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大人的磨合不该吵到孩子的世界, 黎冬心底一阵发酸,她紧握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声线仍温和, “你先起床洗漱,妈妈先问问爸爸有没有时间照顾你,好吗?”
“嗯!”黎右一骨碌爬起来,滑下床穿上自己的小拖鞋,啪嗒啪嗒地哼着歌去了浴室。
等那道幼小的声音消失,黎冬深呼吸了几息,调出霍予珩的电话。
卧室一侧的落地窗视野开阔,她站到玻璃窗内的阳光下, 自家和隔壁院落的景色尽收眼底。
高大挺拔的男人出现在视野内时, 电话也接通了。
霍予珩侧对着这边,颊边一片未剃的青色胡茬,明显没休息好的肩膀微微塌着, 他将手机贴在耳边站在院内久久没动。
风吹过,院内樱桃树绿叶摇曳,哗啦作响。
蝉鸣声隔着玻璃窗、隔着一条网线, 高高低低地相叠着钻进黎冬耳朵,她心底泛起酸酸胀胀的痛, 握着手机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几度张口,还是将原本到嘴边的指责咽了回去。
他需要缓几天时间,不然不会住在隔壁不回来。
可事情也需要解决。
“我后天要出发去纽约, 等我回来之后我们谈一谈吧,”黎冬缓声开口,“如果你觉得还有谈话的必要。”
那边安静片刻, 霍予珩问:“谈过之后你会改变主意和我结婚吗?”
他的嗓音干哑,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了,黎冬鼻腔瞬间发酸。
电话对面的男人笑了一声,“我知道你不是会轻易改变想法的人。”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拇指指腹迅速刮过眼眶后揣进西装裤口袋,“好,等你结束工作我们谈一谈。”
他动作极快,可黎冬还是看清了,仿佛被拇指指腹刮过的是她,她的眼眶也跟着酸胀起来。
黎冬偏开头深呼吸几次,再转回视线时,隔壁院落的身影已经不在。
没一会儿,一辆黑色迈巴赫从车库中冲出,电话中的霍予珩换了话题,“黎右这几天怎么办?”
“他想跟着你。”
“我中间要出去一趟。”
“那我送他去南城吧,”黎冬没再坚持,黑色迈巴赫带起一片灰尘,在眨眼间便不见踪影,黎冬目光注视着霍予珩离开的方向,委婉提醒,“霍予珩,你现在是一个孩子的爸爸。”
电话那端安静片刻,霍予珩似乎意识到了刚刚他的一举一动都曝露在她的眼前,蹦出一句低沉带笑的襙。
之后似乎是将车窗降下去了,热闹的蝉鸣和人声闯入听筒,保安一句礼貌的“霍先生早”在黎冬耳中匀速播放。
听筒内闯入车声时,霍予珩的声音传了过来,“我那天求婚不是为了黎右。”
浴室内一阵哗啦水声,黎右一声一声念着儿歌:“双手拿起小毛巾,平平整整放手心,洗洗眼呀洗洗鼻……”
黎冬咬了一下唇瓣,坐到床边,“我知道。”
她看得出来霍予珩求婚不是为了对黎右和对她负起责任,也看得出他眼神中的挣扎,看得出他本身其实没有完全做好步入婚姻的准备。
“霍予珩,我其实不需要你为我牺牲某些感受,对于我来说,你爱我,爱黎右就够了。”
“不够,”霍予珩低声重复,“我不够。”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黎右马上要出来,没有时间再继续这个话题,黎冬轻呼一口气,“过几天见面再说吧。”
挂断电话时,一颗小脑袋从浴室门边探了出来,黎右脸颊白嫩,额头上的头发湿了一片,胸前的衣服也有几块深色痕迹,目光期待,“妈妈,我可以去找爸爸吗?”
黎冬为难地摊手,语气尽量轻快,“不可以哦,爸爸有事情要处理,这几天没办法陪你。”
黎右小肩膀一塌,明显失落下来,过来后往她腿上一趴。
“小右好久没见外公了,想不想外公呀?”
沉浸在失落情绪中的黎右点头,“想的。”
又老实补充,“也想外公的金豆豆。”
给霍球球买玩具要用金豆豆,做美容要用金豆豆,买零食也要用金豆豆,偶尔爸爸的皮鞋被霍球球咬坏也要他来掏腰包,他还想给妈妈买浪漫的小礼物,他现在可是知道金豆豆是个好东西了。
黎冬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那妈妈送你去外公那好吗?”
黎右点头。
“先去换掉你的湿衣服,妈妈给外公打电话。”
姜商辰的电话拨通后黎冬没有具体说自己和霍予珩之间的事,只简单交待那几天黎右没人照顾,想把黎右送过去。
“不用送过来,”姜商辰开口,“我回去。”
“不在南城多住几天吗?”
“这边什么时候过来都可以,你那里我放心不下。”
黎冬心底酸软一片。
黎右经常和姜商辰通视频,她没想过隐瞒自己和霍予珩的关系,也没嘱咐过黎右要保密,姜商辰一直是知道他们的大致情况的。
“那我让人把您的房间打扫一下。”
“不用,我住在姜茉那。”
电话对面小柠檬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喊着外公快来吃早餐,姜商辰慈蔼地应了一声,一声椅子拖地的声响后,他对这边说:“你提醒姓霍的那小子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不言而喻。
“爸,”黎冬为难地叫人,想了想,还是提了一句,“前几天我拒绝了他的求婚。”
电话那端安静片刻,姜商辰问:“他搬走了?”
“没,他……情绪挺失落的,”黎冬措辞委婉,“我们两个这几天交流不多。”
“不难过啊,”姜商辰生硬地安慰,言语里有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的意思,“爸爸今年新提拔了几个年轻人,回去后安排——”
“是我不想结婚,”黎冬不得不说明,对面陷入沉默,许久后,她轻声开口,“对不起,之前没和您提过。”
“不用道歉。”
姜商辰声音低沉下来,他自己一辈子没有结婚,两个女儿一个从十几岁跟在他身边,谈了一场伤人伤己的恋爱,一个女儿前几年才认回,两个女儿对婚姻都有自己的主意,他在这方面会替她们把关,不会过多干涉。
“婚姻是锦上添花,不是必需品。我女儿一辈子不出嫁也没什么,爸爸养得起你,也养得起小右。”姜商辰最后说。
挂断电话后黎冬静静呆坐了会儿。
对于她来说,家人是可以放心寄托,安心交付后背,二话不说支持你决定的人。
而爱人,与之相差并不大。
安排好黎右的归处,黎冬安心许多,交代好老管家今天带黎右给好朋友准备礼物便出了门。
同一时刻,阳光穿过巨大的玻璃幕墙,倾洒进Holi大厦顶层办公室连通的卧室内。
霍予珩摘下腕表,哒的一声搁在桌面上,走进浴室站在镜前。
镜子里的男人面带疲色,眼窝下有淡淡青痕,他低眉取出剃须刀抵在脸侧。
嗡嗡的电动剃须刀声响下,手机铃声突兀响起,一串属地江城的号码出现在屏幕上,屏幕几度亮起又熄灭,霍予珩乜一眼后没再管,直到一条消息跳上屏幕。
【原来那是你的孩子,怎么不让他姓霍。】
嗡嗡的震动声消失在空气中,霍予珩放下剃须刀,拿起手机时下颌绷紧。
他调出号码拨了回去,接通那一刻声线压抑冰冷,“别插手我的事。”
对面的霍斯年笑了一声,和他谈起条件,“你留5%的股权,算作我给孙子的见面礼,其余的还回来,退出董事会。”
霍予珩拇指抵在电动剃须刀开关上,轻轻一摁,嗡的一声后松开,唇角冷淡地勾了一下,“你放我妈离开,股权我会转给予闻。”
霍斯年的钱他一分也不想要。
听着对面明显低沉不满的喘气声,霍予珩抬眼看向镜子里自己光洁的下巴,“他会替您好好打理霍氏。”
“您年龄已经不小,不要操心集团的事了,”霍予珩放下剃须刀离开,“去检查下身体安养晚年吧。”
说完便挂了电话。
手机提醒有新消息进来,是黎右发来的语音,小家伙声音明亮清脆,看来心情不错。
“爸爸,我今天和管家爷爷出门给琪琪买礼物,妈妈过几天要带我去找琪琪玩。”
琪琪这个名字陌生,霍予珩没有印象也没费心思去回忆,又点开了第二条。
“外公要回来了,爸爸你是不是还没见过我外公呀?他是我妈妈的爸爸,打拳可厉害啦!等你回来我带你见他呀,那叫什么来着,管家爷爷,我爸爸要见我外公,应该叫什么呀?”
霍予珩唇角隐隐作痛,拉开办公椅在桌前坐下。
对面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后,黎右的声音又响起,“哦,叫见家长!爸爸你记得给外公买礼物哦,管家爷爷说可以增加印象分。”
黎右嘟嘟嘟地又说了一些其他琐碎事,最后问他,“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清晨的办公室内安静,一墙之隔的室外有助理早早到了工位,交谈声细碎模糊。
“爸爸忙完就回去。”
“那是哪一天呀?”黎右追问。
“和妈妈同一天。”
“太好啦!爸爸我要去吃早饭啦,爸爸拜拜!”
小孩子的声音里浸满想念,霍予珩心底一片暖意,不舍地回复过去一个“嗯”字,办公室内重新恢复安静,他愣坐了一会儿,通知方淮订机票。
收到明天航班消息提醒时,黎冬刚从手术室出来,她将手机熄屏,摁着频繁跳动的眼皮,想起上次眼皮狂跳时言西唱的歌唇角上翘,再想起那晚之后的经历小腿不由得软了一下。
“怎么了?”杨柳一屁股坐到她对面办公桌后,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
“总感觉有坏事要发生。”黎冬松开手,用力眨了下眼。
不行,还是跳。
杨柳呸呸两声,“坏的不灵好的灵!你一定是要发财了。是左眼在跳吧?”
“……右眼。”
“哦哦,男左女右,肯定是发财!”
“上次言西也是这样说——”
嗡的一声,放在桌上的手机一震,黎冬看清上面老管家的号码时心里顿时一空。
她接通手机,没等去问,老管家的声音先传了过来,“大小姐您快过来,有人要抢小少爷!”
黎冬身体瞬间发虚发软,握着手机往外走了几步才想起来没拿车钥匙,回身拎包时手腕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你们在哪里?”
老管家声音大,坐在对面的杨柳看了过来,见黎冬慌里慌张的样子,跟上她,恰好听到老管家兴奋的下一句,“您先别急,对方那几个人被咱家的保镖摁得牢牢的,只跑了一个拍照的。”
“……”黎冬停在原地,眼前一黑一黑的,深呼吸了几口气,杨柳握住她仍在颤抖的手腕替她说出后半句,“您下次可以先说结果再说过程。”
“哎,哎,好,”老管家的声音明显还处于兴奋状态,报了一个地址,“您放心,小少爷毫发无损,正在先生怀里吃糖呢。”
“爸爸回来了?”黎冬谢过杨柳,疾步向停车场走去。
“刚好赶到。”
“对方是谁?”
