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1 “宝宝,不许加他微信。”……
21.
这一句话仿佛有千万斤的重量, 压在钟漓的心里。
钟漓听出了郭曼琳话语里堆满的疲惫。
可这不是她第一次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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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察觉到薄津棠喜欢钟漓的人,不是当事人钟漓,也不是薄津棠。
是郭曼琳。
郭曼琳是搞艺术的, 身上有着艺术家的清风傲骨,金钱与她而言不过是一堆没有意义的数字。能引起她情绪波动的, 是电视剧里的狗血爱情,是小说里男女主之间缠绵悱恻的故事。
总而言之,对她而言, 风花雪月比世俗名利更重要。
应该是钟漓高一那年, 薄津棠已经上大学。
薄津棠虽说浑身臭毛病, 身边的朋友却没断过。
他们那一帮子人, 时常来薄家聚会。
二十岁左右的男生, 身上有着介于少年和成熟男人之间的特质。干净, 清爽, 又桀骜不驯。
郭曼琳和传统家长不一样,她会逐一扫过那些男生的脸,看到个钟意的,就会拉着钟漓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钟漓一头雾水:“什么怎么样?”
郭曼琳说:“帅吗?”
钟漓迟疑半秒:“挺帅的。”
薄津棠身边的朋友,随便一个单拎出来, 都是大帅哥。
前提是,不和薄津棠比。
他是造物主精雕细琢下的产物。
郭曼琳问她:“有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
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钟漓哭笑不得:“曼姨, 早恋不好。”
郭曼琳不同意:“十几岁的喜欢才好,纯粹, 简单,你这个年纪,最适合谈恋爱了。”
她和普通家长不一样。
钟漓表现出超乎同龄人的成熟, 老气横秋地说:“曼姨,我没有谈恋爱的想法,我只想好好学习。”
她一如既往,每天上学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做作业。
她喜静,喜欢待在卧室。
薄津棠不喜欢她整天闷在屋子里,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问佣人:“漓漓呢?喊她下来。”
钟漓接过保姆手里的果盘,给在娱乐室打游戏的那堆人送去。
一大帮子男生七嘴八舌的:“小公主人呢?”
“薄津棠,你妹妹能过继给我吗?”
“我也想要个妹妹,香香软软的妹妹。”
他那些朋友都是大少爷,一个个眼光挑得很,有的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喜欢,却对钟漓有求必应。
钟漓被他们包围着,他们过度热情,追捧着她。但好在他们很快被游戏吸引了注意力,一个个拿着游戏手柄专心打游戏去了。
钟漓缩在角落的沙发处,人声熙攘的吵闹环境里,她昏昏欲睡。
迷糊间,依稀察觉到有人给她盖了床毯子。
“哥……”
薄津棠弯着腰,将毯子掖好,刻意压低的声音,声线醇厚,像是酒精浸入大脑令人迷醉,“睡吧。”
他温柔得不真实,像在做梦。
钟漓闭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继续这个梦境。
再次睁眼的时候,娱乐室已经只剩她一人。灯光全暗,窗边透着抹霞光,寂静的傍晚时分。
想起睡着前的热闹,与当下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孤独感瞬间侵袭全身。钟漓倏地有种被全世界抛弃的错觉,她匆忙扯下身前盖着的毯子,火急火燎地往门外跑去。
娱乐室隔壁是影音厅,光线晦涩,背对着她的两个身影模糊。
她认出来,是薄津棠和郭曼琳。
郭曼琳指尖点着一支烟,冒着猩红的光,她兀的说:“不行。”
“钟漓不行。”
钟漓侧着身,将自己藏在门后。她不清楚前因,但想知道后果。
薄津棠声音懒散,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随您怎么说。”
“我和你父亲也是联姻才在一起的,感情基础是可以建立的,人和人本就是慢慢相处才会变得无法分开。你对钟漓的感情,并不一定是男女之情,或许只是兄妹之情。你没有妹妹,也没有谈过恋爱,所以很容易误解……”
“什么感情我自己清楚,您也少来误导我。”薄津棠说,“我是喜欢她,但我的喜欢没影响到你,也没有影响到任何人。”
沉默片刻,郭曼琳说:“我会考虑把她送走。”
薄津棠笑了:“玩上威胁这套了?”
“这是最简单同样也是我最不想面对的结局。我答应让她住在家里,是真的想多个女儿、把她当女儿养的。我认为我们家并没有苛待她,你有的、她都有。”郭曼琳说,“你设身处地地想想,我好心收留了个女儿,结果她报答我的方式是和我的亲儿子在一起,你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不挺爽的?”薄津棠显然也不吃怀柔这套。
“我没有办法接受,你父亲更不会接受。”郭曼琳沉声道,强硬到了极致,“你哪怕找的和我们门不当户不对、是大山里出来的孩子都行,唯独钟漓,不行。”
“一个小三的女儿,”郭曼琳冷嚇,“——她配不上你。”
“小三的女儿比正宫的女儿年纪都大。”薄津棠漫不经心道,“你不觉得很有意思?”
“再有意思那都是他们的家事,我们之间的家事是,我不想养一个白眼狼出来。”
薄津棠轻哂一声,语气凉飕飕的,果断结束这段对话:“差不多得了,现在是您儿子一厢情愿,她对我没别的想法,总不能我在您眼皮子底下对她霸王硬上弓。”
郭曼琳太清楚自己这百无禁忌的儿子,“我就怕万一哪天她和你朋友看对眼了,直接横刀夺爱。”
薄津棠没反驳。
郭曼琳:“我在家里装了监控,你少在家里胡来。”
薄津棠低啧了声,喉咙里滚出笑:“妈,您防贼呢?”
“防你。”郭曼琳的语气还是软了下来,“漓漓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把她当亲女儿的,以后她不管嫁给谁,家里给她的绝对不会比给你的少。薄家永远是她的娘家,她收了委屈,我和你爸都会给她撑腰。”
“这话您和她说去,别来我耳边说。”薄津棠挥了挥手,单方面终止对话,“累了,您别影响我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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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过去,钟漓以为自己不会再做偷听的行为,没想到还是重蹈覆辙。
郭曼琳旧事重提,兴许是面对薄津棠,她说话直接干脆,一点儿不拖泥带水,也没有任何缓冲。
钟漓想起这些年,郭曼琳和薄坤生对她仍旧很好,把她当亲闺女养。
钟漓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圈子里的人都说她命好,都羡慕她被权贵滋养出的满身娇贵。
……白眼狼。
郭曼琳说的没错,她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吃着薄家,用着薄家,报答薄家的方式居然是和薄家太子爷上床。
她喉咙里有着忍不住的哽咽,怕自己再听下去就会羞愧至死,于是转身离开,没再偷听。
余光里,那抹鬼鬼祟祟的身影消失了。
薄津棠收回视线,拧了下眉:“我和钟漓的事,我有分寸。”
“你真的有分寸?”
“我要是说我没分寸,您可不得大发雷霆。”
“我哪儿敢对太子爷大发雷霆。”郭曼琳揉了揉太阳穴,“不管怎么样,那是程家的家事,你不应该插手。”
“我养大的人,被欺负了,我不给她撑场子?”薄津棠黑眸中浸着深沉的暗色,“钟漓在薄家一天,就是我的人。”
“她迟早要回程家。”
“如果我不让她回呢?”
郭曼琳漠着脸。
薄津棠捡起书桌上的笔,骨节分明的手玩转着钢笔,他眉梢轻挑,混不吝的模样,“您也知道,现在的我和曾经的我不一样了,您和我爸,管得住我吗?”
如今薄津棠在薄氏一手遮天,曾经薄坤生花了几十年将他的名字笼罩在北城滔天权势上方,然而薄津棠只用了短短几年的时间,就取代了薄坤生。
他有资本,有能力,有手腕,心情难以捉摸,城府深不可测。
最可怕的是。
他下手狠厉决绝,关键时刻,能做到六亲不认。
薄津棠成为了郭曼琳和薄坤生期待的样子,与此同时,也意味着他不再受父母掣肘,不再受他们掌控与限制。
今天主动结束这段对话的人成了郭曼琳,她目光在薄津棠身上流连,意味难辨的眼神,最后化成一声浅浅的叹息:“到用餐时间了,下楼吃早饭吧。”
薄家的早餐时间是固定的早上六点。
薄津棠和钟漓上中学时,这个时间恰到好处。
后来二人相继毕业,仍旧将这个习惯延续下来。
早起锻炼,健身,或者在花园走走,呼吸新鲜空气,锻炼身体。
三人都到齐了,郭曼琳问保姆:“漓漓呢?”
保姆毕恭毕敬地说:“杂志社有事,大小姐没吃早餐就过去了。”
郭曼琳听完就摇头:“偏偏要去那儿上班。”
薄坤生把牛排切好,推到郭曼琳面前,沉声道:“难得漓漓喜欢,就让她去好了。年轻人总得吃点儿苦头,才知道家有多好。”
“阿棠,你说对吧?”
薄津棠眼也不抬,“四舍五入,那儿也算她家。”
后妈的公司,怎么不算她家?
薄坤生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吃火药了,说话这么冲?”
“他在和我生气。”郭曼琳无语,“我就说了几次’家事’,你就往心里去了?心眼太小了!”
薄津棠不冷不热地嚇笑了声,没再说话。
他瞥了眼对面的空位。
往心里去的恐怕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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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薄家后,钟漓有片刻的茫然。
去姜绵家?她脸上还有巴掌印。
去薄津棠的公寓?她短时间内不想面对他。
去杂志社上班?主编还没通知她复工时间。不过也可能通知的是开除消息。谁说得准。
思来想去,钟漓决定回学校宿舍。
学校宿舍是四人间。大三的第二个学期开始,学生会就不查寝。她们宿舍四个人,两个有对象,早早搬出去和对象同居。
姜绵是从大一起就经常夜不归宿,是辅导员办公室的常客,但屡教不改。
因此从今年开始,宿舍里经常只有钟漓一个人。
寝室门推开,扑面而来一股厚重的灰尘味,钟漓将宿舍都打扫了一遍,而后拿起电脑去图书馆。
她在学校待了很久,期间很多人联系过她,唯独没有薄津棠。她也没有找过薄津棠。
钟漓有个微博,微博昵称是乱码,她偶尔会在微博上分享些日常。
知道她小号的人不多,姜绵算是一个。
她俩会在评论区互动。
钟漓下半年几乎没更新过微博,十月底的时候北城下雪了,她拍了张照发微博。
姜绵在底下评论:【漓宝,不是下周才到返校日吗?】
钟漓:【绵宝,我先回来打扫卫生。】
姜绵:【漓宝,你勤劳的总让我忘记你是薄家大小姐这件事。】
钟漓:【。】
姜绵:【姓薄的把你养得很差!】
钟漓:【……】
和她聊了几句,钟漓去食堂吃晚饭。
风雪交加,好在食堂离得不远,两分钟的路程。
拿好餐,钟漓找了个位置坐下,刚拿起筷子,余光里瞥到个人,停在她身边。
钟漓仰头,是一张尤为陌生的脸,很帅气,衣品很好。男生个子很高,手里拿着手机,弯下腰和钟漓搭讪:“你好,我注意你很久了,能加个微信吗?”
钟漓愣了愣。
男生说:“我朋友在看,你能不能给我个面子?”
钟漓:“……好。”
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打算扫对方二维码的时候,微信里弹出条消息。
新消息直接调至聊天框最上方。
没有备注,对方的微信只一个字母——T。
T:【宝宝,不许加他微信。】
食堂里暖气充裕,钟漓全身都是热的,看到这条消息的刹那,有股阴恻的寒意从后背蔓延至全身。
紧接着,薄津棠又发来一条。
T:【宝宝,相信我,加他微信的后果,你无法承受。】
“……”
钟漓猛地左右张望,四周都是学生模样的人,没有薄津棠。
那股寒意更甚,吓得她全身都在抖:【你在哪儿?】
薄津棠的发言更令她寒毛战栗。
T:【你猜啊宝宝,你猜我会不会派人监视你?】
作者有话说:宝宝长宝宝短,打宝宝屁屁宝宝别管。
第22章 22 “见异思迁。”
22.
——“宝宝。”
薄津棠从不会这么叫她。
钟漓周身发冷发麻, 冷汗层层迭起,几乎将她内里的衣服浸湿。
身边的男生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他陷在钟漓答应加他微信的兴奋里, 积极主动地将自己的手机放在钟漓的手机下面:“你扫我。”
如薄津棠所说,钟漓承受不了后果。
但她偏要与他对着干。
她清冷的脸, 绽放出明艳动人的笑,一副也非常开心加他微信的样子:“好,我扫你。”
随着“嘟”声响, 通讯录那栏出现了一个红色的“1”。
钟漓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对方满意离开。
钟漓远没有表现出来的冷静淡定, 脑子里混乱极了, 一时间也没了胃口。
她盯着手机, 盯着和薄津棠的聊天框, 出乎她意料的是, 薄津棠再没给她发过消息。
她目光微凝, 打字:【不会。】
薄津棠:【是吗宝宝?】
钟漓耳根发红,哀切恳求:【别这么叫我。】
薄津棠:【可我喜欢这么叫你。】
钟漓不理解:【我不喜欢。】
面对她这句话,薄津棠没有再和之前一样打字回复,而是改为语音。
声线是偏金属质地的冰冷,每个字音落下都像是和金属触碰, 坚不可摧。
“只允许别人叫你’宝宝’,不允许我叫你’宝宝’?”停顿了两秒, 传来簌簌风声, 竟给他的声音里添了几分落寞,“宝宝, 你不能这样的,你对我太过分了。”
“……”
钟漓好想翻一个白眼,她什么时候叫别人“宝宝”了?
