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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0

    第15章 15 “你笑得很骚包。”


    15.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俯视滋生出寸寸倨傲,让人连仰望都带着心惊胆战的惶恐难安。


    渐渐合上的电梯门,将快要因他存在而抽干的逼仄空气, 隔绝开来。


    谭笳月很明显地松了口气,而后什么都没说, 怡怡然离开。


    姜绵盯着她的背影,抓了抓钟漓的衣袖,“姓薄的真是纯爷们, 我要是被人这么欺负, 姜绍白才不会为我撑场子, 他不落井下石都很好了。”


    钟漓笑笑, “让薄津棠当你哥怎么样?”


    姜绵一脸视死如归, “不如让我去死。”


    钟漓:“你不是觉得他很爷们吗, 让他当你哥罩你不好吗?”


    姜绵自我认知清晰:“我和你可不一样, 掏鸟窝,玩泥巴,下水摸鱼,翻墙钻狗洞,男孩子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就我这样的, 我哥能疼我吗?但凡我小时候有点儿女孩子样,我哥那帮子人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不待见我。”


    “薄津棠当我哥?他大概会把我这个假小子当真小子, 军训我。”姜绵脑补了下那个画面, 简直惨不忍睹。


    “什么军训……”钟漓失笑。


    “真不夸张。”姜绵说,“他在部队长大的, 闭着眼都能打一套军体拳,姿势动作标准的能放进教科书里,郭司令身边的警卫员都打不过他。他表弟现在二十四了, 在外横行霸道,结果见到薄津棠就跟个孙子似的绕道走,为什么?——小时候被他揍多了,揍出阴影来了。”


    钟漓对郭司令并不陌生。


    他是薄津棠的外公。


    当初也是他一句话,钟漓被寄养在薄家。


    如今郭司令在南边定居,唯有过年阖家团聚的时候,才会回到北城。


    春节上门拜访他的人太多,除却亲朋好友,还有一堆旧时部队的下属。钟漓往往都隔着乌泱泱的人群缝隙,看郭司令和善慈眉。


    她和郭司令的接触并不多,印象最深的一次,是郭司令的警卫员来接她去薄家。


    十几个小时的车程,钟漓坐的疲惫不堪。高速出了北城的闸道口,缓缓停了下来。


    路旁停了辆打双闪的黑色轿车,白底黑字,军用车牌。


    钟漓半梦半醒间,警卫员将另一侧的车门打开,坐进来一人,带着满袖桂花香。


    九月的北城,空气里盈满了馥郁桂花香。


    来人眉眼凛冽,气场刚硬,穿着一身便衣,却散发着令人望而畏惧的威严感。


    钟漓曾见过他,她揉了揉眼,礼貌叫人:“郭爷爷。”


    “是漓漓吧?”郭司令笑着,“爷爷有事没能过去接你,现在事情处理好了,我带你去薄家。”


    钟漓乖巧点头。


    郭司令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气息里弥漫着浓稠的担忧与悲悯。钟漓阖着眼,作视而不见。


    他收回视线,朝前排的司机使了个眼色:“走吧。”


    过去的路上,钟漓不安地双手绞动,视野低垂,哪儿都不敢看,只敢小心翼翼地盯着自己的裙子。


    余光捕捉到副驾驶的人给郭司令递了一份文件,一页页纸张翻动,钟漓的心跳更忐忑。


    她知道,每一页纸都记载着与她有关的信息。


    十三年看似漫长,实则不过几页纸的重量。


    倏地,车子一个急刹,所有人都往前扑,文件夹脱手而出,纸张掉的满地都是。


    司机解释:“突然蹿出来一只猫。司令,您还好吧?”


    “没什么事,”郭司令叮嘱道,“开车小心点。”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纸,一张又一张,眼前忽地多了一只纤细小巧的手,捡起一张纸,递了过来。


    “谢谢漓漓。”郭司令接起,道。


    钟漓手指立马蜷缩着,像是只乌龟,偷偷往外探出个脑袋,稍有风吹草动,就敬小慎微地缩回坚硬的龟壳里。她声音很轻,嗫嚅般:“不客气。”


    她偏过头,清凌凌的一双眼映在车窗上,窗外似是有层灰,将她的眼睛都遮的迷蒙了几分。


    钟漓一时间记不起。


    当时她捡起的纸张里,写了什么内容。


    /


    思绪游离间,一辆宛若庞然大物的黑色迈巴赫停在钟漓和姜绵面前。


    姜绵惊奇地咦了声:“普尔曼s650,我记得姓薄的有一辆这款车。”


    话音落下,副驾驶车门打开,徐特助走到钟漓面前,公事公办的口吻,话里却透着强硬态度,“薄总晚上有场必须要携带女眷出席的晚宴,他让我接您去做个造型。”


    “不行,漓漓要陪我逛街。”姜绵拉住钟漓的胳膊,像是在彰显主权。


    徐特助:“姜小姐,晚宴您也要出席。”


    姜绵最烦这种需要时刻端庄的场合:“我不去。”


    徐特助:“事关姜氏集团在澳洲的业务,姜小姐,您父亲说了,倘若您不去,他会立马停了你的卡。”


    姜绵脸唰地黑了下来,边上车边吐槽:“我算是明白了,凡事只要和姓薄的扯上关系,我都没什么好下场。”


    “……”钟漓眼一眨。


    意识到自己的话容易产生歧义,姜绵立刻补充,“姓薄的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让咱俩认识且成为好朋友。”


    “我算是知道了,为什么姜绍白答应带我来澳洲答应得这么轻松,原来在这儿等着我。”


    “不过到底是什么晚宴,非得要带女伴的?”


    姜绵是个闲不住的,车子刚启动,她就敲敲前后排的隔板,和副驾的徐特助说话。


    姜绵和钟漓性格呈现两个极端,一动一静。


    钟漓坐姿规范,一丝不苟地坐在位置上,偏头看向车窗外掠过的繁华街景。


    姜绵趴在座椅上,毫无形象可言。


    徐冲一脸习以为常,颇有耐心地和姜绵解释,“晚宴的主题是情人。”


    姜绵目露惊恐,颤抖着手指着自己:“情人?徐特助,是我耳朵有问题还是理解有问题?我和姜绍白能是情人吗?我俩是兄妹,正儿八经的亲兄妹,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妹!我俩能当情人吗?”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话锋一转,手指向钟漓,对比道,


    ——“钟漓和薄津棠能当情人,他俩没血缘,口头亲妹妹能变床上情妹妹。”


    “……”钟漓转头,车窗里,她的表情凝固,像是被人戳中要害。


    好在无人在意她这微妙的变化,姜绵撕心裂肺地咆哮:“但我!我和姜绍白不行!”


    徐冲说明:“虽然主题是情人,但是没有情人的可以带家属充当女伴。”


    姜绵:“有没有一种可能?”


    徐冲虚心听讲。


    姜绵:“让姜绍白男扮女装,当你家薄总的女伴。”


    徐冲:“……”


    沉默三秒,徐冲满脸严肃,“姜小姐。”


    “徐特助,你真的好没意思,开不了一丁点儿玩笑。”姜绵撇嘴,扫兴地回到钟漓身边。


    徐冲认真且困惑发问:“为什么不能是薄总当姜总的女伴?”


    姜绵一愣,旋即笑得前仆后仰,“徐特助,没想到你这么有意思。”


    徐冲颇有考量道:“我只是觉得薄总扮女装会比较好看,毕竟姜总的肤色有些黑了。”


    姜绍白人不如其名,五官硬朗,皮肤黑,一身腱子肉,肩膀宽厚,十足的硬汉。让他扮女装,实在太为难他了。


    反观薄津棠,皮肤白的像是中间不见光的吸血鬼,据说他小时候曾被渴望拥有女儿的郭曼琳强迫着穿了一次粉粉嫩嫩的连衣裙,有女装经验。


    一对比,得出结论。


    薄津棠扮女装比较合情合理。


    姜绵笑得止不住,钟漓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没一会儿,车子在一栋楼外停下,姜绵和钟漓先后下车,上了二楼。


    二楼摆列着一系列的高定礼服,水晶吊灯绚烂璀璨,给精致的华服笼上一层高不可攀的奢靡。


    徐冲做事妥当,早已将二人的礼服选好,等她们到了,立即有人迎了上来,拉上布帘,给她们换上礼服。


    钟漓和姜绵的换衣间隔着两个布帘,她间或听到姜绵的声音。


    “别碰我腰,啊啊啊啊好麻好痒。”


    “有胸垫吗?我的胸好像撑不起来。”


    “该死的,”姜绵嚷嚷着,抱怨道,“——漓漓,你的胸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能那么大?”


    前面两句她用的是英语,最后一句用的是中文。


    造型室里的都是金发蓝眸的澳洲人,钟漓可以肯定她们不知道姜绵说了什么,但她还是为此面色羞红。


    快速换好衣服,布帘拉开。


    钟漓从姜绵的眼里感受到了剧烈的羡慕。


    尤其是,姜绵的视线直勾勾地落在钟漓的胸上。


    钟漓穿的是传统的中国旗袍,薄津棠有个怪癖,需要带钟漓出席的场合,他势必会让钟漓穿旗袍。


    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总归是好的,对于身材有缺陷的人而言,旗袍能够掩盖不足;对于身材好的人而言,旗袍能够大放异彩。


    莫奈色的旗袍,渐变钉珠蕾丝走出清甜气韵,勾勒出的花卉图案,更添几笔温婉优雅。


    紧身露肩,掐出窈窕身段。


    清纯里透着妖媚,温柔里带着性感。


    “真是极品美人。”姜绵也挺双标的,不允许别人摸她腰,但自己上手揩油般地摸钟漓的腰,“漓漓,到底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配上你?”


