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麦晴正在客厅追剧, 听见门口传来佣人的轻声问候:“大少爷回来了。”她闻声回头,给刚进门的纪天阔吓得冷不防的一抖。
“妈你怎么大晚上的敷面膜?”
“一看你就没谈过恋爱,女人晚上敷面膜, 多正常的事。”麦晴目光扫过他手中的纸袋,“又给老四带吃的了?”
“要不要尝尝?”纪天阔走过去, 将纸袋放在茶几上。
“我控糖。”麦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等纪天阔坐下,她拿起遥控器调低了电视音量, 随意问道:“你和顾家那位小姐,最近怎么样了?”
纪天阔身体往后靠, 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简短答道:“在接触中。”
麦晴侧过头, 仔细端详了几秒儿子的侧脸。见他脸上没什么波动,心里便大致有了数。
她叹了口气:“昨天我跟你爸爸还说呢,以为你多少会对这位顾小姐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纪天阔侧头看过去,笑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活泼开朗,性子单纯,家世教养也好,很讨人喜欢。”麦晴揭下面膜, 拿起旁边的美容仪, 慢慢按摩着脸部,“这不跟老四挺像的嘛?还以为你会被这款吃定。”
纪天阔微微怔了一下。
他倒没把谁和白雀放在一起比较过。
虽然麦晴这么一说, 是有几分道理。可道理归道理,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个这样性情的人,总不能个个都吃定他纪天阔。
“妈,别拿老四跟别人比,他会不高兴。”纪天阔不喜欢拿白雀跟谁比, 白雀也不想跟人比。
麦晴往后瞄了一眼,“他还在后山,我这不是趁他不在才偷偷说两句嘛。”见他俩这么手足情深,又说,“他那么黏你,你要真和别人定了,他估计心里得难受好一阵子。”
纪天阔沉默了片刻,一想到白雀的事,脑子里就一团乱。
“顾家提的交换条件,对纪耀下一阶段的战略布局很有利,订婚和结婚是迟早的事。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好好跟他谈,让他慢慢有个心理准备。”
麦晴看着儿子眉宇间的疲惫,心疼不已:“什么利益不利益的,说到底,妈妈还是希望你能找一个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一辈子那么长。”
纪天阔不置可否:“和谁在一起,不是在一起?”
他对爱情没有憧憬,婚姻于他而言,本质上只是一种合作。
麦晴放下美容仪,看着他:“你从小到大,心里就没有在乎过的人?”
“当然有。”纪天阔目光投向电视柜上的全家福。
家人就是他最在乎的人。
照片里,爷爷端坐中央,爸妈含笑立于身后,他和清海分立两旁。
原本白雀是应该站在清海那边的,可当时摄影师随口说了一句:“夫妻站一起,兄弟站两边,这样构图好看。”
白雀立刻就抓住了他的手,执意要站在他身前,微微仰着小脸,笑得像偷吃了蜜。
那时候白雀才十一岁,还固执地认为自己是纪家为他娶回来冲喜的小媳妇儿,理当和他站在一起。
纪天阔收起回忆,站起了身:“我去后山看看白雀。”
他穿过主宅,沿着小径往后山走去,空气愈发清冷,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
刚走到那间工作室前面的石板路上,就听见了苍老浑厚的狗吠。嗅觉已不灵敏的黄叔吠了好几声,似乎才终于嗅出纪天阔的味道。
狗吠声一停,工作室透光的窗户里就探出了一颗脑袋。
白雀看见纪天阔,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慌乱,随即“哐当”一声推开门跑了出来,拦住他的去路,“你现在还不能进去!”
纪天阔停下脚步,被他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有些想笑:“这么神秘?不会是在里面研究导弹吧?”
“我的脑袋只能研究煮鸡蛋。” 白雀老实巴交地回答,一面说,一面没骨头似的朝纪天阔身上靠过来,“还有吃鸡蛋。”
纪天阔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他推正,站直。
白雀站稳,指了指工作室,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有宝贝藏在里面的雀跃,“里面是我的秘密,以后你就知道了,现在还不准看。”
“好。” 纪天阔并不追问,只是将提在手中的纸袋举到他眼前,“专门给你买的。”
白雀看着袋子,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但脸上没有惊喜,反而有几分疑惑:“你不是买了两袋吗?”
纪天阔进了面包店,才知道那家店是安暖开的。
他并不意外安暖会跟白雀联系,说道:“你推荐的店,味道肯定差不了,所以顺便给朋友也买了一份。”
这个解释让白雀非常受用。他开心地接过纸袋,认真道了谢,打开翻了翻,随手拿了一个出来,递给纪天阔。
纪天阔没接:“我不吃。”
“嗯?”白雀偏过头,一脸“你怎么不明白呢”的表情,“是让你喂我呀。我还没洗手呢,手是脏的。”
说着,他捏着费南雪,摊开三根手指头,凑到纪天阔眼皮子底下给他看。
纪天阔看着他黄灿灿的手指,有些来气:“你不知道自己皮肤敏感?用颜料为什么不带手套?”
“哎呀……忘了嘛,下次一定记得!”白雀讨好地冲他一笑,然后赶紧转移话题:“好啦好啦,告诉你个小秘密。”
一阵夜风吹过,带着山间的凉意。
纪天阔皱着眉,伸手将他敞开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嗯,你说。”
白雀往工作室指了指,“里面是给你的礼物,我做了四五年了,很快就要完工了!”
纪天阔怔了一下。
四五年?
白雀现在才多少岁啊?四五年,都占据了他人生四分之一的时光了……他知道白雀没事就折银杏叶,但从来没想过会是为自己折的……
说不感动是假的。纪天阔甚至还没看到礼物是什么……是什么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哪怕只是一筐纸折的叶子,纪天阔依然会被打动,他的心顿时暖得像被塞了个火炉。
一股强烈的冲动瞬间涌上心头,他想把白雀拥入怀中。但林医生的话适时冒了出来。他伸到一半的手臂僵了僵,最终只是克制地落在白雀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那……我该送你什么回礼才好?” 他柔声问。
白雀摇摇头:“我送给你,就只是为了送给你,不是为了要回礼!”
他漂亮的脸庞上扬起笑容,“如果你非要给我回礼的话……你能高高兴兴地收下它,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了!”
世界上没有人拥有比白雀更珍贵的灵魂。无论和谁比,都是如此。纪天阔心想。
他为纪耀集团付出心血,为纪家殚精竭力,就是为了守护这样的美好。
纪天阔已经连续加了一周的班。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姚烨处理完文件,抬头见里间的灯还亮着,抬手敲了敲门。
“小纪总,今天元宵节,容易堵车。您要不……稍微早点回去吧?”
纪天阔从一堆待审的并购案资料中抬起头,捏了捏鼻梁,神情略显疲惫:“没事,今天回山庄。”
姚烨也不好再说什么,刚要退出去,又听见自家老板随口补充了一句:“所以可以坐直升机。”
姚烨:“……” 就后悔多这一句嘴。
直升机降落在山庄停机坪时,天色刚擦黑,远山轮廓模糊。
主宅灯火通明,餐厅里热气腾腾,一家人依次落座,围着桌子准备吃火锅。
今天久违的没有出现鸳鸯锅,只有一锅热辣的红汤,因为白雀不在。
“咱们四个人吃,是没那么热闹哈。”纪伯余打破了安静。
但没人理他。
麦晴默默调着蘸料,纪清海在嘴里翻炒着牛肉丸,只纪天阔接了个话:“嗯。”
白雀和席安他们约好了要出去玩,晚上在外面吃。纪天阔下午就收到了消息,但什么也没多问。没问去哪儿,没问晚上吃什么,更没问什么时候回来。
他得戒掉对白雀事无巨细的牵挂,拉开一点距离。
但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回了句【注意安全,衣服穿够,别着了凉。】
戒掉牵挂得一步步来,不能妄图一步登天。纪天阔安慰自己:能克制成这样,已经是相当不错的进步了。
晚上八点,他准时抵达城南灯会入口。寒风料峭,吹得人脸颊生疼。
他站在约定的地点,看着眼前流光溢彩、人声鼎沸的喧闹景象,心里并无多少波澜。等了约莫十来分钟,顾雨来才从人群中挤出来,连连道歉。
“没关系,我也刚到。” 纪天阔平淡地笑笑。
他对这些热闹向来兴致缺缺,一路走来,也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了看。
快八点半时,顾雨来突然兴奋起来,拽了拽他的衣袖:“哥,前面有舞台表演,我们过去看看!”
纪天阔不知道一个舞台表演有什么值得她如此激动的,但也不好打搅她的兴趣,便随着人流往舞台区域走。
“小来?”
纪天阔察觉到顾雨来僵了一瞬。
他跟着回头,转身的瞬间,看到柏孟竹正朝着白塘的方向不着痕迹地贴近了小半步。
“学姐!” 顾雨来很快调整好表情,语气惊喜,“你也来看灯会呀?真巧!这位是……” 她的目光落在柏孟竹身上。
“柏孟竹,我朋友。我给你提过的,我参与了灯会的舞台导演。所以她想来看看。我还想着你不爱凑热闹,没想到,你居然也来了……”
白塘又指了指柏孟竹和纪天阔,微笑着介绍,“他们俩是发小。”
“对,”柏孟竹手臂大大咧咧地揽上白塘的肩头,力道不轻,“我们几个,都特别的熟。”
“诶?原来你们都认识啊?” 顾雨来很惊讶地仰头看着纪天阔,然后很突然地挽上了纪天阔的胳膊,语气带着点娇嗔,“哥,你怎么都没跟我提过呢?”
纪天阔扫一眼柏孟竹一直很黑的脸,还有白塘看向自己和顾雨来时的悲伤表情,觉得这场面有点意思,比千篇一律的花灯有趣得多。
他难得真心实意地牵起嘴角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寒暄了几句。要不是柏孟竹一个劲儿跟他使眼色,他都想再瞧会儿戏。
分开后,顾雨来便放开了他的胳膊,两人之间恢复了一臂的社交距离。
他们站在舞台侧面不远不近的位置,沉默地看着台上的表演。喷火变脸,锣鼓喧天。
不知是不是错觉,纪天阔感觉周围的人群渐渐变得稠密。他环顾四周,发现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人群已经快挤做一团。
他低头看了一眼,顾雨来还仰着头,不知是发呆还是专注,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台上翻跟斗的杂技演员。
本不想打断她的兴致,但考虑到安全,还是说道:“表演快结束了,我们从东口进来的,现在往西口出去,正好能把主要的花灯区域看完。一会儿散场,人只会更多,不好走。”
“哎白雀,你看,那不是纪……”席安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纪天阔旁边还有个模样出众的女孩。
“鸡?” 白雀正被一个卖糖画的摊位吸引,闻言转过头,顺着席安的视线望去。
席安立马伸出手,扶着白雀的脑袋调转了个方向,“鸡飞起来了!”
白雀定睛看过去:“……席安,那是只凤凰。”
“哦,是吗……”
“嗯,那还有条龙!”白雀指了指另一侧,兴致勃勃,“龙飞凤舞,好彩头!不过我们运气确实很不错呢,临时过来居然还能买到票,我昨天看官网,明明说预售早就抢光了。”
“真的?”席安一听,顿时有些不安。他四处看了看,人潮汹涌。他拽着白雀的手腕,“我们先出去。”
他们往出口走去,但越走推搡感越明显,以至于渐渐寸步难行。
在他们快要看到出口标识时,后方不知怎么,突然发生一阵剧烈的拥挤,巨大的人浪扑上来,席安拽着白雀的手一下被冲开。
“席安!”白雀叫他,但人群把他和席安越推越远。
席安想往回挤,却根本动弹不得,只能扯着嗓子大喊,“白雀!千万不要摔倒!贴着边走!听到没有?!千万别摔!”
白雀被挤得东倒西歪,只能勉强大声回应:“听到啦!”
他随着人潮涌动,挤压感从四面八方传来。迟钝如他,也感觉到人群中渐渐升起了恐慌。
突然他感觉自己头发被人抓住了,拽得他头皮生疼。
他被拽得猛地往后仰,他赶紧反方向扯住头发,艰难地回过头。
“乘月?!”
李乘月没有回答他,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只是像抓救命稻草似的揪着他的长发,大口大口喘着气,状态很不对劲。
他费力地挤到李乘月身边,“你怎么啦?”
李乘月张着嘴,胸口剧烈地起伏,像只破风箱,发出“嗬、嗬”的声音,拼了命地抽气。
白雀被他的样子吓坏了。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也能看出李乘月呼吸很困难。
他一边扶着李乘月的胳膊,一边用手肘用力往前撑,试图给他挤出一点胸腹起伏的空间。“别怕,马上就到出口了,出去就好了,别怕。”
他揽着李乘月绵软无力的身子,拖着把他往出口带。
“怎么一下来了这么多人?”