还有。
他怎么叫得这么顺口?
郁闷逼仄的情绪一点点散开, 身体里莫名的寒意也随之消散。她放下手机,边吃饭边思索到底是谁还叫她“宝宝”了。
吃完饭,她起身要把餐盘送去洗碗池的时候,手机亮了亮。她以为是薄津棠的消息,心不在焉瞥了眼,发现是姜绵找她。
消息显示在锁屏页面:【漓宝,我好无聊。】
钟漓眼睫一颤,突然被点醒。
不远处响起下课铃声,学生们一批批地涌进食堂。周围环境过于吵闹,钟漓快步出了食堂,她下意识地往四周望了望,没看到一点儿疑似薄津棠的身影,更没看到他的车。
想起他说的话。
监视。
他不会真派人跟踪监视着她吧?
换做别人,绝对不会做这种事。但薄津棠不好说。
等不及回宿舍,钟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夜风冷峭,吹得她手都成青紫色,顾不上被冻的直打哆嗦的手,她拨出了给薄津棠的电话。
等待音响了三秒,传来薄津棠拖腔带调的声音,挟了几分轻佻的暧昧:“宝宝。”
钟漓浑身一僵,心跳却不合时宜地漏了半拍,她质问着:“你真派人监视我了?”
“你觉得呢?”
“薄津棠你疯了?!”
“宝宝,”他还有闲心思提醒她,“你要叫我棠棠宝贝,这是你对我的爱称。”
钟漓真想有台时光机,她能穿梭到过去,把自己的破嘴给堵住,不要为了逞一时之快丧心病狂地喊薄津棠“棠棠宝贝”。
“薄津棠。”她咬牙切齿。
“我们漓漓确实不一般,硬气得很。”薄津棠的语气逐渐归于平缓,沉定,“什么时候才会和我服个软?”
“我的人生字典里,没有’服软’这个词。”她用他的方式回答。
薄津棠微微一哂:“是吗?”
钟漓抿了抿口水:“对。”
“回头。”他声音薄淡,似是在封闭的环境里,隐约能听见回音。
钟漓抓着手机的手心微微颤抖,生理性的颤,完全控制不住。她回头,隔着一条马路,一辆黑的几乎融入夜色的古思特不知何时停在那里。
防窥车膜将车窗覆上一层无法窥探的黑,她看不见里面的人,里面的人却能看到她。
“是你自己上车,还是我亲自过来接你,把你拉上车、扛上车、抱上车?”他语气很温柔,温柔里透着危险,“宝宝,我给你很多选择,你随便选。”
所有的选择都指向一个结局,一个利他的结局。
钟漓不想在学校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考虑了三秒,放弃挣扎,朝他走去。
后座车门锁着,她尝试几次,没打开。
驾驶座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脸,线条流畅,眼梢矜冷,极具攻击性的英俊。
没想到薄津棠亲自开车,钟漓绕过车身,到副驾驶门外。这回,车门轻松打开,她坐了进去。
车里有股凛冽又清甜的柑橘香。
钟漓目光慢腾腾地游移到薄津棠脸上,“今天怎么没带司机?”
“想开车。”很敷衍但也很薄津棠式的回答。
“哦。”钟漓迟疑了会儿,问他,“所以你没有派人监视我,对吧?”
薄津棠薄唇懒散牵起,不咸不淡的口吻,说:“目前没有,以后说不准。”
钟漓没好气:“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人?需要到监视我的地步。”
“吃个饭就会和别的男生加微信。”薄津棠说,“水性杨花,见异思迁。”
“加个微信而已。”钟漓话一顿,很快意识到她根本没有和他解释的必要,他只是哥哥,哥哥凭什么插手妹妹和谁眉来眼去。
“就算我和他上床,也和你没关系,”钟漓轻飘飘地落下两个字,是挑衅也是提醒,“——哥、哥。”
她的话没有激怒薄津棠,他甚至比她更轻描淡写,“说的也是,薄家小公主向来随心所欲,想和谁上床就和谁上床,我身为哥哥,没有办法阻止你做任何决定。”
他闲闲地补充一句,“包括你和我上床。”
冷不防提起此事,钟漓嘴闭紧,没说话了。
薄津棠后背往椅背上一靠,按下启动按钮,发动机嗡嗡作响,他踩下油门,古思特划破夜色,往他住的公寓驶去。
夜风阵阵,雪花纷飞,街头的霓虹灯光被雨雪分割成道道模糊的光影。
记忆如砸在车窗上的雪花般纷至沓来。
/
和薄津棠上床,是意外,也不算是意外。
钟漓以前没想过,或者说,没敢想过。等她脑海里浮现出这个恐怖念头的时候,她已经付诸行动和薄津棠上床了。
她和薄津棠之间,身份地位不对等。她是寄人篱下的借住者,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爷,即便她叫他一声哥哥,但她清楚,他们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薄津棠私下的好友聚会,都会带上钟漓。
聚会的地方常在不夜宴,因为薄津棠,不夜宴的工作人员都对钟漓毕恭毕敬。
钟漓很少在外人面前露面,薄家对她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薄家领养了个女儿,但没什么人知道她的真面目。
谣言渐渐传开,说她长得不好看,见不得光,薄家碍于郭司令的面子才不得不收养。
每每听到这种谣言,钟漓都淡然一笑,她不反驳,也没解释的想法。
姜绵倒是气得不行:“真想把你的丑照发给他们,让他们看看怎么会有人丑照都可以这么美!”
钟漓眨眼:“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当然是夸你,我就没见过比你还好看的人。”姜绵好奇,“我要是长了你这么张脸,肯定天天招摇过市,恃美行凶,你为什么这么低调?”
“想讨好薄津棠的人那么多,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接近他的。”钟漓心里有一把称,算的明明白白,“所有人都知道薄津棠有多疼我这个妹妹,对我的请求,他从来都答应得很爽快。你说万一有人心怀不轨地靠近我,借我的嘴求薄津棠办事,薄津棠是会答应,还是拒绝?”
没有人会怀疑薄津棠对钟漓的纵容。
姜绵明白了,因此当有人问钟漓是哪家的千金的时候,姜绵总会率先糊弄着:“哪家的千金又怎么了?我闺蜜可不是你们这些癞蛤蟆能觊觎的!”
她也替钟漓保守着秘密。
秘密像是把双刃剑,给钟漓省了麻烦的同时,也带了不少隐晦的烦恼。
譬如说那天她提早到不夜宴,从工作人员的嘴里得知薄津棠他们那帮人还有半小时才到,一个人待在包厢无聊,钟漓到吧台旁坐下,点了杯无酒精饮品。
没多久,身边多了几个人,有男有女,聊些有的没的。
“听说薄津棠今晚过来。”
钟漓拿酒杯的动作一顿,不动声色地往下听。
然而他们几人倏地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人群里发出猥琐的笑声。
钟漓眉间拧起,隐有不好的预感。
趁有人去洗手间的时候,钟漓放下酒杯跟了过去。
她俩进了一个隔间,钟漓进了她们隔壁的隔间。不夜宴的隔音效果很好,喧嚣沸腾的音乐被隔绝在外,洗手间的水流声都清晰可闻。
还没等钟漓听到隔间女生说些什么,率先闯入她耳朵的,是她另一侧隔间的暧昧接吻声。
亲了几秒,女生忽地娇喘出来,声音娇的能掐出水来:“哥哥不要在这里。”
女卫生间里传出男声,压低了的低音炮,颇有磁性:“好多水啊,嘴巴不诚实,身体倒是很喜欢。”
意识到他俩在干什么后,钟漓整张脸红成一片。
她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手刚碰到门,另一边的隔间,两个女生笑了出来。
“这药效很强的。”
“你哪儿买的?”
“夜店里很多卖这种东西的,一口下去,神志不清。就两百块,便宜得很。”
“两百块,能行吗?会不会有后遗症?”
“放心,没后遗症,很多男人都喝这玩意儿,加强版伟哥。”
“薄津棠需要加强吗?”
“不好说,也没人和他上过床,不知道他到底行不行。反正等他吃完这药,我们就知道答案了。”
“你确定不会有后遗症?”
“确定,肯定。”
“行,那待会儿我偷偷把酒保送的酒换了。”
“就这么说定了。”
“……”
“……”
等她们走后,钟漓魂不守舍地推开隔间门。
她站在洗手台前,镜子照出她此刻的模样,迷茫,困惑,难以置信。
手机在此刻响起,她慢半拍地接起,是岑策给她打电话:“小公主,你人呢?我们到了。”
钟漓找回理智也找回声音:“岑策哥,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她离开洗手间时,莫名地回头,往那个紧闭的隔间看了眼。
二人似是情到深处,不受控地撞门,压抑的呼吸声和破碎的娇喘声此起彼伏,听的人面红耳热。钟漓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心脏又开始狂跳了。
钟漓深呼吸,回到包厢的时候,外表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
薄津棠身边的位置空着,众人心照不宣,那个位置是属于钟漓的。
钟漓坐在他边上,很有礼貌,对周围一圈的人都喊了一声“哥”,最后才转回头,看向薄津棠,“哥。”
“去哪儿了?”薄津棠问她。
“洗手间。”钟漓眼神飘忽。
薄津棠是过来人,瞬间明白过来,漆黑的眸冷峻,“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钟漓被噎了下,古怪道:“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很好猜。”薄津棠说,“包厢里有洗手间,以后别去楼下的洗手间,脏,乱。”神色里满是厌恶。
钟漓乖巧地点点头,“知道了。”
他们一副兄友妹恭的模样,羡煞姜绍白,他吐槽道:“上次姜绵也碰见了这档子事儿,我让她别看,你们知道她咋说的?她说,不行,我还没看过厕所play,我要看看,我不仅看我还要采访他俩到底爽不爽。怎么妹和妹之间有这么大的差距?一个叛逆,一个乖巧;一个大黄丫头,一个乖乖女,偏偏这俩还是闺蜜。”
姜绵理直气壮:“人之初,性本色,我这是女子本色!”
听到她的这番话,众人都笑了出来。
姜绍白简直没眼看。
欢声笑语里,包厢门被人推开。酒保推着装有酒的推车进来,“薄总,这是99年DRC罗曼尼康帝,已经醒好酒了。”
红酒不光看品牌,更要看年份,每年阳光气候不同,葡萄的甜度不同,导致红酒的口感也不同。
1999年是勃艮第的卓越年份,葡萄口感完美,这个年份的酒也被许多品酒家誉为“世纪之作”。
迷离晦暗的环境里,深红色的酒精在杯中摇曳,折射出诡谲神秘的光。有种情.色意义上的蛊惑,引诱
就是这杯酒吗?
下了药的。
钟漓的视线跟随着潘多拉的红酒。
薄津棠伸在半空的手,蓦地定住。
他偏头,诧异地看向钟漓。
钟漓快他一步接过酒杯,表情无辜,又带着天衣无缝的小心翼翼:“我想尝尝,可以吗?”
第23章 23 “名义上的未婚夫。”
23.
钟漓很少会向薄津棠讨要什么东西, 往往都是薄津棠主动给她。
薄津棠的行事作风直接强悍,一股脑儿塞给钟漓,不容置喙。
难得听她开口说想尝酒, 不止是薄津棠,在场的其余人都愣了愣。
岑策:“妹妹心情不好吗?”
姜绍白自以为聪明:“妹妹失恋了吗?”
薄津棠放在半空的手, 换了个方向,掐住她的脸。她五官是明艳大气的,只是气质清清冷冷, 有种凌驾于世俗之上的忧郁。瓷白柔嫩的脸颊被掐的凹陷进一块软肉, 她眉头皱起来, 表情倒显得丰富多彩, 有生气了。
清凌凌的眼里闪着光, 唇线紧抿着, 委屈巴巴的样子, 很容易激起人的保护欲。
掐了两秒,薄津棠就松开手:“怎么想喝酒了?”
钟漓想了想,认真:“因为我想喝酒,所以就想喝酒了。”
姜绍白拍腿大笑:“她和你还挺像的,给的理由都很敷衍。”
岑策也笑:“到底是他一手养大的, 说话都和他一个死样子。”
薄津棠也笑,但他一边笑, 一边把钟漓手里的酒杯拿开, 放在桌上,“别的事我都能答应你, 喝酒不行。”
“为什么?”
“女孩子在外面还是少喝点儿酒比较好。”
“你这是性别歧视。”
“我也不喝。”薄津棠很公平,他朝酒保抬了抬下巴,“把包厢里所有的酒都撤了。”
大家对他的暴君行为没有任何异议, 一副司空见惯的表情。
毕竟之前的聚会里,大家都会吞云吐雾。钟漓咳了一声,就一声,那天之后的所有聚会,再没有人抽过烟。
眼瞅着到手的酒飞了,钟漓不乐意:“我想喝,我要喝!”
薄津棠挑眉:“还没喝酒就耍酒疯了?”
“我没耍酒疯。”钟漓有点无语,“我没喝过酒,想喝一口试试。”
“回家再喝。”
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钟漓不明白,“为什么不让我喝酒?”