    “不知道。”钟漓淡笑,“可能是个普通男人。”


    “那是不可能的。”姜绵否定,“普通男人能过得了姓薄的那关吗?姓薄的眼光那么挑,你男朋友,必定得处处都比姓薄的好,比他高,比他帅,比他有钱,比他……性格好,不能一言不合就关禁闭!姓薄的真是个变态,你说他以后女朋友——”


    姜绵话乍停,硬生生改口,“不对,他已经有女朋友了,不过你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天,有见到他女朋友吗?”


    纯粹是为了赶走谭笳月才营造出薄津棠有女朋友一事,钟漓不敢交代实情,她心虚地否定,“没。”


    “我靠。”姜绵震惊。


    钟漓:“啊?”


    “姓薄的肯定玩囚禁play!”姜绵一口咬定,“姓薄的玩得好变态,强制爱!”


    “……”


    “他私底下肯定玩得很花。”


    “……”


    “都囚禁play了,捆绑play一下也很正常,对吧?”


    “……”


    钟漓放在膝头的手不自在地动了动,庆幸这几天睡觉时把门反锁了,否则以薄津棠的恶趣味,真会 一言不合拿领带绑她的手。


    “还有什么play方式?电梯play,车震play,办公室play,制服play,野外play……”


    “——绵绵,”钟漓听不下去了,“你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小说电影动漫,可多了。”姜绵向来慷慨,朝钟漓抛了个媚眼,“晚上回去我发给你。”


    钟漓郁闷拒绝:“谢谢,不用了。”


    姜绵振振有词道:“你就是看的太少,所以对男人失去兴趣,看得多了就会有了。漓漓,你听我的准没错。”


    还是化妆师给姜绵涂口红,才止住姜绵絮絮叨叨的声音。


    /


    做完造型,她们去往晚宴地。


    晚宴在私人庄园举办,过去的路上,徐冲和她们介绍主办方的身份地位。


    国际知名香水品牌的创始人——Christian Billy.


    顶奢香水贩卖的香水也分三六九等,明星代言的属于热销款,热销款是最不会出错的,也被称之为经典款,售卖给普通大众。而以钟漓和姜绵的消费等级,她们拥有品牌定制香水的特权,独一无二,世间仅此一款。


    嘀嗒嘀嗒。


    雨水的白噪音响起。


    钟漓听得心不在焉,扭头看向车窗外,微雨飘落,将室外的霓虹夜景笼罩上一层迷离光晕。


    她不喜欢雨天。


    好在这场雨来得快去的也快,到了私人庄园,竟又无端放晴了。


    钟漓问徐冲:“我哥呢?”


    徐冲道:“薄总已经在宴会厅里了。”


    徐冲拿着邀请函,带钟漓和姜绵进去。宴会厅外有负责接待的人员,核对完邀请函后,朝她们说了一句:“Enjoy this wonderful night. ”


    宴会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娱乐圈、时尚界的大咖云集,堪比小型的明星颁奖晚会。钟漓略一走神,身边的姜绵就不知所踪了。不用想也知道,她肯定跑到哪个犄角疙瘩的地方窝着。


    隔着幢幢人影,钟漓找不到薄津棠。


    好在徐冲眼尖,朝室外的游泳池指了指:“薄总在那儿。”


    户外灯光璀璨,水波粼粼的泳池旁,薄津棠侧身对着钟漓站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穿得矜贵疏离,侧脸淡漠却也优越。他身边站着的是骨相优越的混血男人,但不输对方半分。


    钟漓提步正欲走过去,徐冲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为难道:“我接个电话,您自己过去可以吗?”


    “没事。”徐冲拿捏分寸得紧,想必是重要的工作电话,才会临时离开,钟漓说,“就这么几步路,我不至于走丢。”


    徐冲寻找安静角落接电话,钟漓询问侍应生走去露天泳池的路,理清路线后,她走了过去。


    只需过条走廊,再转个弯就到了室外。


    几乎是她刚从廊道侧门出来,薄津棠的视线就攫住了她。


    他站姿挺拔,身边的人同他说些惹人烦闷的话,使得他眉头皱起,只是褶皱在钟漓出现后顿消。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翻天覆地的变化,“薄,你知道你现在笑得很……”


    “很什么?”薄津棠问。


    “我中文不好,只想到一个词。”沈温让说,“春心荡漾。”


    薄津棠薄唇扯起轻讽弧度:“你中文确实不太好。”


    沈温让挠挠头:“那应该用什么成语?”


    薄津棠腔调犯懒:“慈爱和祥。”


    沈温让面无表情:“我看你才中文不好!”


    四周的灯光变幻,将薄津棠的脸部线条勾勒得立体深邃,他表情闲散又漫不经心。


    沈温让越看越觉得他笑得很古怪,他在脑海里搜刮出一个词来,“你笑得很骚包。”


    “是吗?”薄津棠语气散漫得很。


    然而就是他这幅事不关己的态度,沈温让感知到了异样:“你居然!不反驳!”


    于是他顺着薄津棠的视线望过去,不远处零零散散的站着人。有位穿着旗袍的中国姑娘,明艳标志,尤为惹眼。沈温让没见过钟漓,潜意识觉得这位漂亮姑娘是来找薄津棠的。


    他在心里琢磨着二人是什么关系,想得入神之际,人群里迸发出尖叫声。


    没等沈温让回神,眼前那位漂亮姑娘被人推挤着,一个趔趄,掉进了泳池里。


    多米诺效应,接二连三有人掉进水里,水花四溅。


    余光里有人影闪过,空气里飘进一股凛冽寒气,沈温让呆愣地站在原地,茫然至极,“薄……?”


    薄津棠一跃而入泳池里。


    沈温让摸不着头脑,周围人潮拥挤,他肩上一沉,沈温让看向来人,是姜绍白。


    姜绍白问他:“薄津棠人呢?”


    沈温让指指泳池。


    姜绍白眼皮一跳:“他溺水了?你他妈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捞他。”


    “不是。”沈温让说,“他莫名其妙跳进泳池里了。”


    “疯了吗?”姜绍白大惊失色,“薄津棠根本不会游泳!”


    第16章 16 “未婚妻。”


    16.


    意外来得毫无征兆。


    十几度的温度, 又加上下了一场淅沥微雨,空气里浸渍着丝丝缕缕的凉意。好在室外泳池装了恒温设置,池水温度并未凉的蚀骨。


    薄津棠给钟漓请了许多老师, 唯独没给她请游泳老师。


    钟漓不会游泳。


    水沿着四面八方朝她袭来,窒息感紧紧地包裹着她。


    她不会换气, 喉咙被水呛住,手脚在水里挣扎了几下,无力感迅速传至全身。


    双眼阖上前, 她依稀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朝她游来。


    怎么可能是薄津棠?


    他明明也不会游泳。


    脑海里仅存这个念头, 而后她彻底昏厥。


    /


    泳池旁围了不少人, 方才一堆人发生争执, 年轻男女挑衅起来没个收敛, 动起手来也毫不手软, 直接把对方推进泳池里。钟漓属于是无妄之灾。


    “噗通”、“噗通”地掉下去好几个人。


    有的深谙水性,自己从池水里探出脑袋来,游回岸边。


    有的费力地在池里挣扎。


    泳池有两米多深,对于不会游泳的人而言,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工作人员急忙下去捞人。


    姜绍白和沈温让也赶紧走到岸边, 和工作人员沟通,让工作人员把薄津棠给捞上来。


    碧蓝色的水池反光, 辨不清人的具体方位。


    姜绍白急的火急火燎, 问沈温让:“薄津棠发什么疯?他什么时候有了做好人好事的习惯?”


    “我不知道啊,”沈温让挠头, 脑海里闪过一个人,他手忙脚乱地描述着,“有个穿旗袍的美女掉进去了, 薄下水是不是和她有关?”


    单听他的描述,姜绍白就猜到了,他此刻的无语大约有整个泳池面积那么大。


    “钟漓。”


    “钟……什么?”沈温让还是不解,“谁?”


    “笨啊你,就他那个妹妹。”


    谈话间,泳池里的人接二连三地被捞了出来。


    姜绍白表情愕然,一副活见鬼的表情,他放在半空的手指着某处,手一直抖啊抖,声音也不利索,磕磕巴巴地:“你你你你——你他丫的不是不会游泳吗?”