老管家沉默片刻,“看眉眼和霍先生有几分相像。”
黎冬拉开车门的动作一顿,“知道了。”
她坐进车里,又问:“通知霍先生了吗?”
“先生的意思是处理好了再通知。”
“……好,我这就过去。”
十几公里外的咖啡厅内,黎右坐在姜商辰怀里,插着面前的小蛋糕一口一口吃着。
咖啡厅已经清场挂上休息招牌,两个气场相当的中年男人对峙而坐,服务生将一杯咖啡送到怀抱小男孩的男人面前后窝回柜台,努力减少存在感。
“百闻不如一见,这就是姜先生的待客之道?”霍斯年冷声问。
姜商辰呷了一口咖啡,不紧不慢地开口:“霍先生也说是待客之道,不是客,哪来的待客之道。”
“怎么说我也是孩子的爷爷,今天过来看看他。”
“孩子是我女儿的,认不认你她说了算。再者,看是看,抢是抢,霍先生在国内这么多年,中文程度还不如我这个半辈子在国外的人吗?”
“外公别生气,”黎右插起一块蛋糕举起小胳膊递到姜商辰嘴边,小声站队,“他的中文不如你的好。”
姜商辰唇角一抽,原本冷峻的面容舒展,张口咬下那块蛋糕,对面的霍斯年也听到了这句,面色未改,“孩子有我霍家一半的骨血,认祖归宗是早晚的事,等他父母完婚后他该改姓霍。”
没等姜商辰开口,黎右先摇起头,“我不要改姓,我要跟妈妈姓,我妈妈可有钱啦,我妈妈说我将来可以继承皇位。”
童言稚语逗得姜商辰唇角一弯,霍斯年却黑了脸,他提醒黎右:“你妈妈的钱是你外公的,你妈妈和你外公不同姓。”
黎右被他这话绕得拧起眉头,抓了抓头发还是不明白,“跟我的皇位有什么关系吗?”
姜商辰揉了下他的小脑袋,“没有关系,你的皇位一直在。”
黎右长呼一口气,蛋糕发干,他扬手叫了一声“服务员叔叔”,等柜台头后有人探出头,忙问:“有牛奶吗?”
见对面点头,他滑下姜商辰的腿,哒哒哒地跑了过去。
姜商辰抬眼看向霍斯年,没直接提霍予珩求婚被拒的事,只意味不明地嘲讽,“霍先生消息闭塞,也难怪经营多年的集团会被大儿子轻易拿走。”
“我的女儿想姓什么姓什么,同样,我的外孙也是,霍氏那点营收你们自己留着花就好,不管是我女儿还是我外孙,不需要你霍家的一分一毫,两个孩子的事我不插手,如若能走到一起,必定是你祖上烧过高香,如若不能,也只是我女儿值得更好的。”
“我劝霍先生,不该你管的事不要管。”
说白了就是,我们家不稀罕你家那点臭钱,我女儿看上你儿子是你儿子的福气,看不上他也是正常。
一番话尽是敲打和羞辱,霍斯年脸色更加黑沉,可姜商辰说的是实情,霍家几十年的基业加起来也抵不上姜家,原本以为黎冬不是姜商辰亲女儿不会被重视,没想到姜商辰打算为她撑腰到底。
霍斯年实在吞咽不下这口恶气。
黎右跑到柜台前,扬起小脑袋,“叔叔,我要一杯温牛奶。”
等服务生帮他去加热,他摁开电话手表找到爸爸,背过身拨电话,电话刚一接通就开始告状,“爸爸爸爸你快来呀,我可太受欢迎了,有个坏蛋爷爷要抢走我,还要抢走我的皇位!”
黎冬将车停在咖啡厅外时,一辆黑色迈巴赫紧跟着到达,车门被推开,一条长腿迈了下来,黎冬顾不得两人的关系还处在尴尬期,和霍予珩一起往里走,低声询问:“你爸爸来抢黎右做什么?”
“他是疯子。”
霍予珩的话不像开玩笑,黎冬惊得停下脚步,扭头看向他。
男人脸色阴沉,像是厌恶极了那个父亲的存在,即使是在室外,黎冬也能感觉到他压抑着怒气,气息比平时粗了许多,看向她的眼神却隐约不安。
“妈妈,爸爸!”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黎右从里面跑出来,打破了这场对视。
黎冬眨了下眼睫,俯身接住扑过来的孩子,捏了捏他的手臂,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我没事哦,”黎右看出她的担心,“保镖叔叔们好厉害的,那些想抱我的人全部被摁在地上,个个龇牙咧嘴的。”
黎冬这才放下心,抱着黎右起身,身体却发软向旁边倒去,腰被一只大手揽住,霍予珩单手接过黎右,“爸爸抱。”
咖啡厅的门再次被推开,姜商辰和老管家一前一后出来,咖啡厅里空荡,已经没有霍斯年的身影。
“爸。”
“伯父。”
姜商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被霍予珩揽着腰的女儿,再扫过亲昵靠在霍予珩怀中的外孙,向自己的车走去。
霍予珩等黎冬站好,抱着黎右跟上去,抱歉道:“今天让您费心了。”
姜商辰一抬手,“我不是为你。”
保镖拉开劳斯莱斯车门,姜商辰坐了进去,“我已经让人把你父亲送回江城,以后没有要事他不会再过来。”
他招手叫黎右,嗓音轻柔得像换了个人,“过来和外公一起回家呀。”
黎右探头往里看,摇了摇小脑袋,“外公你车里没有儿童安全座椅。”
跟在几人身后的老管家埋下头,肩膀颤动。
“……外公让人明天装。”
半个小时后,几辆黑色轿车开进天樾。
姜商辰抬步踏上台阶,霍予珩抱着黎右跟在身后,黎冬那辆车最后进来,落了三人几米。
等她跟上来时,听到姜商辰正问:“想娶我女儿吗?”
霍予珩毫不犹豫:“想。”
姜商辰叫了一声老管家,吩咐道:“去我房间取一副拳击手套下来。”
老管家小跑着去了。
黎冬心里一紧,“爸……”
想到霍予珩毫不犹豫的回答,她眼眶发烫,目光扫过墙上的时钟,找着借口:“马上到晚饭时间了,我们今天……”
“没事的妈妈,”黎右这时候开口,“外公刚刚吃了半块蛋糕,应当还不饿。”
霍予珩偏开头,唇角很轻地勾了一下,马上被黎冬瞪了一眼。
老管家拿着一副黑色拳击手套下来,递给姜商辰,同时补充:“还有四分之三杯牛奶。”
都是小少爷吃剩下的。
先生不仅不饿,恐怕有劲儿得很。
姜商辰接过手套,转身问霍予珩,“现在还想吗?”
“想。”
“那跟我下来。”
霍予珩将黎右交给黎冬,转身跟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霍总第二揍来了。
本来想写两个帅老头冷脸对峙,很装X那种,脑子里甚至冒出了一些装X台词,写着写着发现有右右这个小宝贝在根本装不起来[捂脸笑哭]
下一章明晚8点左右
本章随机红包
“双手拿起小毛巾,平平整整放手心,洗洗眼呀洗洗鼻,”出自 《洗脸歌》
第42章
“霍予珩。”
黎冬忍不住跟上去, 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霍予珩回过头,站在低她两级的台阶上,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 抬手揉了一下她发顶,“不要有负担,想娶你是我的事。”
他的手掌宽大、暖热,轻轻一揉一触即离,返身走了下去。
“大小姐,”老管家不知何时站到了黎冬身后,恭敬出声,“这未必是坏事。”
靳先生当初为小小姐挨过三顿揍, 每次过后感情都会升温呢。
见黎冬仍望着那两人下楼的方向, 老管家提醒,“小小姐上次拿了一瓶碘伏过来。”
十分钟后,黎冬握着姜茉上次购买的大瓶碘伏棉球坐在一楼客厅沙发上。
楼下拳击室隔音好, 整个楼层静悄悄的,什么声响都没有传上来。
黎右今天出门豪购,拖了几个购物袋到黎冬脚边的地毯上, 他挨着黎冬小腿坐下,低头在里面翻来翻去, 没一会儿拿出一张冰雪奇缘贴纸。
这部动画片的周边俘虏了无数小女孩,黎冬目光被吸过去,语调自然地问道:“送给琪琪的吗?”
“我自己的,”黎右拆开包装, 小指头抠啊抠,抠下一片雪花贴纸,撩起自己的小T恤, 又把短裤裤腰往下推,啪唧一拍,雪花贴纸粘到了他肉乎乎的小腰上,黎右扭过头问她,“妈妈,漂亮吗?”
这是黎冬第一次意识到儿子到了爱美的年龄,只不过方向和她预期的不同,她歪头看了一眼,笑着夸他:“漂亮。”
又好奇问他:“为什么贴在这里呀?”
黎右把小T恤下摆一放,“跟爸爸学的,爸爸这里也有一朵雪花。”
雪花代表什么不言而喻,黎冬心脏咚的一跳,身体微微前倾,迟疑问道,“在爸爸腰上吗?”
她仔细回想,回来后两人有亲密行为时霍予珩都是穿着上衣的,她那时候迷乱得无暇多顾,上次视频时他倒是脱过一次上衣,她也没注意到。
“嗯嗯,爸爸腰上还有个圈圈,”黎右低头在贴纸上寻找,似乎想找到类似形状的贴纸,大眼睛看顾了一圈后未果,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是绕着雪花的圈圈。”
黎冬想象着那个未曾见过的图案,指尖捏紧衣角。
应该是纹身吧。
霍予珩什么时候去纹的呢?
他们分手时他的腰上还没有任何图案。
原本混乱的思绪彻底乱成一团,搅得黎冬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在原地转了几圈。
“妈妈,今天来抢我的坏蛋爷爷是爸爸的爸爸吗?”黎右这时候扭过头问。
黎冬点头。
“外公说他今天要先收拾老的,再收拾小的,”黎右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一副吓到宝宝的样子,“还好我是小小的。”
“……”
站在一旁的老管家埋下头,肩膀颤个不停。
他家小少爷小小年纪就能把辈分理清,可真厉害。
“妈妈别担心,”黎右淡定地坐在地毯上,拆开一列小火车玩具拼接,“爸爸不会有事哒,坏蛋爷爷都没被外公说哭呢。”
那你是不知道外公带爸爸下去做什么,也不知道外公的拳头有多硬……
黎冬看了一眼脚边单纯快乐的儿子,也不知道上次霍予珩被揍后是怎么糊弄他的。
想到一会儿霍予珩会鼻青脸肿的回来,姜商辰也会上来,黎冬担心不好解释,让老管家带黎右去楼上玩,话音刚落,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霍予珩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内。
他身上的衬衫仍整洁,只几处有细微褶皱,右侧唇角处一片暗红色淤痕,捕捉到她的目光时笑了一下。
黎冬心中一涩,挪步上前,身后突然“哇”的一声,黎右扔下手里拼到一半的小火车,小炮弹似的冲过去抱住霍予珩的腿,带着哭腔问道:“爸爸,你怎么又摔倒了?”