薄津棠黑眸懒洋洋睇过来:“这酒度数高,后劲足,你一个没喝过酒的人,喝了会醉。”
“我想喝醉。”钟漓执着。
二人对视着,她眼神执拗,这双眼睛太漂亮了,漂亮的让人无法拒绝。
岑策劝:“又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过是喝点儿酒,薄津棠你就答应她吧。”
姜绍白附和:“难得妹妹特别想要一个东西,薄津棠你要是不给她喝,你就把妹妹给我,我当她哥,我允许她喝酒!”
姜绵拉了拉钟漓的袖子,馋的都快流口水了:“我也想喝,你让姓薄的把酒保叫回来,给我倒几杯。”
没等薄津棠做决定,姜绍白擅作主张,把酒保叫回来,边吐槽边把酒递给姜绵:“馋死你得了。”
姜绵露出小人得志的笑。
姜绵和钟漓挨着坐,钟漓余光瞥到她手里的那杯红酒,错愕发现那杯酒是刚才拿给薄津棠的。她当机立断一把抢过,“我太渴了,我先喝。”
姜绵没见过钟漓这架势,有些懵:“……你怎么比我还馋?”
“一晚没喝水了,有点渴。”钟漓一饮而尽,被酒浸渍过的唇湿漉漉,像是含苞欲放的花瓣。
姜绵更懵了,指着她面前的水杯说:“你刚刚不是喝了半杯水吗?”
钟漓呼吸里满是酒气:“是吗?我忘了。”
姜绵也发出和薄津棠同样的困惑:“没喝酒就醉成这样了吗?”
钟漓淡笑不语,她把空酒杯放在台面上。
她没喝过酒,这是第一次喝酒,说不上是酒量深浅,毕竟她现在整个人发热发烫,没有任何醉的感觉。
包厢里很热闹,大家专注着自己手头的事,唱歌,喝酒,聊天,眉来眼去。没人发现钟漓的不对劲。
钟漓拉了拉领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有点儿喘不过气来。
脑袋好像灌铅了,昏沉沉的,她晃了晃脑袋,记得姜绵坐在她左手边,于是头朝左,说:“绵绵,我有点晕,先回去了。”
薄津棠鸦黑的眼睫扫过去,随着钟漓起身离开,隔着一个空位,他左转的时候,看到正在划拳喝酒的姜绵。
她是分不清左右,还是分不清坐在她边上的人是男是女?
钟漓走路慢吞吞的,仔细看,脚步趔趄,身形有些微的摇晃,开门都费劲,拉着门开了好几次,还是外面有人回来,才将门推开。
走廊里的空气比包厢里的清新许多,钟漓像是清醒过来,但身上更热了,蔓延着虚浮感,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
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她,不能在走了,在走下去就要平地摔了。
她往墙边靠了靠,出乎意料地,整个人跌入一个温热宽厚的怀里。她脑海混沌,仰头,湿漉漉的眼眶茫然地望向薄津棠,“哥……”
“喝醉了。”薄津棠叹气,“回家还是在这里过夜?”
“回家。”她浑身没力气,像是没骨头似的黏在薄津棠身上,“我认床。”
隔着层薄薄的衣料,薄津棠感知到她身上传来的滚烫热度,“两口酒,醉成什么样了。”
他一路把她抱进车里。
隔板隔绝了后排,司机不知道钟漓也在车里,他问:“薄总,是回薄家还是去您公寓?”
薄津棠说:“薄家。”
钟漓坐在位置上,安分了几分钟,又控制不住地扭动身体。身上不仅热,还有不知从哪儿来的麻,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她身上爬。她身体贴着车窗,车窗传来的冷没有任何作用,“好热,哥,你能让司机开冷气吗?”
“冷气开着。”薄津棠渐渐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伸过手,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
眼里雾蒙蒙一片水汽,皮肤泛着生理性的绯红,这抹红顺着她的脸,蔓延至脖颈,她穿着件一字肩上衣,以往都规矩地领口往上一提再提,今天却将领口不断往下拉,露出半边丰盈。
忽明忽暗的光穿过车窗,落在她雪白饱满的肌肤上,像是一团又一团打发过的奶油,莹润透亮。
薄津棠眉头一皱,急忙制止她接着把衣服往下拉的动作:“除了那杯酒,你还喝了什么?”
“那杯酒,”钟漓觉得他的手好凉,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胸上按,“哥,她们给你下药了。”
薄津棠克制又克制,强硬地把手从她的手里抽出来,他坚硬的手臂处青筋层峦迭起,声音里满是怒气,“明知道有人下药,为什么还要喝?”
明明有很多种,不让薄津棠碰那杯酒的方式。
明明那杯酒,已经被薄津棠送出去。
明明那杯酒,应该是薄津棠喝的。
明明现在在情欲里挣扎的人,是薄津棠才对。
怎么会是钟漓?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连她都不自知的娇吟,平日里满是清冷的眼此刻弯出柔媚的弧度,眼里仿佛装着情深欲海,“我说了,我想喝。”
薄津棠压着火:“你为什么会想喝那玩意儿?”
“因为,”她轻飘飘,媚眼如丝,说不清是药物作用,还是药物勾起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我想和你上床啊。”
车子驶进隧道里,薄津棠的脸藏在光照不到的死角位置,暗沉晦涩,他声线没有以往的漫不经心,紧绷着,“漓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的,哥哥,”她仰头,眼巴巴地凑到他面前,眼里那汪欲望如深海般几欲将人溺毙,字句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想和你上床。”
她太干净了,不管是长相还是心智,薄津棠把她保护得很好。
豪门家族里都有些放不上台面的龌龊,薄津棠从小到大也见过许多,但他没让钟漓见过一次。
可是就这么一个被他保护得极好的小姑娘,此刻却在勾引他、引诱他犯罪。
她勾引人的手段简单粗暴,很低级,薄津棠面对过无数的诱惑,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情难自抑。
一直引以为傲的自控力,在她面前,什么都不是。
“漓漓。”他嗓音很哑,并未被情欲冲昏头脑,“我现在就联系医生,没事的。”
“我不要医生!”她少有的耍起了大小姐脾气,腾地从那一侧座椅上,爬到薄津棠的腿上,“我就要和你上床!”
只有她自己知道,一半是药物作祟,一半是源自她内心。
换做清醒的时候,她是不敢说这种话的。
等到药物失效,她可以把一切都归咎于药,而非她本性。
她垂眸,盯着薄津棠,心跳快要跳出胸口,她在赌。
赌薄津棠面对失了智的她,也会照样纵容。
车子倏地停下,光线穿进车厢里,寸寸暖光刻出薄津棠刀削般凛冽的脸部情绪。
漫长的沉默里,薄津棠喉结滚动,黯声道:“漓漓,这样不好。”
他说不好,但没说不行。
钟漓俯身低头,吻住他起伏的喉结,“哥哥,可我喜欢这样。”
“你也是。”
她垂在身侧的手,按在他质地丝滑的西装裤上。
“你好喜欢这样的。”她紧贴着他,耳边传来他压抑的闷哼声。
/
他们的第一次,是在车上开始的。
因此薄津棠最偏爱的场合,是车。当然有个前提,他的车。
洁癖重症患者当然无法允许在别人的车上进行这件事。
钟漓爱与薄津棠对着干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最讨厌的场合,也是车。她很少会去想第一次的种种,她无法面对如此主动的自己,像是吃了药一样。
……哦对,她确实吃了药。
但她还是不愿面对,也非常,极其地讨厌在车里。
好在今天的薄津棠很好说话,到公寓前,都没碰钟漓一根头发丝儿。
钟漓知道不是他很好说话,而是藏了波大的。
走到客厅,薄津棠掐着她的腰,把她按在沙发上,他单腿屈在地上,另一只腿紧压着钟漓的下半身,禁锢着她让她无法动弹。
他的手在她身上游移,钟漓音量微弱:“你干嘛?”
“待会再干。”薄津棠曲解她的话语,他手指一勾,找到她的手机,屏幕对准她的脸,“解锁。”
钟漓闭眼,“不要。”
“密码是我生日。”薄津棠低笑了声,“对吧,漓漓?”
钟漓不吭声了。
半天没听到任何声响,她悄咪咪地掀开一道眼缝,猝不及防撞进薄津棠漆黑挟促狭笑意的眼里。他本就是浪荡的桃花眼,平日不爱笑,一笑起来就带有蛊惑人的味道。
钟漓抿了抿唇,把脸扭开,郁闷至极,“知道密码,还不赶紧解锁。”
“知道我解锁之后要做什么吗?”
“不就是要删微信。”
“删谁的?”
“那个男的。”
“哪个?”
明知故问,装腔拿调。
钟漓用一种暗含深意的眼神打量了薄津棠一遍,拿腔拿调地说:“二十岁,一米八五高的英俊帅气年轻男大学生。”
“比你年轻,前途无量呢。”
“是吗?”薄津棠饶有兴致地说,“前途无量?信不信我让他的前途停在这里。”
钟漓霎时变了脸色,她不敢拿别人的未来开玩笑,哆哆嗦嗦地拿过手机,“我自己删。”
薄津棠始终注视着她,低垂的眼睑晕出薄薄的阴郁,那抹阴郁在她删除好友成功的下一秒,瞬间消失。
他嘴角勾着笑,掌心摩挲着她的头发,如同长辈夸奖晚辈:“漓漓好难得乖一次。”
钟漓动头,想躲开他的触碰。
“乖一点。”薄津棠动作更强势,几乎整个人都与她严丝合缝地贴着,某处灼热悄无声息地屹立着,存在感强烈,眸光锐利,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包裹着她,“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一点,你只能是我的宝宝。”
钟漓不理解他为什么执着起“宝宝”这个称呼,喉咙里的话还没说出来。
她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作响。
她的手被薄津棠按在沙发上,手心朝上,手机屏幕也朝上。薄津棠循声望过去,慢慢地,眼里的懒散被冷凝取代,神色凛冽。
钟漓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压迫感。
“谁给我打的电话?”她瞄了眼手机屏幕,是陌生来电,“这串数字,有什么问题吗?”
“知道这是谁的电话吗?”他眼里带笑,笑的人浑身发怵。
钟漓摇头。
“沈温让。”他声调无波无澜,像不知何时会掀起吞噬浪潮的海面,“你未婚夫。”
钟漓第一千零一次确定,薄津棠是个疯子。
持续作响的手机铃声,表明了沈温让执着的态度。
薄津棠虎口拖着钟漓的下巴,掌心渐渐收紧,力度加大,掐着她的喉咙和呼吸。气息被他扼住,钟漓理应是害怕的,可她是吃软不吃硬的人,他情绪越压抑,她便越想挑衅他。
她喜欢在悬崖上走钢丝的感觉,惊心动魄,生死一念。
“你说,我未婚夫要是知道,我和我名义上的哥哥搞在一起,他会是什么反应?”
第24章 24 “心动对象。”
24.
薄津棠是个疯子, 钟漓也不遑多让。
他们对视着,也对峙着,谁都不服谁。
电话铃声快要结束的前一秒, 钟漓按下了接通按钮,公事公办的官方口吻, 带着对陌生来电的疏离:“你好。”
“你好。”对方操着一口并不流畅的中文,笨拙地进行自我介绍,“是钟漓吗?我是沈温让。”
脖子间的手倏地松开, 她得了喘息的空档, 松了口气。
钟漓以为自己打电话, 薄津棠会有所收敛。毕竟放在她脖子上的手都收回去了, 却没想到他的手顺着她的锁骨逐渐往下, 拨开了她的衣领, 指腹轻点, 滑了进去。
突如其来的亲密触碰,激的她浑身一颤。
他们对彼此的身体太熟悉,对彼此的感应也分外清楚。
薄津棠看着她一副明明情动却要强装镇定的模样感到好笑,嘴角滑出愉悦弧度,气音说:“继续打电话, 别管我。”
钟漓要炸了,全身绷着, 一时间全部注意力都集中于薄津棠的手上。
稍稍等了一会儿, 没听到钟漓的声音,只听到电流带来的窸窣声, 电话那头的沈温让疑惑,“钟漓,你在忙吗?”
薄津棠挑眸, 眸色里沉着欲色:“敢告诉他,你在忙什么吗?”
比起疯,钟漓还是疯不过薄津棠。
钟漓屏息片刻,说:“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沈温让说:“你哪天有时间,我想请你吃个饭,可以吗?”
钟漓下意识想拒绝。
又听见他说:“聊聊婚约的事,我想你应该不想被迫和我结婚,你说呢?”