    薄津棠浑身被水浸湿,湿哒哒的衣服紧贴着皮肤,他没搭理姜绍白,把钟漓放在地面,给她做人工呼吸。


    很快,钟漓吐了水出来,面容孱弱,毫无血色。


    薄津棠手掌拖着她后脑勺,“漓漓。”


    钟漓睁了睁眼,虚弱地喊了声“哥”,复又阖上眼。


    徐冲拨开人群,姗姗来迟,见此番场景,内心叫苦不迭,他走到薄津棠身边,战战兢兢道:“薄总。”他没想到自己仅消失了两分钟,就发生这档子事儿,见薄津棠要把钟漓抱起来,他殷勤道,“我来吧。”


    “不用。”薄津棠沾了水的脸更添几分不近人情的薄冷,他抱着钟漓,往外走,路过沈温让时,命令般的语气,“联系你的私人医生。”


    徐冲做错事的表情,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姜绍白瞥了眼状况外的沈温让,狠狠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快联系你医生给妹妹看看。”


    沈温让回神,招手找来管家。


    这家私人状元的主人即是沈温让,沈温让有给宾客准备休息的房间,不消几秒的工夫,藏在庄园各个角落的保安们出来,给薄津棠引路,带去休息室。不到十分钟,沈温让的私人医生来到房间,给钟漓做检查。


    沈温让和姜绍白坐在沙发上,他打量着不远处的景象。


    旗袍美人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旗袍美人不愧是旗袍美人,狼狈到这份上,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办事不力的徐冲站在床边。


    至于薄津棠——


    沈温让倒吸一口冷气,不敢置信地揉揉自己的眼,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他接连说了几个母语词汇,“Bloody!”、“Fucking Dog!”、被管家瞅了眼,他怯怯地收回粗鲁词汇,重新摆出一副斯文儒雅的绅士风范。


    “他不是洁癖很重吗?衣服湿成这样,都不去换?”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姜绍白也快崩溃了,“我以前一直以为他不会游泳!”


    “他衣服上还有酒渍,居然能穿这么久。”


    “白天的时候我咖啡倒他身上,就那么一丁点儿咖啡渍,他都得换衣服。”


    “真神奇,他真是薄津棠吗?”


    “不神奇。”姜绍白情绪平缓回来,“牵扯到妹妹,薄津棠就变得不像薄津棠了。”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沈温让狐疑,“换做你妹妹被水淹了,你会急的变了个人吗?”


    “我妹?就这么说吧,她要是落水了,只会装被水淹了然后等我去救她的时候一把把我压在水里不让我出来。”姜绍白头疼不已。


    沈温让笑:“你妹知道你在背后这么说她吗?”


    姜绍白道:“当面我只会说的更狠。”


    “但我总觉得怪怪的。”沈温让心底揣摩了会儿,转头看了眼床那头的景象,医生给钟漓挂好吊瓶后离开,薄津棠仍坐在床畔,他正和徐冲说话,侧脸冷削,堆着薄薄的戾气,只是他的手,掌心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钟漓连着吊瓶的手。


    “不像亲妹妹,像是情妹妹。”他说。


    姜绍白听见这话,轻嗤了声:“我看你是想谈女人想疯了,才会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大逆不道是什么意思?”沈温让虚心求教。


    面对这个中澳混血,姜绍白有些无力,“……我听说你家里给你找了个未婚妻?你要结婚了,所以看谁都像是一对儿?”最后还是选择转移话题。


    “别提了。”沈温让一脸烦躁。


    姜绍白看好戏的幸灾乐祸,“有什么不开心的,和哥说说。”


    沈温让说:“说是她不愿意,她上面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姐姐,要她姐姐和我结婚。”


    豪门密辛听多了,姜绍白没有任何惊讶,只问:“听说对方是北城人,哪户人家的大小姐?说出来听听,说不定我认识。”


    “叫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她的姓氏。”


    沈温让说了个姓,他的发音不太标准,姜绍白问道:“chen还是cheng?有没有前后鼻音?后鼻音的cheng也分好几个。”


    沈温让霎时瞪大了眼:“前后鼻音是什么?”


    姜绍白如鲠在喉,顿了顿,放弃追问“算了,我还是不为难你这混血了,你会说中文已经很棒了,我不能再要求你会拼音。”


    “反正过阵子你和我们一块儿回北城,到时候就能看你未婚妻的庐山真面目了。”


    “庐山真面目是什么意思?”混血沈温让再度化身好奇宝宝。


    “……就是指她到底什么身份。”姜绍白快要抓狂,“回国了我要给你请个中文老师!”


    沈温让微笑:“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因为我打算让我的未婚妻教我中文。”


    二人聊得如火如荼之际,房间里响起一道阴测测的声音。


    ——“聊完没?”


    彼此面色一僵。


    薄津棠的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俩,泡了水的声音似冰冷的浪潮,朝他们奔涌袭来,驱赶意味明显,“聊完就滚,别影响病人休息。”


    他向来如此,狂妄的不可一世,绕是在沈温让的地盘上,也不给沈温让半分面子。


    毕竟钟漓是在他的地盘上出事的,作为东道主的沈温让也不敢说什么,怕惹恼了这位爷。沈温让和姜绍白对视了眼,二人默契地起身,离开客房。


    待他们离开后,房间静的落针可闻,室外又下起了雨,雨水的白噪音充斥在平静里。


    壁灯打在钟漓单薄的眼皮处,皮肤白的能够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她眉头紧皱,似乎梦到了很不好的事情。


    /


    钟漓做了个梦。


    又不像是梦。


    梦境和现实接轨,是白天在酒店里戛然而止的回忆里的后续。


    回忆里模糊的部分,在梦境里清晰地呈现出来。


    那张掉落在地,又被她捡起来的纸上,写了她的个人信息。


    曾用名那一栏写着三个字:程千姿。


    画面如同电影片段,镜头快速切换,一下就切换到另一个场景。


    钟漓出发来北城那天清晨,苏城便开始下雨,烟雨江南,浅薄的雨幕穿不透厚重的雾气。替钟漓收拾东西的是家里的保姆王妈,王妈照顾钟漓外公十几年,如今钟漓外公去世,她也寻了下家,等钟漓离开,她就去下任雇主家工作。


    连雨都要寻一个落脚点,人自然也不能无目的地瓢泊。


    王妈收拾完东西,回身看见钟漓坐在院子里,雨水沿檐丝丝缕缕地坠成透明珠线。


    “老爷子接你回来的那天也在下雨。”王妈的声音唤起了钟漓放空的思绪,她轻声道,“我知道的。”


    “你妈妈把你取名叫’离’,老爷子不赞同,觉得寓意不好,却拗不过她。正好那天下雨,所以和她商量,往’离’字上加了个三点水,你妈妈同意了。”


    “嗯。”钟漓轻声应。


    “漓漓。”


    “嗯。”


    王妈叫了声她的名字,之后又无从开口,只是叹气再叹气。


    钟漓知道她为什么叹气。


    不是每一滴雨都能由天空坠落地面。也有许多的雨,辗转四方,到屋檐,到窗柩,到树梢,到人的掌心,最后才和土壤泥沙混为一体。


    她流离又辗转,现如今,外公去世,她失去唯一的倚仗。好在外公旧时好友表示愿意抚养她,将她接去北城。


    钟漓朝檐外伸手,雨水轻飘飘地,落在她掌心仿若有一滴泪的重量。


    她眼里闪着涟涟的光,但是没有泪,像是水里漂浮不定的浮萍。


    她双唇翕动,自言自语的音量,说:“钟漓这个名字似乎很适合我。”


    一滴水,毫无头绪地流淌,相逢又离开,找不到定处。


    她的上一站是北城,在苏城待了近十年,没想到现在苏城也没有容得下她的地方。


    兜兜转转,她竟然又要回北城去。


    画面再度切换,光影明灭,又回到那个宽敞散发着沉木香的车厢里。


    郭老爷子将那张留有她个人信息的纸塞进文件夹里,他笑容友善,沉声款款道:“漓漓,待会儿爷爷带你去见你阿棠哥哥,他是我外孙,比你大四岁。他小时候总和他妈妈说想要个妹妹,可惜他妈妈身体不好,没法再生二胎,如今你来了,也算是圆了他的心愿。”


    “阿棠哥哥?”钟漓本以为是住在郭司令家,没想到是住在郭司令的外孙家,她对这位阿棠哥哥很是陌生。


    “他叫薄津棠,”郭司令说,“是我最得意的外孙,漓漓你有什么要求就大方地和他提,他什么都会满足你。”


    钟漓眨眼,属于小姑娘的调皮露了出来:“我要是想要天上的星星呢?”


    郭司令哈哈大笑,笑完,他说:“星星怕是摘不了,但他可以给你买下行星的署名权。”


    钟漓那时以为是玩笑话。


    不知是不是郭司令把这玩笑话当做真心话和薄津棠说了,到薄家寄住的第一个礼拜,钟漓收到了薄津棠送她的第一份礼物。


    相框里的照片是黑色布景,大大小小的白点闪烁,其中一颗白色圆点被圈了出来。


    薄津棠说:“打算给你一个惊喜的,所以事先没问过你的意见,我擅自把这颗星星取名了。”


    钟漓拿着相框的手都在发抖,掌心滚烫,“这颗星星叫什么名字?”