霍予珩俯身捞起他抱在怀里,黎右满脸眼泪,小手指头戳到他唇角,“爸爸,疼不疼呀?”
男人唇角明显一抽,手掌抹掉黎右小脸蛋上的泪珠,语气温柔地哄他:“……爸爸不疼。”
黎右吸了一下鼻子,小手指头又动了一下,见到爸爸跟着唇角一抽,“哇”的一声哭得更凶,收回了作乱的小手指头,“爸爸骗人,爸爸的脸都抽筋了。”
哭笑不得的黎冬忙上前接过黎右,“宝贝乖,妈妈来给爸爸上药。”
黎冬将霍予珩带到二楼,让他坐到沙发上,夹起一粒碘伏棉球仔细观察他伤口。
这次淤痕面积虽大看着也吓人,其实只接近唇角处有一处细微破损。
她爸爸这次手下留情了。
黎冬稍放下心,夹着棉球靠近那处破损,还没擦上去,先被黎右抱住手臂。
三岁多小朋友参与感强,站在两人中间靠后的位置,紧张地盯着妈妈的一举一动,“妈妈,要先吹一吹。”
又安慰爸爸:“爸爸别怕,妈妈吹一吹就不疼了。”
“……”
这是她哄黎右时的招数,现在被黎右拿来反过来指挥她。
黎冬迅速瞥了一眼霍予珩,刚被揍了一顿的男人心情似乎不错,低眉说道:“好,让妈妈吹一吹。”
热心的黎右小朋友小手捧着爸爸脸颊让他偏过去,有淤痕的这一侧对着妈妈,又将目光移过来,“妈妈,吹叭。”
男人眼角唇角都有上扬趋势。
这人太会利用儿子顺杆爬了,黎冬想笑,刚刚见到他受伤时的那点涩意完全跑了个精光,她将长发挽至耳后,“宝贝给爸爸吹也可以。”
黎右双眼发亮,“可以吗?”
霍予珩唇角一抽,写满拒绝的眼神偏过来,黎冬佯装没有看到,“可以。”
接到任务的黎右探着小脑袋凑过去,使劲吸了一大口气,“噗”地一声吹了出去。
气流转瞬而至,霍予珩双眼一眯,感受到随之而来落到脸颊上的湿润口水时额角狠狠一蹦,搁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
空气安静半刻,黎冬噗嗤一声偏开头笑出声。
意识到自己好像做过了什么的黎右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留下一句“吹完了”后逃也似的转身跑了,留下笑到停不下的妈妈,和黑脸的爸爸。
霍予珩瞥一眼面前笑到快要冒出眼泪的女人,抬手抽了张纸,想要擦拭掉口水时改了主意,递到黎冬面前,“给你用?”
黎冬想给儿子取个小名叫开心果了,无论多正经的事情,被他搅和一下都会朝着离奇的方向发展,霍予珩不知道在黎右这吃瘪多少次了。
黎冬不好意思和霍予珩分享此刻心里冒出来的念头,接过纸巾强收笑意坐到沙发上,抬起头刚要说谢谢,看到霍予珩脸上还没拭去的口水时又忍不住笑了。
霍予珩淡定地抽了一张纸将脸上的口水擦掉,睨向黎冬,心中却发涩。
他们坐在一起,大腿亲密地贴着彼此的,她笑得开怀,他们之间像是没有不愉快,像是没有发生过他求婚被拒的事。
霍予珩不禁回想,以前在一起时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时刻呢?
他抱着她亲吻她的时候,她说将来婚后在院子里种上一棵樱桃树他没有回应的时候,她买下保护区的房子在院子里真的种下一棵樱桃树他反应平平、之后很少过去的时候,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时刻。
她是否像现在的他一样求而不得、眼眶发酸,却仍希望看到他的笑容、舍不得和他分开呢?
霍予珩轻轻勾起唇角。
黎冬恰好在此时抬起眼眸,目光划过他眼神中的愧疚和歉意时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落了下去。
手上的碘伏棉球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落到地毯上,洇出一片红褐,黎冬低下头,拿过瓶子重新夹起一粒,再抬起头时唇边重新挂上温婉的笑,“来擦一擦吧。”
之后的室内只剩下沉闷的安静。
刚刚短暂的闲适像是偷过来的。
霍予珩微低着头,黎冬垂下眼睫,没管落在脸上的目光,视线圈住他唇边那块淤痕,放轻动作去涂拭。
两次之后她收回手,目光落向他腰间,“身上有吗?”
“没。”
那好像找不到借口让她确定了。
哒哒哒的一串脚步声后,刚刚跑走的黎右在门边探出头,瞄了一眼爸爸恢复正常的脸色后放心地走进来,“妈妈,外公叫你去姨姨家吃饭。”
又转向霍予珩,“爸爸,外公说你公司会议要开始了。”
这是在变相地下逐客令,且已经替他找好借口。
霍予珩识相地起身离开。
晚饭后姜商辰留在姜茉那,黎冬带着黎右回家,经过霍予珩家院落时母子俩不约而同地扭头向里看去。
和往常一样,院子里和一楼亮着灯,二楼一片黑色,整栋房子听不到一丝动静,不知道霍予珩去哪里了。
黎右扭回头拉着黎冬快步走,回到家没找到爸爸时耷拉下小脸,“爸爸是不是又要忙到很晚呀?”
他掰着手指头数,“我已经两天没在睡觉前看到爸爸了。”
“先收拾你的小行李箱吧。”
她去纽约的这几天,黎右去和姜茉的两个孩子一起睡,方便姜商辰带他。
想到马上可以和哥哥姐姐一起玩一起睡天天在一起,黎右精神抖擞地跑回儿童房拉出自己的小行李箱,黎冬去储物间拎出了自己的行李箱收拾去纽约的物品。
等母子二人各自收拾好,黎冬才发现手机里堆了满屏消息。
杨柳的消息还在一条一条往外冒。
【杨柳:冬冬啊,你在干嘛呢?】
【杨柳:我很焦急啊】
她甩过来一个急得满头大汗奔跑的表情包。
黎冬赶紧拨了一通电话过去,接通后对面“啊”的一声尖叫。
“冬冬你红了,我们红了!”杨柳激动到语无伦次,“你快去热搜上看你自己!”
黎冬将手机拿远了些,旁边的黎右捂住了自己的小耳朵。
杨柳的吼声还在继续:“咱们公众号的浏览量翻了几倍啊啊啊啊!文创周边售罄!今天的公益捐款收了五位数!五位数!我昨天刚放出去的活动链接今天就报满了啊啊啊啊!冬冬你快去看啊啊啊啊!”
“……好。”黎冬又将手机拿远了些。
黎冬见过许多次杨柳激动时发来的“啊啊啊啊”微信消息,可那是文字,转为真人语音后效果震撼,黎右早就捂着耳朵跑了。
登录上微博,无需搜索,黎冬在热搜处看到了与自己有关的词条。
她所参与拍摄的公益宣传片中明星众多,昨晚释出后便上了热搜,公益对于明星来说是加分项,再加上是央视牵头意义不同,各家粉丝纷纷抢占热搜前排,今天开始,才有更多人将目光转向参与拍摄的其他人员。
不得不说,她这副能媲美明星的精致皮囊为她赢得了更多目光,有人崇拜、有人质疑她的能力是否与现在的光环相匹配,有人检索出她的履历。
优秀的教育经历,令人艳羡的工作能力和论文发表记录等为她裹上了第二层光环,她所支持的事业被更多人看到,所牵头的项目得到更多人的支持。
杨柳在这时发来消息:【冬冬,你要不要公布微博或者小红书账号啊?抖音也行,国内现在主要是这三个平台曝光量大。】
她发来几张截图,都是询问她有没有平台账号的评论。
杨柳说了几个人行业内的名字,【他们在这几个平台都有账号。】
黎冬将手机熄屏,在床边坐下。
如果可以,她希望的顺序是她所从事的事业被人熟知,她的项目被人注意,若有她的名字,那么写在最后就好了。
不止她的名字,还有秦穗安、杨柳、桃始华、闻雨生……还有千千万万个和他们一样的名字。
可是在现在这个自媒体盛行、榜样人物有影响力的时代,一切都不一样了。
黎冬重新打开手机,回复杨柳:【我考虑一下】
又回复完朋友们的消息,她将目光移到置顶的霍予珩名字上,脑子里晃过他白天形容霍斯年的那句话,“他是疯子。”
什么样的人会被称作疯子呢?
什么样的父子关系,儿子会称父亲是疯子呢?
晚上黎右睡着后,黎冬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拼凑着恋爱时期霍予珩偶尔透露出的家庭信息。
霍予珩出国读书早,那时他弟弟还没成年,因为家里的事他曾休学一年。
她和霍予珩刚在一起时,他每年只回国一次,有一年他弟弟过来看他,那一年他没有回国,也是那一年她带他见了姜商辰。
后来他因为家里的事频繁往返于江城和纽约,每次回来情绪都算不上好。
她远远瞥见过霍予珩的爸爸两次,也还记得上一次那种如芒在背的目光,她对他爸爸的印象并不好。
也是,能被霍予珩这样克制的人称为疯子的,能是什么好人呢。
至于他的妈妈,他从来没有提到过。
怀里的黎右像是做了什么美梦,小嘴咧开,咯咯咯地笑了几声,骨碌一下翻了个身面朝她这一侧,小手挠了挠屁股。
黎冬的思绪被扯回来,捏了一下黎右白嫩的小脸颊,又戳了戳他的小鼻子。
怎么这么软啊。
黎冬又戳了两下,一只小手拍上来,“啪”的一声脆响。
小手不大,劲儿倒不小,最佳干饭奖真是没白拿。
黎冬捏了捏黎右肉乎乎的小手,揽着他闭上眼睛。
不想了,等霍予珩主动交待吧。
只是没想到,第二天在机场时,一通电话打进她的手机。
“黎小姐,我是霍予珩的妈妈。”
电话那端的女声苍老冷漠,让黎冬无端想到常年不见阳光长满霉斑的陈旧墙面,好像轻轻一碰,就会塌下一块。
贵宾厅的工作人员上前,轻声提醒可以登机了,黎冬微一点头,抚了抚被空调吹得冰凉的手臂,起身拿上包,与其他旅客隔着一段距离慢慢走着,礼貌出声:“阿姨您好。”
对方开门见山,“我希望你离开霍予珩。”——
作者有话说:
霍总的情况要揭开了,距离正文部分完结也不太远啦
下一章明晚八点左右
本章随机红包
第43章
上次霍予珩母亲来约黎冬见面时, 黎冬就猜测,他母亲是不支持他们这段感情的,只是没想到对方会这样直截了当。
不再执着于一段婚姻关系, 不再追求稳定的和睦,霍予珩母亲的话虽意外,却没有给黎冬带来太多困扰。
这间贵宾室没有直通廊桥登机,黎冬随众人走出贵宾室,机场大厅内嘈杂的人声和广播声瞬时而至,她将手机贴紧了些,温声开口:“您打这通电话之前,和霍予珩沟通过这件事吗?”