钟漓应了声,头皮发麻。
薄津棠的手规矩地放在她身体两侧,他屈膝跪在她身前,与她对视两秒,他骤然俯身,舌尖靠了过来。
钟漓最受不了他这样,她脚趾蜷缩,死死地扒拉着真皮沙发,喉咙发出的音节应该是平淡的一声“嗯”,却因为薄津棠的动作,完全不受控,成了一声难耐的哼声。
意识到自己发出的是什么声音后,钟漓瞳孔地震,她手忙脚乱地踢开薄津棠,心虚又慌张地往沙发角落处挪。
电话里,再度传来一阵短促的闷哼声。
这回是男人的声音。
沈温让淡然从容道:“你在外面吗?我好像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钟漓只需要一秒就找到了合适的理由:“我在家,刚刚在看……电影。”刻意的停顿,尾音里带着浑然天成的羞赧。
——将因看成人电影被人无意发现而感到不好意思的,清纯形象,塑造的淋漓尽致。
“原来是这样。”沈温让没深究,一笔带过这个话题,回到正题上,“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我最近要上课,可能只有周末才有时间。”
“那就下周末,我到你学校接你。”沈温让不容她拒绝,说完便挂了电话。
钟漓无语,怎么她遇到的男的,一个两个都这么霸道?没有商量余地。
她撂下电话,一抬眸,看向沙发那头的薄津棠。
对比起她的衣衫凌乱,他西装革履,衣冠楚楚。结合他刚刚的所作所为,钟漓精准描述:“斯文败类。”
“是吗?”薄津棠慢条斯理地脱下西装,一步步走向钟漓,指尖微凉,掀开她的衣服,他低垂的眸色很深,声音喑哑,“我要真是斯文败类,刚刚你哪儿还有机会推开我?”
“胆子挺肥,说些挑衅我的话,”他指的当然是假如沈温让知道他俩关系一事,“漓漓,你觉得我会怕吗?”
薄津棠将她剖析得一览无遗,知道她只会逞嘴上功夫,他只是发出一点声响,她吓得灵魂都要出窍了。
生怕被人知道她和薄津棠有一腿。
他像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垃圾。
察觉到薄津棠的手突然抽离开来,他整个人也从沙发上离开,捡起掉落在地的西装,背影疏离冷淡,之前的情潮翻涌像是错觉。
钟漓怔愣一瞬,他们几乎没有过半途而废的时候。这是第一次。
“薄津棠?”
“嗯?”他回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垂睨而来的视线散漫,懒懒地,“想做?我今天没心情伺候你,要不改天吧,小公主。我今天没什么欲望。”
钟漓下意识往他□□处扫了眼。
灰色西装裤,那一处凸起尤为惹眼。
这是没什么欲望?
不清楚他为什么不想做,不过不做的话,对她而言是种解脱。
按照以往,一个月不做,薄津棠会按着她做一晚,像是要把分别这段时间欠缺的都弥补上,发了狠忘了情。钟漓怎么哭怎么求饶都没用,隔天醒来她的腿都是软的。
/
钟漓以为今晚薄津棠会消停了,没想到后半夜她被热醒。
前几天的初雪拉开了北城冬天的序幕,在平均室外温度零下五度的天气里,室内的暖气打得特别足。钟漓睁眼的前几秒,以为是暖气太足,直到身体某处传来异样,她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这人是变态吧?她睡着了都不放过。
她眼里还有惺忪睡意,昏蒙蒙的眼瞪着他,声音里还带着哑哑的鼻音:“你不是没什么欲望吗?”
“过零点了。”薄津棠很擅长强词夺理,“新的一天了。”
钟漓忍了忍,“我没什么欲望。”
薄津棠笑了声:“没欲望?宝宝,我手里是什么?”
钟漓听不下去,她扭头,把脸埋进枕头里,柔软的棉花将她的声音都吞没。
垃圾桶里的纸团越堆越多,一次结束后,休息了约莫十分钟,薄津棠卷土重来。和以往一样,直到清晨才结束。
等到下午,钟漓睁开厚重的眼皮。室内没有一丝光,她保持着侧睡的姿势许久,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腰上横亘着一只不属于她的手。
她动作小心地翻了个身,与薄津棠面对面。
光线太暗,她根本看不清薄津棠的眉眼,只感受到他鼻尖吐出的温热气息,规律轻缓。
发了会儿呆,钟漓想拉开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梦里的薄津棠也很霸道,一把抱住她,把她圈进自己的怀里,抱得更紧了。
面对面的姿势,某个东西似乎有自主意识,贴上了她。
他人没醒,那个地方却醒了。
钟漓脑海里莫名钻进姜绵说的那些话来。
“男人过了二十五,就等于五十二。”
“那方面不太行。”
行不行的也分人,薄津棠反正很行。
胡思乱想了会儿,钟漓闭上眼,困意来袭,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身边已经空荡荡了。
家里没人,薄津棠想必去公司了,餐桌上摆着一堆早餐。
钟漓捡了个凉透的三明治吃,开放式餐厅,餐桌正对着客厅电视。她拿着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选了个综艺节目,好巧不巧,看到了个老熟人。
谭笳月。
一档互联网恋爱综艺,谭笳月作为观察嘉宾出席。
镜头里的谭笳月,侃侃而谈,对处于恋爱关系里的男男女女给出一针见血的点评。更具好感的是她极具反差的表现,理智分清恋爱关系,却又露出小女生的一面,表达出对爱情的憧憬。
“他俩看得我好想谈恋爱。”
此话一出,边上的主持人立马顺水推舟地问:“笳月会喜欢这种年上成熟款,还是年下小狼狗类型的?”
谭笳月扎着花苞双丸子头,杏眼无辜地眨,既灵动又极具少女感,她歪了歪头,笑得一脸娇俏,“能是年上小狼狗吗?”
逗得众人直乐,“年上那得叫大狼狗。”
“所以笳月其实是喜欢年纪大的?”
“以前喜欢的男生比我大一岁。”有关谭笳月求而不得的“未婚夫”,在娱乐圈也是翻来覆去被提及的事,毕竟当事人非常喜欢聊这位未婚夫,但凡话题稍稍碰到有关爱情的部分,她脱口而出就是与未婚夫有关的内容。
“后来也没遇到过喜欢的人,所以就按照曾经喜欢过的人说,可能比较合适?不过以后要是遇到心动对象,就会按照心动对象说。”
“万一以后的心动对象和之前的那位是一个类型呢?”
谭笳月皱眉,苦恼道:“应该不会吧,他那个类型的,可遇不可求。”
似乎流量不好,电视机在这里一直卡顿,中间弹出个圆圈一直转啊转的。
钟漓把电视给关了。
她拿过手机,发现姜绵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
一个截图,截图内容是微博热搜排行榜截图。
排行前三都出现了一个名字。
#谭笳月可遇不可求#
#谭笳月恋情#
#谭笳月薄津棠#
姜绵发的是语音,愤愤吐槽:“都多少年了她怎么还拿这件事消费?要不要脸啊?”
“姓薄的能不能支棱起来?他就这么乐意被谭笳月消费啊?”
“还是说姓薄的其实挺喜欢她的?”
这些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
钟漓眼皮耷拉,听完消息后一脸无波无澜,指腹还没碰到键盘,聊天对话里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姜绵:【我操?我就拉个屎的工夫,热搜全撤了。】
姜绵:【还得是姓薄的。】
她发来一张截图,依旧是微博热搜排行榜,只不过这个榜单里,已经没有谭笳月的名字了。
姜绵:【不愧是太子爷/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钟漓找了个摸摸猫猫头的表情包发给姜绵,发完消息,她把剩余的三明治吃完,换了身衣服准备回学校。坐上回校的网约车,她收到班级群消息提醒:【大家下周回校时别忘了带上实习证明。】
开个实习证明很简单,钟漓和薄津棠开口说一声就行,要什么公司的实习证明都能弄到手。
但她还是想回杂志社上班。
关于回社复职一事,主编仍旧没给她准信。
录取她的时候,人事有明确说明,不管有没有转正,杂志社都会在实习证明上盖章签字。因此钟漓打开和人事的聊天框,询问人事相关事宜。
很快,人事给她回复:【亲爱的,你得把实习证明给我,我给你盖章就好了。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拿过来呢?】
钟漓边回人事的消息,边和司机说:“我换个地址,不去学校了。”
到熟悉的杂志社办公大楼,然而钟漓来得匆忙,忘记得工卡了,没法过闸机口。
转正之后,大楼的安检闸机口会录入人脸,钟漓还是个小小的实习员工,没法录人脸。无奈之下,她给人事发了求助消息,人事回了个语音,轻快的一句:“ok~我下来接你~”
钟漓在楼下大堂等了不到一分钟,就看到了人事。
人事带她刷卡过闸机,坐电梯上楼,到达楼层后,人事却没有带钟漓去她的办公室,而是将她带到了总裁办公室外。
“抱歉,章总让我带你来见她。”她一脸尴尬地解释。
人事毕竟是个打工的,钟漓摇摇头,淡笑着:“没事。”
钟漓推开门,意外的是,里面并不只有章朝莹。
章朝莹对面坐着的,是钟漓一个小时前在电视和手机里见过的人。
谭笳月。
第25章 25 “小酒鬼。”
25.
章朝莹的办公室设计颇具艺术感, 各种造型独特的摆件,采用大胆的撞色,带来强烈的视觉效果。
她和谭笳月面对面坐着, 奢石纹钻石膜的桌子仿若茶歇台,摆满了茶水甜品。
百分之九十的热搜都是需要花钱才能上的。
谭笳月想方设法让自己和薄津棠捆绑在一起, 却又被薄津棠花钱撤下热搜。
倘若钟漓是谭笳月,绝对没有这般闲心思坐在这里与人闲聊。
谭家大小姐是沉得住气,还是说压根不知道热搜被撤的事?
不过以上两种, 都与钟漓无关。
钟漓走到章朝莹面前, 公事公办的口吻, 问道:“章总, 您找我有什么事?”
“笳月, 之前就是她撞的你车吧?这么大的事儿, 你怎么不和我说呢?”章朝莹说, “漓漓,和笳月道个歉。”
钟漓被她对自己的称谓吓了一跳。
那句“我就是故意的”还在耳边,与其说谭笳月忌惮钟漓,倒不如说她是在讨好钟漓——毕竟,她可是薄津棠的妹妹, 惹了她,没什么好下场。她那个废物弟弟就是最好的例子。
因此, 她表现得很大度:“小事而已, 车子没有撞坏,我本人也没有受伤。章阿姨, 您太小题大做了。”
章朝莹:“笳月,你还是太善良,这么轻易就原谅人。”
表面是夸谭笳月, 实际是骂钟漓。
钟漓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章朝莹问钟漓:“听说你要盖实习证明?”
钟漓说:“是的,章总。”
章朝莹:“证明呢?给我,我来盖。”
钟漓在楼下等人事的时候已经去附近的打印店打印好了,她把手里的实习证明递给章朝莹,“这是我的实习证明。”
章朝莹接过,仔仔细细地浏览她的实习证明。
谭笳月问钟漓,语气亲昵,像是邻家姐姐和邻居妹妹唠家常:“一转眼,你也要大学毕业了,时间过得真快。对了,你有读研的想法吗?”
“没有。”钟漓说。
“那你打算毕业后,还在这里工作吗?”
“杂志社如果要我的话,我就会在这里工作。”
“杂志社肯定会要你呀,学历高,能力强,人又谦虚上进。”谭笳月不吝夸赞,她问章朝莹,“章阿姨,你说对吧?”
“确实如此,她各方面都很优秀,可是钟漓,”章朝莹双腿交叠,徐徐一笑,问道,“据我说知,北城最好的纸媒和电视台都有意签你,你为什么会选择我们杂志社?”
这问题钟漓被问了不下三遍。
辅导员问过她,班里同学也万分好奇,就连薄家人都万分不解。
虽说纸媒已经落寞,但是相较于新媒体,传统媒体有个无法取代的优点——稳定的铁饭碗。
钟漓真心想要敷衍人的时候,能做到让对方看不出一丝破绽。
但她面对章朝莹,给出了真相:“因为我妈妈以前在这家杂志社上过班。”
章朝莹的嘴角微僵,捏着A4纸的手轻颤。
一无所知的谭笳月目露惊奇,“原来还有这层关系在!”
钟漓看向章朝莹:“章总,这个回答您还满意吗?”
“满意。”章朝莹强颜欢笑,“很满意,女承母业。”
“千窈也是女承母业。”谭笳月笑盈盈地说。
章朝莹眼里闪过不悦。
钟漓没有惹怒人的快感,语气平平:“章总,现在能给我盖章了吗?”
“公司今晚组织聚餐,你记得来。”章朝莹把实习证明原物奉还给钟漓,“我忘了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把公章落在家里了,你还是拿给人事,让她盖章吧。”
大费周章地把她叫过来,就是为了让她参加聚餐,是怕她拒绝吗?公司的活动,她根本不会拒绝。
她只会拒绝和程家有关的事罢了。
钟漓走后,谭笳月抿了口红茶,她嘴角忽地噙了抹若有所思地笑,温声道:“章阿姨和钟漓似乎很熟?”
“哦,她是我先生的女儿。”章朝莹也抿了口红茶,茶水薄薄的雾气笼在她的脸上,衬得她异样的优雅,声音温和,“小时候因为我和她父亲结婚的事,离家出走,后来她外公走了,薄家好心收留了她。”
短暂的沉默后,章朝莹状似不经意想起: “我听说笳月你和薄家那位有婚约?”
“长辈口头定的娃娃亲,不作数的。”
谭笳月拍了那么多狗血剧,没想到自己身边就有这种狗血剧情。钟漓和程千窈居然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你们年轻人就是有自己的想法,漓漓也一样,放着家里挑的良婿不要。”
“……”谭笳月稍怔,“钟漓也有婚约?”
“对啊,你可能没见过他,但你和他还有点儿关系。”章朝莹被称为时尚教母,自然对与时尚相关的东西了若指掌,“Christine Billy的执行总裁,你之前还是他们品牌香水的中华区代言人。”
谭笳月脑海里冒出一个名字:“沈温让?”