    “Petrichor。”他一口标准的牛津腔,“初雨落下的意思。”


    钟漓抿了抿唇,她想说自己不喜欢雨天,可是这话在此时说未免太煞风景了。


    耳边忽地又响起薄津棠清冽干净的少年音,“这个单词由两个希腊语组成——Petra,岩石的意思;lchor,意指希腊神话中神邸血液般的物质。”


    他唇边延展出温柔的弧度,“妹妹,跟在我身边,可不能做雨滴,得做一块坚强的小石头。”


    钟漓抬眸,与薄津棠对视。


    他有一双很漂亮的桃花眼,很少对外人笑,但在她面前时常混不吝地笑着。


    情绪像是溃堤的潮水,装满她空荡的胸腔。


    钟漓的心跳漏了半拍。


    对她而言高高在上的薄家太子爷,始终令她望而生畏,她一边退缩,却又被他吸引,向他靠近。


    第17章 17 “在玩欲擒故纵。”


    17.


    后半夜, 钟漓发起了高烧。


    私人医生去而复返,给钟漓又打了两个吊瓶。徐冲送走私人医生后回到客房,他看了眼坐在床边的薄津棠, 身上还穿着下水时穿的衣服,此刻湿了的衣服已经干透, 衣服上起了平日里他最厌恶的褶皱。


    徐特助走到薄津棠身边:“薄总,您要不要先去换身衣服?大小姐这里,我看着就好。”


    薄津棠薄唇翕动:“不用。”


    “可是薄总您……”


    “徐冲。”薄津棠的声音无温度, “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


    “五年。”徐冲听出了他话里汹涌的压迫, “抱歉薄总, 这次是我办事不周。”


    “下不为例。”薄津棠意外地宽容。


    徐冲松了一口气:“谢谢薄总。”


    薄津棠:“下去吧。”


    徐冲说:“薄总, 您的换洗衣服我已经拿过来了, 挂在衣柜里。”


    薄津棠鼻息间溢出淡淡地嗯声。


    见他一副倦色, 徐冲颔了颔首, 而后悄然离开。


    临近清晨的时候,吊瓶打完,他用医用胶布和棉花胶上手背处的扎针口。也是此时,钟漓的手动了动,薄津棠看向她, 她睁了眼,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薄津棠问:“我弄疼你了?”


    “没。”她说, “哥哥, 我做了个梦。”


    她很少用这种语气叫他“哥哥”,大部分时候都是勾引的, 声线里带着几分妖媚。平淡的一声,像是回到很多年前,他俩还没上床的时候。


    彼此关系还算得上是清白, 他看向她的眼神里也藏着压抑的欲望,不显山不露水的平静。


    “梦到以前的事了?”薄津棠洞悉人心的能力太强,令钟漓无法隐瞒,不过她也没想隐瞒,“我梦到我刚来薄家的时候。”


    “嗯。”


    “我一直没和你说。”


    “什么?”


    “到薄家后,我很开心。”


    “不用说,”薄津棠掖了掖被角,“我知道。”


    “你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钟漓问。


    “你说呢?”他轻描淡写地将这问题抛了回来。


    和聪明人说话有一个好处,他能读懂你的隐喻;


    和聪明人说话也有一个坏处,他过于高深莫测,让你无法看穿他。


    钟漓的视线从他身上游离开来,放在被窝里的手,渐渐收紧,抓着被子。


    时间滴答流逝,余光里,他一直盯着她。


    思忖半晌,她想起一件事:“你和杂志社打过招呼了?”


    薄津棠:“什么?”


    钟漓说:“不知道为什么,主编对我的态度变好了。”


    薄津棠:“为什么?”


    他的反应不会骗人,钟漓古怪:“不是你打招呼,那是谁?”


    薄津棠挑眉,嘲弄般地说:“态度有多好?上了新闻,依然哭着喊着求你回去上班?”


    “他说等事情处理好再说。”钟漓闷闷的,“好吧,是我的错觉,他态度一如既往。”


    “你还想回去上班吗?”


    “想。”


    薄津棠不理解了,“一个小破杂志社,怎么非得留在那儿?北城主流的报社那么多,当初是谁非要读新闻的?读新闻的不去报社,跑去杂志社?”


    钟漓的公主脾气也上来了,和他对着干那股劲儿,连带着说话都夹枪带棒的:“我就喜欢这家杂志社,我要为这家杂志社出生入死。”


    “我去打个招呼,让章总给你颁个年度好员工的奖。”薄津棠话里的讽刺意味更浓了。


    “不需要。”钟漓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我的事不需要你管。”


    “小没良心的,知不知道是谁把你从水里救出来的?”


    “……”


    不是幻觉。


    钟漓懵懵地,像是被卡住声带,倏地没了声音,好半晌才出声:“你不是不会游泳吗?”


    薄津棠嗤笑:“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会游泳?”


    “我只是不喜欢水。”


    他的喜厌向来藏得深,这还是头一次听他明确表明内心的想法。


    钟漓:“为什么不喜欢水?”


    “水沾在身上,不舒服。”对洁癖重症患者而言,湿哒哒的水黏在身上,宛如爬行类昆虫在身上蠕动,会引起他浑身不适。


    这回不理解的人成了钟漓,“我没记错的话,你下水前穿的就是这身衣服,不是说水沾在身上不舒服吗?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换衣服?”


    “你说呢?”薄津棠声线慵懒,裹挟着几分笑意,“小没良心的,你说我为什么不换衣服?”


    钟漓大抵猜到原因了,缩了缩脖子,不敢承认,“不关我的事。”


    “是,不关你的事,我才不是因为要照顾你这个病秧子才会没时间去换衣服。”


    “哦。”钟漓整个人都快缩进被子里了,理不直气不壮,气焰全无,“我不是小没良心。”


    “哦?”


    “我是小聋子,还是小瞎子。”


    薄津棠眉梢轻挑。


    钟漓小声道:“小聋子听不见你说什么,也看不见你身上的衣服到底换没换。”


    薄津棠唇角轻佻地往上一抬:“既然是小瞎子,我当你面脱衣服什么的,你应该也看不见吧。”


    桃花眼含情脉脉地,风流浪荡。


    钟漓扯起被子彻底盖过头顶,捂住脸,“薄津棠你暴露狂!”


    “我不暴露,我很保守的。”薄津棠语气更轻浮了,熬夜过后的嗓音有着别致的低沉性感,“只给你看。”


    “我拒绝。”钟漓很正直,被子捂久了,有些喘不过气,她催道,“你赶紧洗澡去。”


    等了半天,没等到任何回应,她悄摸摸地把被子往下扯。


    眼睛露出一小道缝,就撞进薄津棠深晦的眸子里,他似笑非笑,低啧了声,“口是心非,明明很想看我脱衣服。”


    钟漓刚落了水,差点儿被呛死,身体虚弱,攻击力下降了许多。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顺着他的话说:“对,我想看你脱衣服,哥哥,我要是不生病,我现在就亲自上手脱你的衣服,不仅脱衣服,我还要把你的内裤给脱了。”


    薄津棠意味深长地说:“原来这些天故意把门反锁,是在玩欲擒故纵。”


    “我才——”钟漓一口气上嗓子眼,直接被呛住,咳了半天,脸通红。


    一半是咳红的,一半是为他的话羞窘的。


    气息平稳后她抬眸,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有种事了拂身去的潇洒恣意。


    进浴室前,他幽幽地落下一句话,“小病秧子还是忍忍吧,馋我身子也得等身体恢复好再说。”


    钟漓咳得更大声了。


    本以为打完吊瓶她的身体会恢复如初,然而睡了一觉再醒来,她又发烧了。


    钟漓断断续续地烧了三天,她昏沉沉地睡了三天。


    第四天醒来的时候,恰巧也到了回国的日子。姜绵边替她收拾行李,边手舞足蹈地描绘着薄津棠这几天的脾气有多差,黑着脸的样子有多吓人。


    “他都没有到别人家里做客的自觉,对着庄园的主人呼来喝去。”


    “我以为庄园的主人年纪很大,是个中年人,结果居然是个和我们差不多年纪的混血帅哥。”


    “他们说外国人都天赋异禀,那里特别大。”


    “我偷偷地观察了下,那里大不大不知道,但是鼻梁确实非常高。”


    “……”钟漓还是不太适应姜绵三句话离不开黄色的节奏,“你关注点儿别的。”


    “别的是什么?我想和他相亲这个算别的吗?”姜绵剑走偏锋。


    钟漓问:“你不是不愿意远嫁吗?”


    姜绵说:“不算远嫁,沈温让说了,他这次去北城,就要在北城定居。”


    “他去北城?”


    “对,他也坐姓薄的私人飞机,和我们一块儿去北城。”


    钟漓愣了下,没说别的。


    姜绵的嘴巴没有停下来的时候,满脸遗憾地开口:“可惜他是为了未婚妻回国的。”


    钟漓反应始终淡淡,姜绵问她:“你对他的未婚妻不感兴趣吗?”


    “我都没见过沈温让,”钟漓无奈,“你要我怎么对一个素昧蒙面的人的未婚妻产生兴趣?”