“我不需要和他沟通。”
“那您打算给我开具一张多大金额的支票让我离开他呢?”
对方沉默几秒, “黎小姐家境显赫, 不缺我这一张小小支票,也应当选择门庭与你相当的良人。”
黎冬笑了,她和霍予珩母亲并不熟悉, 不知道对方是在抬高她贬低霍予珩,还是认为她配不上他,马上要登机, 她没时间也不想再和对方继续无意义地周旋下去。
“我不缺支票,也不在意门庭, ”稍顿片刻,她问,“阿姨,您不希望霍予珩和我在一起还有其他原因吗?”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出示过登机牌, 黎冬走上廊桥,夏日浓烈的阳光透过一层玻璃倾洒在皮肤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劳您费心惦记,我和霍予珩感情很好,没有分手的打算。我这边还有事,再见。”
说完她挂断电话。
坐到位置上,黎冬握紧指尖,她有一种直觉,霍予珩的妈妈并不爱他。
霍予珩的电话就在通讯录首位,犹豫许久,黎冬还是没有和他提这件事。
准备收起手机时,通讯录处多出一条好友提示,是霍予珩母亲的号码,黎冬添加上,一直到飞机起飞,对方也没有发来一句话。
全球野生保护生物学大会每两年举办一次,今年在纽约举办的这场会议议题涉猎广泛,生物多样性保护、濒危物种评估及保护管理、生态旅游活动约束与实施、保护研究与政治的结合……还可以获取到重要国际野保机构的资助金流向。
黎冬所在的黎山生物圈保护区项目仍在成长阶段,这次并没有相关议题分享,她把感兴趣的几个议题时间勾画出来,白天参会吸取经验,晚上和相熟的朋友同学见面聚会,从落地开始便忙到脚不沾地,手机上消息层出不穷,霍予珩妈妈的名字早已被挤到几屏之下。
霍予珩不知道在忙些什么,那天离开她家后再没有新的消息过来。
黎右住到姜茉那后和姜岁桉靳岁柠同吃同住,三个小皮猴凑到一起后玩疯了,半夜还在姜茉靳行简的主卧里上蹿下跳要靳行简陪玩,姜茉第二天要上班,自己抱着枕头跑去客房睡了,徒留靳行简独自应对,姜商辰溺爱孩子认为偶尔闹一闹第二天睡个懒觉没关系,结果第二天上午他外出,靳行简将三个睡得香甜的小皮猴子拎起来,每人面前摆上一页数学题,谁写完谁能继续睡。
“我写完了舅舅还不让我睡!”黎右小手捏着一张A4纸,跺着小脚在视频那端告状,“还要教我做算术!还好外公回来啦!”
他拿小手在眼睛那划了一圈,“不然我都要困成大熊猫啦!”
当时黎冬刚结束最后一天的会议,正和朋友们在哥大外的一家餐厅吃饭。
她找了个安静角落,让黎右将那张A4纸正对镜头,虽然对儿子的实力有所了解,黎冬一看之下还是笑了。
靳行简出了十道题目,都是十以内的加法,但黎右是真不会,且一视同仁地将所有答案都写成了最容易书写的“1”。
看得出来是十分想去睡觉了。
黎冬将屏幕截图保留做纪念,笑着问黎右:“宝贝现在会了吗?”
黎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小脑袋,“不会哦。”
大眼睛往周围瞅了瞅,压低声音,“舅舅笨笨的,教不会我。我还是等爸爸吧!算了算了,我才读幼儿园,不要学这个。”
一位朋友有事要提前离开,喊黎冬回去,她和黎右又聊了几句挂断通话,抬起头时一愣。
一道高大身影在前方人群后一闪而过,她目光追过去时,只捕捉到对方半个背影。
心脏怦的一跳,黎冬转过脸朝路对面的酒吧望去。
那家酒吧名叫Blue Dreams,是她大学时期和沈怀京靳行简一起开的,后来他们陆续毕业离开纽约,酒吧便交到了来纽约定居的霍予珩手里。
她和霍予珩分手后没再过问过这边。
这之后黎冬没有了继续聚餐的心思,摆弄了手机好一会儿还是给霍予珩发过去一条消息:【伤怎么样了?】
迟迟得不到回复,黎冬坐不住了,找了个借口早早离开。
出去时夜空飘下如线急雨,雨滴密密匝匝地砸在肩膀上,她没带伞,眯起眼小跑着穿过马路,抓了抓长发推开酒吧的门。
恰好一名调酒师望过来,愣了一瞬后朝她打了个招呼。
没一会儿,酒吧经理快步过来,扬起惊喜笑容,“您过来了。”
黎冬点点头,任由酒吧经理引领着她向里走。
四年多没过来,这里的格局布置仍是她离开那年的样子,放眼望去,也有几张熟悉面孔。
几句场面话后经理说起酒吧现状时黎冬抬了下手,笑着说道:“我过来坐一会儿,您去忙吧。”
经理将她领到吧台位置后离开,今晚的调酒师与她认识多年,按她以前的口味调了一杯曼哈顿推过来,晚上客人不多,调酒师乐得清闲,和黎冬聊起近几年酒吧的大事,提到霍予珩时调酒师歉意地看了黎冬一眼,正要转移话题,黎冬趁机问道:“他最近来过吗?”
调酒师投过来一个好奇二人关系的眼神,倒也没隐瞒:“上一次是半年前,霍来纽约办事,路过时小喝了一杯。”
那今天晚上应该是她看错了。
黎冬没久留,喝完那杯曼哈顿后拿上一把伞便离开了。
雨夜寂寥,纽约街头却并不缺少行人和车辆,大片霓虹投射到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片斑驳光晕,整座城市矛盾又梦幻。
明天上午就要回国,行李摊在酒店还没收拾,于思远让她查收回复一封重要邮件,B大邀请她开设一堂公开课,这次几个有意思的议题给了她启发,需要提取经验整理思路……
有很多事情等待着她,黎冬此时却没有心思,脚尖一转跨向某个方向。
踏过雨水冲刷过的路面,穿过一条街道,她停在一栋公寓前,抬起头望向某扇黑着的窗,犹豫良久,收起伞走进公寓。
雨滴顺着伞尖汇聚蜿蜒出一条细小水流,黎冬站在熟悉的门前,将伞立在门外,四年多了,不知道公寓的密码有没有更改。黎冬擦净被雨水淋湿的指腹,抬指摁了上去。
咔哒一声,房门弹出一道窄缝,她愣站了一会儿,轻轻将门拉开。
走廊顶的灯光冲破房间内的黑,在入门玄关处开辟出一片暖色区域,她的影子先于她踏了进去。
她的影子旁,两双干净的旧拖鞋摆在入门处,像是在随时等待主人回来。
黎冬抬手摁亮客厅的几盏灯,昔日熟悉的房间全然展现在她眼前时眼窝蓦地一酸。
柔软雾灰色布艺沙发上零落着靠枕和毛毯、沙发背上一件女式米色外套,像是随手搭上去的,某本英文原著书籍翻开倒扣在竖条纹羊毛地毯上,靠墙黑色矮柜上的烛台燃去四分之一,旁边厚厚的旧日历刚刚翻过几页,大大小小的装饰画框中塞着一个相框,照片中的她歪头靠在霍予珩肩上,她笑得灿烂,他微勾唇角。
入眼的一切还维持着原样,时间好像停在了她离开那年。
黎冬换上拖鞋,反手关上门,挂在门后的钥匙串撞上门板,发出叮当几声脆响。
脚下的地板是干净的,眼前的桌面是干净的,相框上一尘不染,她的外套上萦绕着洗衣液的香气,像是洗净后按原样重新摆了回去。
几只花盆摆在高低错落的花架上,久未打理,花盆里的土干涸到裂出深缝,枯萎干瘪的花枝脆弱得不堪一击,像是轻轻一碰就能折碎。
然而,并没舍得丢弃。
书房的门开着,里面的灯黑着,黎冬没进去,推开半掩的卧室门,入眼处大床上的双人被铺得平整,床头却只有一个枕头,好像是在提醒她,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
黎冬眼窝酸胀,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将手里的包放在沙发上,人也坐了下来。
手机上仍然没有霍予珩的消息。
他到底来没来纽约?
是找人定期打扫公寓,还是他人过来了,却没联系同在纽约的她?
一阵风卷着潮气拂来,黎冬侧过头,公寓的窗户正开着,窗外雨声淅沥,风卷着雨丝吹进窗,挂在那的月亮吊灯摇摇晃晃,柔和光晕洒了一地。
应该是霍予珩回来了。
又是一阵风吹进来,矮桌上的旧日历被翻得哗啦作响,夹在日历中的一张便签纸翻飞着落到黎冬脚边,她捡起来,看到了两人的字迹。
2021年1月21日
一行是她的:家里的卫生棉用光了。
一行是他的:你下次回来时用不上。
这行字被划掉,在下一行改为:我去买。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张便签留言。
信息时代,手机留言快捷方便,她以前却有留便签的习惯。
将一些小事写在便签上贴在显眼处,发现霍予珩会回复后,她买了一本卡册回来,将便签一张张填进去。
册子就在矮桌下的抽屉里。
黎冬坐到地板上,拉开抽屉,拿出里面的棕皮册子。
册子被翻过很多次,边角处有明显磨损,黎冬指腹在那些磨损处轻轻摩挲过,像是能感受到另一只手翻阅时的温度,她的心脏酸酸胀胀,翻开了第一页。
2017年3月31日
Li:以后你不许吃柠檬了!我吃完冰箱里的柠檬果蜜也不吃了
Huo:柠檬果蜜丢掉了
Li:为什么???
Huo:影响我接吻
那是她刚知道他柠檬过敏时。
他康复后回了麻省,她中间来公寓时看到他的回复和两人留言前的姓,于是又加了一行字。
后来再来时,看到他最后一行的回复直接红了脸。
2017年4月15日
Li:你以后睡前先去跑几公里吧
Huo:怎么了?
Li:……我今天腰疼
Huo:跑了你会更疼
黎冬揉了下脸,翻到下一页。
2017年6月2日
Li:这次的板栗排骨太甜啦,下次少放些糖
Huo:上次29g糖你说太淡,这次30g你说太甜?
Li:( 。??o??) 我的嘴巴难道是尺吗?
2017年6月17日
Li:这次的板栗排骨甜度刚刚好,好厉害啊霍予珩!
Huo:这次29.5g糖
Li:( 。??o??) !!我的嘴巴真的是尺!
