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辇。”
“去甘泉宫。”
嬴政带着宦者令和两名心腹内侍,登上了青铜轺车。
靠近甘泉宫的范围,沿途遇到的宫人内侍大多低眉顺眼脚步匆匆。
当他们瞥见这辆突兀出现的轺车,尤其是认出车上那玄衣纁裳的身影时,模样变得分外惊慌。
一个端着漆盘的小内侍迎面走来,险些与轺车撞上,抬头看见嬴政的刹那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的漆盘哐当一声跌落在地。
精美的玉器与漆器碎裂开来,汁水溅湿了衣摆。
他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嬴政没有看他,目光径直掠过他,望向甘泉宫深处那座最华丽的殿宇。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所有下意识想要跪拜或偷偷溜走报信的宫人瞬间僵住:
“所有人原地待着,不准出声,不准走动。”
他们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君王的车驾无声地驶入甘泉宫的内苑。
轺车在殿门前数丈处停下。
嬴政抬手,止住了宦者令上前通传的动作。
他自己下了车,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走到那扇紧闭的殿门前,伸出手按在了冰冷的铜铸兽首门环上。
殿内隐约有孩童清脆稚嫩的嬉笑声传来,夹杂着一个成年男子带着逗弄意味的说话声。
嬴政的指尖微微一顿,用力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
殿内光线比外面稍暗,却布置得极尽奢华,南海珍珠串成的帘幕曳地,香炉里升腾着甜腻的暖香。
中央地方,两个约莫三岁粉雕玉琢的男孩,正追着一只五彩斑斓的蹴鞠皮球嬉闹。
嫪毐背对着殿门,半跪在地上,正张开手臂,笑着拦住皮球滚动的方向,逗引得两个孩子咯咯直笑,扑上去抱住他的腿。
“爹爹、爹爹,球球!”
嫪毐应着孩子口齿不清的话,听到门那边发出声音后以为是侍女进来了,闻声回头。
他脸上愉悦的笑容在看到门口逆光而立的高大身影时,瞬间碎裂僵硬,化作难以置信的惊恐。
那两个孩子,在嫪毐僵住的同时也好奇地停下了玩闹,转过头来。
甜腻的暖香似乎变成了某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就在这时,内殿的珠帘一阵急响,被人仓促地掀开。
赵姬显然是听到了外面的异动,急匆匆地赶了出来。
当她看清嬴政脸上冰冷的表情,再看到僵在地上面无人色的嫪毐,以及那两个茫然无知的孩子时,瞬间瞳孔骤缩。
“母后宫中,好生热闹。”
闻言,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嫪毐,他连起身行礼都忘了,就那么半跪在地上,维持着一个滑稽又可悲的姿势。
赵姬的脸色在瞬间变了数变,最终强自镇定下来,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快步上前,试图挡住嬴政看向嫪毐和那两个孩子的视线。
“政儿……你,你怎么来了?也不让宫人通传一声……”她的目光慌乱地扫过地上那对吓得不敢哭出声的稚子,“这、这是……”
“寡人记得,”嬴政打断了她徒劳的辩解,目光依旧钉在嫪毐那张惨白的脸上,“宫禁之内,除宦者令及值守内侍,不应有未净身的男子擅入,更遑论……居于太后寝宫。”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那两个与嫪毐眉眼间依稀有几分相似的孩子身上,停驻了片刻。
嫪毐和赵姬如坠冰窟。
两个孩子终于被这凝滞的恐惧氛围吓坏了,其中一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踉跄着扑向嫪毐,口齿不清地喊着:“爹爹……怕……”
赵姬猛地转过身,厉声对呆立一旁的侍女喝道:“还不快把他们带下去!”
侍女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冲上来,抢一般地将两个哭闹的孩子抱起,仓皇退入内殿深处。
珠帘晃动,隔绝了那令人心悸的哭声。
嫪毐终于找回了四肢的知觉,他瘫软着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大王……臣、臣……”
他语无伦次,汗出如浆,华丽的锦袍后背瞬间湿了一大片。
赵姬的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嬴政,声音发紧:“政儿,你听母后解释……”
“解释?”