    “说的也是。”姜绵把行李箱拉链拉上,所有行李收拾妥当,她下巴一抬,“走了。”


    庄园的保姆们推着她俩的行李箱出来,外面停了三辆车,徐特助站姿挺阔地站在后座车门处,替钟漓打开车门。


    钟漓和薄津棠一辆车,姜绵和姜绍白一辆车。


    想到姜绵的话,应该是载着沈温让的车。


    大病初愈,钟漓不想说话,而薄津棠一路都在处理工作,二人到机场前几乎零交流。


    到了机场,徐特助拿着手机给薄津棠:“薄总,商总的电话。”


    薄津棠接过电话,和对方交流起来。他说的都是些专业术语,钟漓听不懂也不想听,她倒了杯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完热水,她撇下薄津棠先行上了飞机。


    薄津棠的私人飞机,钟漓有习惯坐的位置。


    上飞机后,她愣了愣。


    她常坐位置旁的空位,以往是薄津棠坐的,现在换了个人。


    五官轮廓硬朗分明,蓝色瞳孔显得他本人澄澈干净,留着一头卷发,像只乖巧听话的卷毛小狗。


    他伸手,朝钟漓晃了晃手,笑容灿烂,“嗨,小公主。”


    钟漓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称呼他,姜绍白插话道:“我教他的。”


    钟漓无奈:“绍白哥,你不要教坏他。”


    姜绍白说:“怎么是教坏呢?我是带他融入咱们圈子,我们怎么叫你,他也怎么叫你。”


    钟漓坐在位置上,一本正经地和他说:“我叫钟漓,你叫我的名字就好。”


    “我中文名叫沈温让。”他笑的模样更单纯,一看就知道被家里保护得很好,人畜无害的,“温文儒雅的温,谦让礼貌的让。”


    姜绍白贱兮兮地问:“你知道温文儒雅的儒怎么写吗?”


    沈温让坦率道:“不知道。”顿了顿,他稍显羞赧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开口,眼里盛着期待的光,“不过,我可以让我未婚妻教我。”


    “你未婚妻还得兼职小学语文老师,未免也太可怜了。”姜绍白语重心长。


    “她不愿意的话,就不教。”沈温让说,“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后面传来姜绵有气无力的声音:“真希望我的联姻对象也能像你一样,财大,器粗,单纯。”


    “财大气粗是什么意思?”沈温让对中文非常感兴趣,再次化身好奇宝宝。


    姜绵一下子来了精神:“意思就是……唔唔唔……”


    姜绍白捂住姜绵的嘴,及时制止她传播黄色的行为,“你给我闭嘴。”


    得不到回答,沈温让看向钟漓,“财大气粗是什么意思?”


    钟漓回答得很正能量:“有钱且大方的意思。”


    “原来是这个意思,我又学到了一个新成语,太棒了!”沈温让学以致用,“我还好啦,我觉得薄才是真的财大气粗!”


    “谢谢。”头顶传来一道寡淡的声音,他们抬头,薄津棠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机舱里,他居高临下的睥睨视角,垂着眼看向沈温让,言简意赅吐出两个字,“让让。”


    沈温让倏地双手捂胸,做防备姿态,“为什么这么亲密地叫我?”


    “除了我妈咪以外,你是第二个这么叫我的人。”


    “薄,我性取向很正常!”


    让让……


    沈温让……


    薄津棠霎时黑了脸,狭锐的黑眸里写满了不耐烦:“我的意思是,你坐的是我的位置,麻烦让一让。”


    沈温让困惑:“你随便找个位置坐不行吗?我想和你妹妹多聊几句,我觉得她的中文非常好,而且她比你们都有耐心教我中文。”


    “不行。”薄津棠不留情面。


    “位置,我的,”他下颌朝两个方位指,每指一处,说一句,瞳色漆黑,声线冷而冽,类似于宣示主权的话语, “人,也是我的。”


    第18章 18 “棠棠宝贝。”


    18.


    沈温让没有别的想法, 只单纯觉得薄津棠太小气:“薄,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我只是想让你妹妹暂时陪陪我。”


    “这就是我的待客之道。”薄津棠垂下来的眼神一片漠然,“你要么去别的位置, 要么滚下飞机。”


    “薄,我收回我之前的话, ”沈温让边站起来边摇头叹气,“你虽然财大,但是气不粗。”


    “噗——”


    “哈哈哈哈……”


    此话一出, 姜家兄妹俩再也忍不住, 笑了出来。


    笑了约莫五秒, 姜绍白察觉到了空气里阵阵杀气, 立马憋住笑, 同时很有兄妹情地捂住姜绵的嘴, 不让她笑出声。


    过了会儿, 姜绵小声道:“他说薄津棠器不粗哎。”


    姜绍白头皮一紧:“姑奶奶你要是想被薄津棠从飞机上扔下去,你就大点儿声说。”


    姜绵默了默,讲话头对准另一个人:“我能当沈温让的中文教师吗?”


    姜绍白头皮再度一紧:“你要是想被他爹地妈咪扔进鳄鱼养殖池里陪鳄鱼玩捉迷藏的游戏,你就去当他的中文教师。”


    姜绵立刻闭嘴,闭了足足有十秒的时间, 她忍不住,试探性发问:“能取出温文儒雅, 谦让礼貌的名字的爹地妈咪, 应该不会做出如此野蛮的行为吧?”


    “他的中文名是他祖父取的,和他爹地妈咪无关。”姜绍白用不知者无畏的眼神看着姜绵, “他爹地妈咪最喜欢的就是养些凶猛动物,他们所在的州是允许把老虎当宠物喂养的,所以他爹地妈咪的保镖不是人, 是老虎、猎豹,以及被称为战神的比特犬。哦对了,他家有好几个鳄鱼池,我亲眼见到过他爹地和鳄鱼池里的鳄鱼一起泡澡。”


    姜绵是个看到中华田园犬都绕道走的人,听得汗毛耸起。


    姜绍白笑眯眯:“还想当他的中文教师吗?”


    姜绵头摇的像拨浪鼓。


    薄津棠翻了页手里的文件,问钟漓:“听到了吗?”


    姜绵和姜绍白的位置与薄津棠和钟漓的位置是前后座。


    他们的声音并不轻,钟漓点头:“听到了。”


    薄津棠:“以后也少做好事,去当一个中文教师。”


    钟漓愣了下,“你们不是朋友吗?我给他解答一个问题,应该不算是好为人师。”


    “没必要。”薄津棠嗓音懒得很,慢慢悠悠的轻蔑姿态,“我还没穷到养不起你,需要你去当中文老师的地步。”


    “……”


    这人怎么老是曲解?钟漓和他简直无法沟通,她一把拉下眼罩,“睡觉了,到地方了再喊我。”


    “喊什么?”薄津棠的嗓音还是懒,轻佻的懒,“喊宝贝?”


    钟漓拉下去的眼罩当即又拉至头顶,她透过座椅的缝隙往后瞥了眼,姜绍白和姜绵均低头玩手机游戏玩的不亦乐乎,无暇偷听他们兄妹俩超越兄妹关系的禁忌对话。


    沈温让的座椅离得更远,还拉上座椅隔板,压根听不见薄津棠的声音。


    钟漓收回视线的时候,薄津棠笑了出来。


    先是在不合时宜的场所说不合时宜的话,再是说完还没有任何后悔之意,反倒挑衅般地笑。钟漓的脾气被激了起来,她做事比薄津棠有分寸多了,掏出手机和薄津棠对峙:【你疯了?】


    薄津棠的人生词典里是真的没有收敛一词,他霸道地开口:“我怎么了?”


    钟漓打字:【你叫我什么呢?】


    打完,又火速删了,更改为另一句话:【不管你刚刚喊我什么,麻烦你以后不要再喊。】


    最后,为了显示自己的礼貌,她还补充了两个字:【谢谢。】


    薄津棠端详着她,像在考虑事情的可行性。


    几秒后。


    “不客气呢,我打算一直喊。”


    碍于机舱里还有别人,钟漓敢怒不敢大声言,她瞪他:“什么时候有的毛病?”


    “一周前。”薄津棠目光很深,带着点刻意的意味,幽幽道,“我的中文老师亲口教的。”


    “你什么时候有的中文……老……师……”越说到后面,钟漓的声音越低,越没底气。


    好像。


    是她先说的。


    ……棠棠宝贝。


    钟漓想到自己那天娇滴滴又嗲兮兮的声音,羞愤如潮水般喷涌。


    先前几天又是落水又是发烧的,薄津棠没时间提起此事,钟漓也忘了。她到底是低估了薄津棠旧事重提的本领,换个说法,她低估了薄津棠调笑她的本领,几乎修炼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可薄津棠显然也低估了钟漓与他对着干的本领。


    钟漓称得上是薄津棠一手养大的,他把她带在身边,什么都没教,但潜意识的模仿最为致命。


    薄津棠是人人知晓的百无禁忌,使起手段来不给任何人面子,往死里整。


    钟漓看着乖,性子软,实则骨头硬,心眼也和薄津棠似的,蔫儿坏。


    “既然你这么喜欢我叫你宝贝,那我以后都叫你——”她歪着头,语气细细柔柔的,调情的口吻都和薄津棠的别无二致,刻意拉长的语调,衬得气氛更暧昧丛生,“——棠棠。”


    “是吗?”薄津棠接招,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


    钟漓预感大事不妙。


    结果听到他下一句:“每说一次,我就按着你做一次。”


    钟漓:“不……”


    “说三次送一次。”


    钟漓无语,“你搞超市大酬宾活动呢?”