“不知道啊!安保干什么吃的?去年根本不是这样!”
“听说放了好多低价票,全涌来了!”
“妈的,挤死我了!”
纪天阔和顾雨来已经走了出来。体感相当差,他决定以后再也不会参加这种活动。
此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老妈打来的电话。
“老大!你们现在是不是还在灯会那儿?” 麦晴的声音很焦急,“我看网上说城南灯会严重超额售票,现场已经失控了,人挤得不行,你们赶紧出来!”
“妈,你别担心,” 纪天阔安抚道,“我们现在已经出来了。”
麦晴却并没有因此而松口气,“老四和席安也去了,但他俩电话都打不通,你要是看见他了,一定记得给我报个平安!”
“老四也来了?” 纪天阔心下一凛,猛地回头,越过高高矮矮的人头往里看。
“快走快走!里面都挤得踩伤人了!”
“何止踩伤!我听说有人倒下去就没起来……”
“我的天……这次不会出人命吧?”
纪天阔心猛地一蹿,差点蹦出嗓子眼。他想也没想,抬腿就要逆着人流往里走。
“哥!”顾雨来拉住他,“你干什么啊?”
“白雀可能还在里面!”纪天阔回头,眼睛陡然发红。
“只是可能而已!” 顾雨来拉着纪天阔不放,“你这样去太危险,而且都已经出来了,进不去的!”
纪天阔出离的理智瞬间找回。
逆流而入不仅危险,而且愚蠢。
他死死盯着出口,看着一波又一波惊魂未定的人流涌出,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张面孔,心如火焚。
纪天阔试图往好的方向想,说不定……白雀已经和席安出去了。
可要是没有呢?!
要是白雀摔倒了,或者看到别人摔倒,以他那性子,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无论往哪方面想,纪天阔都束手无策,什么也无法做,只能徒劳地等待。
这焦急又无力的感觉,让他回想起白雀在青山失踪的那天,心脏顿时难受得几乎要裂开。
正焦灼得快到极限时,他突然看到了一颗银白色的脑袋。
大落大起的情绪,让纪天阔的心脏都快不会供血了。他一整个都是茫然虚空的,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拨开人群,不管不顾地要冲过去。
他挤过去两步,才注意到白雀半拥半抱着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两人十分亲密,相互依偎着挤出人群,然后迅速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第42章
好心路人给李乘月吸了哮喘气雾剂, 他的呼吸渐渐平顺下来,但身体依旧脱力,软软地躺在花坛边。
白雀稍微放下心, 这才想起要联系席安。他伸手去摸口袋,却摸了个空。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机给弄丢了。
气温骤降, 白雀左等右等等不到席安,便把羽绒服脱下来,不由分说地换上了李乘月身上的旧棉服, 然后他把李乘月拽起来,“咱们别在这儿吹冷风了, 一会儿给你冻坏了。”
灯会附近区域人流量大,马路也堵得水泄不通, 只能靠双腿走出去。
李乘月缓过些劲,抬手指了个方向:“那边人少些,离我住的地方,也不算太远。”
“好。”白雀点点头,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李乘月能更省力地倚靠着自己,然后架着他, 一步一步往那边走。
走了差不多十多分钟, 终于走出熙熙攘攘的人群。白雀停下脚步,歇了口气, 提议:“乘月,我们打个车吧?这样走太慢了,你也难受。”
李乘月靠着他喘了口气,点点头。
然后,两人面面相觑。
白雀眨眨眼:“我手机丢了, 你来打车吧。”
李乘月:“我手机电池太老了,不存电,在灯会里就关机了。”
“……那看来,” 白雀深吸一口气,重新架好李乘月,“咱们还是得继续走。”
又走了二十来分钟,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棉服并不御寒,冷风直往里钻,白雀四下张望,忽然眼睛一亮:“诶!我想起来了,我朋友的店就在这附近!我们先过去歇一歇!”
安暖正准备打烊,听见开门声伴着风铃响起,抬眼看过去,看见白雀扶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走进来。
他愣了一下,赶紧快步迎上前,帮忙将人扶到柜台后的椅子上坐下,又转身去倒了两杯水。
“他没事吧?”安暖把白雀拉到一边,“可别死我这儿。”
“他只是哮喘,刚发作过,已经用过药了,歇会儿就好啦。” 白雀解释道,然后伸出手,“小暖,手机借我用用,我手机丢了。”
安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给他。屏幕还停留在他和姚烨的聊天界面。
“你俩和好了?”白雀接过手机,顺口问道。
安暖摇摇头,表情有点忧伤:“算不上和好。我跟他就没正经‘好’过,一直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出了那事……他对我爱答不理的,估计没戏了……”
“可姚烨哥那天不挺吃醋的吗?你撒撒娇不就好了?”
“吃醋?”安暖瞪大眼睛,“他不是在生气吗?”
白雀也瞪大眼,“他不喜欢你,为什么要生你的气啊?生你的气,那就是吃醋。你这都不知道吗?你不看电视剧吗?电视里男主角吃醋了,就特别凶。”
安暖一脸诧异,然后一副世界都明亮了的样子。
白雀低头熟练地按着号码。
安暖:“谁的啊?记这么清楚。”
“纪天阔的。”他刚说完,电话已经接通了。他直接对着话筒说:“我手机丢啦!”
安暖回过神,小声提醒:“你没说你是谁,他怎么会知道你是谁?”
白雀“哦”了一声,但显然没打算纠正,继续对着话筒快速说道:“我在小暖这儿呢,你别担心,我没事。你跟妈妈说一声,让她也别担心,再让妈妈跟席安说一声,让席安也别担心。我过会儿就回去。拜拜。”
说完,也不等那边回应,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把手机递还给发怔的安暖。
“听他语气好像在闹脾气。”白雀冲安暖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又故作成熟地长叹一声,“唉,男人的心思,难猜啊,也不知道在闹什么闹。我就让他自个儿冷静冷静吧。”
说完,他转身走回李乘月身边,弯下腰,问:“乘月,你好些了吗?饿不饿?饿了的话,这里的面包随便吃。”
安暖:“喂!白雀!我这是小本生意!”
“我会付钱的呀。”
安暖:“这还差不多。”
李乘月脸上终于恢复了血色。他缓过劲般地舒了口气:“刚才真以为要交代在那儿了。还好碰到你,不然完蛋了。”
“是啊,多危险呀。” 白雀伸手摸摸他的头发,才注意到似的,惊讶说道,“咦?你把头发染成黄色了?”
“对啊。”李乘月晃晃脑袋,“怎么样?”
“还可以。”白雀点点头,随即陷入思考,手指慢悠悠卷着一缕银白的发丝,“我要是把头发染成黑色,会不会看起来正常一点啊?”
李乘月脑补了一下,“肯定会。毕竟黑色没那么扎眼。”
安暖趴在柜台上清点当日账目,插话道:“要我说,你把头发剪短更正常。”
“我可不要剪。”白雀立刻扭头反驳,“爷爷说了,我留长头发对纪天阔好,能让他更长寿。”
安暖和李乘月都有些愣,“和他有什么关系?”
白雀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不说话,安暖追问,他便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接话茬。
恰好这时有客人推门进来,询问是否还在营业,安暖只好暂时放过他,转身去招呼客人。
“乘月,我现在送你回去吧?” 白雀看李乘月精神好了不少,便问道。
“不用送,我已经歇好了,而且这儿离我租的房子特别近,过两条巷子就到。” 李乘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发软的腿脚,“我正在写一首新歌,写好了你下次过来听听?”
“好啊!” 白雀欣然应允,随即又想到一事,眼睛一亮,“对了!我二哥也是搞音乐的,他有个乐队,三月份在国内有演出,我帮你要张票吧。你去听听看!”
“真的?!” 李乘月来了兴趣,“哪支乐队啊?”
“The X,你知道吗?”
李乘月脸色顿时变得复杂,最终干巴巴回道:“还是算了吧。”
“怎么呢?”白雀不解。
“你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吧?我说我打工的酒吧被砸了,工作也丢了。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 白雀点头,“所以你那会儿才会去捡废品卖钱。”
“嗯,那会儿我爸缺医药费,我谎称十六岁,去酒吧卖酒。酒吧老板人其实不坏,睁只眼闭只眼默许了。结果有天晚上,遇到个喝高了的客人找茬……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都习惯了。”
他顿了顿,咬牙切齿道:“可突然就冒出来个‘路见不平’的‘好心人’,把客人打了一顿不说,还说酒吧用童工,把人家酒吧也给砸了。酒吧开不下去,我也就失业了。”
白雀听得睁大了眼睛:“啊?!那个人这么凶啊!”
李乘月语气幽幽:“你猜这位‘好心人’是谁?”
“谁啊?”
“就现在这位当红乐队The X的主唱!”李乘月一提到他就来气,“跟法外狂徒一样!你二哥是怎么忍受得了和那种人组乐队的?”
白雀的脸色也跟着变得复杂了:“因为那个人就是我二哥……”
李乘月:“……”
黑色轿车缓缓靠边停下,纪天阔坐在后座,透过橱窗上氤氲的暖雾,隐约看到里面的三个人影。
他脸色很不好看。总觉得那俩不是好货,蛇鼠一窝,拐了自家的小天鹅。
司机低声请示:“大少爷,我下去请小少爷?”
纪天阔“嗯”了一声。
司机下车,推开面包店的玻璃门,语气恭敬:“小少爷,大少爷到了,在外面等您。”
“啊?” 正和安暖说着话的白雀闻声一愣,转过头,脸上有些意外,“我不是……没让他来接我吗?”
白雀在电话里就听出纪天阔情绪不好,猜是手机丢了没接到他电话,在生气。所以就没想让纪天阔来接自己,免得他又跟自己发脾气。
“大少爷也是关心您。” 司机侧身让出通道。
白雀立马被这句话取悦到,他迅速跟安暖和李乘月打了声招呼,然后脚步轻快又雀跃地走了出去。
他刚拉开车门,还没坐稳,就听见身旁传来一道冷硬的声音:
“你衣服呢?”
白雀低头看看,又扭头冲他笑,不甚在意地说道:“跟乘月换啦!他穿这么薄的棉服,怎么会保暖嘛,我看他手都冻紫了,就跟他换了。没事,我不怕冷的。”
你不怕冷个屁!这句话差点冲出口。纪天阔舌尖抵了抵后槽牙,硬生生将这句粗口和翻腾的恼火一并咽了回去。
车厢内气压低沉,他绷着脸,继续用冷得能掉冰渣子的语气问:“你跟那个李乘月,是什么关系?”
“朋友关系啊。”白雀回答。
“朋友关系……” 纪天阔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在他齿间研磨,带上了别的意味。
他沉默了几秒,烦躁地质问道:“朋友之间,会不会搂搂抱抱?”
白雀被问得愣了一下,歪着头认真思考起来。
朋友之间……应该会吧?
席安不开心的时候,他会搂搂席安安慰他;乘月刚才那么难受,他不抱着,乘月都走不动道。但又想到纪天阔让他跟人保持距离,于是抿抿嘴:“嗯……有时候会……”
纪天阔只觉得一股无名之火猛地往上窜,胸腔都在颤抖,差点直接把手里的手机摔出去。
司机惯会察言观色,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明智地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车子驶入公寓的地下车库,稳稳停住。
纪天阔一言不发,面色冰冷地推开车门下车。白雀赶紧解开安全带,小跑着跟上,小心觑着他的脸色,很有眼力见地没再开腔。
进了家门,纪天阔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转过身,指了指客厅中央的沙发,“你坐在这儿等我。”
白雀早就知道自己惹纪天阔不高兴了,很大可能是因为手机弄丢了没接到电话,让他和妈妈担心了。
他很听话地坐在沙发上,规规矩矩地坐着,像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
纪天阔没再看他,转身上楼进了书房。不多时,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走了下来。
他在白雀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没有立刻打开那张纸,而是先问:“我给你买的那套关于人际交往和社交规则的绘本,你看了吗?”