黎冬笑出声,当年恋爱那会儿她自觉已经是个大人,可现在再看,怎么那么幼稚啊。
一页一页浏览过去,翻过半册册子,翻到空页时黎冬一愣,才惊觉,不知不觉已经翻完了前两年的全部便签。
空白页后仍有十几页便签纸。
这张空页应该是霍予珩整理出来的,它就像一条泾渭分明的分割线,将他们那一段恋爱隔成两段,半段甜蜜半段忧伤。
心底一片怅然,黎冬手指卡在空页上久久没动。
窗外雨势渐大,噼里啪啦地拍打在窗户上,模糊了外界的一切。
凉风猝不及防袭来,黎冬闷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却好像惊动了什么。
一阵哒哒的声响从书房中传出,她转过头时,一只机器狗出现在书房门口。
它还保持着她所熟悉的样子,相比现在市面上销售的机器狗,这一只的外形粗糙,体型稍小。
机器狗脸部一闪一闪,熟悉的场景即将重现,手里的册子被捏得泛出纸张的脆响,黎冬匆忙扭回脸,却听到机器狗发出声音:“黎医生,欢迎回家。”
黎冬倏地愣怔住,涩意顺着喉管向上,冲得她鼻腔发酸,她转头朝机器狗望去,挽起笑容叫它的名字,“LF,好久不见。”
机器狗向这边挪了几步,来到她身边,回话也随之而来:“黎医生,我们已经有1626天没有见面。我现在学会了聊天,黎医生可以发起任意话题。”
它的脸部一闪一闪,“检测到黎医生双眉舒展,眼角上扬,唇角自然上翘,应为喜悦;眼角湿润,应为悲伤。”
之后像是卡了壳,许久没得出结论。
黎冬笑着抹了一下湿润的眼角,耐心地教导它:“这种情绪叫做喜极而泣。”
她没想到,时隔1626天,她会再度回到这栋公寓。
“你该找霍予珩升级。”她笑着说。
这次LF回答很快:“LF已经升级到最新版本,领先所有豆豆两个版本。”
所有豆豆?
黎冬反应一瞬,才明白过来“所有豆豆”指的是市面上销售的其他机器狗。
她曾以为LF这个名字成为产品系列名称后就不再专属于她的这只机器狗,没想到霍予珩还是将它保留了下来。
心底酸涩又甜蜜,黎冬低下头,夸奖LF:“那你真是一只厉害的小狗。”
又说:“黎医生现在有事要忙,等我一会儿好吗?”
“好的。”
LF前腿撑地,后腿一蜷,乖乖坐了下来。
后面那两年的恋爱他们谈得很累,黎冬不想回忆,哗啦哗啦快速翻过,翻到后面的空白页准备将日历中掉出来的最后一张便签放入时指尖一顿。
这本卡册A5大小,每页可以放入四张便签,这一页上的其他便签上只有霍予珩的字迹。
黎冬看清日期和内容时心口一跳,颤动着指尖回翻到她离开后的日期。
2021年3月20日
Huo:我梦到你回来了,醒来后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房间里你的味道快消失了。你在哪里?
2021年3月23日
Huo:今天睡着了,梦里没有你。保护区的樱桃树长出花骨朵了,我拍了照片,你在手机相册里看到了吗?它开花时你会回来吗?
2021年4月2日
Huo:我最近不太好。
……
2021年4月16日
Huo: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2021年4月20日
Huo:我很想你。
2021年5月8日
Huo:很久没看到你笑。原来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
这是那次他看到她之后写下的。
2021年6月2日
Huo:医生建议我换一个环境。
这是最后一张。
那之后霍予珩离开纽约,去了北城。
黎冬视线渐渐模糊,很难想象霍予珩毫无生气地写下这些话时是怎样的状态。她目光落在“我最近不太好”上,来回翻动卡册,试图找到和它相关的信息,终于在后面的空白页中找到夹在其中的零碎记录纸张。
这应该是医生手中的心理咨询记录,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霍予珩手里。
S(主观信息):霍主诉睡眠障碍、头痛,他和女友异地恋爱,两人约定女友一个月至少回来见他一面,这次因女友工作和他的个人原因,见面时间被推迟。他去见了女友,却因为这件事发生争吵。
O(观察信息):霍看上去精神疲惫,反复强调“一个月期限”,并在提起时皱眉,这是他心中的界限,他在坚持这个界限,却没有说明原因。
这是霍予珩第一次咨询心理医生,记录中只有病人自述的主观信息(S)和心理医生的观察信息(O),并没有医生评估和治疗计划部分。
黎冬心中一痛,原来霍予珩在两个人第一次争执后便开始了心理咨询,他们聚少离多,他表现得一直正常,她始终没有察觉到。
黎冬将目光挪向下一条信息,这次只有一段话。
霍对自己“一个月期限”的坚持做了自我剖析,他父母的婚姻模式以及父亲对母亲的控制欲对他产生了负面影响,他也有和父亲相同的念头,他一直在克制自己。
接下来的字迹模糊零碎,黎冬仔细辨认,勉强拼凑出一条信息:不排除躁郁症、抑郁症、焦虑症可能,霍需要做一次全面专业的检查并将检查结果交给我全面评估。
什么样的症状和情况会让医生同时联想到这三种精神障碍?黎冬的手心冒出汗,急急地翻到下一页,这次也只是一段话。
还没等到她细看,咔哒一声,公寓的门开了——
作者有话说:让大家久等了。
文中提到的这几个病我都大致查询过,放心,不会写得太过夸张和脱离实际。
这几章(这一章和后面的大概两章吧)是霍总部分的收尾,前面很多铺垫都要在这里“收”回来,写起来非常慢,再加假期结束后太忙,不敢轻易承诺下一章更新时间了,可以明天晚上10点刷新看看有没有更新,没有就先不要等啦,一定是还没写出来。
不用担心我拖更,我特别希望快点写完这几章让我轻松轻松哈哈哈哈哈
本章随机红包。
第44章
机器狗LF先于黎冬反应过来, 起身挪向门口,“霍老板,欢迎回家, 请问是否需要为您准备干净的毛巾?”
“不用,回书房待机。”霍予珩简单吩咐。
机器狗LF听从指令,哒哒哒地进入书房后没再发出动静。
黎冬抬起头,侧身望向站在门口的高大男人。
霍予珩像是从雨幕中走来,额前碎发湿了几绺,略显凌乱地贴在额头上,他皮肤本来就白,此刻眼尾没精神地垂着, 身上的黑色衬衫黑色西装裤也湿了大半, 原本冷厉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在他身上很少能见到的脆弱情绪。
这种脆弱在他目光触及她手里的册子时迅速隐藏起来,几秒时间内, 他又成了那个强大的男人,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压倒他。
可他分明被压倒过。
隔着几米距离,黎冬望着霍予珩, 眼窝一点一点热了。
她之前其实想问他的话有很多。
之前说的调整怎么样了?
纹身什么时候纹的?
戒指什么时候订的?
……
可看过他留在便签纸上的独白,捏着手里零碎的单子, 她现在迫切地想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他家是怎么回事,一个月期限是怎么回事。
太多问题梗在喉咙里,黎冬扯了下唇角, 却没能出声。
霍予珩也没说话,他反手关上门,褪下鞋子走过来, 将一个黑色文件夹放在她面前的矮桌上。
文件夹上几滴未干的雨珠,霍予珩冷白指节压住夹子,往她的方向推,嗓音微哑:“这几年的就诊记录。”
黎冬心里一疼,抬起手,露出卡册纸页上的“焦虑状态,抑郁状态,脱敏治疗失败,警惕发展为双向情感障碍”字样,霍予珩的目光久久落在那几行字上,直到感觉到一股力量在掀开黑色文件夹、黎冬温润的指侧贴上他的,才惊醒般收回自己的手,也收回了目光。
明明是夏季,霍予珩的指节却冰凉,收回后垂在身侧,在文件夹被掀开一角时极小幅度地一颤。
黎冬的指尖一顿,没再试图继续打开这本病历,她收回手将腿上的册子也阖上了,抬头望向霍予珩,用温和的语气问他:“你希望我来自己看,还是希望我听你说呢?”
男人垂下目光,没有看她,许久后扯了一下唇角,“听我说吧。”
“好,那……”黎冬目光扫过他还湿着的衣服,再想到他冰凉的手指,“你先去冲个澡吧。”
目送霍予珩走进浴室,淅沥的水声响起,黎冬仍是没忍住低下头翻开卡册,一目十行地浏览完,又打开就诊记录。
等她将两本都阖上时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狠狠咬了一下唇瓣提醒自己这不是梦,黎冬两只手紧紧交握,眼角的泪扑簌簌下落。
裹着潮气的风从厅中穿过,吹得她身体直抖,她起身去家里的小吧台开了一瓶红酒,灌了两杯后才勉强冷静下来。
浴室的水声还没停,黎冬抹掉脸颊上的泪,手心捂住眼睛好一会儿才长出一口气。
她不能让霍予珩发现她看过了。
她需要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拎上红酒转入厨房,洗干净锅倒入红酒,黎冬俯身拉开柜门拿出调味包、剪开、倒进锅里,才想起过去四年多,调料包已经过期了。
她将调料连同红酒倒掉,重新洗净锅,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瓶矿泉水。
楼下的水果超市应该还没关门,黎冬清了清嗓音,去敲浴室门,等里面的水声停了出声:“我下去买点水果上来,霍予珩你泡个热水澡吧,刚刚碰到你的手都是凉的。”
里面静默很久,霍予珩回了一声“好”。
黎冬换上鞋出门,关上房门那一刻,眼泪又控制不住夺眶而出,她抹了两把走进电梯,等拎着水果回来时霍予珩仍在浴室没出来。
到厨房切了水果煮上红酒,黎冬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灶上窜动的金黄色火苗,眼窝一阵阵发涩。
窗外的雨仍在下,玻璃外层一层雨珠,玻璃内层一层煮沸的红酒雾气,街上的霓虹如同被涂抹过的色块,像打碎的调色盘,挨挨挤挤地拼在一起,凑出一副五彩斑斓的油画。
客厅传来细微动静时黎冬回过神来连忙关掉灶火,红酒煮沸后她忘记将火调小,锅里的红酒只剩一半。
取过两只玻璃杯洗净,黎冬将红酒连同水果盛出,端着杯子出去时霍予珩正躬身站在矮柜前,用纸巾抹去病历文件夹旁滚落在桌面上的雨珠。
手腕轻轻一颤,杯子里酒面一晃差点洒出来,黎冬将两只杯子放到吧台,打开顶部的小吊灯,扯开凳子坐到一片暖黄色光下。
不多时,霍予珩拉开她对面的凳子坐下,大概是要说的是正经事,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衣西裤,领口两颗扣子未系,吹干后的发丝蓬松柔软,被暖色光晕包裹上一层绒绒的毛边,削弱了他身上自带的距离感。
霍予珩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热烫的红酒,被甜得皱了下眉,笑着问她:“放了多少糖?”