    薄津棠说:“对啊,操市大酬宾活动。”他只改了一个字,意义相差甚远。


    钟漓抿了抿唇,把挡板升上去前,说了一句话:“给猫送去绝育的时候,我应该也把你送去一起绝育。”


    “那挺好,不用戴套了。”薄津棠顺水推舟道。


    /


    钟漓养了一只猫,一只通体纯白的狮子猫,她在学校宿舍楼下捡的。


    每个大学校园都有几只猫猫狗狗,被学生们戏称“学长学姐”。钟漓捡的这只猫,不是学长也不是学姐,因为捡它之前,学校表白墙有人发了帖子吐槽室友心血来潮买猫,新鲜劲儿过了就把猫弃养了。


    宿舍里不好养猫,她三个舍友都不喜欢猫,钟漓倒也不算喜欢小动物,只是遇到那只猫的那天,北城恰逢雨季。


    淅淅沥沥的雨落下,那只猫窝在屋檐下,被雨淋湿的毛发一绺一绺的。


    令钟漓想到了自己出发来北城的那一天。


    于是她心软地把它捡走,带回薄家了。


    薄津棠不喜欢猫,但他不喜欢的东西多了去了。不喜欢太吵的环境,也不喜欢太安静的环境;不喜欢吃葱,但要求菜里得带葱味;不喜欢钟漓穿衣服,但又喜欢她穿他的衣服;不喜欢和别人住一起,但又强硬地要钟漓和他住……


    薄津棠不喜欢猫更好,钟漓就爱在悬崖上走钢丝,挑衅他。


    她把猫带回家养,薄津棠皱眉,不等他说话,狮子猫似是察觉到了对方的敌意,怯怯地缩回钟漓的包里。


    薄津棠说:“这玩意儿别出现在我面前。”


    钟漓:“出现了会怎么样?”


    薄津棠冷笑一声:“我会把它扔出去。”


    钟漓读出了冷笑里的威胁,于是每每薄津棠在家,她都会让把猫放在佣人的房间。


    钟漓有时候藏完会在心里嘲讽自己,养一只猫而已,藏来藏去的。这么大的一个薄家,何至于容不下一只猫。


    薄津棠未必真讨厌到会把猫扔了的地步。


    可嘲讽完,不需钟漓叮嘱,佣人们得知薄津棠回来,都会自动自发地去她房间把猫给抱走。


    /


    飞行时间格外漫长,前半程或多或少地聊几句,后半程,大家都累了,吃了饭便呼呼大睡。


    飞机落地北城时,已经是夜里七点多。


    姜绵和姜绍白坐一辆车回姜家,姜绍白问沈温让:“需要我送你过去吗?”


    沈温让摆摆手,“不用,我未婚妻的父母来接我。”


    姜绍白:“你未婚妻的父母你知道要怎么称呼他们吗?”


    沈温让:“岳父岳母。”


    姜绍白给他竖大拇指:“看来你为成为中国女婿做了不少功课,可以的bro。”


    沈温让笑得很腼腆大男孩:“我还会更努力的!”


    姜绍白挺想知道到底是谁,能让在华尔街与人厮杀的沈温让甘愿舍弃国外的一切,远赴中国。然而他这睡了一路的妹妹打着哈欠,催促,“快点回家行吗,我困死了。”


    想着迟早会知道对方的庐山真面目,姜绍白拍拍沈温让的肩:“我先走了,祝你好运。”


    沈温让说:“谢谢。”


    姜绍白朝不远处一下飞机就打电话的薄津棠使了个眼色,对方朝他挥了挥手,表示慢走不送。


    沈温让学着姜绍白的方式,朝薄津棠递了个眼神,但他还附带了个夸张的表情和口型:我——先——走——了!


    薄津棠这回连手都不挥,扭头,接着打电话。


    很没礼貌。


    但他妹妹很有礼貌,微微颔首,唇角绽出一抹笑。


    不可否认,她很漂亮。


    不过沈温让觉得他的未婚妻在他眼里是最漂亮的。


    即便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沈温让收回视线,推着放有行李箱的推车,往机场大门走。


    走了不到十米,沈温让停下脚步,人群里,他的未来岳父岳母笑得万分灿烂。保镖迎了上来,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推车。


    沈温让大阔步走到他的未来岳父面前,“好久不见,程叔叔;好久不见,章阿姨。”


    三人寒暄了一番,程起文和章朝莹和他一同往外走去。


    程坤生的车停在机场出发口外的马路上,出了机场,程起文和沈温让上了一辆车,章朝莹单独一辆车。章朝莹盈盈笑着,和车里的沈温让说:“待会家里见。”


    说完,车门关上,章朝莹转身去自己的车里,走了没几步,脚步忽然停下。


    不仅是她感到意外,钟漓看到章朝莹的时候也很意外。


    她是独自一人出来的,薄津棠还在机场里。刚才和他打电话的是薄坤生,薄坤生还有半小时落地北城,他要薄津棠在机场等他。


    钟漓本想和薄津棠一块儿等的,眼睛一睁一闭,满脑子都是飞机里那段对话,和流氓广告似的存在。


    于是她决定还是不和薄津棠二人共处一室,回去等薄起文。


    倘若有薄津棠在,接下来的一切绝对不会发生。


    至少,章朝莹不会用高高在上的语气,颐指气使地命令钟漓。


    钟漓想装作无事发生,也想和以往在杂志社遇见一样,彼此公事公办。


    章朝莹没给钟漓这个机会,她直直地走到钟漓面前,那张精致优雅、岁月没有留下太多痕迹的脸蛋,此刻露出尖酸刻薄的一面。


    “我还想着要派人去薄家请你回家,正好现在见面,你坐我车回去。”


    “我要回薄家。”钟漓说,“我家是薄家。”


    章朝莹唇角掀起讽刺弧度,“真以为在薄家住了那么久,就是薄家人了?你别忘了,你姓程,程千姿。改名有用吗?你身上流着一半程家的血。”


    作者有话说:忘了说了!以防我老是迟到更新,所以更新时间是每晚十点!啾咪啾咪!爱大家!


    第19章 19 “不打老人女人和小孩。”……


    19.


    随着章朝莹的话落下, 周围的空气陷入剑拔弩张的凝滞里。


    徐特助作为薄津棠身边的得力助手,向来恪守本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对于章朝莹和钟漓之间的事, 他作为外人,无从插手。


    眼瞅着章朝莹动用武力, 让保镖们上手拉钟漓上车,徐特助连忙走过来,“章总, 您这样未免不太好。”


    薄津棠不在, 章朝莹不给徐特助半点儿面子:“我处理家事, 请问你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话?”


    徐特助不卑不亢道:“薄总在机场里, 您知道他是有多疼大小姐的。”


    章朝莹好歹是知名杂志社的总裁, 气焰仍旧冷迫逼人:“我说了, 我在处理家事, 就算薄津棠本人来了,他也没资格插手。”


    徐特助:“章总——”


    话刚出口,徐特助就被两位保镖架住。


    徐冲双拳难敌四手,钟漓不想把徐冲牵扯进来,她出声:“我和你去程家就是了。”


    徐特助:“大小姐。”


    钟漓投给他一个无温的眼神, 徐特助停顿片刻,放弃挣扎, 什么都没说。


    钟漓自动自发地上了章朝莹的车。


    车厢内一派静谧无声, 钟漓偏头看向窗外,听到章朝莹说:“你爸爸给你发了许多消息让你回家, 你怎么不回消息?”


    钟漓:“拉黑了,看不到他的消息。”


    “连自己爸爸的微信都拉黑,你这些年学的礼仪教养都学到哪儿去了?”


    “我爸也没和我说过拉黑他的微信是没有礼貌没有教养的行为。”


    章朝莹一哽, 安静了几秒,她高贵冷艳的声音再度响起,当即撇清关系:“你们父女间的矛盾,我不插手,待会儿你自己和他说。”


    说完,她掏出手机给程起文打电话,“你女儿在我车里,待会儿你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和她说了。”


    “还有哪个女儿?你初恋给你生的女儿。”


    “程家大小姐,”章朝莹侧头,视线在钟漓身上落了两秒,冷笑,“不对,得尊称她一句薄家大小姐才对。”


    钟漓此刻很有礼貌,微颔首:“谢谢你的尊称,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尊称我。”


    章朝莹嘴角一滞,气得够呛。


    /


    车子一路行驶,最后目的地是程家别墅。


    司机只给章朝莹开了车门,钟漓没想享程家的福,自己开门下车。


    一进屋,和客厅里的沈温让撞了个正着,沈温让目露惊讶:“小公主?你不应该和薄一起回家吗?”


    “温让,你大概搞错了。”章朝莹笑得端庄优雅,她双腿并起微微倾斜,接过保姆端上来的花果茶,轻轻地吹了吹热气,而后说,“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大女儿,程千姿。”


    “千姿,看来你俩认识,但沈温让还有一个身份,”章朝莹喝了口茶,将杯子放回茶几上,瓷器与大理石桌面相碰,发出刺耳的一声,然而章朝莹接下去的话比这刺耳百倍,“——他是你的未婚夫。”


    惊讶层层相叠,沈温让被事实刺激的说不出话来。


    钟漓却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平静,“我什么时候有的婚约?”