白雀心虚地点点头:“我……有看一点……”
纪天阔不再多说,伸手将那张A3纸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摊开。
纸张上画着几个同心圆,每个圆里写着几个字。
由内到外,按照亲疏关系依次写着:伴侣、家人、朋友、熟人和陌生人。
“这是什么?” 纪天阔的指尖点在“家人”那个圆环上,抬眼看白雀。
白雀探头仔细看了看,小声回答:“这是家人。”
“对。” 纪天阔的指尖在那个圆环上敲了敲,“家人可以拥抱,但仅限于短暂的拥抱,不能亲吻。”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
说着,他的指尖向外移动,落在“朋友”的圆环上。
“朋友,” 他继续讲解,怕白雀跟不上,他把语速放得很慢,“朋友可以拍肩膀、拍背、拍胳膊。鼓励、安慰,或者久别重逢时,可以搂一下。情绪非常激动时,可以拥抱一下。”
他顿了顿,“但是,这些接触都必须是短暂的、有分寸的。不能像你今晚……” 纪天阔吐出一口气,没心情说下去。
他把剩下的人际关系跟白雀一个个讲解完,讲得很慢、很耐心。但一抬头,看到白雀眼底干净得像是装不下一点知识的样子,心中顿生烦躁。
“我说明白了吗?”他压着情绪,沉声问。
白雀看着他紧绷的脸色,赶紧点点头:“说明白了。”
“那你都记住了吗?” 纪天阔追问。
白雀这回犹豫了下,但仍是点头,“应该是都记住了的。”
许是没发泄出来的燥火堆积在身体里,纪天阔对白雀这种稀里糊涂的状态难得的感到火大,没控制住音量:“什么叫‘应该’?记住就是记住了,没记住就是没记住!”
白雀被他一吓,愣了愣,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呆呆望着纪天阔。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纪天阔心里霎时有了一丝松动,但又想到就是自己平时太纵容白雀了,才把白雀宠成现在这样没有边界感,以至于才认识没多久的人都能搂搂抱抱。
于是严厉不减:“还有,见过几次面的,比如李乘月,不叫朋友,叫熟人,仅限于打招呼和说话,不能有肢体接触。明白吗?”
白雀张了张嘴,但最后只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眨巴着大眼睛望着他。
纪天阔被他这眼神盯得不忍,胸口堵得发慌,但还是硬下了心肠。
他伸手,抓起白雀散落在肩侧的几缕银白长发,在指尖捻了捻,问道:“陌生人,可以这样随意碰你的头发吗?”
白雀摇摇头:“不可以。”
“那普通朋友呢?” 纪天阔紧盯着他。
白雀动了动嘴唇,回想了一下刚才纪天阔教他的内容,试探着说:“……可以。”
纪天阔松开他的头发,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朋友之间,这样可以吗?”
“……可以。”
纪天阔又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白雀的膝盖:“这样?”
白雀:“……可以。”
纪天阔的手没有收回,反而向上,用手背贴了贴白雀的脸颊:“这样?”
白雀犹豫了下:“……可以。”
“不对!”
白雀被他这声“不对”吓得浑身一抖,赶紧改口:“不可以。”
纪天阔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他担心白雀会看他的脸色来回答“可以”和“不可以”,便换了种方式问:“拥抱可以和谁做?”
白雀使劲回想:“和、和家人,特殊情况下,可以和朋友……”
“亲吻?”
白雀犹豫了下,望向纪天阔,声音细若蚊蚋:“和你……”
“不对!”
白雀的脸一下涨红,眼神无措,声音委屈到有些发颤:“我、我觉得、我觉得应该是对的。”
纪天阔看着白雀对自己露出这样难受的表情,心脏一紧,根本不比白雀好受。
他一直以为白雀黏自己,是因为智商因素导致他孩子心性,现在被白雀亲了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他分外自责,认为是自己教育的缺失,才让白雀的情感变得不正常。这全是因为自己的疏忽和大意……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降低音量,但语气依旧严厉:“我跟你是家人,家人最亲密的动作,只到拥抱为止。亲吻和亲吻以上的事,只能和未来的伴侣做。明白吗?”
“那你当我伴侣不就好了吗?你改当我伴侣,就能做了,不是吗?”白雀倔强地看着他,哽咽的嗓音带着丝丝哭腔,“你说不对。可不对的话,你改改,它不就对了吗?为什么一定要我改呢,为什么你不改呢?”
纪天阔被他说得愣住,顿时没了脾气:“你这是歪理。哪有家人变伴侣的?”
“当然有!”白雀眼睛都红了,“席安说骨科小说可多了!我跟你就是骨科!叫假骨科,不对……伪骨科!不对,我本来就是你的童养媳!”
纪天阔都快被他气笑了,“什么童养媳……”
白雀气急败坏地打断他:“你当时没入洞房吗?”
“……我当时就是正常回我的卧室。”
白雀鼻子一酸,拿手背揩眼泪,呜呜咽咽地控诉:“渣男……你是渣男啊……”-
作者有话说:
你俩元素其实挺多的……
第43章
莫名其妙被扣一顶“渣男”帽子的纪天阔:“……”
他看着白雀泪眼婆娑、委屈至极的模样, 最初的哭笑不得过后,心底翻涌起一阵酸涩和自责。
他从来没有认真地给白雀解释过,说那场冲喜不过是场闹剧。他以为白雀会懂, 是因为他觉得一个正常人不会把这种仪式当真。
但他从来没有站在白雀心智的角度上去思考,这个误会, 会让白雀多么的深信不疑。
纪天阔深叹一口气,从茶几上抽出几张纸巾,动作轻柔地去擦白雀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白雀却顺势往前一扑, 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跨坐到他腿上, 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湿漉漉的脸埋进他肩窝。
纪天阔身体瞬间僵硬, 想要推开的手臂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迟疑又无奈地落在白雀的后背,安抚地拍了拍。
怀里的人儿似乎可怜极了,抽噎个不停。
“冲喜这件事……你应该慢慢也明白了,不是真的。”
白雀肩膀耸动着,哭声闷在他肩头, 伤心极了:“我知道, 我知道……你们都说冲喜是不做数的。可我当真了呀……我有在认认真真地……当你的妻子……”
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 “后来我知道那是假的,不是真的结婚……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你不想要我了,所以你们才跟我说、跟我说那是假的……”
纪天阔的心尖尖都疼了,这些话像把钝刀, 在他心脏上来来回回地磨,闷痛绵长。
他完全能想象到,在得知真相时,白雀内心是怎样的惊惶和无措。
他收紧手臂,将怀里颤抖的人搂得更紧了些,掌心一下下,极尽温柔地抚过白雀清瘦的脊背,仿佛这样,就能抚平那些被他忽略了的伤痕。
白雀的眼泪掉个不停,洇湿了纪天阔的肩膀,“你知道我那时候,难过了多久吗?你不能……不能因为我那会儿是小孩,就觉得没关系,就敷衍我,就不告诉我……小孩也是会受伤的……”
眼泪透过皮肤,烫在纪天阔心上,烫出一个洞。
白雀越说越伤心,哭得也越厉害,一发不可收拾,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
纪天阔迫不得已地捧起他的脸,微微低头和他对视:“是我不好,没有好好考虑你的感受,让你受委屈了。”
白雀泪眼朦胧地和他对视,哭声倒真的小了很多,他啜泣两声:“那……那你现在……能不能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纪天阔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喉结滚动,吐出一个字:“好。”
他答应下来,又说,“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好吗?”
白雀红着眼,用力地点点头,“你要快点。”
“嗯。”纪天阔松了口气,拿纸巾抵在他鼻子上,“挺大个人了,哭成个小花猫,像什么样子?鼻涕都要流出来了。”
白雀就着他的手,乖乖地擤了鼻涕,然后又把脸埋回纪天阔颈窝蹭了蹭,将什么人际边界图、什么行为准则,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纪天阔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怀里人的后背,直到抽泣声彻底消失,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才像抱小时候的白雀一样,小心翼翼地将他抱了起来。
少年清清瘦瘦,但抱起来,还是跟小时候不一样,纪天阔无法忽视——白雀确实长大了。
他轻手轻脚上了楼,如视珍宝般将人轻轻放在了床上。
他坐在床边,借着窗外夜色和床头小灯,静静看了床上的人很久——
银白的发色,美丽恬静的脸庞,像个误入凡尘的仙子,美好得让人屏息。
纪天阔伸出手,指尖小心拂开白雀额前一缕碎发,然后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他下楼回到客厅,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站着。良久后,才缓缓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一坐,便坐到了下半夜。
白雀从一个爱掉金豆豆的小不点,一点点长成现在这么个翩翩少年,那一帧一帧的成长画面,在他脑海里清晰地浮现。
他自己都无法想象,会对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倾注那么多心血、时间和关注。
以至于老妈都调侃:“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四才是你亲弟弟呢,你对老三都没这么上心。”
确实,亲弟弟,他一直这样看待白雀,所以除夕夜那个吻落下来,才会让他如此错愕和措手不及。
白雀让自己好好考虑他的感受……
怎么考虑?
接受他的喜欢,然后……像恋人一样在一起?
纪天阔的大脑霎时被震得一片空白,不是被这念头震惊到,而是他竟然觉得——
他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居然是毋庸置疑的“可以”。
他们完全可以像过去无数个日夜那样,睡一张床,他纵容白雀的小脾气和小任性,白雀对他依赖和撒娇。
而且,就理论上来说,他跟白雀,肯定会比跟另一个人,比如顾雨来,相处起来要自然和谐得多。因为他们了解彼此的习惯,共享了八年岁月,这种情感联结,外人无法企及。
但……“可以”只是基于他的主观意念,客观现实来说,这却是万万不可以的。
父母长辈的反对,外界的非议……困难重重,而且更重要的是,白雀将来可能会后悔。
纪天阔最近一直在看心理学相关的书,也跟林医生讨论过。
白雀十八岁了,生理和心理都在发育,令他感到安全和依赖的自己,很容易成为他朦胧吸引力的投射对象。
但这更多是本能的亲近渴望,并不是爱情。
虽然不能完全否认这是“男女之爱”,但通常情况下,这种感情,确实只是看起来类似于爱情。
世界那么大,白雀将来会到更广阔的天地,看见更精彩的世界。
倘若哪天……哪天白雀遇到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爱情,那这段不伦和背德的关系,该会多么让他痛苦和后悔。
到了那时,他和白雀,是连家人也做不成的了。
而这,他光是想想,就无法接受。
夜更深了。
纪天阔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良久,发出一声沉重到近乎叹息的呼吸。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窗外的天际已经透出一丝灰白。
白雀一觉睡到天亮,睁开眼,看到是在纪天阔的卧室。他下了楼,见纪天阔坐在沙发上。
似乎是听到了下楼的动静,纪天阔回过头,非常引人注目的一张脸略带憔悴,一双锐利的眸子似乎也钝了不少。
白雀顿时心疼坏了,小跑过去:“你一晚上没睡啊?怎么啦?”
他伸手想去摸摸纪天阔的脸,却被纪天阔握住了手腕。
“先吃早餐,别饿着肚子。”
今天的早餐是西式的,煎蛋、培根、烤土司,一份配着咖啡,一份配着杯复合果汁。
白雀坐在纪天阔对面,拿起刀叉,却吃得索然寡味。他有预感,纪天阔彻夜未眠地想他们之间的事了。
他时不时担心地偷看几眼纪天阔,却见纪天阔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一如往常地慢条斯理地用着餐。
他快速吃完饭,然后忧心忡忡地盯着纪天阔。
纪天阔被他盯着,也放下了叉子,擦了擦嘴,抬眼看回去。
沉默半晌,纪天阔开了口:“白雀。”
白雀立刻挺直了背脊,紧张地抿了抿唇,眼睛睁得大大的,等待下文。
“你为什么喜欢我?”纪天阔问。
“因为你对我最好啊!”白雀立马回答。
纪天阔心脏微微一沉:“如果出现一个对你更好的人呢?一个比我对你还要好,还要迁就你,也不会让你吃菠菜的人。”
不让吃菠菜啊……真好。
可比纪天阔更好的……
白雀缓慢地眨了下眼:“不会有这样的人啊。”
纪天阔看着白雀懵懂的眼睛,暗叹一声。白雀像个小傻子似的,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疼。
“你怎么就笃定不会有?”
白雀被这个问题问住了,脑子宕机。
“你还太小,见过的人太少。”纪天阔往后靠在椅背上,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以后肯定会有比我更优秀,比我对你更好的人。说不定,也会遇到你真正喜欢的人。”
“恋人的喜欢会随着时间而褪色、变质,但是亲情不会。”纪天阔紧紧锁住白雀的眼睛,“白雀,你想和我感情长久,还是短暂?”