“是他。”章朝莹说,“我以前在国外的时候和沈温让的父母交好,因此给孩子定下了婚约。不过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哎……”
“算了,不聊这个了。”她叹息,一脸无奈,转移话题道,“你今晚有安排吗?”
“本来是有个广告拍摄的,但是……取消了。”
“因为热搜的事?”她没说为什么取消,章朝莹却猜出了原因。
谭笳月眼睫低垂,她今天妆容很淡,轻描淡写的脂粉将她的落寞衬出了几分苦情感。
章朝莹露出长辈的慈爱,她发出邀请:“我晚上和薄总有个饭局,你要不要一起?”
/
下午的会议结束,薄津棠回到办公室。
他单手按揉着太阳穴,听徐特助说着今晚的安排:“晚上八点,您和程总在不夜宴有个饭局。”
指腹动作停住,薄的透出青色血丝的眼皮掀了掀,“哪位程总?”
“程起文。”徐冲说。
“我什么时候和他定了饭局?”
“就,这是老爷的安排。”徐冲进退两难。
“徐特助,”薄津棠嗓音拖着漫不经心的尾调,“给你发工资的人,似乎是我。”
徐冲腰往下弯,身姿卑微。
薄津棠问:“除了这个饭局,他还要你替我做什么安排了?”
薄家父子一个是豺狼一个是虎豹,徐冲简直是举步维艰,他在心里头默默捏了把汗,一五一十地转交代了,“老爷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徐冲清了清嗓,学着薄坤生的语气,可他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用第一人称,“如果程家的事处理不好,那钟漓是去是留,将由他决定。”
说完,沉默稍许,没等到薄津棠说话,徐冲小心翼翼地挑眼看薄津棠。
他姿态懒散地搭着腿,拖腔带调地点评:“学得一般,还得努力。”
徐冲点点头,随后又意识到这怎么像是表演课?他倏地抬头,“薄总,老爷的话,我已经传达了,希望您能够认真对待。”
“这话说的。”薄津棠散漫的语气,“我什么时候认真对待过他的话?”
徐冲浑身冒了层冷汗,还真是伴君如伴虎,伴个骨头里都长着大逆不道的太子爷,他每天如履薄冰的,“薄爷,老爷发话了,您还是认真对待一下吧,万一真惹他不开心了,他把大小姐送回去怎么办?”
“他送回去?”薄津棠挑眉,唇角一勾,笑意浪荡,“那我抢回来不就好了。”
“……”
他一副不着调的态度,徐冲以为自己还得游说好长时间,结果他话锋一转:“行了,给他一个面子,今晚的局,我去。”
给的自然是薄坤生的面子,而不是程起文。
约定是八点,太子爷很给面子的没迟早,踩点进的包厢。
包厢是以程起文的名义定的,不夜宴的包厢也分等级。最奢华的包厢往往不对外开放,对外开放接受预约的包厢也分三六九等。程起文定的包厢是提早半个月才能约到的“绣春阁”,通常用来招待贵客。
可对薄太子爷而言,还是差了点儿。
薄津棠啧了声,徐冲在边上劝:“忍忍吧薄总,就当是给老爷一个面子。”
薄津棠于是忍住了,他问:“包厢里除了程家老头,还有别人吗?”
徐冲早已和不夜宴的经理打过招呼,让对方通知他包厢里的成员,一个不落,“程总一家三口,还有……还有……”最后一个名字,他不乏同情地说,“是谭家大小姐。”
徐冲也没想到谭笳月胆子这么大,捆绑着薄津棠上热搜,薄氏公关部上下忙的火急火燎,不到半小时的时间把热搜撤了,顺便还把谭笳月谈好的合作搞黄。
快到年底,正是娱乐圈最忙碌的时候,谭笳月却没有任何工作,她的经纪人连连打电话和他求情卖惨道歉,徐冲礼貌又疏离地送了对方一句:“希望谭小姐自重,再有下次,或许娱乐圈就不会有谭小姐的名字了。”
就这还不怕死地到薄津棠面前晃,还和薄津棠最烦的程家一起。
薄津棠又啧了声。
徐冲赶忙掏出免死金牌:“就当是给老爷一个面子。”
薄津棠斜睨他一眼,很刻意地说:“别忘和老头说,我今晚给了他很多个面子。”
徐冲殷勤道:“我会的,薄爷。”
然而快到不夜宴的时候,徐冲收到经理的消息,“谭大小姐临时有事先走了。”
薄津棠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轻敲,他问:“钟漓人呢?”
“大小姐她……”徐冲实在不理解怎么这个年代了还有派人跟踪这种见不得光的事,但他只敢在内心吐槽,表面还是毕恭毕敬地回答,“大小姐今晚参加杂志社聚会去了。”
“什么时候结束?”
“这我不清楚。”
“聚会地点。”
“望月路182号的酒馆。”徐冲停顿了下,补充,“离不夜宴两条街。”
“过去。”
徐冲迟疑着:“可是薄总,离约好的八点,只剩五分钟了。”
“我没有准点到的习惯,”薄太子爷狂妄嚣张的名声传播四方,今天也不负众望地耍大牌,“先去望月路看小酒鬼。”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啊啊啊啊昨晚喝多了,今天醒的晚,现在头还疼着,刚打开晋江发现锁了,我哭死
第26章 26 “我还得代替你去联姻。”……
26.
望月路182号的酒馆, 店名简单朴实,就叫一八二酒馆。
虽然叫酒馆,但店内是以轻食为主, 不卖酒。
杂志社《SIGNAL》部门今晚包场,钟漓回学校交了实习报告才过来, 学校离望月路有点远,因此她到得稍晚。
凌雀给钟漓留了位置,她眼尖, 一下就找到在门口东张西望的钟漓。
“钟漓, 这里。”她隔着人群叫钟漓的名字。
越过人群, 钟漓到凌雀身边坐下。
凌雀给她倒了杯果汁, “主编说你会过来, 我还不信。毕竟之前热搜那事儿, 他在编辑部里发了好大的火, 我们都以为你要被开除了。结果没想到今天他说,让我们对你态度好点儿。”她鄙夷道,“八成是这个月销量好,你写的陈晋南的采访稿,各平台都有讨论, 主编就这样,数据好, 就换一副面孔。”
休息的这段时间, 钟漓并没有脱离新闻媒体。她和上班时一样,时刻关注娱乐圈的动态, 关注《SIGNAL》杂志的销量。
这季度的杂志一经发行,不到二十四小时时间,便超越了上季度的发行量。
其中不乏陈晋南的功劳, 毕竟这期杂志发行后,网上都是关于陈晋南的话题。
作为写出这篇采访稿的编辑,主编自然得给钟漓点面子。
——编辑部的人是这么想的。
然而事实是,章朝莹出面。
钟漓拿起杯子,喝了口果汁,半知半解的模样:“原来是看在采访稿的面子上,主编才喊我回来。”
说曹擦曹擦到。
满桌打招呼的主编朝她们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主编名叫方奇,性别男,年近四十,还没结婚,性取向不明。只是各种小细节都会透露出他的性取向,譬如说他拿着杯子的手,小拇指会自动地翘着兰花指。
“小钟,好久不见。”主编拍拍钟漓的肩,他半个屁股靠在过道旁的空桌上,伸手扶了扶眼镜架,“最近放假放得怎么样?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学校还有两个月的课,之前实习的时候,我有和您说过的。”
“啊,你看我这记性……”方奇半撑着身子的腿,双腿交叠,束腿裤紧紧地掐出腿部线条,“那是得等明年才能回来?”
“当时谈好的是,如果能转正的话,明年过完春节,我就来杂志社报道。”
“能转正呀,怎么不能转正。”方奇开心的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会用手捂住自己下半张脸,小拇指翘起标志性的兰花指,“就这么说好了小钟,明年春节结束后,来我这儿报道,等你毕业了就办转正手续。”
随即怡怡然扔下一句:“真是我的小福星。”
走的时候,背影婀娜生姿,屁股左摇右晃的。
凌雀拿起杯子,和钟漓的碰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看吧,就是因为你那个采访稿,他才会对你态度这么好的。”
钟漓不甚在意地笑笑。
一杯果汁下肚,钟漓想上厕所,她问凌雀洗手间在哪儿,凌雀给她指了个大概方向:“这条路走到头,再左转,一共两个洗手间,男女共用的。”
她顺着方向走,直行,左转。两扇门都微阖着,她轻轻一推,身后突然多了个人,抓着她的手推门。紧接着,那人把她抓进了洗手间里。
有股熟悉的味道笼罩着她,冷淡又凛冽的柑橘香。
钟漓神色里没有任何惊讶,“你怎么一天天神出鬼没的?”
“我还以为你会问我,是不是派人跟踪你了。”薄津棠声线幽幽的。
“你不会做这种事的。”钟漓笃定道。
薄津棠没想到自己在她心里居然是刚正不阿的人,他不忍亲手毁了自己前所未有的正直形象,厚颜无耻地说,“我确实不会做这种事。”
“你还没说,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想你了。”薄津棠笑得很不正经,“想我的宝宝了。”
钟漓挤了个假笑:“我要上厕所,请你出去。”
薄津棠垂眸:“我看着你上。”
钟漓很干脆:“我现在又不想上了,你让开,我要回去吃饭。”
薄津棠把她搂在怀里,“知道我待会儿要干什么吗?”
钟漓煞风景地说:“我不是徐特助,对你的行程掌握的一清二楚。”
“待会儿要去程起文。”
薄津棠一句话,怀里动弹挣扎的钟漓,瞬间停止动作。
钟漓咬了咬下唇,声音平静得像是不起一丝波纹的湖面,“公事还是私事?”
她有一头浓密如绸缎般顺滑的长发,薄津棠把她的头发缠绕在自己的指节上,边缠绕边散漫地回答她,“聊你,你说是公事还是私事。”
“听上去像是私事。”钟漓很冷静,冷静得近乎残忍,“把自己的女儿当做商品和别人结婚,从而获得利益。”
“事实上,不是私事,是公事。”
世界静了片刻,薄津棠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他抬起她的脸。
她没有任何心碎或者失望的情绪,平静得可怕。
倘若是第一次认识她,薄津棠或许会感慨她的理智与成熟。
但他曾经在深夜听过她痛哭,撕心裂肺的哭声,心脏仿佛被切割成碎片。哭过无数次后,她将掉落一地的碎片捡起来,一块块拼凑好,终于塑造出了一个冷冰冰的□□。
仰头久了,脖子发酸,钟漓拍开薄津棠的手,问他,“我说的对吗?”
“差不多。”薄津棠没瞒她,“他是要打算让你和沈温让结婚,据说婚礼日子都订好了,找我过去商量。”
钟漓一阵莫名其妙:“我结婚,凭什么不和我商量?”
薄津棠垂眸睨她,忽地笑了:“你想怎么样?”
“我要和你去。”钟漓的脾气被激上来了,“我的人生,只能我做主,凭什么由他们摆布?”
说完,她一仰头,撞进薄津棠漆黑深暗的眼里。
他眼里堆着若有似无的运筹帷幄,似乎料定钟漓会跟她去。
意识到自己又掉进他挖好的坑里,钟漓在心里小声骂他:奸商!黑心资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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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春阁包厢里。
章朝莹和程起文等得满脸疲惫。
程千窈由最初的期待,变为不耐烦,大小姐脾气上来了,“薄津棠怎么一点儿时间概念都没有?约好了八点,这都过了多久,他还不来。”
章朝莹安慰她:“可能是临时有事,他堂堂一个薄氏的总裁,公务繁忙,一时抽不开身很正常。”
“可是我们都约好了八点!”
“千窈。”程起文说,“凡事要有耐心。”
“我就没等过人。”程千窈不满,“我都等了他半小时,够有耐心了。”
“好了窈窈,起文,你要不要给徐特助打个电话,问问薄津棠什么时候过来?”
程起文发愁道,“徐特助说薄总有要事,让我们等着,也不知道要等多久。”
话音刚落,绣春阁的包厢门被人缓缓推开,程起文蓦地站起身来,脸上堆的笑在看到薄津棠身后的人时,略微淡了几分,“津棠……漓漓,你也来了啊。”
薄津棠扫了眼位置,主位剩了出来,主位边上的两个位置,一边坐着程起文,一边坐着程千窈。
放在以往,太子爷必然理所当然地坐主位,但今天,他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
钟漓坐在他身边。
程起文微皱眉:“津棠,怎么不坐这儿?”
“漓漓得挨着我坐。”薄津棠语气悠闲地说。
程起文僵了僵,忍气吞声地往边上挪了个座,“漓漓坐我这儿就行。”
薄津棠朝钟漓挑了挑眉,二人一前一后地走过去,坐了下来。
一路走,钟漓感受到一道目光注视着她,等她坐下后,就听见程千窈好奇地问:“你是杂志社的那个……钟……抱歉,我忘了你的名字,我记得你和谭笳月是朋友。”
“钟漓。”众星捧月的大小姐记不得杂志社微不足道的实习生是很正常的事,钟漓回以微笑。
“啊对,钟漓。”程千窈笑得很和善,“你怎么会和薄津棠一起过来?你俩认识吗?”