其实和以前一样,只是这次她忘记调火,黎冬托着脸颊笑,“可能是30g吧。”
话一出口两人都想起夹在棕皮册子里的便签,脸上的笑容短暂地停滞住,霍予珩率先恢复过来。
他将热红酒放下,小臂搭在桌面上,双手交叉,“从哪里说起呢。”
黎冬想知道的内容太多,反而不知道从哪句开始问,只握住手中的热红酒低饮,安静地等待着。
霍予珩像是陷入沉思,两人面对面坐着,他却没有看向她的眼睛,目光虚虚落在她握杯的手指上。
“从我父母说起吧。”许久后,霍予珩开口。
“我的父亲是一名商人,母亲是家境没落的舞蹈家,他们在一次公益演出的后台一见钟情,怀上我之后两人步入婚姻。我是早产儿,小时候隔三差五便会病上一场,母亲为了照顾我直到我三岁那年才回到舞团,又用了半年时间重返舞台,没过多久她再度怀孕生下我弟弟,我弟弟身体还不错,她这次早早回到舞团,演出却越来越少。”
“后来听到她和我父亲争吵才知道,我父亲不希望她抛头露面地出去工作,一直在干预她的事业,手段包括和舞团负责人通气,包括自掏腰包捧出新的年轻首席让我母亲不断受挫、回归家庭,包括让他的儿子生些不大不小但能拖住人的病。”
霍予珩唇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声音低了下去,“那之前我以为他们都很爱我。”
这些家庭情况在病历中并没有详细阐述,黎冬听到这里一惊,呼吸像被扼在喉管处,堵得她眼眶发疼。
霍予珩垂下眼睫,盖住眼眸中的神色,“后来我出国读书,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糟糕,我母亲在一次车祸后终身残疾不能再跳舞,她的事业彻底毁了,这部闹剧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次他停顿更久,目光放空到没有焦点,嘴唇再度开合:“她认为我的到来是她不幸的开始。”
“她恨我。”
酸涩的泪珠瞬间填满黎冬眼眶,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过来霍予珩为什么不愿意提及他的家人。
谁会愿意去向自己的恋人介绍视他为工具的父亲,视他为仇人的母亲呢?
黎冬也明白过来霍予珩母亲联系她的意图。
他妈妈是认为他没有资格得到幸福吧。
她探出双手去握霍予珩的,小小的手掌竭尽所能地紧紧包裹住他微凉的手背,将自己掌心的温度和力量传递给他,“这一切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给她带来不幸的人是霍斯年,不是你。”
“我知道,”霍予珩抽出一只手,隔着吧台抹掉黎冬脸上的泪,继续说了下去,“后来我们有几年没有碰面,再碰面时她提醒我不要毁掉无辜的女孩。”
无辜的女孩,指的是她吧?
可是霍予珩怎么会毁掉她呢?
她心疼地握紧了霍予珩的手,“你没有毁掉我,相反,你知道如何尊重我、爱我。”
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霍予珩回握住她的手,却依然没有看她,他面色平静,只是这次沉默得更久,再开口时声音更哑,“我父亲是偏执人格,他对我母亲有极度强烈的占有欲,会猜忌她和其他男人的关系,想把她锁在自己身边。我母亲说我和我父亲一样,只是我比他更擅于伪装。”
“偏执型人格并不一定会百分百遗传,”黎冬在此时开口,“你母亲不能凭空猜测——”
“我确实,”霍予珩低声,艰难地承认,“不止一次产生过把你锁在我身边的念头。”
“你不在我身边时,我非常难受,需要不停地转移注意力。”
黎冬的手心出了汗,依旧紧紧握着他的,“但是你没有这样做。”
她的声音很轻,“所以你制定了一个月的期限是吗?”
“嗯,这是我给自己制定的期限。我需要你爱我,所以你离开纽约去保护区时,我要求你一个月回来一次,你主动回来,会让我觉得你其实是在意这段感情也在意我的,你只是为了你的事业暂时离开,我不能干预你的事业,不然,”他笑了一声,“我和我父亲没什么两样。”
黎冬喉咙干涩酸胀,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她没有说你可以早些跟我分享你的感受我会和你分担这样的话,人的许多悲苦只能自渡,像她不再执着于追求一段幸福安稳的婚姻,只要幸福就好,像霍予珩需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和父亲不同,跃过心里的天堑。
只是在想到她曾经提起婚姻时他或许也曾期待只是更多的是恐惧时一阵心酸。
“你做得很好,”黎冬微笑着,声线温和得像是在夸奖一位小朋友,“你看,你和你父亲完全不同。”
“你怎么,”霍予珩的左手被她握住,右手手肘撑在桌面上,掌心托住额角,偏过头看着她,“对我这么包容?”
“因为我爱你呀,”黎冬笑着,“就像你也爱我,你包容我,也在克制地爱我。”
霍予珩眼眶发酸,右手放下来紧握了下她的,仓促地别开头,喉结很轻地滑滚,“知道这些后你不怕我吗?”
“我其实,现在偶尔也会有这样的念头。”
我还想做你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我知道我现在不是。
黎冬握着他的手,“你从来没有让我感觉到过害怕。”
“你现在怎么样?”她有些不知道怎么问,“其他那些……”
“我现在很好,”霍予珩考虑半刻开口,“最初是靳行简和姜茉分手后有段时间状态不好,陈颂年拿了一套精神心理科的问卷给他做,怕他起疑,也给沈怀京纪二每人一份。”
这件事黎冬知道,靳行简的问卷没有任何问题,倒是沈怀京轻度抑郁的事让人怀疑那套问卷的可信度。
“当时我在沈怀京那,他的那份是我做的,”霍予珩的声音落了下来,“出结果后他来找我,我说是随便填的,重新填了一遍,他确认没问题才没说什么。”
“我母亲说的对,我确实擅于伪装。”
黎冬指尖一颤,按时间算,那时他们开始频繁冷战和争吵。
“和你没有关系,”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霍予珩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那时候我母亲自杀入院抢救,我的状态一直不好,只是没想过会和抑郁沾边。”
他笑了笑,像是认为自己太过脆弱了。
黎冬却能想象他要面对亲生母亲的责难、父亲如诅咒般的提醒,同时也要面对和她感情不和的双重压力。
“后来那年你生日,我感觉到你要离开我了,第二天我去定制了一对戒指,”他承认自己不堪的念头,“我想用婚姻留住你,尽管我那时候还没有做好准备,但是你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你还是走了。”
黎冬的心底一阵阵发酸。
“我找了你很久,去了所有你可能会去的地方。当时想去问你做野保的朋友才发现我连他们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后来问到了你的行踪,可惜我过去时你已经走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你的消息。”
那时候他开始整夜不成眠几天不出门。
“幸好你没有见到过那时候不修边幅的我。”他笑着说。
黎冬的鼻腔却酸得要落下泪来。
戒指做好后珠宝店打来电话,他本来不想去,可想到万一再有她的消息,他说不定能用那枚戒指留住她。
“在珠宝店时我听到了你的声音,”他笑了一声,“开始以为是幻听,后来店员跟你确认收件人名字和地址,我确定就是你。”
“你也在那家店定做了首饰。”
霍予珩沉默下来,没再继续说,黎冬却猜到了后面的事。
他记下店员口中的地址,带上戒指满心欢喜地去找她,却看到她怀着孕,和言东走在一起。
“那之后我不再适合留在纽约,便回了国。”
霍予珩端起已经放凉的红酒抿了一口,换上了轻松的口吻,“之后的事你也知道,我在北城定居,事业蒸蒸日上,冬末春初春暖花开时,你也回来了。”
黎冬低下头,眼泪扑簌下落。
霍予珩没提自己的焦急和无望,没提本来的轻度抑郁中度焦虑在他们分手后迅速转为重度,也没提自己脱敏训练却痛苦到连第一步“接受现状”都无法做到,失败后不得不在医生的建议下更换环境,更没提回国后那几年的痛苦和挣扎。
他将这几年亲身经历的痛苦部分人为地过滤掉,只三言两语把浮于表面的故事讲给她听,让她不至于那么难过。
红酒早已凉透,没有什么能遮掩住黎冬的眼泪,霍予珩没着急为她擦,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指,见她的眼泪始终流个不止,才伸手抬起她的脸,指腹去抹她脸颊上的泪珠。
“不用担心我,我现在很好,”他擦着她的眼泪哄她,唇角勾着笑,“只有你不愿意嫁给我这件事不如意。”
黎冬被逗得呛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擦也擦不净。
霍予珩湿漉的手心捧住她的脸,隔着吧台探身去吻她的眼泪,声音哑而轻,“能不能告诉我,后来为什么不想结婚了?”
黎冬抽噎了几声,缓缓止住哭腔,“我在福利院长大,小的时候隔着栅栏看福利院外的孩子,他们有漂亮的裙子,好吃的糖果,夏天有冰激凌,冬天过年时有压岁钱,我很羡慕他们有一个完整的家,”她的嗓音仍旧带着哽咽,“我已经没办法再重新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就想,那我有一个家也可以,和我爱的人结婚,组建家庭,让我的小孩不用再像我一样出生时一无所有。”
“后来我求而不得和你分开,一直到生下黎右才明白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她微红着眼圈,看向霍予珩,“我想要的其实一直都是幸福,而不是一段婚姻。”
霍予珩的喉咙倏地一哽,“是黎右满足了你的幸福,你不再需要其他了吗?”
黎冬笑着摇头,她的目光放得悠远,慢慢说着,“黎右是会慢慢长大的,慢慢地不再需要母乳,慢慢地拥有性别意识,会开始避母,不再让我给他洗澡,不会再和我一起睡觉;他会读书,会交到很多朋友,在我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等到了青春叛逆期,说不定还会气我,和我对着干。”
“黎右从出生那刻起,其实就已经开始和我分离。”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眷恋和不舍说着这些成长必经的事,听得霍予珩胸口阵阵发酸。
他握着她的手,“我永远不会和你分开,他不听你的话我会来收拾他。”
黎冬被他逗得低下头笑,“所以不是黎右满足了我想要的幸福,满足我的,是我自己。”
这是她在生下黎右那天想通的。
那天炮火在隔壁城市震耳欲聋时,她躺在产床上疼得满头大汗,那天那针止痛针对她完全失效,第一次接生的言西同样满头大汗,网络时有时无,手机视频里讲解的难产视频播放得断断续续,最后干脆卡住不动了。
她指挥着他给她侧切,笑着说一颗导弹过来我们两个就都不用愁了。
言西连呸三声,咬着牙说:“我还没谈恋爱,还没结婚,咱俩也不是一对,可不能埋在一起,你带着孩子跟我一起去地府,影响我在地府找对象怎么办?”