嬴政将目光转向她,“母后想解释什么?解释那两个称呼宦者为爹爹的稚子?”
他向前迈了一步。
赵姬踉跄着后退,如果不是身后有案几支撑,差点要软倒在地。
嫪毐抖的像是风中落叶,磕头如捣蒜:“大王饶命!大王饶命!臣……臣万死!是臣猪油蒙了心,是臣……”
嬴政就这么看着赵姬,久到她差点要承受不住崩溃。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径自向殿外走去。
“政儿!”赵姬在身后发出凄厉的呼喊。
宦者令和两名心腹内侍仿佛泥塑木雕般垂首立在轺车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大气不敢出。
嬴政登上轺车,坐定。
“回宫。”
轺车缓缓启动。
他端坐在车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幽深。
*
那日甘泉宫中的事件似乎被禁锢在了高墙之内,并未传出风声。
嫪毐称病,不再入宫,长信侯府门庭紧闭,往日的车水马龙骤然冷清。
赵太后则传出身染风寒,需要静养,免了后宫一切请安问礼。
表面上一切如常。
朝会照旧,政务如流水般在丞相府与章台宫之间运转。
吕不韦紫袍玉带,出入宫禁神色如常,与嬴政奏对时从容不迫。
风吹过章台宫侧殿外的庭院,卷起几片早凋的花瓣。
嬴政斜倚在廊下的软榻上,身上只随意披了件玄色的外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略显苍白的脖颈。
他闭着眼,仿佛在假寐,眉心却无意识地蹙着。
宦者令上前低声道:“大王,公子寰到了。”
嬴政眼睫未动,只从鼻腔里极轻地嗯了一声。
宦者令会意,躬身退开。
朱元璋走进庭院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他没有立刻出声,放轻脚步走上前。
庭中只有嬴政一人。
微风带着凉意,吹动他散落在颊边的几缕黑发。
朱元璋走到近前,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稍厚些的斗篷,动作很轻地展开,踮起脚盖在了嬴政身上。
柔软的织物落下,带着孩童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和浅浅的体温。
嬴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睁开眼。
他目光先是有些空茫地落在庭院中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上,片刻后,才慢慢转动眼珠,看向站在榻边的朱元璋。
孩童的脸庞在偏斜的光线下轮廓清晰,那双沉静的眼眸正安静地看着他。
血缘真是奇妙的东西。
嬴政有些出神地想。
这孩子的眉眼,鼻梁,乃至抿唇时的弧度,与自己年少时照铜镜所见竟有七八分相似。
朱元璋任由他打量,见他眸中恍惚褪去后重新凝聚起焦距,才开口:“父王召儿臣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嬴政问了一句似乎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声音有点哑:“你流落在外那些年……是如何过来的?”
“被一家人捡到,”朱元璋开口,“起初以为是善心,后来才知是为了多一张干活的口,养大了好卖钱。”
“他们不把儿臣当人看,动辄打骂,克扣吃食是常事。”
他回忆着原主会遭遇的事情,看向嬴政继续道:“后来他们想将儿臣卖给一个有特殊癖好的人家换米粮,儿臣搅黄了买卖,他们气急败坏要打死儿臣,儿臣逃了,放了把火。”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没再细说那对养父母的下场。
嬴政一直静静地听着,搭在软榻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夜半无人时的辗转,母子相依却隔着权力与猜忌的冰冷宫墙,赵姬的眼泪与抱怨,吕不韦无处不在的阴影,朝堂上那些看似恭敬实则试探的目光……
孤寂与寒冷并非深宫独有。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伸出手,有些生疏地揉了揉朱元璋的发顶。
孩子的头发细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有寡人在,”嬴政的声音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你是公子,日后谁也不敢欺负你。”
朱元璋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度,抬起眼,目光直直看进嬴政眼底。
“那父王呢?”他问。
嬴政揉着他头发的手微微一顿。
“父王为何会那么痛苦?”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直接到让嬴政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痛苦?
他乃秦王,坐拥四海手握生杀,有何痛苦?
他收回手,重新靠回软榻,目光投向庭外湛蓝高远的天空,半晌后才自嘲般低笑一声:“寡人……痛苦?”