白雀脑子有点不够用了,盯着纪天阔深邃得让人心里发软的眼睛,讷讷地回答:“长久呀……”
“那我们就继续像现在这样相处,好吗?”纪天阔温柔说道,“这样,即使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也丝毫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
白雀已经被说懵了,觉得有点道理,可又隐隐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纪天阔见他支支吾吾,急得脸都红了,也不逼他,站起身往玄关走去,给他留出缓冲的时间和空间。
“完了,席安……”白雀用指尖百无聊赖地扒拉着拿铁杯的杯耳,漂亮的脸上写满懊恼。
听白雀一说完,席安也觉得完了,“纪大哥这已经摆明了是在划清界限。”
“肯定是我把他逼太急了,他想了一晚上,脑子都想得不正常了,所以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白雀的睫毛垂下来,看起来可怜兮兮的。“要是我多给他点时间就好了。”
“没有吧,他这不是已经想得很透彻了吗?”席安说,“我觉得纪大哥说得没错,亲情比爱情持久。谈了恋爱可能会分手,亲情不会分道扬镳,你们现在这种状态其实……已经很好了。”
白雀有些急:“可我不会跟他分手的呀。”
席安本该像往常一样,哄哄白雀,让白雀开心,可现在他不想让白雀再傻下去。
圈子里都知道,纪家与顾家近来走动频繁,原因是什么,不言而喻。
帮白雀编织一场美梦,等到梦碎那天再告诉他真相,比从一开始就让白雀看清现实,要残忍得太多。
“白雀,”席安放下杯子,“纪大哥又不是情窦初开、可以不管不顾的高中生,他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家族、责任、肯定还有你的未来。这应该是他深思熟虑过后,觉得最适合你们的关系了。”
白雀完全没料到,席安会突然不再无条件地站在他这边。便愣愣地看着他,有些傻眼。
席安被他看得难受,但话已开头,狠了狠心,继续说道:
“你说纪大哥专程给你买费南雪的那天,其实是他参加完派对回来,顺路买的。你知道另一袋费南雪给谁了吗?”
白雀眨了眨眼,没说话。
“我堂哥说,派对结束后,是纪大哥亲自送顾小姐回去的……”
“那么晚了,送……送女孩子回家,”白雀想笑,却没太笑出来。“本来也是件很正常的事嘛。”
“正常?”席安说,“那为什么不是我堂哥送?为什么不是其他顺路的人送?为什么不是顾家司机送?”
白雀说不出话来。
“他们现在接触是为了什么?白雀,你不会不知道吧。他们那是为了互相了解,然后确认关系,订婚,结婚。”
白雀愕然地微微张了张嘴。
他不聪明,可他也不是真的傻子。他接到顾小姐打给纪天阔的电话时,心头就有模糊的预感,只是他选择不去深想。
半晌后,他听到自己嗓音干涩地响起:“可是……他们现在,不是还没确认关系吗……”
“一边是有联姻倾向的对象,一边是他认定的弟弟。”席安的目光里带着不忍,却还是选择把话说完,“白雀,你说,纪大哥会选择跟谁在一起?”
他看着白雀脸上血色慢慢褪去,眼睛里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彻底傻住的模样,心疼不已。
他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揉揉白雀柔软的银发,声音低柔:“白雀,别傻了。到此为止,好不好?”
白雀的眼神变得茫然无措,撇着嘴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不要。”白雀忽然站了起来,动作太急,险些把椅子带倒。
“席安,你不知道他对我多好。以前别人都讨厌我的时候,他就已经很疼我了。”他的声音带着哽咽的颤抖。
“所以我是有机会的。在他……在他真的和别人确定关系之前,我都会努力去争取。”
席安抬头看着他,目光不忍:“白雀……”
“我知道你劝我,跟我说这些,都是为我好。”白雀打断他,眼里泪水盘旋,“可这不是我想要的。席安,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不要跟他一起欺负我……”
白雀眼眶迅速红了,却倔强地仰起脸,看向天花板,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想、不想很多很多年以后,还在为现在的放弃而遗憾。”
【郭庭安,你表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白雀犹豫了好久,终于将这条消息发了出去。他抱着手机左等右等,各个app都点进去看了一遍,才终于等来郭庭安的回复。
【郭庭安:就正常人呗。】
虽然郭庭安的意思是,当亲戚这么多年,都老嘴老脸的,他对他姐没别人带的那些滤镜,在他眼里他姐也就那样。
但白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头发,心里还是觉得有些难过。
【白雀:你就跟我具体说说嘛。】
郭庭安回了一个坏笑的表情包。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句:【是不是对你未来大嫂很好奇?刚好,我们今晚有个聚会,你要不要直接过来看看?】-
作者有话说:
先道个歉,会开始小虐了……
第44章
白雀到酒吧包厢门时, 里面已经聚了不少人,全是郭家和顾家关系网里的年轻面孔,他一个也不认识, 推开门后有些茫然。
“哟!谁点的‘特殊服务’到了?还自带COS造型,玩挺花啊!”靠近门边的一个男人晃着酒杯, 扬声调侃了一句,引来几声低笑。
郭庭安正跟人碰杯,闻声回头, 一眼看见门口的漂亮人,立刻放下杯子起身:“滚蛋!别瞎说八道!”
他快步走到白雀身边, 声音抬高了些,“这我朋友, 纪家的小少爷,白雀。嘴上都没个把门的?”
一听是“纪家”的,那人立刻噤了声,不敢再多说一句。
包厢里的喧闹也瞬间低了几度,周围那些打量审视的目光收敛了不少,多了几分客气和正经。
“我给你点果汁?”郭庭安把白雀带到自己旁边的沙发坐下。
白雀看了看满桌的酒瓶,红的白的啤的都有。怕大家觉得他是个孩子, 便摇摇头:“我是个大人了, 可以喝酒的。”
郭庭安犹豫了一下,“行吧, 那你少喝点。”
“嗯。”白雀点点头。
等服务生给他倒了一杯清酒,他端起来,握在手里,悄悄往四周看了看,凑近郭庭安低声问:“顾小姐是哪一位呀?”
“还没到, 不过应该快了。她那会儿给我发消息就说已经出发了。”郭庭安话音刚落,刚才口无遮拦的那位就端着满满一杯酒,赔着笑凑了过来。
“白小公子,刚才多有得罪,是我喝多了胡吣,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还望您……多担待担待。”那人态度恭谨,说完便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亮了下杯底。
白雀愣了一下,也举起自己的杯子,学着对方的样子仰头喝干。
郭庭安想拦没拦住,等人走开了才拽拽白雀的胳膊,压低声音:“傻不傻?你顶着‘纪家小少爷’的名头坐在这儿,就是端起来沾沾唇,都算给他天大面子了。用不着这么实诚。”
白雀抿了抿唇:“那样……不太礼貌吧?而且,我也不觉得他说我是coser有什么冒犯的啊。”
“……”郭庭安觑他一眼,没多解释,转而叮嘱他,“总之别这样喝了,知道吗?万一喝趴了,我都不敢给你送回去。”
“好。”白雀乖乖应下。
但接下来,仍不断有人过来敬酒打招呼。他记着郭庭安的话,每次只浅浅抿一口,可架不住次数多,几轮下来,杯中的酒液也渐渐见了底。
感觉脸已经发烫,他趁郭庭安与人交谈的间隙,起身去了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一张脸泛着薄红,显得一头白发愈发刺眼,看起来很奇怪,像个怪物。
他垂下睫毛,不敢再看,捧起水浇在脸上,试图降下脸上的热度。
用纸巾擦干脸,他刚拉开门,就被快步走来的郭庭安一把抓住了手腕。“快来,我姐到了!”
郭庭安语气兴奋,拉着他快步走回卡座区域,朝一个被几人围着的窈窕身影示意,“看,那就是我表姐,顾雨来。”
白雀眨眨水光盈润的眼,定睛望去。
女生身姿挺拔,乌发白肌,黑白分明得特别好看。
是和纪天阔站在一起,任谁都会觉得登对的模样。
白雀想到自己怪异的容颜,自惭形秽地低下头,突然很想找个地缝缩进去。
顾雨来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目光先落在郭庭安身上,随即转向他身旁的白雀:“这位是……?”
郭庭安一拍脑袋,“哎看我!介绍都忘了,这是纪大哥的弟弟,你未来的小叔子,白雀。不过他应该是那种喝多了就不爱说话的类型,你别在意。他人非常好,你嫁过去不会吃亏。”
“瞎说什么呢!”顾雨来笑着轻捶了一下郭庭安,又仔细看向白雀,温柔说道,“原来你是白雀呀,是不是有点不舒服?要不要喝点水?”
白雀讷讷地摇了摇头。
“你给他灌了多少啊?”顾雨来责怪地看向郭庭安。
郭庭安一脸冤枉:“我真没让他多喝,他自己喝了三四杯清酒。”
他拉着白雀重新坐下,见他呆呆的,一言不发,以为他不胜酒力,已经醉懵了。
刚要招呼人来倒水,却突然听到白雀轻轻开口:“我刚才,是不是表现得很差啊?”
“不会啊。”郭庭安失笑,“你刚才都没表现,谈什么差不差的。”
白雀不再说话,低下了头。
他来之前,好奇过无数次顾小姐的模样性情,可现在他明白了,无论她具体是怎样的一个人,都至少是个正常人,而不是他这样的异类。
“其实我姐跟你哥在一块儿也挺好,我以前还以为我姐她……”郭庭安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白雀扭头过去想追问,却见他已经被拉去玩游戏了。
他默默地拿出手机,翻了翻,突然点进了之前发求助贴的论坛。
贴子里多了几个评论,但都是求资源的。不过白雀觉得那视频不适合传播,便没有回复。
他在贴子里划了划,百无聊赖地打下一串字:我确认了,我很喜欢我哥哥,想永远和他在一起。但他拒绝了我,说我只是他弟弟,可能,我真的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吧……他有了以结婚为前提的接触对象,对方很好,很正常。可我……还是想再试试。
发出去后,很久都没有人回复。
有种全世界都不支持他的感觉。
他退出论坛,锁屏。
抬起头,目光轻易就找到了人群中心的顾雨来。她正与人谈笑,举杯,眼波流转,笑容明媚自信,像是天然就能吸引所有目光的焦点。
白雀又垂下头,开始抠手指。
他永远也不可能像顾雨来这样受欢迎。他脑子笨,不会说玩笑话,别人说复杂了他也听不懂,除了朋友会包容他,其他人都对他敬而远之。
他坐了很久,除了郭庭安抽空跟他说几句,其余时间,他就安静地待着,时不时端起酒杯抿一口。
等到他感觉到难受了,才拍拍郭庭安的肩膀,声音有点飘:“郭庭安,我脑袋昏了。”
郭庭安瞄了一眼见底的酒瓶,惊呼一声:“你怎么自己还能把自己灌醉?!”
“我觉得不舒服,你送我回家……”白雀表情逐渐发懵,眼睛雾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看人时,无端透出几分可怜。
饶是郭庭安对白雀绝无非分之想,还是被这双氤氲着柔情的醉眼看得腿都软了。
他不自觉地夹起了嗓子:“你在沙发上躺会儿,我把这场游戏玩儿完就送你,好不好?”
“嗯。”白雀听话地点点头,顺着沙发背慢慢躺下去,抬手指了指挂钩上的外套,“你给我披一下嘛,别让我睡感冒了。”
“好。”郭庭安应得干脆,屁颠屁颠地就跑去拿外套。
路过门口那堆正喝在兴头上的人时,瞥见顾雨来面颊绯红、眼神迷离,忙嚷一句:“差不多行了啊,别灌我姐了,她酒量浅。”
“怕什么?”有人笑着接话,“人家有顶配的高富帅候着呢,一个电话的事。喝多了正好,给两人制造点机会。”
郭庭安一愣,想想好像也有道理,便没再多说,拿了外套回来,仔细给白雀盖上。
“往上盖盖,要盖到我嘴巴。”白雀动嘴不动手,理直气壮地指挥。
郭庭安又好脾气地给他往上提了提。
纪天阔这边结束了饭局,跟人寒暄道别,坐进车里。司机刚发动引擎,手机便响了起来。
他看着来电显示,轻轻皱了下眉,按下接听键。
还没开口,对面就传来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声,背景音嘈杂:“喂,您好?请问是纪先生吗?我是小来的朋友,她喝得有点多,您方便过来接一下吗?”
不等纪天阔回复,对方又报出了一个地址。
那是一家会员制酒吧,纪天阔过去的时候里面还热火朝天,喧喧嚷嚷的,笑闹声不停,听上去人还不少。隔着门都能感受到里面的喧腾。
他推开门,动作并不重,即使是这样,也还是吸引了一屋子人的注意。
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小纪总好!”,“小纪总也来喝一杯?”