“介绍一下。”薄津棠脊背懒散地往椅背靠,眼皮一掀,懒洋洋地说,“钟漓,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十三岁就寄住在薄家的妹妹。”
哪有人这么作介绍的。钟漓乜他一眼。
接收到她的眼神,薄津棠睨她,眼神里含着一层意思:行,你介绍。
钟漓嗓音平淡:“你可以叫我钟漓,但也可以叫我另一个名字。”
程千窈眼神里仍有几分茫然。
“千姿,”钟漓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我以前的名字是,程千姿。”
程千窈脸上的表情,在听到“程千姿”这个名字后,就那样一寸又一寸的僵住。
她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程千姿?”
钟漓说:“嗯,我叫程千姿。”
“你是程千姿?”程千窈似是很难接受这期间的关系,“薄津棠的妹妹,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不仅如此,我还得代替你去联姻。”钟漓唇角微讽地一扯,拿自己开涮。
程千窈愣愣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反倒是一直没吭声的章朝莹,莫名走起了柔情路线,“当时我和你父亲想把你留在程家的,是你妈妈要带你走的,你自己也愿意和你妈妈走的。”
“是吗?好闺蜜和自己的老公搞在一起,还偷偷跑出国生了个女儿,这女儿就比她的女儿小五个月。”钟漓冷冷道,“我的家早被你一手拆散,你这个时候装什么好人?”
第27章 27 “要不要和哥哥结婚?”
27.
钟漓的身世很简单也很复杂, 之所以在圈子里无人知晓,是因为后来被薄家一手遮天地瞒了下来。
钟漓听过自己父母的爱情故事。
据说是程起文对钟若梦一见钟情后发起猛烈追求,追了约一年钟若梦才答应和程起文交往。彼时钟若梦已经是《SIGNAL》杂志的老板, 持有《SIGNAL》杂志的百分之八十股份。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股份,由钟若梦当时的创业搭子兼好闺蜜章朝莹持有。
那时的钟若梦在所有人眼里是人生赢家。
一路顺风顺水, 《SIGNAL》杂志初刊一炮打响,火遍大江南北。身边有好友作伴,更有个优秀又对她深情专一的好老公。
故事的转折从钟若梦怀孕开始。
钟若梦怀孕后, 身体不好, 将工作相关事宜全权交给章朝莹。与此同时, 程起文的事业步入正轨, 应酬越来越多, 几乎每晚都很晚才回家, 回家的时候, 满身香水味和酒味。
说不清是她疑神疑鬼,还是二人之间早已陷入信任危机。总之钟若梦怀孕之后,夫妻俩时常吵架。一吵架,程起文就甩门离家,留钟若梦在家里独自一人流眼泪。
等到钟漓出生后, 钟若梦患上了产后抑郁,孕后种种, 令她坚定了离婚的念头。
击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是程起文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水味,也不是他衣服上的口红印, 更不是他出轨这件事,而是他的出轨对象居然是她的好闺蜜章朝莹。
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她很冷静, 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任何一个人。
她只是很平静地问程起文:“你还记得,你曾经和我说的话吗?”
她没说是哪句,程起文却知道:“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他目露天真,悲悯地望着她,“人生很漫长的,没有人能确定这一辈子只爱一个人。”
这段对话钟若梦时常和钟漓重复,几乎刻进钟漓的骨髓里,难以忘却。
程起文不爱钟若梦,不只爱钟若梦,他也不爱他和钟若梦的孩子。或许他爱的只有他自己。
这种人过分冷血,血缘关系也是有说法的,钟漓觉得自己遗传了他的冷血薄情。
她一句话令包厢内的气氛冷凝住。
程千窈被保护得极好,什么情绪都刻在脸上,听到钟漓的话,她下意识厉声反驳:“你胡说——”
程千窈和钟漓之间只隔着薄津棠。
薄津棠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好整以暇又隔岸观火的看热闹架势。
余光瞥到他的动作,钟漓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太子爷是这样的,不求他,他就事不关己的看好戏。
架子大。
钟漓回睨程千窈,她对程千窈没有任何的恶意,父母犯的错,不能由小孩买单。更何况,她挺羡慕程千窈的,没有颠沛流离,也没有寄人篱下地生活。
“——够了!”程起文呵斥道,“长辈的事,作为晚辈,有什么资格点评?过去的事,你根本不清楚真相,只单方面听你妈妈的一面之词。”
“我不信我妈的话,那信谁的话?”钟漓反问,“你的吗?我给你打过电话的,我说我想留在北城,你说让我别为难你。”
那年钟漓才七岁,苦苦哀求自己的父亲,换来的是对方一句:“千姿,别为难爸爸,爸爸想把窈窈接回国,她一个人在国外待了这么多年,爸爸很心疼。”
她一个人。
爸爸很心疼。
钟漓听到滴答滴答的雨声,落在她的七岁。
人生里存在许多场雨,亲生父亲带给她的是阴雨连绵的回南天。
要不说有的人能抛妻弃女呢,脸皮就是不一般的厚。程起文振振有词道:“是你妈妈一定要带你走的,千姿,我想把你留在我身边的。”
“都不重要了。”钟漓说,“以前的事,我早就不在乎了。”
“你分明还在乎,你说那些话,就是责怪我的意思。”程起文一脸心碎。
“我怪你的不是以前,是现在。”钟漓冷冷道,“你要我代替程千窈和沈温让结婚,我不同意。”
程起文叹气,以过来人的口吻说,“千姿,你不可能不结婚。你为什么总要把千窈牵扯进来呢?你是姐姐,姐姐理应比妹妹先结婚。爸爸给你找了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丈夫,你自己找,绝对找不到比沈温让还要优秀的男人。”
钟漓:“世界上男人多了去了。”
“沈温让很优秀。”
“世界上优秀的男人也多了去了。”
“像沈温让那样优秀的,少有。”
“这不就有一个?”钟漓瞥了眼身边的太子爷,他一整个沉浸式看戏的姿态,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把瓜子,磕了起来。
见有人提到自己,太子爷拖腔带调地哼了声,眉梢挑起玩世不恭的弧度:“这是要我和你联姻的意思?”
程起文哪儿敢有这熊心豹子胆:“千姿这些年,承蒙您关照。”
太子爷趾高气昂,坐地起价:“我是生意人,不接受口头感谢,程总要真感谢,麻烦给点谢礼。”
程起文突然后悔今晚邀请薄津棠吃饭了,他太不按套路出牌了。
“薄总,您这话说的……”程起文战战兢兢,“这些年真的很感谢薄家对千姿的付出,千姿年纪大了,我寻思着也不能一直待在薄家。”
“我和你说的?”
“啊?什么?”
“薄家要把钟漓赶走?”
“……没啊,怎么这么问?”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她不能一直待在薄家。”薄津棠嗤笑了声,“我还以为是我夜里托梦给你,让你把钟漓这个拖油瓶带走。”
“我没这个意思,只是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你就觉得了。”薄津棠说,“我还觉得钟漓这辈子都得待在薄家,哪儿也别想去。”
程起文:“千姿没名没分地待在薄家,不合适。”
钟漓听得烦:“别叫我千姿,我早就改名了,钟漓,麻烦叫我钟漓,谢谢。”
她的意思昭然若揭,把自己和程家撇的一干二净。
程起文圆滑得很:“漓漓,你是爸爸女儿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钟漓也不是个善茬:“我不嫁给沈温让这件事,也永远不会改变。”
程起文:“我说过,我不是和你商量的,我本来是要和薄先生商量,薄先生不在北城,他让你哥哥出面,和我商量这件事。”
薄津棠耐心告罄,“漓漓,起来。”
钟漓起身。
薄津棠抓住钟漓的胳膊,拉着她往包厢外走。
程起文拦在包厢门外:“薄总。”
薄津棠连碰他的手都嫌脏,“让开。”
程起文:“薄先生的意思,你应该知道,小薄总。”
薄津棠最初接手薄氏时,几乎没有人看好他,初生牛犊,但碍于薄坤生的面子,大家都会趋炎附势地喊他一声“小薄总”。
语气里带了几分冷嘲热讽的含义。
好在薄津棠没有辜负薄坤生的期待,他能力与手段如出一辙的狠戾,别说年轻一辈,就连年龄与薄坤生相仿的长辈们,也鲜少能敢直撄其锋。
短短两年时间,大家对他的称呼由最初不看好的“小薄总”改为温顺恭敬的“薄总”。
程起文也没了耐心,搬出薄津棠曾经最反感的称呼,又搬出薄坤生压他。
程起文没怎么和薄津棠接触过,大概不知道他这个人,软硬不吃,纯看心情做事。
而薄津棠现在很显然,心情非常不好。
“他什么意思我不清楚,”薄津棠黑眸撇过去,“我的意思摆在这儿,没人敢抢我的人,就算你是她亲生父亲又怎么样?你哪只手抢的,我就把你哪只手给剁了。”
“以前我没遇到她,那些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她现在是我的人,不怕死的话,你动一个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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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霓虹灯光闪烁,飞驰往前的车,拉扯出一片绚烂晕影。
他们都不是话多的人,上车后长久沉默。
“心情不好?”冷不丁听到薄津棠关心她,钟漓动了动眼皮,“没有。”
“真没有?”
钟漓把视线从车窗外挪到薄津棠身上,他阖着眼,光影忽明忽暗地打在他脸上,他双手环于胸前,神情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寡淡。
她认真道:“不至于为了不相干的人心情不好。”
她早就认清了,程起文有事“亲女儿”无事“别为难我”的态度,所以今晚听到的所有内容,她都没往心里去。既然没往心里去,又谈何心情不好。
“我心情不太好,”薄津棠挑眼,“你哄我一下。”
“……”钟漓无语的想翻十个白眼给他,“你有什么心情不好的?又没让你嫁人。”
“我是男的,怎么嫁人?”
“又没让你结婚。”钟漓使用更严谨的词语。
“万一哪天也有人催我结婚呢?”薄津棠声线松软散漫,“你会不会像今天我护着你一样,护着我?”
他的脸隐在半明半暗里,神情并不明朗,但那双漆黑的瞳仁却万分清晰,比远处的流光溢彩还要吸引人。桃花眼曳出暧昧轻佻的弧度,适时的晦暗令这份暧昧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
他懒洋洋地咬着唇,“小白眼狼,要不要和哥哥结婚?这样省得我们护来护去。”
“你觉得怎么样?”薄津棠俯身靠近她,双眸似深不见底的潭水,紧攫住她。
第28章 28 “我才不要和你结婚。”
28.
视线碰撞的那一刹, 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苏醒。
钟漓兀的往后靠,手肘不知碰到什么地方,身后响起滋滋声。车窗下拉出一小道缝, 寒风呼啦啦地往里灌,吹乱她的头发。
凛冽的寒风刺骨, 裹挟着冷雨淅沥地往车里打。
七上八下的心脏被冷冰冰的雨水浇灌,瞬间情绪回落。
对视几秒。
她慢吞吞地说:“不怎么样。”
“是吗?”凛风吹进薄津棠的眼里,他眼神似覆了层霜雪, 泛着砭骨的冷, 语气却还是漫不经心地, “我倒是觉得挺不错的。”
“小白眼才不要和你结婚, ”钟漓没心没肺地发言, “也不要护着你。”
“你被逼婚了, 哥哥护着你, 哥哥要是被催婚呢?”薄津棠退而求其次地问她。
“谁敢催你。”钟漓小声嘟囔,“你脾气最大了,翻遍整个北城,都找不到比你脾气差的人。”
风太冷,直直地拍打着她后脑勺, 吹得她头疼,钟漓把车窗给升了上去。
她碎碎念的音量, 前半句薄津棠听清了, 后半句和风雨声混淆,他眉骨轻抬, 猜也猜到她肯定是在骂他,“没吃晚饭是吗?骂人有气无力的。”
钟漓抬高了声音:“那我就是没吃晚饭啊。”
刚刚光顾着吵架了,两个人连筷子都没碰一下。
薄津棠难得理亏, 他清了清嗓:“回去给你煮面吃。”
薄津棠的厨艺几乎为零,为什么用“几乎”而不是直接定义为没有,因为他还会煮面。
和程起文的对话耗费了钟漓大半力气,她懒得和薄津棠争辩到底去朗庭君华的房子,还是回薄家。而且她人在他车上,再怎么争都是一个结果。
到朗庭君华后,薄津棠去厨房,钟漓去洗了个澡。
洗完澡出来,厨房的油烟机还在运作,钟漓抓了个抱枕盘腿坐在沙发上。等面煮好的时间,她拿出手机打算刷会儿微信,申请列表里多了个红色的“+1”,她点开,视线一顿。
好友申请里只写了五个字:我是程千窈
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钟漓退出申请列表。
她不认为自己和程千窈有什么加微信的必要。
退一万步讲,她们好歹同在杂志社上班,可是杂志社每个期刊之间泾渭分明,互不相干,没有任何公事上的联系。
钟漓在编辑部上班的几个月,隐隐能感觉到公司氛围紧张,内斗不断,各期刊编辑部都暗暗地较着劲儿。
思绪恍惚间,厨房传来一声:“面煮好了。”
厨房推门推开,香味亟不可待地穿梭在空中,飘进钟漓的鼻子里。
晚上聚餐的时候她只喝了几杯果汁,没有任何饱腹作用。她放下手机,过去吃面。
秉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好习惯,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一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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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薄津棠在书房处理工作,直到后半夜,他才取下架在鼻梁处的眼镜。
他揉了揉眉骨和太阳穴,困意袭来,他回屋睡觉。
主卧床上铺着清凌凌的月色,钟漓还是煞有介事地去客房睡,顺便还多此一举地将门反锁。薄津棠折身欲去找客房钥匙,又似想起了什么,他去而复返地在床上躺下。
没过多久,房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敲了敲。
钟漓动作很轻,推开门,探进来一个脑袋,然后,与大摇大摆躺在床上的薄津棠对视上。
进门的一瞬间,她眉宇间还带着局促不安,看到他之后,她瞬间变得雄赳赳气昂昂,抱着抱枕,到床的另一侧躺下。
她装腔作势的调调,开始胡言乱语:“外面在打雷,你要是害怕的话,可以往我怀里躲。”
天公非常作美,配合地劈了个雷。
钟漓眨了眨眼,有些懵。
薄津棠也装腔作势,“人家好怕怕,要宝宝抱抱。”
钟漓愣了愣,好气又好笑:“你干嘛?”
