看出来亲友们只在第一天小金额捐赠,有点像新店开业来捧场,有点可爱呢]
[:那么有钱为什么只捐这么点]
[:捐多了等你说刷业绩?]
[:黎冬本人为什么不露面澄清?]
霍予珩回复:黎医生今天深入黎山保护区核心地带工作,目前手机处于断联状态。
也幸好处于断联状态,才不至于让她亲眼面对网络上的恶意揣测和攻击。
同一时间的救助中心,杨柳握住手机尖叫,“冬冬和霍总居然以前就认识!居然谈八年了!右右居然是霍总的孩子!啊啊啊她嘴怎么这么严!我要找她算账!”
“你连说了三个居然,没说竟然,”桃始华咕哝,“果然说居然的人不说竟然吗?”
“什么?”
“没什么,冬冬在山里呢,手机肯定打不通。”
“那我先给她发消息,让她一有信号就看到,啊啊啊啊她骗得我好辛苦!”
桃始华但笑不语,也低头给黎冬发消息。
两人同时抬起头,又在手机震动时同时低下头。
同一时间,北城市辖区内的手机接收到同一条消息:
【市气象台2025年07月27日12时00发布暴雨红色预警信号:预计27日23时至28日9时,我市大部分地区6小时降雨量达150毫米以上,个别点可达300毫米以上,山区及浅山区出现山洪、泥石流、滑坡等灾害的风险等级高,低洼地区可能出现严重积水,请注意防范。】*
黎冬晃晃手中的对讲机,再次呼叫刘宝。
到达核心区附近时刘宝和他们分开去更换电池,约定下午2点在此时汇合,他带他们下山。
黎冬原本还担心时间不够,比较幸运的是,她和刘集行进五公里后便追踪到了鸟类活动迹象,标记好增加红外监测装备的位置后折回来时刚好2点,只是迟迟不见刘宝身影。
“估计没在通讯范围。”他们手上这款对讲机是民用,最远通讯距离大约3公里。
刘集把背包摘下来靠着树坐下,“先吃点东西吧黎医生。”
黎冬抬头看了一眼灰暗的天色,从背包里拿出真空肉干和能量棒,又摸出两包黎右塞进来零食坚果,递给刘集一包。
两人勉强解决好午餐时天色又低暗了几分,树梢被风吹得晃动,树冠顶部雾气昭昭,空气中已经有雨丝的味道。
刘集拍拍屁股站起来,“真要下雨。”
他眺望向刘宝离开的方向,“怎么还不回来?”
黎冬抬腕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刘宝的对讲机还没有反应。
一会儿下起雨来不好下山,她迅速做下决定,“我们去找他。”
她第一次深入核心区,具体路径不认识,但知道红外监测设备的大致安装范围。
两人往外走了十几分钟,对讲机里响起刘宝的声音,没一会儿,一道身影从侧面过来。
刘宝擦掉脑门上的热汗道歉,“那边就剩几块电池没换,单独再跑一趟太麻烦,我就都给换了。”
“行没事儿,”刘集拍拍他的肩,“走吧赶紧下山,马上要下雨了。”
他四处瞅瞅,“从哪儿走啊?”
刘宝指了一个方向:“这边。”
雨在十分钟后落了下来。
山上树冠茂盛,落在几人身上的雨滴并不多,可随着时间蔓延,林子里的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越来越小,脚下滑得要扶住树干才行,行进速度也越来越慢。
刘集的眼镜片上全是雨珠,又看不远,索性把眼镜摘下来揣进兜里,“还得走多久?”
刘宝没答,只闷声在前面带路。
周边的林木几乎一样,黎冬还是觉得不对劲,她拿出指南针辨别方向,等指针停止晃动时也停下脚步,“走的不是过来时的那条路吗?”
刘宝在距离两人五六米的地方停下脚步,微微低着头,“我们从另一面下去。”
“车还在原来那停着呢,”雨势比刚刚更猛了些,刘集语气焦急,“从另一面下去怎么回去?”
“走回去。”
“……那得走到半夜,现在从哪折回去?”刘集四处看,催刘宝快点按原路返回。
头顶的天空被乌云全部遮盖住,不过才下午四点,林子里已经漆黑一片,黎冬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手电筒,余光中,
刘宝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两人没说话。
原本憨厚的长相在此时却格外吓人,刘集咽了咽喉咙和黎冬站到一起,“怎么不走了?”
刘宝仍然看着他们,确切地说是盯着黎冬,忽然问她:“盗猎对吗?”
黎冬下意识皱眉,从早上开始,刘宝不止一次提到盗猎的话题,应该是经历了什么。
“盗猎野生动物是违法行为。”她说。
“那盗猎野生动物是为了给自己的母亲治病,没有钱治病母亲就会死,盗猎对吗?”