纪天阔神色疏淡地略一颔首,客气而简短地谢绝。众人便识趣地不再多言,自动让出了他到顾雨来跟前的道。
“哎对了,白小少……”有人刚开口,就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低声阻止,“给他们两人一点独处空间,白小少爷有郭庭安送。”
白雀躺在沙发上,听到熟悉的声音,勉强撑开眼皮,朦朦胧胧中,看到了纪天阔高大挺拔的身影,咕咕哝哝道:“来接我啦。”
然后便朝纪天阔的方向,伸出发软的手,闭着眼要抱。
等了好一会儿,见没人来抱他,他努力地再次睁开眼。
却见纪天阔看都没看他一眼,微微俯身,半扶半抱起顾雨来,撇下他,把人带走了。
白雀震惊到本就喝傻的脑子更傻了,他眨眨眼,往其他人身上看。为什么他们都一副理应如此的样子?纪天阔丢下自己不管,这难道还不够让人大吃一惊吗?
“睡傻了?”郭庭安拍拍他,“走吧,我送你回去?”
白雀直直地盯着他:“纪天阔呢?”
“送我姐回去了啊。”郭庭安说道,然后伸手想把发蒙的白雀拉起来。
白雀却推开了他的手,自己撑着沙发背慢慢坐直,“朋友是不拉手的。”
郭庭安:“?”
两人走出包厢,郭庭安见白雀虽然脚步虚浮,走不了直线,但也不至于把自己给摔了,便没再强求要扶他,跟在他旁边,任由他扶着墙慢慢往前走。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说了几句,见白雀始终沉默,郭庭安侧头看去,才惊觉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白雀的眼睛红红的,像兔子一样。
“哟,你还是酒后emo型?”郭庭安逗他。
白雀没接话,只是机械地扶着墙往前走。
走到转角处,他忽然停下脚步,抬起眼皮,望向郭庭安。“纪天阔刚才有看到我吗?”
郭庭安哪里知道。纪天阔来的时候他正好放水去了。以为白雀是担心喝了酒,回去了会挨骂,安慰道:“你这么显眼绝对看到了。放心吧,他要训你早训你了,那会儿没训你,说明就没事。你就安安心心回去吧。”
白雀嘴巴轻轻撇了撇,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我比起顾小姐……差很多,是吗?”
郭庭安也喝了不少,脑子被酒精泡得发麻,没细琢磨这句话,以为白雀问的是差别。
要说差异,那差别可太大了,性别首先就不同。他“啊”了一声,说道:“那肯定啊,这你问谁,不都得这么觉得吗?”
白雀吸了下鼻子,埋下头,眼泪珠儿直打转,他没再说话,只是扶着墙继续一步步往前挪。
郭庭安连忙跟上。
到了酒吧门口,白雀伸手拦住了他:“就送到这里吧,我要自己回去。”
“那怎么行?你这状态,出点事我可担不起责任。”郭庭安不放心。
但白雀坚持,招手拦下一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隔着车窗,他对郭庭安摆了摆手。
车子驶入夜色。
白雀靠在车窗上,半晌后,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纪清海咋咋呼呼的声音传来:“喂?老四?干嘛?今晚不回家,住大哥那儿?这你跟我说没用啊,我参加‘五天四夜学霸突击营’了,晚上锁酒店里闭关呢,你得跟妈报备。”
一听到纪清海提起纪天阔,白雀一直强忍的抽泣声便漏了出来。
“怎么了?!”纪清海一听白雀哭,声音瞬间绷紧,“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你现在在哪儿?!”
白雀哽咽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只摇了摇头。
过了几秒,想起对方看不见,才挤出一串变了调的字眼:“清海……殿堂级发型师,推荐给我,可以吗?”
第45章
纪天阔也不知道顾雨来是怎么回事。
自打扶她上车, 她就毫无征兆地开始掉眼泪。还愈演愈烈,哭得抽抽噎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纪天阔把人给怎么了。
他没法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顾雨来送回顾家, 更没法顶着酒店大堂人员看预备犯罪分子的目光,给又醉又哭的顾雨来开间房。
不得已, 只能先将人带回自己的住处。
“哥……”顾雨来靠在玄关墙壁上,一边用纸巾擤鼻涕,一边泪眼婆娑地望过来, 哭腔里带着醉意,“你跟我结婚吧。”
纪天阔被哭得心烦, 捏捏眉心,随口敷衍道:“订了婚再说。”
“那明天就订婚。”她不依不饶。
“还没确认关系。”纪天阔深叹口气, 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放在沙发上。
“那今晚就确认关系。”她抽抽噎噎道。
喝醉后的顾雨来,带着令人怜惜的娇弱,香腮挂泪犹如梨花带雨,十足的妩媚动人。而且,她这句话,确实太容易让人产生点旖旎的想法。
纪天阔压抑了好一段时间的生理欲望……却并没有来。
甚至冷静得反常。
前段时间, 不还不安慰好小兄弟, 就没法入睡吗?
纪天阔眉头一皱,陷入了沉思。
顾雨来见他走神, 伤心更甚,眼泪掉得更凶:“哥,你是不是,也不想跟我谈恋爱?”
哭声穿透耳膜,纪天阔头都快被她哭裂了, 不耐烦道:“没有的事。”
“那好!”顾雨来忽然收了泪,拿出手机,“那就说定了,今晚确认。我发个朋友圈,就算官宣了。”
纪天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说起朋友圈。
他倒是想起,白塘晚上晒了张照片,是柏孟竹那个手残给白塘家的猫做的生日蛋糕。
顾雨来调出相机,切换到前置摄像头。神奇的是,镜头一对准自己,她哭脸瞬间变成了笑脸。
给纪天阔看得愣神——要是知道相机有这功能,早拿出来用了。
她调整角度,将单人沙发上神色冷峻的纪天阔也框了进去。
“哥,你笑一个啊。”她回头看着纪天阔冷酷地思索着的面容,“怎么跟你弟弟一样,喜欢冷着张脸。”
纪天阔一愣,首先排除了整天笑得没个正形的老三,问道:“白雀?”
“啊,对啊。”顾雨来放下手机,转过身看着他,醉意让她的眼神有些迷离。
“你弟弟果然是个大美人!就是感觉太高岭之花了,清冷冷的,好几个对他有意思的女孩都没敢上去要联系方式。不过喝醉了倒是挺乖的,安安静静地躺在沙……”
“喝醉?你在哪看到的他?”纪天阔越听眉头皱得越深,打断了她。
顾雨来被他骤然严肃的脸色弄得有些懵:“……就刚才的包厢啊,他跟我弟郭庭安来的。”
说完,她发现纪天阔的脸色已不止是严肃了。那平日里被良好教养包裹着的凌人盛气,混着些许戾气,隐隐透了出来。
“白雀也在?”纪天阔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是说,我刚才去接你的时候,白雀就在那个包厢里?”
“是、是啊……”顾雨来被这突如其来的低气压慑住,酒都醒了两分,“怎、怎么了?”
纪天阔感觉晴天一道霹雳,把天都劈塌了一半。
他低下头,抬手按住额角,动作僵硬地揉了揉。
“……没事。”再开口时,他声音有些哑,“时间不早了,你先休息。”
他抬手指向客卧的方向:“洗漱台左边的抽屉里有备用的洗面奶、卸妆油和基础的护肤品。右边抽屉里的东西不要碰。”
左边是给偶尔留宿的朋友准备的。右边是专为白雀备的,他皮肤敏感,用的护肤品是定制款,楼上楼下各放了一套。
“哦,好……”顾雨来被他骤变的气场吓到,官宣朋友圈的事再不敢提,乖乖起身,快步走向客卧。
纪天阔在她转身时,也站了起来。他一边从口袋里摸手机准备给白雀打电话,一边疾步朝门口走去。
刚走几步,他听到门铃响了——“叮咚。”
纪天阔心一紧,第一个窜入脑海的念头是:白雀来了。但转念又一想,白雀录了指纹,进出这里如同自己家,从来不会按门铃。
然而目光扫过玄关处的高跟鞋,他还是迅速弯腰,将鞋子塞进了鞋柜。
他直起身,顺势看向可视门铃屏幕。
电光石火间,剩下的半边天也塌完了。
高清画面里,白雀的脸清晰无比。明显是哭过的样子,脸上有若隐若现的泪痕,像瓷器上的冰裂纹。
纪天阔立刻拉开门。
门外的白雀却不出声,只是抬起那双红肿未消的眼睛,眨也不眨,直勾勾地盯着他。盯得纪天阔良心都痛了。
纪天阔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回自己家,怎么还按起门铃了?”
“我去酒吧了。”
“……”纪天阔喉咙发干。
“还喝醉了。”
“……我给你煮醒酒汤。”
“喝醉了,我自己打车过来的。”
“……苹果蜂蜜汤,可以吗?”
“没有人送我。”
“我现在就去煮。”
见白雀依旧固执地站在门口,一步不肯挪,纪天阔像个盼着出走多年的儿子回家的老父亲,语气甚至带上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
“先进来,外面冷。你坐着等一会儿,很快就好。”
白雀还是不动,只是望着他,眼神干净得像初雪,语气比谁都无辜:“为什么丢下我呢,是因——”
“哥,有面膜吗?”一道女声截断了白雀的话。
白雀的瞳孔骤然收缩,又猛地睁大。
他难以置信地看看纪天阔,眼里有质问、有惊疑,还有不可思议。
纪天阔觉得地也陷了。
喝醉的人不是随便洗洗,然后倒头就睡吗?!
女人到底有多少道睡前准备工作?!
“她喝醉后的状态,不太适合送回去,所以就暂时在这里安置一晚,仅此而已。”纪天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但这话下意识就脱口而出了。
可说完后,连自己都觉得这解释苍白无力,像极了被捉奸在床还嘴硬地说并不想进去的奸夫。
白雀眼睛一红,嘴一撇,声音带着颤:“那我的状态,就适合被丢在那里不管了,对不对?”
“我没有看到你,我要是看到——”纪天阔急着辩解,却见白雀冻得缩了缩,立刻侧身让开通道,语气软得近乎哄劝,“外面冷,先进来,好不好?”
或许是因为没得到回应,客卧里的脚步声靠近了些。
白雀猛地抽泣一声,转身就要走,长长的马尾猛地甩在纪天阔脖子上。
纪天阔挨了一巴掌似的,生疼。
他还没来得及追出去,却见白雀突然顿住,又一个转身,走了回来,走到他跟前。
湿红的眼睛瞪着他,明明是委屈至极的模样,却偏要做出一副理直气壮:“做错事的又不是我!我为什么要走呀?!”
“……那你进来,”纪天阔松了一口气,侧身让得更开,“我给你煮醒酒汤。”
“不喝!我早就气醒了!”白雀气鼓鼓地说。
“……刚才为什么按门铃,不直接进来?”
“我怕你把我指纹给删了。”
纪天阔叹口气:“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要是你没做些什么,我还会多想些什么吗?!”白雀抬脚就往里走,正好与闻声走出来探看的顾雨来迎面撞上。
顾雨来看着气呼呼的白雀,又看看他身后一脸无奈加头疼的纪天阔,愣了愣:“弟弟也来了?”
白雀不迁怒旁人。看到顾雨来,尽管心里堵得慌,还是努力维持了基本的礼貌,低声打了招呼:“顾姐姐。”
纪天阔看到顾雨来,这才有空分出神回应她刚才的问题:“面膜在洗漱台左边第二个抽屉。”
“哦,好。”顾雨来点点头,看了看气氛古怪但又过分融洽的兄弟俩,识趣地退回客卧,关上了门。
客厅里重归安静,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说你没看到我,是真的?”白雀见顾雨来进的是客卧,心里这才好受了些。
纪天阔走到他面前,微微低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如果真看到了你,怎么可能会忽略你?”
白雀抿了抿唇,垂下眼睫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那会儿喝醉了,消极的情绪被过分放大,少了点理智,就开始胡思乱想了。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抬起眼,“你说顾姐姐喝多了状态不好,才带她回来。可她现在状态不是挺好的吗?”
背后议论他人隐私不太道德。
不过纪天阔在白雀面前那副“成熟稳重好兄长”的皮囊底下,本就没多少世俗意义上的道德感,更何况白雀在他这里从来不是“外人”。
便说道:“她哭了一路。”
“啊~”白雀惊讶,“为什么啊?”
“不知道。”有些事纪天阔也只是猜测,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不好说。”
“你没问问呀?”
“……忘了。”这是实话,当时光顾着烦了。
“哦……”白雀点点头。
“别‘哦’了,”纪天阔打断他的话,“喝了酒容易口渴,要不要喝点水?”
“不要。”白雀往楼上走去。
走到二楼卧室前面,他扶着栏杆停下,低头看向楼下欲言又止的纪天阔,指了指书房,“我睡书房那张不软也不舒服的沙发床,对吗?”