之后他又咕哝了一句。
他声音很小,黎冬还是听到了。
言西说他还没做够医生呢怎么能交代在这。
“那这样,”她忍着疼和言西约定,“如果黎右顺利降生,我们都继续活着,那我爱我自己,你回去做医生。”
那天言西那句“你懂什么,这是新生”后,其实还有一句。
他说:“我准备回去做医生了,你以后要幸福,不许再偷偷哭。”
“我问他幸福是什么,他笨手笨脚地裹好黎右放到我枕边,问我现在幸福吗。我当时心里像被填满了,点点头,他说你看,幸福就是这一瞬间的感觉,黎右什么都没做,现在的幸福是你自己给自己的。别人也能给你幸福,但说不定给到一半就吝啬了变心了抠门了,你自己就不一样了,想要幸福那不有的是吗。”
“我觉得很对,向外求求而不得,向内求生生不息,幸福其实没有固定公式,也可以不宏大,简单到可以是一举一动,是付出那一刻的内心丰盈,有回馈固然好,没有回报也可以。”
黎冬抬眼看向霍予珩,眉眼温和,“霍予珩,你是我的爱人,和我的家人一样,和结婚不结婚没有关系。”
她唇边弯起浅浅弧度,眼睛里的光芒细碎晶亮,那是一种风平浪静后的幸福和安心,霍予珩心里滋味却难捱,他无法想象生产的痛苦,无法想象她是怎么熬过来的,那么惊险重要的时刻是言西陪在她身边,他见过他们相处,知道言西之于她是家人一般的存在。霍予珩盯着黎冬温润无害的双眸,慢慢摇头,“爱人和家人不同。”
黎冬看着他笑,没有反驳,也没有说别的。
他其实在想,他再放下多一些身段求她她会不会可怜他答应他,可想到她今天知晓了他这几年的事,眼泪流了满脸都没有心软动摇过念头,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力再说什么。
她不想结婚。
他赞同她爱人先爱己的想法,但又不甘心只和她谈恋爱。
事情再度陷入僵局。
霍予珩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沉默许久后不满地指控:“你在欺负我。”
欺负他爱她,欺负他舍不得离开她。
她真的吃定了他。
“我……”黎冬张开口,看到对方泛红的眼圈又闭上了嘴。
从两人目前的情绪和需求上看,她确实在欺负他。
且是有恃无恐的。
她现在装个哭会好一点吗?
明明半个小时前她还在为他的经历痛哭流涕,怎么现在可以心大到想七想八了?哦是霍予珩刚刚那控诉的语气,咋听之下很凶,再一细想却是带着委屈的,把气氛一下子就带歪了。
突然响起的手机消息声打破了她的胡思乱想,黎冬看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想起等待她回复的邮件、等待她收拾的行李、等待她整理的议题思路。
虽然就这么遁了很不地道,但霍予珩的需求她真的没办法满足,他们恐怕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磨合彼此的想法。
偷偷打量一眼霍予珩看起来并无大碍的情绪,黎冬站起身,没等她开口,霍予珩先问:“有事?”
“嗯,还有些事没处理完,行李在酒店也没收拾。”她眼波微动,面不改色说道,起身去沙发那拿包。
霍予珩长腿一蹬,凳子跟着它转了个圈,他抱臂面无表情地坐在吧台旁,目光锁住她却没再出声。
那模样有点不好惹。
黎冬心虚得心脏噔噔跳,背后被盯得阵阵发毛,拎上包几步走到玄关处低头换鞋,嘴上问他:“我明天飞北城,你哪天的航班,没事的话一起回去?”
她侧过头去看霍予珩,见对方点了点头,放下心,迅速地穿上鞋,手去握门把,“那我——”
另一只手和她同时握了上去,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的,却是将门推得更牢。
下颌被托住,脸颊被人为地向后扭,连带着黎冬的肩膀和身体也跟着扭过来,她还没看清什么,眼前一道黑影压下,手里的包掉到地上砸出“砰”的一声闷响,她的后背撞上冰凉的门板,霍予珩带着危险的气息低下头,封住了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
霍总暂时娶不到冬冬,于是决定在下一章先让自己吃一顿饱饭
这章写了好久,最初直接写了霍总的病情,但是感觉有点矫情,又觉得那些痛苦占据篇幅过多于是就删了,改成了现在这版以两人沟通为主(霍总那么爱面子一定不会说自己过得多惨,于是冬冬还是翻看了他的病历),又能看懂大致脉络的。
霍总妈妈是个可怜也可恨的人,她的出现对你们来说可能有点突然了?等后面修文的时候我看看要不要在前文加入铺垫。
下一章要写那啥了,一写到那啥我的速度就很慢,再加上最近睡眠少到头晕了两次,所以辛苦大家明晚十点来看看,没有的话就早点睡觉不要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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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一股甘润清甜的煮红酒被渡到口中, 黎冬眼眸微微瞪大,霍予珩的唇离开她几厘,指腹捏开她齿关, 咕咚一声,酒被她咽下去,一口气还没喘上来,男人火热的吻已经追上来,再度封住她唇前只留下一句。
“不是已经放假了?”
她之前说过,她这个假期是他的。
后背牢牢地抵着门,后颈被他潮湿温热的掌心扣出弧度,煮过的红酒里加了水果, 甜滋滋的味道还没在口腔里蔓延开, 就被他探进来的舌尖裹去。
那点甜酒像是他故意放出来的诱饵,强行渡给她迫使她吃掉,他再借机生事来吃回。
男人的舌尖继续向里, 扫过她舌面,扫过她齿关,将那点甜味全部裹回才意犹未尽地退出来, 复又缠上她舌尖,带有挑逗意味地舔/舐吸/吮, 啧出暧昧声响。
短短几秒,黎冬脸颊红透,呼吸也乱了个彻底,掌心无助地贴在身后的门上, 被他捉住手腕放到他腰上,他的舌仍在与她的痴缠,缠得她头皮过电一般阵阵发麻, 他腰侧衬衫很快被她揪出迷乱的漩涡。
唇被他牢牢堵住,即使用鼻子呼吸气息也渐渐不足,黎冬腰软得快挺不住,手掌上滑压上霍予珩胸口,用力推他。
霍予珩唇瓣离开她的,揉一下她唇角,轻笑出声:“才亲几秒?”
“还不是你使诈?!”
黎冬抬起头,眼眸里水波荡漾,唇瓣被他蹂躏得软甜嫣红。
她这几天开会都是衬衣西裤的装扮,衬衣下摆扎进西裤腰部,整个人干练利落。
也掐出了那一截盈盈细腰。
衬衣扣子在刚刚的纠缠间开了两颗,白皙漂亮的胸线半藏半露,跟着她的呼吸起伏。
霍予珩眸色晦暗,喉咙比接吻前更为干涸,他偏开头滚了滚喉结,再低下头时躬腰朝那起伏的绵软白皙吻了下去。
这套公寓玄关一侧便是厨房,刚刚她煮完红酒开了厨房窗户,此刻窗外的雨滴、隔壁那栋公寓亮灯的窗户一览无余,她甚至能看到坐在对面那扇窗户格子里打游戏的人。
同样的,对面的人也能毫无阻碍地看到他们。
胸前一麻,像是被重重吮了一口,黎冬惊得去推霍予珩,手腕被他反剪住扣到腰后,带得领口大敞,纤瘦的肩膀露出来一截,更加方便了他。
“别在这里啊,”她气得抬脚踢他,“窗户没关。”
霍予珩抬头朝窗户望了一眼,俯身抱起她。
一阵天旋地转,黎冬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抱进浴室。
他将她脚下的鞋脱掉扔在浴室门外,哐当一声用脚带上浴室门,几步进了淋浴间将她放在花洒下,随手摘下的腕表同他的那块一起扔进墙上的壁龛格子。
淋浴间的透明玻璃门在他身后紧闭,隔出一块逼仄狭小的空间。
黎冬知道和霍予珩再发生点什么是早晚的事,也从来不排斥,可还是被他现在的架势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她后背抵上冰凉的墙面冻得一个哆嗦,咽了咽喉咙,“我自己洗就好。”
霍予珩低眸乜她一眼,调好水温,“我等不及。”
骨节分明的手绕到黎冬颈后,霍予珩扯开她固定头发的黑色发圈套上自己手腕,抬手拧开水阀。
温水兜头浇下来时,抬起黎冬的下巴和她接吻。
水珠在两人头顶肩背四溅,身上的衣服很快湿了个透底。
黎冬的白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材曲线,也裹出里面的黑色文胸轮廓。
浴室内水雾弥散,封住了空气和呼吸,窒息感比在门口时来得更快,之前压惊灌下去的红酒后劲儿上来,此时也开始在身体里作乱,酒意蒸腾,黎冬脑子里一片混乱,只觉得快要喘不上来气时淋浴被调小了些。
霍予珩依旧在吻她,吻她淋湿的脸,吻她颤抖的眼睫,吻她的唇、脖颈,锁骨。
似乎还不够。
湿衣服黏在身上并不好受,再想到她的换洗衣服都在酒店没拿过来,身上这套明天肯定没法穿了,黎冬被吻得迷乱又舒服,还是没忍住这股小脾气,抬脚踢霍予珩小腿。
自知理亏的男人没躲,边吻她边解开她的衬衣纽扣,扯下后扔在一边,又帮她褪下下身衣物,直到身上只剩一件黑色文胸。
霍予珩扯了一下自己湿漉的西装裤腿,单膝跪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箍住她脚踝,提起,放在自己肩膀上。
“踩好。”
白皙柔软的脚底触到黑色衬衣裹着的硬实肩膀,黎冬倒吸一口气,往回抽脚,被不容拒绝地摁牢。
男人单手制住她腿根,将头埋了下去。
接下来的一切混乱而模糊。
花洒被霍予珩调到最小,细雨一般淋着湿漉的两人,雾气在狭小的空间冲撞蒸腾,淋浴间内氤氲一片,唇唇相吻的啧啧声渐渐盖过淅沥水流。
黎冬昂起细白脖颈,眼睛微眯,眼睫止不住地轻颤,花洒的水珠溅上睫毛,溅上肩头,在肩窝处凝成一条细线,承受不住呼吸的起伏时沿曲线蜿蜒向下,滑入黑色文胸包裹着的胸脯深处。
无处安放的手指插入男人黑色的发,收紧,放松。
哼出的鼻音里渐渐带上哭腔。
头上的花洒被彻底关掉,水声却还在。
黎冬羞耻得咬住自己的唇企图将声音收回去,下一秒,男人掰着她的月退彻底打开,深吻之下让她直接哭了出来。
在一起四年,他们最熟悉彼此的脾气和身体,刚刚说等不及的男人却耐性十足地品味前菜,几次在她以为结束时停下,舔唇回味。
黎冬的腰彻底软了下来,腿也渐渐没了力气,软趴趴地踩在他肩膀上任他握着,半靠着墙,几乎坐在了他脸上。
即使眯起眼眸,也能描摹出他高挺的鼻梁。
眼泪流了满脸,黎冬终于忍不住轻喘着嗓音出声,“给我。”
两分钟后霍予珩抬起头,水光淋漓的鼻尖眷恋地蹭了下女人膝盖侧面,又在腿根被掐出红痕处落下一吻,起身抱住她绵软无力的身体,脱下了那件湿溻溻的黑色文胸,准备低下头时被黎冬捧住脸颊。
“洗澡。”她命令他。
黎冬脸颊靠在霍予珩胸前,疲累地闭上眼睛,身上被抹上一层绵密的泡沫,清新的果香将淋浴间填满。
没一会儿,头顶的花洒重新被打开,身上的泡沫顺水流而下,花洒再度关上时,黎冬被裹上一层厚浴巾。
霍予珩没管身上潮湿难受的衣服,将人抱进卧室放在大床上,捏了下她脸颊,“别睡,我去冲澡刷牙。”
不刷牙她一会儿不让接吻。
为了表示自己听到了,黎冬翻身趴在床上,闭着眼睛哼了一声。
后腰被拍了一下,霍予珩将她的浴巾扯过来重新搭她身上,没一会儿,脚步声远去,浴室的水声传来,过了三分钟或者五分钟,电动牙刷的声音响起。
轻嗡声如同天然的白噪音,黎冬落地后行程不断,刚刚身体又经过一波消耗,疲累得手指都不想抬起。她将浴巾向上扯了一截盖住耳朵,手掌也搭了上去。
霍予珩回来时就看到原本盖到膝窝处的浴巾被扯到了腿根,他刚刚捏过的那块皮肤已经转为深红色,在雪白的肌肤上尤为扎眼。
黎冬的长发还湿着,散落在颈后,人一动不动地趴在床上,不知道是睡遁,还是真的困到睡了过去。
他拉开床边桌的抽屉,看了一眼盒子上的日期,取出一枚撕开,其余的连同盒子一起扔在桌面上,他没着急叫醒人,将她背上的浴巾拉开,湿发拨到一侧,吻上她纤薄的肩膀。
酥酥麻麻的痒意从后背向四处蔓延,黎冬主动翻过身,长腿勾住他的腰,小声和他商量,“今晚早点睡好不好?”