“我靠啊,”刘集低声骂了一句,“他家谁盗猎被抓了吧。”
下雨天把他和黎医生堵在山上跟寻仇似的问这问题,和他俩有关系?
刘集想到的问题黎冬同样也想到了,她想得更远一些。
四月份她来黎山做鸟类调查时曾经遇到过盗猎者,她下山后报了警,她当时只远远看到盗猎者,没有其他线索,这样的案件并不容易破获,所以之后便没再关注。
“这是道德困境,”黎冬缓缓开口,“从法律角度来讲,盗猎野生动物属于违法行为,从情感伦理角度来看,你说的这个人为了给母亲治病——”
“他叫张庆,他很孝顺,”刘宝突然开口打断她,僵着嘴角笑了一下,“五月份被警察带走了。”
这笑容太过僵硬,嘴角像被硬生生扯上去的,在黑夜中有种说不出来的阴森恐怖,刘集汗毛竖起,低咒:“我靠啊还真是。”
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黎冬面前,将她的话说了下去,“他给母亲治病是孝顺,但盗猎不对啊,你现在把我们拦在这说这个有什么意义?抓走他的又不是我们。”
“最初是她报的警,”刘宝抬手指向黎冬,“现在张庆妈躺在床上没人管,病也没钱治。”
“你有钱。”他看着黎冬,“你报的警。”
“不是,讹人也不是这么讹的,”刘集气急,费力地跟刘宝讲着道理,“盗猎犯法,早晚要被抓,这不是谁报警的事,警察经常去附近村子走访宣传,你们都不当回事吗?”
“再说了,除了盗猎没有其他办法吗?求助民政部门、众筹,跟你一样当巡护员也行啊,正当途径那么多……”
“我们求助了。”
雨势渐渐大了,穿过树冠,拍打在雨衣上噼里啪啦地响,刘宝背包下系着的两个袋子并不防水,他把它们摘下来护在怀里,隔着一道雨幕传过来的声音模糊而无助,“给的钱不多,去一次医院就用完了,巡护员工资低,也不够治病。这被划成保护区后原来能挣钱的事现在都不能干了。”
刘集几度张嘴又阖上,最后说:“我们现在能理解张庆了。”
无力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看着眼前的雨幕,“哥们儿我们先下山再说行不行?天气预报有暴雨,咱们困在这太危险。”
“下山你们还会跟我说吗?”刘宝问。
他再次将目光挪向一直没说话的黎冬,手上出现一把折叠刀,“我知道你有钱,你给我一点,我带你们下山。”
浓雾四起,刘宝看向周围,断绝他们的后路,“你们自己走会迷路,在这山里困几天就没命了。”
“你这是敲诈勒索!”刘集吓得一激灵,“这是犯罪!”
他拉着黎冬向后退,小声说道:“他真过来你拿手电筒去照他的眼睛,再拿包打他脑袋,我去夺刀。”
刘宝向他们的方向逼近一步,“没有钱张庆妈就会死,张庆救过我的命,我得替他照顾他妈。你那么有钱,不能救救他妈吗?”
“我靠你这都不是道德绑架的问题了!”刘集愤然,可一看到刘宝手上的刀,胳膊开始哆嗦起来。
黎冬握住他的手臂,面向刘宝,“我真的给了你钱,出去后就会报警,你会被判刑,以后没人能照顾张庆妈妈。”
这话激得刘宝瞬间皱起眉头,可仍站在原地没过来,黎冬继续说道:“我家人知道我今天来这里工作,他们很爱我,我不回去一定会来找我,我出事他们会报警抓你,你跑了没人能照顾张庆妈妈,你被抓也没人能照顾张庆妈妈。”
刘宝像是听进去了她的话,眉头渐渐平复下去,目光迟疑,黎冬继续劝说,她的声音柔软下去,“你除了照顾张庆妈妈,也还有其他想做的事情对不对?你有家人吗?”
她观察着刘宝缓和下来的神色和拿着刀子半垂的手,“事情没有那么糟糕,你带我们出去,我会帮你想办法。”
刘宝盯了她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可信性,最后问她:“你觉得张庆错了吗?”
雨势比刚刚更大,即使隔着两三米距离,已经听不清对方的话,黎冬笑笑,那笑容有些无力,“我不是法官’。”
就像刘集说的,她可以理解张庆的做法,却无法认同。
保护区的政策使得周边开发受限,间接导致张庆和张庆妈妈生活的改变,成为“受害者”。
可当一个“受害者”成为加害者,已经不能通过单一标准去评判。
一直等刘宝把折叠刀收起来,大气不敢喘的刘集才松下一口气。
刘宝抬头看了一眼黑色的天,又看了看周围,带两人走向一个方向,提醒他们泥土松散,注意脚下。
刘集等他走了一段后才和黎冬一起跟上去,他仍旧对刘宝不放心,“你出去真要帮他?”