“我害怕。”薄津棠放在被子底下的手,长手一伸,将钟漓拽进自己的怀里,意味深长道,“我这不是顺着你的话说吗?我要是说我不害怕,你还得费尽心思地找借口和我睡觉。”
“我只是,只是,只是……”钟漓磕磕绊绊地。
“我们漓漓脸皮薄,哥哥知道的。”薄津棠的手很不老实地往她胸口伸,“没穿胸衣?”
“睡觉穿什么。”
“也是,穿不穿,都会被我脱。”
“不是,”钟漓拨开他的手,“我就想老老实实地睡觉。”
“你老老实实睡你的,”薄津棠嗓音喑哑,沾染着欲色,“我不老老实实睡你。”
钟漓还是躲,“我不想做。”
说完这话,世界仿佛安静了三秒。
三秒后,薄津棠居然规规矩矩地抽回伸进她胸口的手,离开前,万分妥帖地帮她把被子盖上,被角都掖得死死的,顺从无比道:“行,睡觉。”
“啪——”的一声,壁灯暗了。
窗帘滋滋地动着,由两边向中间靠拢,将落地窗外的月色彻底隔绝。
室内一片漆黑,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钟漓翻身,背对着薄津棠,她闭上眼,睡了一会儿,没睡着,于是竖起耳朵听身后的动静。
……连呼吸声都没有。
钟漓又翻身,朝向薄津棠。
……依稀能看见他的睡姿轮廓,平躺着,双手交迭放在小腹处,一动不动地像是用胶水黏在床上。
众人眼里的薄津棠百无禁忌,剑走偏锋,嚣张跋扈,然而他们都疏忽了一件事,性格是后天养成的,薄津棠先天底色仍是恪守礼仪教条的世家公子哥。
他是个连睡姿都能打满分的人。
睡姿不好的是钟漓。
钟漓刚到薄家那阵经常做噩梦,梦里她被送到薄家,又被薄家嫌弃,送到另一户家里。
然后又被那户人家送到另一户人家。
不断地被送走。
导致她时常惊醒,醒来后浑身汗涔涔,再也睡不着。
没有人注意到这点,郭曼琳给钟漓请了个专门照顾她饮食起居的保姆也没意识到。
只有薄津棠发现了,他问她:“是认床吗?”
钟漓迟疑了下,将错就错:“嗯。”
薄津棠说:“那哥哥今天下午放学,带你去买新的床垫。”
钟漓不敢让他大费周章,立刻抓住他的衣服,难以启齿地说:“我不认床,只是经常做噩梦。”
“以后要是做噩梦了,就来哥哥房里。”他弓下腰,视线与她齐平,“知道哥哥的房间在哪儿吗?”
他那双深邃含笑的桃花眼散着灼灼的光,光里似乎有只蝴蝶在飞舞,钟漓一时间看得有些懵了。
他上下唇碰撞,一字一句喊她的名字:“漓漓?”
钟漓抓住了这只蝴蝶,她说:“知道的。”
于是当晚,钟漓噩梦惊醒,就抱着枕头,敲开了薄津棠卧室的门。
出乎她意料,又是在他意料之内,薄津棠没有躺在床上,他打了个地铺。
令人难以想象的画面,矜贵的薄家太子爷,丝毫不嫌弃硬邦邦的地面,躺在其中。
钟漓万分局促,没有穿鞋袜的脚,脚趾紧张地抠地。
薄津棠下颌轻抬,指向床:“去床上睡。”
“可是……”
“女士优先。”薄津棠笑,“在咱们家,女孩子永远有优先享福权。”
他说,咱们家。
他把她归为一家人。
那晚,钟漓躺在薄津棠的床上,心潮澎湃了一整晚。
她慢慢地挪,挪到床边,她恨那晚的月色太稀薄,以至于她只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却看不清心上人的脸。
回忆似乎发出了声音,吵醒了薄津棠。
他冷不丁地出声,吓了钟漓一跳:“要不要把灯打开?好让你仔仔细细地看我。”
钟漓打算翻个白眼表达一下无语的心情,结果他下一句就是:“什么时候养成的翻白眼的臭毛病?”
钟漓深吸一口气:“你眼神真好。”
“我就没睁眼,”薄津棠懒声道,“你要干什么,我闭着眼都能猜到。”
钟漓抿了抿唇,又沉默下来,安分地躺在床上。
薄津棠:“没事了?那我睡了。”
“有事。”钟漓抬高声量,傲慢地下命令,“你不许睡。”
“小公主,有什么吩咐吗?”他一副很好说话,任她拿捏的模样。
回应薄津棠的,是覆在身上的被子猛地被掀开,钟漓坐在了他的身上。漆黑昏暗的夜色,他看不清她的脸,却能从她佯装镇定的语气里,听出了小公主特有的娇贵傲慢。
“我要上床。”
“你就在床上。”薄津棠装不懂。
钟漓踢了他一下,“做.爱。”
薄津棠表示为难:“我有点累了,今晚给你撑场子,费了好多力气。”
钟漓知道他在装相,她垂眸,直接上手:“那你躺着,我来动。”
她喜欢在上边,能够操控频率,快或慢,都在她的掌握中。
厮磨声渐重,他的喘息越发低沉,而后在某个时间点,忽地伸手,掐着她的腰,将她慢悠悠的速度改为猛烈的上下起伏。
结束的时候,钟漓整个人的体温都高了一度,浑身都是汗。
在上边也有个不好的地方,容易累。她又累又困,上下眼皮直打架,还是薄津棠抱她去洗澡的。
淅沥沥的水声里,隐约听到他说:“还和以前一样,睡不着就跑来我房间。”
他声线很低,被水声溅湿,沾染了几分柔和的软意,轻轻地一声叹息,略带了几分无奈,“睡了我这么多年,真不打算和哥哥结婚吗?”
即便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钟漓还是将头埋进他的怀里,像是叛逆心理上来,她与他对着说:“我才不要和你结婚。”
第29章 29 “My Cinderella.……
29.
薄津棠这人的嘴, 没法管也没人管更没人敢管。
他嘴里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几分掺杂玩笑意味, 没人能猜透。
即便他嘴里的结婚是真心话,可那又怎样呢?
钟漓做不到他的轻拿轻放, 所以只能伴做以前的喜欢和他对着干的模样,回应他。
结婚。
多的是女生想和薄津棠结婚,岑策和姜绍白往往会赠送给她们四个字——痴心妄想。
钟漓没有痴心妄想过。
与其说她不想和薄津棠结婚, 不如说她不敢想。曾经郭曼琳说的话, 还清晰地犹言在耳, 钟漓知道自己配不上薄津棠太子爷的身份。
如果和他结婚, 她就是真的坐实小白眼狼这个词了。
洗过澡, 薄津棠把钟漓抱回床上。
按理说她非常困, 可躺在被窝里后她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想到自己主动地跑到薄津棠房间, 也是因为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于是跑过来找他做点儿晚上该做的事。以往做完她都会累的睁不开眼,今天却一反常态的清醒。
她知道原因。
她害怕自己真会被程起文逼着结婚。
也害怕薄津棠失心疯发作逼她和他结婚。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郭曼琳用失望的眼神看着她,摇头无奈道:“漓漓, 我没想到你会对你哥哥有这种想法。”
然后是郭司令,“我真后悔接你过来。”
钟漓被抛弃过, 她很珍惜在薄家的生活, 她应该感恩薄家对她的好,但是感恩方式不应该是和薄津棠结婚。
梦到这里, 她猛地惊醒,醒来后蹑手蹑脚地起床收拾走人。
走的时候恰好撞到过来做早餐的周姨。
周姨是薄家老宅的保姆,薄津棠嘴挑, 偏偏周姨做的菜很合他的口味。因此搬出来之后,周姨依然每天过来,负责薄津棠的三餐。
周姨分寸感和边界感极强,外加洁癖重症的薄津棠不喜欢别人进他的卧室,因此之前钟漓在这里过夜,都没被发现过。
她没想到能这么凑巧,赶上周姨过来。
厨房和主卧隔着一条长廊道,厨房是去电梯门的必经之处,钟漓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叫苦不迭。
她半蹲着身子慢慢地挪,一点点往外挪,快到厨房的时候,紧张的呼吸暂停。好在周姨没察觉到不对劲,边做早餐边哼着歌,钟漓深吸气,接着往外挪,突然间听到周姨说了句:“我是不是把葱放在玄关了?”
钟漓吓得魂都没了,回去的路太远,势必会被发现,前面就是玄关。
不管了。她直起身,迈开步子往外跑。身后,传来周姨欢快的脚步声。
电梯停在这一层,钟漓按下开关,闪身进去。她急的额头冒汗,电梯门合上的一瞬,周姨的影子一晃而过。
电梯门合上。
钟漓靠墙,劫后余生地松了口气。
电梯到一楼后,钟漓提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住,她低头。
一只脚穿鞋,另一只脚光溜溜的。
……跑得太急,把鞋子给跑飞了。
朗庭君华位于市中心,出租车应接不暇,钟漓招手拦了辆,“去北城大学。”
兴许是她这幅单脚穿鞋站在小区门外的模样太狼狈,以至于她上车后,司机频频透过后视镜打量她,眼神意味难辨:“姑娘,和男朋友吵架了吗?”
钟漓觉得他可能想问是不是被正主赶出家门的小三。
钟漓含糊道:“和家里人吵架了。”
司机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颇为赞同地点点头:“我老婆也经常把我赶出家门。”
钟漓没心情和他聊天。
司机却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没人附和也接着往下说:“你家里人虽然赶你出门,但是他肯定是气上头才这样的,等他气消了就好了。”
“是吗?”
“对啊!我老婆就是。”司机侃侃而谈,“我老婆很爱我的,我就这么和你说吧……”
半小时的路程,钟漓听司机大哥聊他和他老婆的爱情故事,听了有二十九分钟。
出租车没法进学校,钟漓让司机在学校附近的鞋店停了会儿,她去买了双鞋穿上,才回学校。
到宿舍,她打算洗个澡再睡觉,洗完澡出来,发现姜绵坐在她的位置上。
钟漓:“你怎么现在回来?”
“大清早的被我妈吵醒,非逼我去相亲,我耳朵都快炸了。”姜绵伸了个懒腰,“你怎么这个时间洗澡?昨晚没洗吗?”
“太热了,睡的一身汗。”宿舍新换的暖气片,制暖效果很好,这个理由很正当,姜绵瞬间接受了。
姜绵爬上床,“我还没睡够,要睡一会儿,你呢?”
钟漓说:“我也睡一会儿。”
于是二人拉上床帘,各怀鬼胎地躺在彼此的床上。
她俩的床在一排,两个人头对头,翻身的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姜绵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叹气,又叹气。
钟漓问她:“不是做好结婚的准备了吗,怎么抗拒相亲了?”
姜绵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点儿鼻音:“相亲了几次,对方上来不是问我和我家里给我多少股份当嫁妆,就是要求我婚后生几个小孩。挺没意思的。”
“是挺没意思的。”钟漓眼神放空。
“漓漓,你有想过结婚吗?”
“……”钟漓沉默了。
“姓薄的会同意你和什么样的男的结婚?”
“你那些相亲对象里,有让你哥满意的吗?”
“没有,我哥说他自己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东西,但是对比起他们的言行举止,他觉得自己居然能上桌喝水了。”
然后闺蜜俩一起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
姜绵问:“漓漓,你睡了吗?”
钟漓说:“没。”
床帘窸窸窣窣地,姜绵掀开床帘,无障碍地拉了拉钟漓的头发,“我觉得沈温让挺好的,除开他喜欢和鳄鱼一起泡澡的爸妈,他没什么缺点。”
钟漓神色如常,“怎么突然提起沈温让了?”
姜绵说:“他最近和我哥走得很近,每次聚会他都在。”
钟漓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不自然的痕迹,“他做了什么,让你想和他相亲。”
“我都想和他结婚了。”姜绵说,“他不要求女方生小孩,也不在意对方有多少钱,我问他当他老婆要做什么吗?他说做她自己。我哭,漓漓,我想和他结婚。”
“是吗?”钟漓不太相信这个理由。
“好吧,”姜绵坦诚道,“他说和他结婚,他的无限额黑卡随便刷。”
钟漓趴在床上,下巴垫着枕头,和姜绵对视。
姜绵眨眨眼,忽然有个很大胆的想法:“要不你和沈温让结婚吧?”