“明天飞机上睡。”
霍予珩口吻没得商量,气息拂过雪峰山巅的红色花蕊,借着她敞开的门户强势口口。
前菜足够美味漫长,一人身体里的余韵还没散去,一个吻就足以将那些潮意轻松勾起,一人足足等了四年多,幽静的小路被重新破开时两人都不好受,同时吸了口气。
黎冬仰颈,指尖捏紧男人手臂上硬实的肌肉,用力到发白。
霍予珩呼吸发沉,心脏被塞得满月长,身体里的汗液冲向眼眶,热得他发疼,喉结难耐得滚了滚,掌住黎冬后颈,轻轻揉着,低头吻她红艳的唇。
等她的肩线不再紧绷,沉腰触底。
他闷哼一声,看女人眼眸中短瞬间泛起的水雾,固定住她的肩胛,朝她重重口口。
窗外一声雷鸣,夜雨渐大,风一来,玻璃窗上的声响清脆蓬勃,客厅的窗户没人记得关上,月亮吊灯摇摇晃晃荡了整晚。
主卧的灯始终开着,人影叠起,喘息声混乱破碎。
到清晨时雨声终于歇了,黎冬被抱着又进了一趟浴室,出来时被裹着浴巾放进干净的被子里。
她眯眼看向床头桌上打开的包装盒,那是霍予珩之前一直在用的小众品牌,难得的是支持定制,可以做到长度阔度和薄厚都合适。
国内很难买到适合他的尺码,她上次买的时候还去搜了这个牌子,她记得新包装不是这样的。
眼睛倏地瞪大,黎冬撑起手臂去捞盒子,却无力地摔回床上。
一只大手探过来,霍予珩手上毛巾揉着头发出现在她面前,他拿着盒子递过来,“担心我用过期的?”
黎冬瞥了一眼盒子上的日期安心地躺回去,嘴上咕哝:“不要二胎。”
这话逗得霍予珩笑出声,想起她顶着镇痛针失效的疼生下黎右又辛苦带大,心底倏地一疼,他低头来吻她,发梢上没擦净的水珠滚落到她脸颊上,“不生了。”
“啪”的一声,女人柔软的手掌拍到他脸上,脆响一声却不疼,霍予珩顺势握住了她的手,低头咬她指尖。
黎冬又困又乏,被他烦得不行,睁开眼看他一身干净清爽的运动裤T恤,神色餍足,不满地指挥他:“给我找衣服去。”
又忽地想起一晚上颠来倒去她忘记去看他的纹身,变了主意:“裤子脱下来我看看。”
霍予珩坐在床边,眼波微动,又咬了下她指尖,话音暧昧:“不行,一滴也没有了。”
“……”
烦死了!
他肯定知道她在说什么。
黎冬抽回手,拉开被子蒙上脸。
又被霍予珩拉下来。
他帮她把被子掖好,手掌放在她颤抖不止的眼皮上,“睡一个小时,我叫你。”
男人的掌心温热,带着令人安心的抚慰,黎冬安静下来,朦胧中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洗衣机的轰鸣声,似乎还有咔嗒的门锁声。
心底惦记着事情,黎冬睡得并不沉稳,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时霍予珩正提着早餐和两个巨大的超市购物袋进来。
“我把你的机票退了,”他放下早餐,拎了她的衬衣西裤进来,“跟我一起回去,中午的私人航线。”
黎冬懵着点头,慢吞吞地穿上衣服,遮住一身痕迹。
下床时霍予珩正往行李箱里装东西,长方形的小盒子整齐摆放,塞满整个行李箱时那两个超市购物袋刚好也空了。
黎冬靠在门边叹为观止,努了努嘴最后问:“你买这么多计生用品,超市收银员没说什么吗?”
“问了我地址,说以后可以为我邮寄,”霍予珩将行李箱锁好,拎起后放到一边,“我留了国内地址,让他三个月后寄一批。”
“……”那箱子里少说也有上百盒。
“霍予珩,面子固然重要,但是你要考虑一下实际情况,”黎冬在自己腰那比划了一下,又指了一下他,“我这小身板扛不住你这样。”
“我算了一下,按照昨晚的强度可以。”霍予珩回。
“……”
谁家好人一做就一整晚啊!
跟四年没见到老婆似的!
黎冬沟通不下去了,坐到餐桌边吃早餐,没一会儿抬起头问:“留的国内哪个地址啊?”
霍予珩刚从衣柜里取出一套衬衣西裤,不见外地褪掉T恤,露出精壮的胸腹肌和背后肩膀上的红色抓痕,见她目光溜到他裤腰那轻轻把门掩上了,隔着门笑,“哪个地址不都是我们两个用吗?”
“你把地址改成你那。”黎冬直接推门进去。
霍予珩似乎早料到她会进来,侧对门提起裤子,咔哒一声扣上皮带转过身,什么都没看到的黎冬一噎,硬生生将话题接下去,“黎右最近喜欢拆快递。”
她无法想象儿子拆出来一箱子计生用品的情景,说不定还会把盒子当积木搭着玩儿。
正聊着,霍予珩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扫一眼屏幕,“黎右。”
黎冬示意他接起,赶忙去翻包找一晚上没碰的手机,未读消息堆了几屏,黎右占了半壁江山,霍予珩的手机里黎右正带着哭腔诉苦:“爸爸,你在哪里呀,妈妈不见啦!”
黎冬正要过去,霍予珩示意不用,让她安心吃早餐,“妈妈要赶飞机,等你睡醒一觉再玩上半天爸爸妈妈就会出现。”
“那还要好久好久啊,”黎右叹一声气,却也放心下来,打开话匣子一般说起这一天的事,霍予珩耐心听着,五分钟后抬起手上腕表看时间,提醒黎右:“该去睡觉了。”
“可是我还不困呐。”
“你舅舅今天出了一页数学……”
“爸爸拜拜!”
黎右迅速挂断视频。
霍予珩放下手机,想起黎右给他看过的数学题目一阵头疼。
他和黎冬两个博士,生出来的小孩怎么连一加一等于二这种掰着手指头就能数出来的题目都不会做?
黎冬不知道他正为这事发愁,她正巧吃好早餐,手机电量只剩一丝,便要了霍予珩的笔电登录微信和邮箱,处理于思川发过来的工作邮件。
邮件比她想象的要复杂,从公寓出发到酒店收拾行李,再去机场的路上她一直在低头处理,连行李都是霍予珩动手收拾的。
飞机起飞前二十分钟终于处理好工作,黎冬将电脑一扣,撑到飞机平稳飞行后双眼一合睡了过去。
降落时正是北城时间下午,黎右发来消息说要来接他们,出机场时小家伙正坐在保镖肩膀上东张西望,老管家站在旁边不时伸手护一下他。
见到他们出来,黎右的小手摇摆成了狗尾巴,隔着一段距离大喊一声“妈妈”,又大喊一声“爸爸”,小脚丫踩在地面上后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老管家弯着腰跟在后面。
睡了一路,黎冬的精神已经缓过来许多,俯身抱住冲过来的黎右,脸上就被叭叭地亲了两口,几天没见她的小家伙异常兴奋,蹦跶着想往她身上爬,被旁边的霍予珩扯住后衣领。
“不想爸爸?”霍予珩问。
“想。”黎右应一声,扭过头继续往黎冬身上爬。
后衣领又被一扯,霍予珩招手跟随行人员要过行李箱,抱起黎右将他放了上去,“抓好,爸爸推你走。”
说完另一只手牵起黎冬的。
黎右两只小手抓住行李箱拉杆,新奇地摸了摸,小腿一晃一晃,很满意这个新坐骑。
他看一眼隔着一个爸爸的妈妈,招招小手,指了指自己另一侧位置,“妈妈来这里。”
还没热乎的手又松开,霍予珩瞥一眼儿子圆乎乎的可爱后脑勺,决定再忍他一次。
家里的车已经在停车场等候,黎冬钻上车吩咐:“先去一趟救助中心。”
跟着她上车的黎右不满地嘟囔,“妈妈怎么还有工作呀?”
“妈妈要拿一份资料给杨柳姨姨,”她算了一下时间,“十五分钟吧,最多十五分钟就回来,你一会儿跟爸爸……”
霍予珩的手机震动起来,方淮提醒他十分钟后有部门线上会议。
黎冬改口:“你一会儿跟管家爷爷玩一会儿。”
她说了一家甜品店的名字,“你和管家爷爷帮妈妈去买一份甜品回来好不好?”
接到任务的黎右答应下来。
到救助中心时霍予珩的会还没开完,C大这一侧的大门正维修,车辆暂时无法通行,黎冬干脆在路边下车,迅速朝校内走去。
黎右下车后和老管家直奔附近甜品店,车上一时只剩霍予珩和司机。
电脑右下角的微信不时闪动,霍予珩听完部分经理汇报,轻击鼠标点开,看着陌生的联络人列表才反应过来这是黎冬的微信。
列表最上方的联系人此时又发来一条信息,霍予珩的视线落过去时目光一颤。
【霍母:这就是我不希望你和霍予珩在一起的原因。】
他目光向上,五分钟前,他的妈妈发给黎冬一段视频,视频封面是一间封闭的黑暗房间——
作者有话说:没招了,来晚的小宝做填空题吧[捂脸笑哭]
霍妈妈再出现一下就退场啦
明天要去医院,预计用时会比较久,后天(周日)下午六点更新吧。
然后下一周事情不多,争取一口气更新到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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