纪天阔:“……我睡。”
“那好吧。”白雀点点头,理之当然地推开门走进了主卧。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白雀就离开了公寓。
他早早地到理发店门口,静静地等着,直到第一位睡眼惺忪的店员前来开门。
“您好,我昨晚预约了Allen老师,”他对前来接待的助理说,“请麻烦告诉他,我姓白,来染发。”
助理将他引到等待区,递上一杯柠檬水。“您稍坐,Allen老师马上就来。”
不多会儿,一个打扮时尚,穿着高奢V领套装的男……女……男士,妖娆地走了出来。
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斜瞥过来,看清白雀后,立马两眼放光,饶有兴致地扭着腰走过来,抬起小臂打招呼:“哈喽!宝贝儿!你就是昨晚联系我的……”
白雀被他过于外放的热情弄得有些局促,连忙站起身:“白雀,我叫白雀。”
“小白雀~”Allen拖长了语调,亲昵地唤着,然后歪着头,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将白雀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虽然你在微信里说了一下情况,但亲眼见到你…… darling,我以一个专业造型师的审美告诉你,你现在的样子,非常、非常、非常完美!简直是艺术品!为什么要改变?”
白雀听懂了他的赞美,也听出了他的不赞同。
他抿了抿唇,坚持道:“谢谢老师,可我还是想染成黑色。”
Allen伸出食指,轻轻左右摇了摇:“Sweetheart,因为我之前没有接触过白化病客户的案例,昨晚特地做了些功课。你们的皮肤和毛囊比普通人要敏感脆弱得多,非常容易对染剂过敏。”
“而且,你考虑过没有呢?长出新头发或者掉色后,头发花白,更不美观哦。白化病客户难得,说实话呢,我本来还想上手试试,但看到你,我不建议哦。”
“没关系的,”白雀眼神恳切,“我可以定期来补染。或者……如果风险太大,先帮我染一次性的,可以吗?只要暂时是黑色的就行……”
“唔……”Allen抱起手臂,指尖轻点下巴,似乎有些动摇,“一次性……确实对头发的伤害小很多,过敏风险也相对低……”
白雀乞求:“那就先染一次性的,拜托了,老师。”
“Nonono~”Allen却忽然连连摇头,努了努红润的嘴唇,神情骄傲又坚持,“我不会给你染的哦,亲爱的。这是我对‘美’的坚持。改变你,是一种暴殄天物。我不能亲手做这种事。”
白雀万分失落地走出理发店,他在门口呆站了会儿,拿出手机,拨通了李乘月的电话。
半个钟头后,李乘月骑着踏板摩托车,载着白雀穿街过巷,停在了一个老小区楼下的理发店前面。
店面狭窄,玻璃门上贴着过时褪色的发型海报。店里只有一个四十多岁、顶着夸张爆炸头、画着浓重眼线和口红的老板,正跷着腿刷短视频。
李乘月朝店里抬了抬下巴:“我就是在这儿染的。便宜是真便宜,但效果你也看见了。”他抓了抓自己枯草般的黄头发,“除了便宜,也只剩便宜了。”
说着,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白雀:“我说,你真铁了心要染啊?”
“嗯。”白雀望着那扇门,眼神坚定,“你不也说过吗?如果头发是黑色的,我看上去会正常很多。”
李乘月:“那面包店老板还说你剪短了更正常呢。”
“哎呀,那不一样。”白雀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一个小时后,门再次被推开,白雀走了出来。
原本耀眼的银白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浓墨般的黑色。眉毛也被染黑,就连那双睫毛,也刷上了黑色睫毛膏。
过于白皙的肤色在深色发丝的映衬下,少了几分非人感的剔透,多了些厚重。
他重获新生般深吸了口老小区浑浊的空气,又缓缓吐出来,回过头,兴高采烈地看着李乘月:“乘月,我现在是个新的人了!不是以前的白雀了。”
李乘月怔怔地看着白雀。说实话,他很不习惯。“嗯,对,你现在是黑雀了。”
劣质的染剂,黑得很沉重、很僵硬,配着这张精致过头的脸,总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但不得不说,长得美的,就是染成鹦鹉色,肯定也还是美的。
可李乘月还是为白雀感到可惜,心情复杂,像眼睁睁看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仙,努力去变成一个凡人。
白雀匆匆和李乘月道别,迫不及待地拦了辆车,直奔纪耀集团的双子楼。
一路上,他的心情像踩在云朵上,轻飘飘的。
他抵达A座,乘着专属电梯直达顶楼。推开纪天阔办公室的门,见里面没人,就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老板椅上,开心地转着。
转了会儿,他忍不住拿出手机,调成自拍模式,对着镜头仔细端详。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眉毛……
他看了又看,非常满意。放下手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不成调地哼起了歌,脚尖在地毯上一点一点。
就在这时,一声轻响,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白雀立刻撑着桌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睛一瞬不瞬地望向门口,脸上绽开出一个巨大的兴奋的笑容,声音清脆地喊道:
“纪天阔,你看!我现在终于是个正常的人啦!”-
作者有话说:
配得感那么高的鸟,也会为爱变得自卑。
第46章
姚烨从会议室出来, 一边翻着报告一边走。
刚走到办公室处,感觉自家老板一堵墙似的站着没动,像一台强劲的制冷机, 周身温度骤降。
他刚想探头看看里面什么情况。“砰!”的一声,实木门被纪天阔一步跨进去后, 摔在了他的脸上。
姚烨摸了摸鼻子,心有余悸地后退半步。恰巧商务部的一位部长拿着文件夹匆匆走来,抬手就要敲门。
“王部长, ”姚烨一个侧步,拦在了门前, 脸上挂起职业微笑,“您找小纪总?”
“是啊姚助, ”王部长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这有个紧急方案,需要他过目签字。”
“小纪总现在……应该正忙着处理一些事。”姚烨压低声音,眼神往紧闭的门扉瞟了一下,“这会儿,最好还是别往枪口上撞。”
王部长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立刻心领神会,脸上闪过一丝了然和庆幸, 感激地对姚烨点了点头, “行,那……我晚点来。”
然后夹着文件夹转身赶紧走了。
纪天阔站在办公桌前, 将几份刚才开会用的的文件随手扔在桌上。办公桌后,白雀顶着一头黑发,突兀又廉价。
原本通透灵动的气质,被这片沉闷又厚重的纯黑压得黯淡了好几分。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走向嵌入式冰箱。拉开冰箱门, 冷气扑面而来,让他物理冷静了半刻。
他拿出一个玻璃瓶装的焦糖布丁,动作细致地揭开封口,又取出一支小勺,走回来,一并递到白雀面前。
“怎么突然想起来染头发了?”他尽量平静又随意地问。
白雀接过小瓶子,没急着吃,确认了是他喜欢的味道,才挖了一勺送进嘴里。
他抬起头,脸上还是方才那种献宝似的期待。可却突然注意到纪天阔的表情有些僵硬。
他心里那点雀跃微微打蔫,小心翼翼地问:“染了之后,不好看吗?”
纪天阔对上白雀忐忑的眼神,硬是笑了一下,“好看。”然后又语气平淡地问,“在哪儿染的?”
听到纪天阔说“好看”,白雀眼底的光立刻重新亮了起来。
他扬起下巴,立马得意起来:“红叶社区你知道吗?我就是去的那边的一家理发店。那个理发店老板特别特别潮流,耳朵上打了两排耳洞呢!她还问我要不要打,说她那有这个服务。可我害怕疼,我不敢。”
“哦……”纪天阔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波澜,“你怎么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染发?”
“是乘月骑摩托车带我去的!”白雀的语调轻快,“就是我送他的那辆,可拉风了!他说他还想装个音响,天天放他最喜欢的组合的歌。他说那样的话,在路上会更酷!”
“哦,是他带你去的。”纪天阔缓缓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清楚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白雀更近了些,目光落在那头黑发上,继续稳着语气,诱导着问,“那……也是他建议你去染的头发,对吗?”
“嗯……”白雀眨了眨眼,想了想,“也不算。乘月只是说过,如果我把头发染黑了,看起来会正常一点。”
他说完,看着纪天阔,有些羞,抿抿嘴,不安地问:“我现在……有正常一点吗?”
纪天阔面上一直是风轻云淡,甚至嘴角还噙着淡淡的笑意。实际一肚子的火,愈演愈烈,都快压不住了。
乘月,乘月,又是这个李乘月!
他的话就那么重要?他的看法就那么有分量?!
纪天阔真想把这个李乘月投到公海去喂鱼!
本以为他俩第一次见面时,断了他们的联系就够了。没想到这个李乘月像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一直阴魂不散!
他虽然给白雀安排了保镖,但出于对白雀的尊重,除非有要事,他一般不会让保镖事无巨细地汇报白雀的行踪。
现在看来,也是自己心大,放手太多,才会导致白雀跟这种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以至于被怂恿着染了发!
纪天阔伸出手,动作很轻,指尖微颤着捏起白雀的一绺长发。
白雀的发丝不再柔滑如丝绸,变得有些干涩,沉甸甸的,像纪天阔的心情。附着在上面的劣质染剂,泛着呆板的光,黑得毫无生气。
纪天阔的眉头拧紧,皱得能掰弯钢筋。他一本正经地回答:“白雀,你不是染了头发才变得正常。你一直都很正常。”
白雀摇摇头:“我有白化病的嘛,我不正常的,走路上别人老看我。”
“我不是说过很多次吗,别人看你,是因为你漂亮。”纪天阔说。
“可他们不光看,还说我呢,说得可难听了……”他委屈地垂下眼睫。
纪天阔心尖一颤,他伸出双手,轻轻捧住白雀的脸,让他抬起头来。
“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低素质而生气?”他眸子里翻涌着心疼,“你会因为一只蚂蚁在你脚边爬,就去骂它吗?”
白雀摇摇头。
“对吧。蚂蚁会因为你挡道而骂你,但你不会去骂一只蚂蚁。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些嚼舌根的都是远远比不上你的。嫉妒才会滋生戾气。不要给别人的阴暗心理买单。你原来的样子就很好,知道吗?”
这类似的说辞,白雀其实听过很多遍了。
小时候一被人嘲笑,他就会哭唧唧的去找纪天阔。
在纪天阔唯我的逻辑里,白雀早被滋养出满满的自信。只要纪天阔说他是对的、是好的,那么外界的一切杂音都不值一提。
但这次,在纪天阔的掌心里,他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嘴唇嚅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可面对喜欢的人,总还是会希望自己是个正常人吧……”
纪天阔没听清,以为白雀是没听进去,便继续安慰:“不要因为任何人的喜好轻易改变自己。我们家白雀,无论什么样,都是最好的白雀。”
白雀抬起眼:“纪天阔,我鼻子酸……”
“林医生,你的意思是,白雀会有喜欢上别人的可能性,是吗?” 纪天阔步出电梯。
姚烨早已候在车前,为他拉开了车门。
“那是当然。纪先生,他拥有爱人的能力。对方大概率和你一样。比如,对白雀耐心、保护、不带有攻击性。”
纪天阔正要坐进车里的动作微微一顿:“你是说……那个人,和我很像?”
“不,是内核很像,不是外貌或身份像。”林医生解释道,“并且白雀会逐步区分出你们的不同,然后为了适配新的感情关系,做出相应的调整和改变。”
“甚至可能有意无意地,尝试脱离你为他营造的‘舒适区’,去和对方建立一个新的、属于他们两人的平衡点。”
纪天阔瞬间想到了白雀染过的头发。
这就是“改变”和“脱离舒适区”?
“怎么说呢,纪先生,到了那个阶段,你在白雀身边的角色也会转变。会变成一个他随时都可以返航的港湾,不过,他会更向往他的大海。”
纪天阔结束了通话,将手机随意丢在身旁的座椅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沉冷,戾气十足。
大海……
那是大海吗?
那他妈是条臭水沟!
他靠进椅背,头微微后仰,闭上了眼睛。片刻后,他睁开眼,拿起旁边早已备好的一叠文件。
他开始翻阅,速度不快,每一页都看得仔细。
这是安排人搜集整理的,白雀近期接触过的人员的调查资料。
越看,他脸色就越沉。
车内气压低得骇人。驾驶座上的司机目不斜视,副驾上的姚烨脊背僵直。
纪天阔忽然掀起了眼皮,目光落在姚烨的后脑勺上,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状似随意地开口:“姚助理,法律方面的知识,你了解多少?”
姚烨心口一紧,硬着头皮侧过身:“小纪总,您是指……”
“比如说……通过诱导或者欺骗,从未成年手中,获取数额较大的财物,比如二十万。这种情况,司法实践里,一般能判多少年?”