钟漓噎了下,“他有未婚妻。”
姜绵的想法更大胆了:“你去抢过来!”
钟漓:“这很不道德。”
姜绵:“你都跟姓薄的当了这么多年兄妹,怎么就没学到他一星半点儿的不道德呢?”
钟漓呛她:“我要是学到了他的不道德,我不如直接和他结婚去。”
学一点儿算什么?直接把不道德不做人这件事拉到满值。
话音落下,世界安静了。
姜绵嘴巴张大,钟漓提醒:“口水要流出来了。”
姜绵咽了咽口水,收起难以置信的神色,很佩服地说:“那你是真得有够不道德的了。不仅抢别人的男朋友,还和自己的哥哥结婚,这叫什么?横刀夺爱加小三上位加伪骨科的禁忌不伦恋,这份恋爱很难被世人认可啊!太变态了!太不是人了!”
钟漓翻了个身,面朝着天花板,她阖上了眼,气音回:“嗯,太不是人了。”
姜绵的胆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会膨胀,几句话的工夫,已经胆大包天得不行了:“正常的恋爱固然幸福,但是畸形的恋爱才刺激带感!我支持你!”
钟漓气笑了,她一把拉上床帘:“瞎闹,睡觉!”
姜绵意犹未尽:“哎,要不你试试?”
钟漓:“我困了。”
姜绵:“漓漓?”
钟漓不说话了。
姜绵:“漓漓你别睡。”
钟漓:“我真得很困。”
姜绵瘪了瘪嘴,“好吧,我自己幻想一下吧。”
钟漓:“幻想什么?”
姜绵中气十足地说:“幻想你和姓薄的亲嘴!”
钟漓头皮发麻:“你够了。”
姜绵退而求其次:“那我幻想你和沈温让亲嘴!”
完全没法和姜绵聊下去,怕她越聊越刺激,钟漓打断:“睡觉!”
姜绵安静了三秒钟,三秒后,她怯怯地出声:“完蛋了漓漓,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你一边和沈温让牵手一边和姓薄的亲嘴的画面。”
钟漓没法控制她放飞自我的幻想,她无力地威胁:“你再说话我就毒哑你。”
这回,姜绵终于闭嘴了。
/
第二天就是周一,大四第一个学期只上八周的课,也是大学四年最后的课。
课程基本围绕着毕业论文展开,课不多,但课程安排的时间很零碎松散,连最爱抽时间去外面潇洒的姜绵都没出校门一步,整天死气沉沉的。
姜绵怕孤单,所以钟漓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钟漓去图书馆自习的时候,她也捧着电脑认真专注地看,钟漓以为她跟高三时一样突然发愤图强了,结果凑过去一看。
在看男主播pk,男主播半脱不脱的,腹肌沟壑半露不露,很是勾人。
姜绵笑得一双杏眼弯成一道缝。
钟漓拿她没辙,她拿起水杯去外面接水,排队接水的队伍漫长,她站至尾端,耐心等待。突然手机叮叮作响,她掏出来看,显示着没有备注过名字的十一位数字。
多亏她过目不忘的记性,一眼认出这是沈温让的手机号。
她猛地记起来,自己之前好像答应过沈温让,周末和他见面,但上周太忙,她忘记这件事了。关键是,沈温让也没联系过她。
迟疑着要不要接的时候,肩上猛地一重,她心虚般把手机屏幕按灭,转身看向来人。
姜绵没察觉到异样,她用发现新大陆的语气,震惊地说:“姓薄的这是官宣了吗?”
“什么?”钟漓不明所以。
姜绵把手机屏幕对准她眼前。
屏幕里显示的是朋友圈内容。
从未发过朋友圈的薄津棠破天荒地发了条朋友圈。
一张照片。
照片里显示的是一只鞋。
钟漓眼皮一跳,这是她那天落荒而逃时掉的鞋。
而他配图的文字则是,
——My Cinderella。
Cinderella,灰姑娘。
一到午夜十二点就消失、掉了只水晶鞋的灰姑娘。
作者有话说:世界上最幽默的事,我以为我更新了,其实我压根没放存稿………………
第30章 30 “万恶的资本家。”
30.
在钟漓盯着照片神游的时候, 姜绵看图猜内容:“所以姓薄的女朋友是家里不受重视的真千金,父亲二婚带了后妈进门,可能还带了个继妹, 所以他女朋友成为了被家里忽视遭受冷待的灰姑娘,是这样吗?”
姜绵说之前, 钟漓没觉得自己是灰姑娘。
姜绵说完之后,钟漓觉得薄津棠和姜绵的总结概括能力一流。
钟漓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唇,怕被发现异样, 于是配合着顺着姜绵的脑洞, 问道:“如果是这样的话, 曼姨和薄叔会同意这个未来儿媳妇吗?”
“会啊。”姜绵颇有条理地分析着, “灰姑娘听着可怜兮兮, 但好歹人家是真千金!真千金有什么好不同意的。”
“真千金……”钟漓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 语气里充满了不自知的迷茫。
她到底是不是真千金, 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想到郭曼琳和薄津棠说,小三的女儿。
以薄家的势力,查清钟漓的身世简直易如反掌。
可是她的亲妈钟若梦说,章朝莹是小三,程千窈才是小三的女儿。
事实真相到底是什么……
“好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 居然能让姓薄的发朋友圈。”姜绵接着分析薄津棠的朋友圈,“而且你看啊漓漓, Cinderella, 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不被重视的真千金,你说过了。”
“这是表面意思, 还有深层含义呢!”
“什么深层含义?”
“半夜十二点离开,意味着他俩肯定做了!做完之后,女的翻脸不认人, 穿上裙子就走人,走得非常匆忙,以至于鞋子都跑丢了一只。”
“我合理怀疑,那个女的有正儿八经的交往对象或者是已婚女人,她肯定是接到正宫的电话,才急着离开。”
“……”钟漓差点儿被口水呛到,她斜睨向姜绵。
“对,就用这种看天才的眼神仰望着我。”姜绵沾沾自喜,挺起胸脯,“我简直是太聪明了!”
正好排队排到钟漓,钟漓打开水杯去接水,姜绵的手机响了,她跑到另一旁接电话。
等钟漓接好水,姜绵跑过来把手机塞给她,“我去上个厕所,漓漓待会有电话的话,你帮我接一下。”
钟漓一手拿着水杯,另一只手拿着姜绵的手机,往自习室走了没几步,手机就响了。
这回不是未知来电,备注清晰。
沈温让。
犹豫半晌,钟漓还是接起电话,她腔调官方礼貌:“你好,姜绵去上厕所了,等她回来,我让她给你打电话。”
对方也犹豫了会儿,操着口并不熟练的中文,迟疑地问她:“小公主?”
钟漓:“是我。”
“我刚刚给你打电话了。”沈温让的语气失落的让人心疼,“但你没接。”
“刚刚有个陌生来电,我不知道是你。”钟漓滴水不漏地撒谎,“而且我在接水,没手接电话。”
“接水是什么意思?水也能接吗?”常年在国外生活的、中文新手混血对这词感到万分不解。
“倒开水。”钟漓解释道。
“原来是这个意思,谢谢你,我又学到新知识了。”沈温让笑了,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他如桃子味汽水般的清澈微笑,感染力很强。
钟漓低低地嗯了声:“不客气。”
沈温让问:“你现在是倒完水了吗?”
钟漓:“嗯。”
沈温让说:“那你下来吧。”
钟漓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沈温让:“我在图书馆大门,你下来接我吧。”
开水间在二楼的楼梯口,顺着回字形的楼梯眺望,她很快就捕捉到玻璃门外的高大身影。
沈温让约有一米九高,个高,皮肤白,浅棕色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惹眼,蓝色的瞳仁极具外国风情。他的外貌实在瞩目,来往的人纷纷打量着他。
钟漓一时失语。
“不下来吗?”沈温让抬眸,一瞬攫住她的视线,“My Princess。”他念着他的母语,低音,带着磨砂的颗粒质感,很勾人。
钟漓深吸一口气,心里莫名掀起躁意。
“是我的电话吗?”姜绵的声音适时响起,“是不是沈温让打来的?”
“是。”钟漓把手机递给她。
姜绵:“沈温让,你到图书馆了吗?”
沈温让:“我在楼下,你低头就能看到我了。”
姜绵俯身往下望,惊奇道:“你居然这么快就到了。”她边往下走,边拉上钟漓,“漓漓,你都学一天了,别学了,我们出去玩。”
她在看到沈温让的那一刻就挂了电话,钟漓忍不住,问她:“沈温让为什么回来找你?”
“他为我调制了一款香水,我俩约了今天去他家闻香。”姜绵的兴奋溢于言表。
/
图书馆大门外的小广场处停了辆奢靡到罕见的法拉利612 Scaglietti。
这辆跑车也是极为少有的四人座跑车。
饶是见惯豪车的姜绵,在看到此车后也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哇哦,哪个学生这么高调把车开到学校里来?”
“这是我的car。”沈温让说。
“停——要么老老实实讲你的英文,要么磕磕绊绊讲你的中文,不要英文中文夹杂,半土半洋的,很装。”姜绵面无表情轻嗤。
“O——”沈温让硬生生地把后面的“k”憋回去,“好的,我,入乡随俗!”
“还会用成语,太屌了。”
“屌?”沈温让皱眉,表情为难,欲言又止地看向姜绵。
哪知姜绵说完那句话就跑进跑车里,扔下钟漓面对中文新人沈温让。
“就是很厉害的意思,这个词不止一个意思。”猜到他会错意,钟漓叹了口气,无奈地和他解释。
“原来如此。”他挠挠头,冲钟漓笑。
——又来了,标志性的微笑杀,干净清澈到了极致,不含一丝杂质。
沈温让眼尾一弯,眼神真诚至极,问她:“上车吗?我也特意给你量身定制了款香水。”
钟漓略感意外,也受宠若惊:“不用的。”
“用的。”沈温让话里还有另一层含义,“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见面礼。”
静默片刻,钟漓问:“给未婚妻的见面礼吗?”
沈温让说:“算——也不算。如果你愿意成为我的未婚妻的话,那就是给未婚妻的见面礼,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那就是单纯地,给好朋友妹妹的见面礼。”
热情到有着孩童般的天真,钟漓难以抗拒,“谢谢你。”
“不客气。”他说。
轰鸣的发动机一路飞驰,一路引起高度注视。
姜绵问沈温让:“你怎么搞到的通行证?”
沈温让:“用钱搞到的。”
姜绵愤愤:“万恶的资本家!”
沈温让将“资本家”一词贯彻得彻底。
他现如今在北城住的房子,是曾经温氏家族遗留下来的房子。位于市中心的欧式建筑风格的豪宅,曾经被政府用作展馆以供参观,后来产权不知被谁收购。圈内人对此事热议纷纷,饶是再有情报的人,都得不到答案。
没想到收购人居然是沈温让。
房子是自然清新的白色调,复古欧式风格,窗明几净,保存得相当完美,看不出具有百年历史。
香水储存条件严苛,需要温度较低的环境。
为此,沈温让特意打造了一间二十四小时制冷的密封式工作室,制作存储香水。
工作室里摆放了上百款香水,均为私人订制——Cristian Billy的创始人是沈温让的父亲,沈温让子承父业,从父亲的手里学到了调香技巧。
据说沈温让曾经学的是金融,在华尔街叱咤风云。
——这些都是姜绵趁沈温让去找香水的时候,偷偷和钟漓说的。不过姜绵还是补充了一句:“据说,只是据说,他看着真的很乖哎!很好相处的金毛大狗狗,怎么可能是华尔街会吃人的狼呢?”
沈温让回来的时候,手里只拿着一瓶香水:“这是你的。”他对姜绵说。
姜绵接过,朝空气里按了两下泵头,霎时,空气里充盈着明媚的玫瑰香,中调则混杂了点儿酸酸甜甜的味道,像是酸梅汤。随着时间的流逝,后调有些发涩。
“每天看似无忧无虑的小女孩,也会有烦心事。”沈温让一语道破。
姜绵震惊地朝他竖起了大拇指:“绝了,你真的绝了。”
闻过自己的香水,姜绵问:“漓漓的呢?”
“钟漓的好像被我放在隔壁工作室了。”沈温让挠挠头,一脸歉意,“你跟我去拿可以吗?”
姜绵此时已经趴在工作台上,拿起试管随意地将香水混合,玩的不亦乐乎。
钟漓不忍打断她,“我跟你去拿吧。”
出了工作室,走过一条漫长的走廊,廊道尽头,沈温让推开了那扇门。他颇有绅士风度地让她先进,踏入房门的第一步,钟漓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间房,温度不对,很暖和。
她转身回眸,沈温让轻轻地将门合上,“滴答”一声,门被他反锁了。
他笑得还是那样的温和,友善,单纯至极,“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关于婚约一事。”
钟漓神色平静:“这就是你谈事情的方式吗?把人锁在房子里。”
“没办法,”沈温让语气略感抱歉,他低眸,复又抬眸,眼帘一压一抬,投送来的眼神不复之前,变得狠戾,阴郁,“薄的人把你盯得紧紧的,要不是姜绵,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才能见到你。“
钟漓想到姜绵的话,她现在可以万分确定,沈温让并非善类。
这人,或许比薄津棠还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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