黎冬点头,“他本质不坏。他袋子里装的电池,那袋子不防水,抱到怀里是怕电池损坏,他还想继续做这份工作。他家里还有牵挂,说到家人时他目光软下来了。”
今天这样对他们应该是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知道是她报警,把一切过错归到她身上,临时起意。
刘集对她的观察力叹为观止,竖起一拇指,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往下滑了几米,还好眼疾手快抱住了树,人没事,扶着树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雨势越来越大,砸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举步维艰,雨水落在地面上,在脚下迅速汇集成湍急的小河向山下淌去,前面的刘宝小心翼翼地折回来,“我们原来的路没办法走了。”
他解释,那里原本是河谷,现在雨势太大,等他们到山下估计回去的路也被淹没了。
“那怎么办?”刘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呼喘着气大声问。
“从另一边走。”刘宝面色并不好看。
“从另一边下山要走多久?”黎冬问。
“几个小时能到山下,”刘宝估计,“再走几个小时可以到救助站。”
这种天气没车来接,山路又难行,他们只能靠自己走出去。
“你把最坏的情况都说了。”
听到还要走很久的刘集小腿已经开始打颤,再听到还有更坏的情况整个人无力地靠在树干上,头顶有闷雷滚过,他又连忙站直远离那棵树。
山上温度低,又在雨里淋了几个小时,最初雨小时他没当回事没穿雨衣,此时衣服上的潮气包裹着躯干,刘集被冻得嘴唇发白,他扭头看向黎冬,黎冬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能看得出来她也并不好受。
如果刘宝早点回来,如果他没截住他们两人僵持那一个多小时,如果没有发生这些意外,他们这会儿已经到山下坐上车,趁着雨势还没这么大离开了。
刘宝面色难看地将情况说了,大致就是这一边是河道,暴雨天极易引发山洪,另一边植被少泥土相对松散,泥石流风险大。
他们现在左右为难。
“或者还有一个办法,我带你们去附近山洞躲一躲,等到雨停或者雨小再走,”刘宝说,“山洞距离这里不远。”
暴雨天留在山上危险,正确的选择是立即下山,但现在下山可能同样危险,三人面临不同程度的失温和饥饿,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他们带的食物和水都不多,最后商议决定先去附近的山洞短暂休整再出发。
山洞只有几米深,靠近洞口的位置被雨淋湿了,黎冬找了个干燥位置坐下,将雨衣脱下放在一边,拿出包里另外一件轻便的保温雨衣裹在身上防止体温流失,又拿出手机。
时间已经转至晚上八点,手机没有一丝信号,不知道霍予珩联系不上她会有多着急。
黎冬站到山洞边缘打开手机里的卫星通信功能,根据提示缓慢旋转手机,山洞周围有树木遮挡,雨势又大,她调整了很久才提示连接成功。
站在她边上的刘集催促,“快拨电话。”
霍予珩的号码早已烂熟于心,黎冬呼出一口气,动了动冰凉的指尖输入,电话在第一声嘟声后接通,霍予珩声音焦急,透过电波传过来时有些失真,“你在哪里?”
“我还在山上,现在很好,你不用担心,”卫星通话时长有限,黎冬略去刘宝那部分,将暂时被困在山上的事简单说了,又问了黎右的情况,最后告诉他,“我们等会儿继续下山,到了山下我联系你。”
“霍总,我是刘集,劳烦您跟我们老大说一下,我也没事儿!”刘集抓紧时间喊。
“嗯,注意安全。”霍予珩简单应一声,他那边雨声渐大,挂断电话前有经过高速收费站的声响。
这个时候出城上高速,霍予珩过来找她了?