姚烨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资料不是姚烨搜集的,但他刚才拿到时也过目了。他知道纪天阔绝对不是想咨询法律问题。
“小纪总,”姚烨喉咙发干,一个头两个大,“这件事……其中可能有些误会……”
“姚烨。”纪天阔打断他,脸上那点似是而非的笑意加深了些,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我只是在问你,类似情况,量刑区间大概是多少年。”
“是最近工作太忙,让你的理解能力下降得这么厉害?”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令人毛骨悚然,“需不需要给你调到一个清闲点的岗位,好好休息一下?”
纪天阔承认,他说这话时,由于火气无处撒,有迁怒的成分。
“小纪总,我……”姚烨额角渗汗。
纪天阔却忽然轻笑一声。他靠回椅背,优雅地翘起腿,双臂环抱。
“开个玩笑。”他轻描淡写地说。
这点到为止的提醒让姚烨一阵心惊。
他跟在纪天阔身边不算久,但已深知这位年轻老板的处事风格。
对下属,纪天阔确实算得上宽厚,给予的空间和信任都足够。但这所有的“好”都有个前提——不能损害他的利益,更不能动他的软肋。
正在家中的白雀,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拿起一看,是一条银行到账通知。
他愣住了,坐直身体,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眨了眨眼。
二十万?谁转的?
还没等他理清头绪,姚烨的微信消息就跳了出来。
【姚烨:小少爷,钱我先替安暖垫付给您。他之前的行为确实非常不妥,我会严肃批评他。在此,我先代他向您郑重道歉。稍后,我会让他亲自上门向您赔罪。并且我向您保证,今后绝不会再让他因为任何事打扰到您。另外……还请您方便的时候,能在小纪总面前,稍微帮忙解释两句。】
白雀看着手机,更加茫然了。
纪天阔现在应该还在外面应酬,他不能随便打电话过去打扰。
心里装着事,他坐立难安,索性换了衣服,直接出门,去了安暖的面包店。
推开玻璃门,门楣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傍晚时分,店里没什么客人,安暖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听到声音,他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瞥了一眼。
这一瞥,他倒是真有点吃惊——白雀竟然真的把头发给染了!他压下惊讶,装作没看见,又低下头去。
明显是带着情绪。
白雀走到柜台边,轻轻叫了一声:“小暖……”
安暖没理他。
白雀抿了抿唇,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住安暖放在柜台上的手臂,轻轻晃了晃,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带着讨好:“小暖……你别不理我嘛。”
安暖这才抬起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干巴巴的:“哟,少爷怎么亲自驾到了?不是应该等着我上门赔礼道歉吗?”
“我没有想要回那二十万……”
“哦?”安暖一听,抬高了眉毛,语气冷硬起来:
“当初可是你主动来找我,拜托我教你追人的,还拍着胸脯保证这钱是你自己的,家里不会追究。我承认,收你那么多,是我不够地道。但我后来也跟你说了,这钱我会慢慢还你!”
他的语速加快,带着怒火:“就算你等不及,催我还钱,我也理解!可你为什么要直接捅到你大哥那里去?姚烨训我也就算了,但姚烨就在你大哥手底下办事,你这不是给他使绊子吗?你这么做,有把我当朋友吗?”
白雀被他连珠炮似的质问弄得懵了,眼眶微微发红,小声辩解:“我没有……我没有跟纪天阔说过啊……而且我花钱,他从来都不管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等我回去问问他成吗?你别生气,可以吗?”
安暖也知道白雀单纯,不是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但刚才火上来了,着实没控制住。
看白雀这副委屈的模样,他也知道自己话说得重了。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些:“算了算了,我刚才态度不好,是我的不对。”
“可不是嘛……”白雀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手指抠着柜台边缘,垂下眼睫,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我见犹怜的样子,“你刚才好凶啊……把我都吓坏了。”
“……”安暖没好气地瞥他一眼。
心里却忍不住想:也难怪纪天阔把他护得跟眼珠子似的,生怕被外人欺负了去。就这副模样,看着就想欺负。要真找个相亲直男,他大哥还不得气炸了?
不过……气炸了也活该。
纪天阔天天压着姚烨加班,他刚谈上恋爱,好好的一段热恋期,被加个破几把班弄得稀碎。这口气他可还没出呢。
眼珠子一转,安暖计上心来。
“哎,白雀,”安暖指了指白雀的头发,“你真染啦?”
“对啊,”白雀连忙转了个圈,360度地展示了一下,“好看吗?”
“不好看。”
白雀惊讶地睁大眼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可是……纪天阔说好看的……”
安暖翻了个白眼:“他眼睛有毛病吧,你这跟九块九包邮还买一送一的假发有什么区别?”
白雀一惊,备受打击。
不过……还好这次用的是一次性染发喷雾,看来下次还是得染个贵的。
“哎,对了,”安暖话锋一转,眼神带着点八卦的意味,“你追人那事儿,我不让你别追了吗,但我料你也不会听。所以,怎样,最近有进展吗?”
提到这个,白雀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闷闷地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
安暖“果然如此”地点点头:“那我之前说的那招‘欲擒故纵’,你用了吗?”
白雀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他,老实巴交地摇了摇头。
“没用过?”安暖挑挑眉,咧嘴笑了起来。
第47章
纪天阔回到公寓时, 夜色已深。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
他将外套慢条斯理地脱下,挂好,这才走向客厅。
白雀果然在等。他窝在沙发里生气, 见纪天阔回来,立刻掀开毯子站了起来, 赤脚踩在地毯上,凶巴巴地问:
“你查我银行流水了吗?”
纪天阔没有立刻回答。他拉开冰箱,取出一瓶气泡水。拧开瓶盖, 仰头喝了两口,这才稍稍压下心头的躁火。
“为什么要小暖还钱呢?”白雀往前迈了两步。
纪天阔转过身, 看向白雀。
“你来得正好。你说说,安暖是怎么开口向你要那二十万的?这些, 我会让人整理好,提供给律师。”
“律师?”白雀一吓,脸色更白了几分:“你别给律师……小暖没问我要钱!是我自己给他的,我、我麻烦他帮我呢!”
“帮忙?”纪天阔放下水瓶,朝白雀走近几步,压迫感弥漫开来,“他帮你什么忙, 值二十万?”
白雀的嘴唇张了张, 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那理由……他如何说得出口?
他的哑然,落在纪天阔眼中, 便成了受骗后的难以启齿。纪天阔眼神更冷了几分。
“已有的证据已经交给了律师团队,下一步会报警。至于姚烨,考虑到他的心情和立场,我会给他调岗,当然, 待遇和职级不会降低,纪耀从不亏待员工。”
姚烨能力不错,用着趁手,但集团不缺人才。
白雀急了,他没想到纪天阔的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地步。
“你、你能不能别这样?”白雀真的有些生气了,“为什么不能为我想一想呢?小暖是我的朋友,你这样做,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他?怎么面对姚烨哥呢?”
“那你有站在我的角度考虑过吗?”纪天阔抬手,用力捏了两下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放下手时,鼻腔里轻轻叹出一口气。
白雀会为安暖考虑,为姚烨考虑,为什么就不能为他考虑一下?
“你交的这位‘朋友’,曾在提供性服务的场所工作过。现在,他又用不明不白的手段,从你这里骗走了二十万。”纪天阔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让我这个做哥哥的怎么想?”
“不是被骗,没有被骗,是知识付费!”白雀仰着头皱着眉。
“知识付费……”纪天阔从齿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冷笑一声,“他能教你什么?”
“谈恋爱啊!我向他咨询谈恋爱的事啊。”白雀不管不顾了。
“……”纪天阔僵在那里。白雀确实在脱离他给的舒适区,往一个他都不知道的地方去了。“你想跟谁谈?”
“跟你谈啊!”白雀回答得理直气壮。
纪天阔瞬间卡壳,下意识接道:“跟我谈你问我啊,你跟他……”话说到一半,猛然刹住。
不对。他稳了稳心神,找回重点,“他怎么教你谈恋爱?”
就安暖那经历,他是真的怕白雀被灌输什么乱七八糟的观念。
“你又没给咨询费,我才不告诉你,让你白嫖呢!”
纪天阔气得心脏都痛了。
“而且你这样做,姚烨哥怎么办?爸爸都说他跟你干得很好,你为什么不想想他的感受呢?他才刚和小暖谈恋爱。你再这样……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纪天阔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被一层冰壳覆盖,所有情绪封冻其下。
然后,他不再看白雀,面无表情地转身,朝楼梯走去。
白雀见他这副模样,心慌起来。
他跟上去拉住纪天阔的衣袖,“求你了……别报警……姚烨哥已经把钱还给我了。你也别给他调岗,别因为我的事给他使绊子,好不好?”
纪天阔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他不是公私不分的人。安暖是安暖,姚烨是姚烨,一码归一码。他对姚烨的工作能力并无看法,甚至颇为认可。但他无法确定姚烨会不会心存异心。
身处他这个位置,需要考虑得更全面和谨慎。如果像白雀一样单纯,他早就被这吃人的名利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力的是,他百忙之中也要抽出时间和精力为白雀讨回公道,怎么到头来,错的那个人仿佛成了他?
他转回身,目光落在白雀抓着自己衣袖的手上,然后将那只手拉开。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早点休息。”
“你能不能不要追究了呀?”白雀急切地追问,然后脱口而出,“我长大了!我可以自己决定钱怎么花,事怎么做!这件事……你能不能别管了呀!”
纪天阔突然觉得很心累。
半晌,他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嗯。”
正要走,却感觉衣摆被攥得更紧了。他回头,对上白雀泛红的眼眶。
被凶的人是自己吧,他哭什么?
“你生我气了是不是?”白雀的声音带着鼻音。
“没有,别瞎想。”纪天阔回答。
“我没有乱花钱,”白雀吸了吸鼻子,“我只是觉得……那些联系,它值那么多钱。后来也没学了,小暖说会把钱慢慢还我的。他真的不是坏人……”
为什么不学了?因为不喜欢了?喜欢别人了?
纪天阔愣了一下,觉得这个突兀冒出来的念头实在无厘头,强行将其压回心底。
“好,我知道了。”纪天阔重新看向他,语气妥协,“你不愿意的话,我不报警,不追究了。”
白雀见他答应,本该松一口气,可看着纪天阔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空落落的,没着没落。
“纪天阔……”
“好了。”纪天阔挤出一个安抚的笑,“你花这笔钱的时候还是未成年,所以我才上心了些。现在你成年了,觉得事情可以到此为止,我尊重你的意见。”
白雀看着他笑,心里却空落落的,没底。他宁愿纪天阔像刚才那样跟他吵,跟他冷脸,也好过现在这种……尊重。
“好了,别皱着小脸了,我说不追究就不会追究。太晚了,你早点休息,我也有些累了。”他揉了一把白雀的脑袋,“晚安。”
在他们这个阶层,强者才会赢得生存空间,懦弱只会被生吞,虽然纪天阔被锤炼得心肠早就硬了。
但他也是人。
最信任、最想捧在手心呵护的人,站在了别人那一边,他还是会觉得难受。
半夜。
他叹口气,决定起来看看,要是小祖宗没睡,给他认个错。毕竟这事……确实是他没处理好。
刚转个身,半睡半醒间就对上了一双大眼睛,他吓得翻身坐起来,迅速按开了床头灯。
“……你怎么还不睡?”纪天阔惊魂未定。
“你睡着了都叹了好几声气了。”白雀小声说,把下半张脸埋进并拢的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我睡不着……”
纪天阔揉了揉额角,没了脾气:“……所以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儿来,就为了听我叹气?”
“不是……”白雀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自责,“我睡不着……是因为我觉得,我胳膊肘往外拐,伤到你了。”
纪天阔靠在床头,闭了闭眼,“没有的事,我也——”
“有的。”白雀打断他,头埋得更低了,“但这件事,真的不是我被骗了。小暖没有要钱,是我主动给的。所以我才觉得……你不该用那种方式插手。”
“你大半夜跑上来,就是为了再训我一顿?”纪天阔又好气又好笑。
白雀摇摇头,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你不傻,你只是单纯,所以我才会担心你被骗,被人欺负。”
“我也知道二十万不算少,可是我那时候……”真的是急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搂住了纪天阔的腰,然后把脑袋靠在了纪天阔的腿上,小猫似的蹭了蹭,声音软软的:
“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不管怎么样,你才是最重要的。你气坏了,我该难过了。”
腰间和腿上传来的触感,让纪天阔身体微微一僵。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白雀的头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谁生气,都不会跟你生气,瞎担心什么?”