    身后响起程起文的声音:“原本这婚约是窈窈和温让的,但考虑到窈窈年纪还小,而且姐姐还没结婚,妹妹就先结婚,这不像话。所以我和你章阿姨决定,让你和温让结婚。”


    来的路上,钟漓将收集到的信息整合,快速地理清了当前局势。


    对程起文说的话,给出的看似合理的理由,钟漓没有感到任何的意外。


    但她不接受:“我只比程千窈大半岁。”


    “大一天,你也是姐姐。”


    “我不答应。”


    “理由?”


    “我不是程家人。”钟漓给的理由更合理了,她抬眸,目光直直地定向程起文,“当年我和我妈走的时候,你没拦;我要改名,提早通知你,你答应了。不需要我的时候,把我赶出北城,需要我的时候,又一口一个程家人,凭什么?”


    北城那么大,装得下那么多人,唯独装不下钟漓和她的母亲。


    程起文看她的眼神一如既往,没有任何改变,披着慈爱的皮的痛心疾首,“我知道你还怨我。”


    钟漓不想和他煽情:“以前或许怨过,但现在不怨了。”


    章朝莹在边上火上浇油:“有薄津棠撑腰了就是不一样,你就算改名又如何呢?姓的是钟不是薄,薄津棠能成为你一时的靠山,但能成为你一辈子的靠山吗?”


    他们夫妻俩一唱一和,你方唱罢我登场,程起文立马说:“漓漓,爸爸永远都是你的爸爸,爸爸能成为你一辈子的靠山。”


    钟漓心里冷笑,面上则顺坡下驴地说:“爸,你帮我推了这桩婚事。”


    程起文一哽。


    钟漓:“不行吗?”


    程起文面色沉了下来,严肃威严道:“很多事爸爸都能依你,这件事不行。”


    钟漓心想,这靠山堪比马路上的减速带,踩一脚就能过去。


    他们针锋相对,沈温让作为旁观者,始终沉默。直到空气缄默,沈温让嘴角挂着徐徐的笑,不温不火的语气,说:“抱歉,你们似乎还没处理好你们的家事,我想我需要先走一步。”


    章朝莹拦住他,稍显歉意的口吻说:“小沈,你误会了。”


    沈温让推开章朝莹的手,“章阿姨,我爹地妈咪会在元旦的时候来北城,他们希望我带着未婚妻去接他们。我也希望您能够尽快决定好,到底是让您的哪位女儿嫁给我。”


    章朝莹:“我们当然决定好了。”


    “事实好像并非如此。”沈温让摊了摊手,下颌轻抬,指向处于对立面的程家父女,“我是诚心想娶的,我也希望我的未婚妻是真心想嫁我,而不是被逼着和我结婚。”


    “钟漓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责任。”


    “这和我没关系。”沈温让笑得尤其无辜,整张脸显得天真又好欺负,“我先走了,你们什么时候商量好,什么时候和我打电话。”


    他离开得很果决,走路带飞,章朝莹小跑着跟上他,不断挽留,然而无济于事。


    章朝莹气急败坏地回屋,走到钟漓面前,毫无征兆地给了钟漓一巴掌。


    她下手又狠又快,泄愤般的力度,钟漓被扇的脸朝一侧倾,脚步踉跄地退了几步。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速度,白皙的皮肤变红,印着清晰的指印。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有薄津棠撑腰很了不起?”章朝莹气急败坏,“你真出事了,是我在保护你。”


    钟漓嘴里隐约有铁锈味,不仅脸颊皮肤疼,连带着腮帮子都火辣辣的疼。她喉咙干咽下一口气,之前未问向薄津棠的问题,似乎有了答案,“采访稿的事,是你和主编说的。”


    理应是疑问句,可她不管是语气还是用的字句,都是肯定的。


    章朝莹:“不然呢?你拼了命地想进杂志社,不就是为了让我护着你吗?”


    钟漓说:“我没想过。”


    章朝莹:“这会儿装清高了?”


    钟漓话里有话:“装清高的不是我。”


    章朝莹眼神一凛,放下去的手又扬了起来。


    那一巴掌没落下。


    被钟漓拦了下来。


    钟漓单手抓着她的胳膊,“打上瘾了是吗?”


    她眼神很淡,无波无澜的语气却悄无声息地滋生着令人呼吸不畅的窒息感。


    章朝莹有那么几秒被震慑地失声。


    “这是长辈教育晚辈的一种方式。”程起文的说法很好听,他对着钟漓频频叹气,神情里堆满了失望,“漓漓,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罔顾尊长,毫无教养可言。薄津棠目中无人也就罢了,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跟他一样?”


    从她踏进程家,不对,从她接触与程家有关的人开始,他们字字句句,话里话外,连带着神情都透露着嫌弃。


    不是嫌弃钟漓。


    是嫌弃钟漓背后的薄津棠。


    被他们冷嘲热讽甚至被甩巴掌的时候,钟漓都心如止水,但在听到他们批判薄津棠的时候,钟漓冷眼睨向他们,双唇翕动,喉咙里的声音被身后响起的声音取代——


    慢悠悠的,挟着抹倦意,“我养大的人不像我,那应该像谁?”


    薄津棠说着,话音落下的同时,人已经走到钟漓身边。


    背后诋毁是一回事儿,到正主面前的表现又是另一回事。


    始终坐着的程起文,连忙站了起来,微弓着腰,讨好地朝薄津棠伸手,想和他握手:“薄总,突然拜访,有失远迎。”


    “不需要迎,你们送我这么份大礼,得我亲自上门看。”薄津棠直接忽视,伸出来的手,往上,挑起钟漓的下巴,将她的脸往自己这侧按了按,轻描淡写地点评,“挺红。”


    程起文胆战心惊地给自己挽尊,“这毕竟是我程家的家事。”


    “哦,家事。”薄津棠微微一哂,“我养了钟漓这么多年,整个北城的人都知道她是我妹妹,怎么到您程总口中,我成了外人?”


    有的人坏,有的人疯,薄津棠是又疯又坏。


    又碍于他太子爷的身份。


    程起文在他面前卑颜屈膝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人我会管。”薄津棠薄唇懒散一牵,说,“钟漓,松手。”


    僵持几秒,钟漓还是松开抓着章朝莹胳膊的手。


    薄津棠:“道歉。”


    见状,程起文面上一喜,“漓漓,你哥都让你给你章姨道歉了,还不快道歉?”


    薄津棠黑眸懒洋洋地觑了程起文一眼:“我让你老婆给你女儿道歉。”


    程起文一怔。


    章朝莹脸上的笑僵住。


    薄津棠眼里懒洋洋的情绪瞬间消失,薄而窄的眼皮拉扯出危险弧度,“你们说的都对,我这人和别人不一样,目中无人,没教养,所以我也没什么不打老人女人小孩的狗屁绅士风度。”


    这话落下的瞬间。


    客厅里响起一声清脆的“啪——”


    章朝莹的脸被狠狠拍向一侧。


    高跟鞋踢踢踏踏,最后,她失去重心,整个人往地上摔去。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望向钟漓。


    因为刚刚,是钟漓打的她。


    钟漓打的手心火辣辣的疼,她甩了甩手,对章朝莹说:“不管薄津棠来不来,这一巴掌我都会还给你。”


    第20章 20 “小色猫。”


    20.


    钟漓和薄津棠离开得很顺利, 没人敢拦他俩。


    黑色迈巴赫绕过大门喷泉,钟漓手心撑着下巴,偏头看向窗外。忽地一抹靓丽的胭脂红出现在她眼里, 一闪而过。鲜艳高调的跑车发动机轰鸣,两辆车擦肩而过。


    “喜欢?待会儿给你买一辆。”耳边响起薄津棠的声音。


    停顿几秒, 钟漓端正坐姿,目视前方,“我不喜欢用和别人一样的东西。”


    薄津棠手腕搭在膝盖处, 细白修长的指骨轻敲着膝盖, 他双眼阖着, 脸部轮廓流畅分明, 充满攻击力与危险, 轻嗤了声:“那车太便宜, 送别人倒好, 送你,旁人知道,怕是会嘲笑薄家破产。”


    911 Carrera GTS,定制的胭脂红,少说也要一千多万。


    薄津棠对钟漓的大方是圈内有目共睹的。


    钟漓拒绝了, “我对车子不感兴趣。”


    薄津棠说:“刚才怎么盯着看?”


    “哪有盯着,那车出现在我视野里顶多两秒钟。”


    “车里坐着谁?”薄津棠语带嘲弄, “程家大小姐?”


    “用词严谨点儿, 她是程家二小姐。”钟漓开起自己的玩笑起来,扇完巴掌的手还蔓延着疼感, 她指了指自己,“我才是程家大小姐。”


    指向自己的食指,被突如其来伸来的手抓住。薄津棠没使什么劲儿, 抓着她的手,一会儿打量着她的掌心,一会儿又睨一眼她红肿的半张脸。


    他没说话,钟漓的心七上八下地跳着,她被他盯得局促,微微缩肩,脸低了下来。


    “动什么?”他语气不好,国庆后北城降温了,他眼里的温度比天气还凛冽,带着不属于秋天的寒意,“老老实实地站着给人打?”