虽然是反问,但却像是承认。
朱元璋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天空,道:“父王还有我和阿弟扶苏。”
“我想为父王分担。”
嬴政倏然转回视线,定定地落在朱元璋脸上。
为他分担?
一个五岁的稚子,要为他分担这积压了数年,盘根错节的如山重负吗。
荒谬。
“你还小。”嬴政最终只是这样说。
“是因为相邦吗?”朱元璋像是没听到他的拒绝,继续说了下去,“父王志在东出,一统寰宇,如今却处处受制。”
嬴政顿了一下。
他没有斥责他逾越的言辞。
“相邦……”他重复这两个字,语气莫测,“乃是寡人仲父,扶保两朝劳苦功高,寡人……怎会作如此想?”
朱元璋补充,“如果,我能为父王解决这个问题呢?”
庭中霎时一静。
嬴政脸上的那点虚幻笑意彻底敛去,他彻底地转过身,目光落在朱元璋身上,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儿子。
良久,他忽然低笑出声。
“你不过五岁,”嬴政的声音里带着感慨,眼神却已截然不同,“如何解决?”
朱元璋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阳光落在他尚显单薄的肩头,像是承载着超越年龄的重量。
“父王志在天下,不该困于此。”
嬴政没有再笑。
他心中空茫的冷意似乎在这一刻被融开了。
嬴政忽然觉得,一直萦绕在胸口的沉滞之气消散了些许。
他伸手,这次不是揉发顶,而是轻轻拍了拍朱元璋的肩膀。
“好,”他说,“那便让寡人看看,寡人的寰儿,能走到哪一步。”
*
那日,甘泉宫嬴政走后。
嫪毐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彻底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冷汗浸透的锦衣紧贴皮肉,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手脚并用地爬向赵姬,涕泪横流。
“太后!太后救我!”
他死死抱住赵姬的腿,“大王……大王他看见了!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的!他会杀了我,一定会杀了我!”
赵姬被他抱得一个踉跄,心神剧震下更是烦躁不堪。
她用力想抽出自己的腿,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放开!你……你让政儿看见了!你……你怎么敢!那两个孩子……”
“臣知罪!臣万死!”
嫪毐仰起脸,涕泪模糊了原本白净的面皮,“可臣对太后一片忠心,天地可鉴!那、那两个孩儿也是太后的骨血啊!太后,您不能不管臣,不能不管孩儿们啊!”
赵姬此刻满心都是嬴政离去时那冰冷的一瞥,对嫪毐的怜爱,在自身难保的恐惧面前迅速褪色。
“你别说了!”
赵姬猛地甩开他,抚着胸口,气息不稳,“政儿……政儿他什么也没说,或许……或许他只是生气,未必就会……”
她这话说得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嫪毐见她眼神闪烁言辞敷衍,心下一沉,愈发绝望,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更加哀切地恳求:
“太后!大王是何等人物您难道不知吗?他今日一言不发,才是真的动了杀心啊!太后,如今只有您能救臣了!您是太后,是大王的生母,您若强硬保我,大王总要顾念母子之情,总要顾忌天下议论……”
“保你?如何保你?”
赵姬被他吵得头痛欲裂,又急又怕,声音不由得尖锐起来,“你没看见政儿刚才的样子吗?”
她烦躁地在殿内踱了两步,裙摆扫过地上碎裂的漆器残片,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段时间,你……你不要再进宫了!好好在府里待着,闭门思过!或许……或许过些时日,政儿气消了些……”
嫪毐一颗心彻底凉了。
巨大的恐惧过后,扭曲的怨恨和不甘悄然滋生,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垂下头,掩去眼中瞬间闪过的阴鸷,再抬头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惶恐无助的模样,只是声音低哑了许多:
“是……臣知道了,太后……千万保重凤体,臣这就回府静思己过,绝不再给太后添麻烦。”
他重重磕了几个头,然后才踉跄着爬起来,失魂落魄地退出了甘泉宫。
一出宫门,嫪毐佝偻的背脊瞬间挺直,脸上卑微恐惧的表情一扫而空,表情狰狞疯狂。
不能坐以待毙!