黎冬握紧手机,失神地望着眼前的黑色雨夜。
有风裹着豆大的雨珠扫过来,刘集往里拉了她一把,黎冬回过神,正对上刘宝羡慕的目光。
三人简单吃了东西补充体力再次出发。
雨势依然不减,夜路崎岖,刘宝面色凝重地在前面带路,脚下步子却不见慢,身上一股明显的焦躁情绪。
黎冬和刘集渐渐跟不上,刘宝不时停下等待。
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久,黎冬双腿有明显的乏力感时,刘宝在前方停下了步子。
她和刘集走过去,头灯暖黄色的光芒扫过去时吓得倒退一步,刘宝面前两米处的山体像被硬生生地切开了,另外一面已经消失不见,展露在几人面前的断口如陡峭悬崖。
耳边的雨声一直很大,他们谁都没注意到山体滑坡的闷声轰响。
不知道是不是黎冬的错觉,脚下的山似乎有松动迹象,刘宝还呆呆地站在原处,看向远处黑皴皴的夜,“我们村子就在下面。”
“有灾情预警时政府会提前提醒撤离的,”黎冬宽慰他,小心地过去拽他手臂,“你先过来。”
刘宝看了山下几眼,转过身,跟在她背后往上走。
脚下的山越来越软,似乎不再有支撑他们的力量,身边的树开始摇晃,黎冬紧张到心头发颤,费力地向上跑,就在她以为将要跑出危险范围时脚下失重,身体猛然下坠,几步之隔的刘集大喊一声上前来拉她手,却已经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只手伸了过来,紧紧拉住她手腕,刘宝探出半个身子,另一只手臂紧紧抱住断崖口上一棵摇摇欲坠的树,这时,黎冬侧脸被树枝扫过,一棵随石头下坠的巨大树枝勾到她背包,后背猛然一股沉重的拉坠感,她的身体又往下坠了一截,头顶的刘宝身体探出更多,牙关咬到下颌收紧,紧紧拉着她没松手,背后的拉坠感骤然一松,黎冬身体荡了几荡,小腿上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整个人悬挂在了断崖口上。
脚下一声轰然巨响,断裂的山体碎成石块和土泻,卷着树木,随着雨水快速朝着低洼处滚去。
她背包的拉链似乎被刮坏了,背包中的细小物件坠入脚下黑色无边的夜色中。
等刘集刘宝费力地将她拉上去黎冬低头检查,她的裤腿破了,小腿上扎着一块尖利的石片,她咬牙将石片拔出丢在一边,更多的血液流了出来,伤口深处残留着碎石屑,看起来有些麻烦。
刘集从登上包里扯出一件备用T恤,撕了几块布条给他,之后脸色发白地瘫在地上,头枕着登山包大口喘气。刘宝呆呆地望着十几米外死里逃生的断口。
担心这里再次滑坡,三人没敢久留,缓过点劲儿后继续往上爬了一段。
天色稍微亮了些,应该是到黎明时分了。
可惜还在下雨,并不能见到太阳。
温度依然很低,雨衣破了,身上的衣服慢慢湿了,再次寻找到一个避雨的地方时,三人狼狈得快要认不出彼此。
黎冬包里的东西几乎全掉出去了,手机也不知去向,刘宝的包也掉了,只有刘集湿透的登山包还在,里面的通信设备淋了雨无法使用。
吃了一块刘集递过来的巧克力,又喝了口水,黎冬望着雨幕发起呆,不多时,身旁一声低泣。
刘集抹了把脸,低咒一句,“靠啊,不会死在这儿吧,我周末要去相亲。”
“不会,警方会来救援,”黎冬垂下眼皮闭目养神,“就算他们不来,霍予珩也会来,他会救我出去。”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刘集靠在她旁边,“有个靠谱的对象太重要了。”
雨还在下着,黎冬越来越困,刘集时不时拍拍她,让她喝口水或者聊会儿天。
“你们谈多久了,”刘集算时间,“从团建那会儿到现在有四个月了吧?”
黎冬微眯着眼睛,天色仍昏暗,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八年。”
她想了想,又纠正,“快九年了。”
想了想又不对,“算四年多吧,中间分开了几年。”
“我靠啊,”刘集像是来了精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那黎右是霍总的孩子?”
黎冬闭上眼,笑着“嗯”了一声。
“怪不得我们CI那堆人没戏,”刘集诶了一声,“你应该不知道,当时你放飞红隼的照片在你们公众号上一登出来,我们CI那堆单身狗思绪有多涌动,天天盼着三月份的联谊团建快点来,结果霍总跟着你来的,他们那群人表面没事人一样起哄,回去后一个个跟瘪了的皮球似的。”
黎冬笑笑没应。
“你和霍总是不是快结婚了?”刘集问,“我听杨柳说你们感情很好。”
“可能吧。”黎冬应得模糊。
刘宝坐在另一边发着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黎冬刘集就这样东拉西扯偶尔聊上一句。
雨声一直都在,时间变得没有标准,身体越来越冷,眼前的世界似乎开始旋转。
黎冬第一次开始厌烦起雨天。
不知道黎右在干什么,下着雨,应该是在家里玩吧。
不知道霍予珩到了哪里。
再次忍不住要睡去时,头顶一片直升机的盘旋声响。
刘集使劲晃了晃她,嘴唇一开一合说着什么。
直升机的动静太大,黎冬没有听清,她微眯着眼偏过头。
旋转的世界似乎被人拉开一道缝隙,闯进一道高大坚定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这章字数又严重超过我预期。
作者没有相关被困经验,写这章之前查询了网络资料,如果有严重不符的地方请小宝们温柔指出。
下一章就是正文完结章啦,也是求婚章,比较吃情绪,字数我也不敢随便预估了,等我写完就放上来,不想一次次刷新等待更新的小宝可以明天上午点进来看(也就是最迟明天上午会放上来)
本章随机红包
*内容出自2025年7月北京市气象台发布的短信内容,进行了部分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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