    该来的质问还是来了。


    该交代的前因后果也得交代。


    钟漓说:“我没想到她会打我。”


    薄津棠:“等她把你命搞没了,阎王爷问你怎么死的,你也说’我没想到她会搞死我’。”


    “……”


    他阴阳怪气是有一套的。


    “我不是打回去了吗?”钟漓一把甩开他的手,语气也不好了。


    “非得等我来,你才敢打?”


    “也不是。”提起这茬,钟漓回忆起当时的心情,“你教过我的,有仇当场报。但是我在程家,他们的地盘,我要是立刻打回去,她一定会让人架着我,到时候说不定是打巴掌还是打我,也可能是把我脱了衣服送到沈温让床上……”


    总而言之,钟漓怕自己回击后,引起无法估量的后果。


    “你来了就不一样,他们动不了你更不敢惹你。”钟漓说。


    有金尊玉贵的太子爷做靠山,钟漓那一巴掌扇的足有十二成劲。


    薄津棠反倒说:“以后我不在,你也得有仇报仇。”


    钟漓不解:“可是……”


    “所有你能想到、想不到的后果,都不会发生。”薄津棠语气淡如水,“他们不敢对你下狠手。”


    “你不在……他们可以找各种借口。”


    “我会信他们的吗?”薄津棠眼神里有着冷淡的轻慢,“你掉了根头发,他们就得断只手。”


    现在已经不是掉头发那么轻描淡写了,随着时间的流逝,钟漓脸上的指印越发清晰,和她瓷白的脸形成鲜明对比,看的触目惊心。


    钟漓抿了抿唇,一本正经地说:“杀人是犯法的。”


    薄津棠那双冷锐的眼在听到她这句话的时候倒是笑了,他懒声道:“比喻而已,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是吗?看着不太像,圈内人明面里爱尊称你一声太子爷,暗地里却是真情实感叫你一声活阎王的。


    当然,这些话钟漓只敢在心里说,没敢当面反驳。


    车子往前开去,路边街景眼熟,钟漓认出来,这是回薄家老宅的路。


    薄津棠住的公寓和薄家老宅是两个方向,想来是顾及到薄坤生和郭曼琳,薄津棠不得不带钟漓回家。


    以往薄津棠最不喜欢回家,钟漓最喜欢待在薄家。


    此刻,二人位置颠倒。


    不想回薄家的人,成了钟漓。


    钟漓双唇一张一合,说话时拉扯牵动着脸颊肌肉,被打过的那半张脸隐隐作痛,“要不你先送我去你公寓?或者把我送回学校。”


    “觉得不好意思了?”薄津棠看穿她的想法,“又不是打架没打过,你不是打回去了?”


    “那也不好意思。”钟漓垂着眼,轻声喃喃,“感觉好丢人。”


    “是挺丢人的,亲爸居然舍得让自己闺女被人打,这种爸,不要也罢。”薄津棠毒舌至极。


    钟漓嫌他烦,“能别一口一个亲爸吗?我早就和他断绝关系了。”


    “是谁说一口一个自称程家大小姐的?”薄津棠轻挑了下眉,“我吗?”


    自己说出来和听别人说,是两个感觉,钟漓皱眉,无奈道:“我以后不说了,你也别说,可以吗?”


    “以后要说的。”薄津棠眼皮轻抬,低沉声线缓缓落下,“要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薄家小公主。”


    二十多岁了还被称公主,钟漓耳朵像是被人点了火,浮着羞赧的红。


    脸红,耳朵更红。


    薄津棠不声不响地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用掌心拖着她被打过的半张脸。


    薄津棠最爱的姿势是她跪在他面前,他手搭在她腰上,他撞击的时候,她就会失控般地往前扑,然后被他宽厚的掌心捞起,强硬地恰在他怀里,保持着跪姿。


    可是跪久了她膝盖会肿。


    真丝床单柔软光滑,她的皮肤还是被磨红。


    后来,薄津棠再也没用过这个姿势。


    “你皮肤薄,稍微碰一下就会红很久。”他眼尾垂下来的弧度柔软,眼里漫出来的光却是锋利的。


    钟漓眼睫一颤,有种脊骨拔凉的阴冷感。


    /


    薄家很久没这么热闹,上上下下都在忙活。


    钟漓一下车,眼皮一跳,急忙跑进屋里,把在客厅大摇大摆走动的猫给抱进怀里,“小棠,妈妈带你回屋。”


    小棠不听话,在她怀里挣扎着,趁她一个不注意,腾地一下绷了下去。


    然后,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一双被黑色西装裤包裹的颀长双腿前。


    薄津棠眼梢低敛成一道尖锐狭窄的线,俯视地面上凭空出现的猫。


    它丝毫不觑薄津棠,仰着脑袋和他对视。


    画面一时间很诡异,诡异的四周所有人注意到这一幕都停下手头的动作,世界好像被按下暂停键三秒。


    三秒后。


    众人就看到那只猫不仅不觑薄津棠,还不怕死地蹭着薄津棠的腿。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钟漓内心叫苦不迭,她已经看见薄津棠皱眉了,生怕薄津棠下一秒就把小棠一脚踹飞,她赶在薄津棠动作之前,把小棠再度抱进自己的怀里。


    钟漓挤了个讨好谄媚的笑:“它平时不这么黏人的,我把它抱走,把它抱走……”


    小棠四肢挣扎,好像在发泄不满,狂叫:“喵!喵喵喵!喵!”


    钟漓压低声音:“小棠!不许叫!”


    薄津棠迈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你叫它什么?”


    “……”钟漓内心警铃大作,大脑飞速运转,“小糖……果!”


    他似笑非笑,“是吗?”


    钟漓心虚地抬头声音:“对啊!”


    薄津棠:“哪个棠?”


    钟漓:“糖果的糖。”她撇清关系,“你该不会自恋到以为,是你名字里的’棠’吧?”


    “那倒没有。”


    钟漓以为轻松过关。


    谁知头顶落下他幽幽的一句:“我以为是我小名’棠棠宝贝’里的棠呢。”


    钟漓大脑里最敏感的那根神经瞬间紧绷。


    好在薄津棠说完这话就上楼。


    钟漓赶紧把小棠抱进保姆房里,“怎么把小棠放出来了?”


    保姆难为情地说:“它最近发情了,我控制不住它。”


    真正需要难为情的小棠倒是一脸坦荡,听到这话还以为在夸它,慵懒地“喵——”了一声。


    想到刚才小棠蹭薄津棠的行为。


    钟漓沉默下来。


    所以。


    小棠刚刚。


    在对薄津棠。


    发情。


    “小色猫!色死你算了!”钟漓狠狠地薅了把它的毛。


    小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叫得更欢脱了:“喵!喵!!喵!!!”


    钟漓拿这只小色猫没办法,有气无力道:“把它关好,别让它出去祸害别的猫。”顿了顿,又很严谨地补上后半句,“……别对人发情。”


    保姆就差拍胸脯保证了,保证完,她忧心忡忡地问钟漓:“大小姐,你的脸……”


    钟漓人好脾气好,没有大小姐的架子,不端着,平易近人,好相处,薄家上下的人都喜欢她。


    “和人闹矛盾了。”钟漓笑,口吻轻松,“没什么大事儿,我哥也在场的,放心,我没吃亏。”


    保姆还是担心,“我给你拿个冰袋敷一敷。”


    钟漓想了想,“送我房间去,顺便记得给我保密,别让曼姨和薄叔知道。”


    保姆说:“好。”


    /


    交代完一切,钟漓出了保姆房。


    今天郭曼琳和薄坤生都在家,钟漓怕他们担心自己脸上的巴掌印,借口自己旅途奔波劳累,待在房间睡觉,没和他们一起吃晚饭。


    保姆拿了几个冰袋进来让她冷敷,钟漓拿了一个,其余几个放进卧室的小冰箱里。


    兴许是真的累着了,钟漓敷着敷着就睡了过去。


    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钟漓照了照镜子,红印褪了大半,她打了层遮瑕和粉底,遮了个七七八八。社交距离,看不出来。


    下楼的时候路过书房,她脚步一滞。


    里面传来郭曼琳和薄津棠的声音。


    门只关了三分之一,钟漓不想偷听,令她停下脚步的原因是,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郭曼琳和薄津棠父子不一样,薄家父子喜欢赶尽杀绝,喜欢把人逼到绝路。


    郭曼琳身上有着女人的特质,温和柔软,信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慷慨退让。


    “漓漓确实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她的联姻对象我见过几次,各方面都很不错,出类拔萃的。”


    “我需要纠正两个事。”薄津棠唇一扯,“第一,那不是她的联姻对象,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不要的联姻对象,转手让给她的。”


    郭曼琳静默几秒,她认真劝阻:“即便是千窈不要的又怎么样呢?沈温让那个条件,放在北城也是一等一的好。”


    “第二,”薄津棠余光捕捉到房门口那道单薄身影,他装没发现,把要说的话说完,“你搞错重点了,妈,我不可能允许漓漓捡别人不要的东西。”


    钟漓神情一滞,心里浮起很微妙的情绪。


    她拔腿想走,没等她迈开腿,郭曼琳的话截住了她所有的动作,情绪,血液仿佛都停止流动了。


    “你不满意的或许不是沈温让,也不是漓漓委曲求全。你不满意的,是漓漓的联姻对象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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