嬴政绝不会放过他,赵姬也靠不住。
想活命,想保住这泼天的富贵,甚至……更进一步,唯有靠自己,兵行险着!
他要杀死嬴政,杀死那个从乡野来的公子寰!
是夜,长信侯府。
往日车马喧嚣的府邸,今夜大门紧闭,只留侧门一道缝隙。
府内虽依旧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和寂静,连巡夜家仆的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数道身影,借着夜色的掩护从咸阳城不同方向悄然汇集而来。
他们步履匆匆,神色警惕,在确认了侯府外并无异常盯梢后才迅速闪入那道侧门。
门后早有嫪毐的心腹管事等候,一言不发,只以眼神示意,引着来者穿廊过院,直抵后院一处守卫格外森严的独立院落。
院中已有数人先到,偶有目光接触,皆带着深深的疑惑与不安。
夜风拂过院中古树,枝叶沙沙作响,更添几分诡谲。
“侯爷深夜急召,所为何事?”
“可是宫里那位……有了变故?”
“看这阵仗,非同小可啊……”
低低的交谈声响起,又迅速湮灭在夜色里。
所有人都感觉到,今晚恐怕有惊天动地的事情要发生。
待到约定之人基本到齐,紧闭的堂屋门扉无声洞开,屋内只点了几盏牛油灯,光线昏黄摇曳,将坐在主位上的嫪毐身影拉得巨大而扭曲。
他发髻微散,脸色在灯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窝深陷,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都进来,关门。”嫪毐的声音嘶哑低沉。
众人鱼贯而入,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屋内空气凝滞,只剩下压抑的呼吸。
嫪毐阴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这二十余张面孔。
这些人有的是他蓄养的门客死士,有的是用重金和把柄控制的军中不得志者或下级官吏,更有一些是山东六国潜伏在咸阳与他早有秘密往来的暗桩。
“深夜唤诸位前来,”嫪毐开口,声音狠绝,“是因我等已至生死存亡之关头,嬴政……已知我隐秘,不日必将动手铲除我等,绝无幸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低低的吸气声和骚动响起。
虽然早有预感,但由嫪毐亲口证实,还是让所有人心中一沉。
有人问,“侯爷,大王……大王他知道了多少?”
嫪毐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抛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他知道多少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本侯手中并非没有筹码。”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众人,压低了声音道:“太后……已为本侯诞下二子!”
这件事情在众人耳边炸开。
所有人,包括那些早已猜到些许内情的六国暗桩,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向嫪毐。
太后与长信侯有私情,甚至诞下子嗣?!
这……这已不是简单的秽乱宫闱,这是天大的丑闻!也是……滔天的机遇!
短暂的死寂后,一个作商贾打扮的中年人率先反应过来,他是齐国暗探,与嫪毐勾结甚深,此刻毫不犹豫地出列,躬身大声道:
“恭喜侯爷!贺喜侯爷!此乃天赐良机!属下愿誓死追随侯爷,清君侧,正朝纲!”
有人带头,那些早已绑死在嫪毐战车上,或本就心怀异志的六国间谍立刻纷纷跟上:
“愿追随侯爷!”
“清君侧,正朝纲!”
“嬴政暴虐,合该退位让贤!”
一些原本只是依附嫪毐求富贵的秦人门客和下级官吏,此刻脸色惨白冷汗涔涔。
他们知道,听了这话上了这条船,就再无退路,不跟着嫪毐搏一把,等嬴政清算下来,他们这些知晓机密又曾为嫪毐效力的人同样是死路一条。
看着人群中那些迅速表态的积极分子,以及其他人脸上变幻不定最终趋于狠厉的神色,嫪毐心中稍定。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被这疯狂的计划冲昏头脑。
有名百将脸色变幻,迟疑道:“侯爷,即便……即便太后有子,可大王尚在宫中,掌握禁军,威权日重,我等……如何能成事?咸阳城防严密宫禁森严,若无兵马,如何……”
“如何?”
嫪毐冷冷一笑,打断了百将的话,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森然。
他抬手指向刚才发言的齐国暗探,“你,上前来。”
20、嫪毐叛乱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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