“我睡前也反思过了,不该没联系你,就直接处理。我没想伤害你,只是平时用惯了这种手……方式,所以没做多的考虑,忽略了你的感受。”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人,万分感慨,“把你当小孩当太久了,很多时候都没想到你长大了,有主见了。是我没有舍得放手。这件事是我的错,对不起。”
白雀摇了摇头,在纪天阔怀里拱火。“我那会儿也不该凶你,我也要说对不起……”
纪天阔觉得被白雀蹭过的地方隐隐发热,一股在此刻尤为不合时宜的燥意升起来。他伸手,想将白雀的脑袋稍稍推开一些:“好了,我们和好了。太晚了,快回去睡……”
白雀却误会了他的动作,以为他还在生气,反而贴得更紧,手臂也收拢了些,不安地问:“你以后是不是不会管我了?”
虽说放手是迟早的事,但操心操多了,突然要撒手,纪天阔还是有点难受。可这是必经的阶段。
“以后你能自己决定、自己处理的事,我尊重你的意见,不会再这样蛮横地插手了。这件事是我不好。我再次向你道歉。”
拴着自己的那根线突然断了,白雀感到有些惶惑,没有安全感。
“我今晚跟你睡,可以吗?”他仰起脸,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望着纪天阔,带着恳求。“就今晚。”
这由下往上的仰望,配着这表情……
纪天阔没控制住自己,差点直接戳到白雀下巴颏,他手疾眼快,用了些力道将白雀推开。
白雀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向后跌坐在地毯上,一脸错愕地望着纪天阔,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委屈。
看得纪天阔一阵头疼,拿被子迅速盖在腿上。
两人在昏暗光线中对峙,一个坐在地上面露委屈,一个坐在床上气息不稳。
“没摔疼吧?”地毯是加厚的,摔不疼的,但纪天阔还是心疼地问了一句。
“摔疼了!可疼可疼了……你欺负人……”
纪天阔败下阵来,想下床拉他,身体条件又不允许,只能递出只手,“……上来睡吧。”
白雀眨眨眼,看着他不自在的表情和别扭的动作,沉思片刻,恍然大悟:“你……你又……”
“这是正常的。”纪天阔捏捏眉心。
白雀从地上站起来,“我知道啊。”他往床上爬,爬一半,又停下,突然坐在了纪天阔面前,抬起屁股凑他耳朵边小声说,“我最近发现了一个能解决的好办法。”
等他耳语完,纪天阔脸色十分复杂:“你都十八了,你才知道?”
别人这年纪都神枪手了,白雀才刚配了把步枪?
白雀一愣,“啊?”
“你不是看过电影吗?”纪天阔诧异地问,“我上次去你卧室的时候……”
白雀又是一愣,“没演这个啊。”他在纪天阔胸膛点了点,有些羞涩,“他们就、就光啃这个了……”
纪天阔也跟着一愣。
白雀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困兮兮地说:“那我就先睡了,你玩你的吧。”-
作者有话说:
纪天阔本来就不完美,他要从白雀上位的保护者,变成和白雀平等的恋人。
角色转变中难免会有摩擦。两个人都会在磨合中成长和成熟,理解信任对方,才能抵抗后期的风浪。
好了接着走剧情了,让鸡明白心意然后告白。
第48章
纪天阔闭了闭眼, 伸手按灭了床头灯。
他躺下去,在被子下有些烦躁地调整了下裤子,叹了口气, 正准备边培养睡意,边等“心静自然凉”。突然察觉白雀猛地转过头来, 借着小夜灯昏暗的光线,直直的盯着他。
纪天阔也扭过头:“看什么?还不睡?”
白雀目光飞速下挪,又迅速抬起来, 落回纪天阔脸上,小声又好奇地问道:“完啦?”
他刚才感觉到了纪天阔往下伸手。
纪天阔一时没反应过来。
“真羡慕呀……”白雀由衷地感慨一句, 又把脑袋重新转了回去,顺带把被子往上提了提, 盖住嘴巴,嘟嘟囔囔道,“我要是也这么快,可就省事多了呢。”
“……白雀你是不是有病?”纪天阔感觉自己的尊严被白雀掏出来,扔在地上,还毫不留情地踩了好几脚。
他差点想掀开被子自证。
“‘缺什么说什么’,这句可是你教我的!”白雀在被子窸窸窣窣地拱了拱, 调整到一个舒服的睡姿, “所以啊,说别人有病的人, 自己才该去看看呢。”
纪天阔被他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干脆闭眼,懒得理他。
刚闭上眼,身侧的床垫忽然动了动,白雀动静很大地又翻了回来。
纪天阔睁开眼, 毫无防备地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小夜灯的光,朦胧地描摹着白雀的轮廓。
莫名的,除夕夜的那个吻,毫无征兆地撞进了纪天阔的脑海,他的心跳顿时乱了好几拍。
“是因为我吗?”白雀问,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不是。”纪天阔果断否认。
“那是因为谁?”白雀又凑近了一点,目光灼灼,“你想到了谁?”
“谁也没想。”纪天阔别开视线,盯着天花板上的顶灯。
“你骗人!”白雀笃定地说,然后又往纪天阔这边挪了挪,胳膊挨着胳膊,“就是因为我,对吧?刚才我趴你身上那会儿,你就不对劲了,是不是?”
纪天阔皱眉,拿出兄长的威严,制止了白雀这让他尴尬的追问:“你脑子里一天到晚装的都是什么?”
“装的可多了……”白雀竟顺着他的话想了想,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嘴角一扬,眼睛亮晶晶地瞧着纪天阔,“对了!你猜,我起来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谁?”
这个话题让纪天阔的心更乱了,他干脆转过身,背对着白雀,眼不见心静。
可身体转过去了,耳朵却竖着,心跳也依然乱着,下意识地期待着答案。
白雀安静了几秒,然后额头轻轻抵在了纪天阔的背上。
“我想的是清海。”
纪天阔:“?!”
“他那么努力地学习,以至于废寝忘食。我却这个样子,实在是不应该。”白雀拿手指在纪天阔背上乱写乱画,“想着想着,就平静下来了。”
纪天阔:“……”
白雀突然又抬起头,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刚才不是给你分享了个好办法吗?其实是因为前些天,我洗澡的时候,突然发现可以这样……”
他把手从纪天阔身侧伸过去,伸到纪天阔身前。
摸索着,轻轻抓住了纪天阔的手指,不太安分地在他指关节上搓了搓,动作生涩又暧昧。
然后,他把脸埋在纪天阔背上,用纪天阔的背肌堵着鼻孔,猪声猪气地说:“我是不是……学坏了呀?”
纪天阔不知道白雀是不是学坏了,反正他是要坏了。白雀的气息,白雀的触感……就在他触手可得的地方,他都要炸了。
他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自制力,维持着一个兄长应有的正经语气:“这都是正常的。”
“真的吗?”白雀仰起脸,鼻息扑在纪天阔后颈上,“真的是正常的吗?”
纪天阔又深吸了一口气:“对。男人都是这样的。”
“哦……”白雀停顿了一下,又问,“那我比你晚那么多才……也是正常的吗?”
纪天阔差点被这句话直接送走。
晚?!他根本还没开始好吗!
下面窜不出去的火直接从上面窜了出来:“到底是晚多少?!我现在还没开始!”
白雀微愣,“那你怎么不开始?”
怎么开始?他纪天阔再不要脸也不可能当着白雀的面瞎来。他嘎嘣一下被白雀彻底气死:“打印给你的人际边界图,你记得多少?”
“我已经全部背下来了,”白雀开心地说,甚至还有些得意,“你考不到我的!”
“很好。”纪天阔点头,然后坐起来,“现在再补一条:家人之间,禁止讨论这些话题。”
白雀在他腿侧点了点,“可是你做都做了,还不让人说吗?”
纪天阔又被他给气活了。白雀的手指像个打火机,迅速把他点燃,他翻身下床,走进了浴室。
增压的温水兜头浇下,却浇不灭他身体里的邪火。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不是第一次了。仔细想想,前几次的难以自控……好像次次都是因为白雀。
是因为那头白发吗?自己是个白发控?
不,不对。这次白雀染成了黑发。
那是因为长发?长发控?
也不对。长发太常见了,满大街都是长发,他可没变态到当众就……的地步。
难不成……
他脑海里浮现出白雀清澈的眼睛、拂动的呼吸、水润的唇……一个禁忌的念头悄悄探出头。
他不敢细想下去,摊手接了捧水扑在脸上,把这个念头摁了回去。
这个猜测真是荒谬到让纪天阔忍不住笑了一声。白雀不是女人,白雀还是他的弟弟。不可能的,哪怕白雀脱光了躺他床上,他也不可能会……
那把枪突然又举了起来,“砰”,打穿了纪天阔准备自欺欺人的念头。
脑子可以编织谎言,心可以蒙上纱,但血肉之躯最本能的反应,无法骗人。
纪天阔关上水,带着一身冰凉的水汽走出浴室。
他站在床边,垂眸沉沉地看着已经睡熟了白雀。
柔和的夜灯光,勾勒出少年安静的睡颜。那双嘴唇微微抿着,眼皮子底下的眼珠子轻轻动了动,双手随意地摊开,毫无防备。
焦灼、震惊、罪恶感……纪天阔所有惊涛骇浪的情绪,都在看到这张恬静的脸时,恢复了平静。
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时候变质的?
纪天阔在记忆里翻找,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关键节点,没有电光石火的瞬间,也没有陡变的转折,一切似乎都如此的顺其自然。
这份爱意是日积月累的,就像喝酒一样,喝了很久都没有反应,但在某一刻,后劲突然就上来了。
纪天阔直到这时才终于明白:哦,原来我是这么的喜欢白雀。
从身体,到心灵。只是身体比意识更早的有了反应。
他对白雀,不只是兄长对弟弟的喜欢,还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欲交织的喜欢。
白雀是被一阵异样的注视惊醒的。
他眼皮刚掀起一条缝,眼睛里就猝不及防就撞进一张放大的脸,目光沉沉地凝视着他。
他吓得倒抽一口凉气,彻底清醒过来。
待看清是纪天阔之后,顿时生起了起床气。
“吓我干嘛呀?”
“你都这样吓我几次了?”纪天阔没有退开,“我这次好歹挑的还是个白天。”
白雀揉揉眼睛,迷迷瞪瞪地朝窗外望去。果然,天光早已大亮,床头柜上的时钟显示已经是八点了,
他惊讶地扭回头,看着还身穿睡衣躺在床上的纪天阔:“你今天怎么也赖床啦?”
纪天阔直起身,但目光依旧锁在他脸上,语气严肃:“因为我有事情要问你。”
白雀见他这样,也收起了睡意和起床气,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老老实实地躺好,只支棱着颗脑袋看着他。
一副准备认真聆听的模样。
“你到底染的多少钱的头?”纪天阔用下巴点了点他枕边,“掉色这么严重,一床都是。”
“嗯?”白雀顺着他的目光,抬起身子看了看,又翻身爬起来看。这一看,他自己也愣住了。
浅灰色的枕头上,东一块西一块晕染着黑渍。
不仅是枕头,他睡的这边床单、被角,甚至他的睡衣,都未能幸免。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指尖也立刻染上了一点黑。
“呀!”白雀一拍脑袋,“我头发这是一次性的,老板说不能沾水,沾水就掉。我挨着你睡可热了,昨晚出了好多汗,肯定就给头发打湿了。”
“完了完了……”他看着自己黑白相间、斑驳不堪的头发,急得要哭。
纪天阔听到这是一次性的染色剂,反倒暗暗松了口气,他握着白雀的肩膀,“没事,你原本的样子就很好,真的,你不用非要跟别人一样,你只要是你,就是最好的了。”
“那我现在……”白雀吸了吸鼻子,抬手扯过自己一缕颜色尴尬的头发,脸愁得跟阴天似的,“那我现在的头发,是不是可丑了?像斑马一样……”
“不丑,很好看。”纪天阔回答得很快。
“你骗人……”
“不骗你,你心里又该不好受了。”纪天阔看着他的脸,松开他的胳膊,“快去洗澡,我让人来换床单。”
“哦……” 白雀应了一声,乖乖下床,趿拉着拖鞋,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自己制造的灾难现场,慢吞吞走进浴室。
浴室门刚关上不到三秒,又被猛地一下拉开。
白雀冲了出来,指着自己的脸。
“纪天阔!你看!我脸上这么多道黑印子,像不像花猫?眉毛也掉色了,一边深一边浅,好搞笑呀!”他又惊奇又有点好笑地喊。
纪天阔正脱了睡衣,准备换上常服。闻言回头,看了一眼白雀那张像偷吃了煤灰的花脸。
“刚才就想笑了,” 他转过身,拿起干净的衬衫,“又怕你哭出来。”
“我才不会。”白雀撇撇嘴,盯着纪天阔光溜溜的上身。他趿拉着拖鞋走近,目光好奇地在纪天阔身上逡巡。
然后,他伸出手指,在纪天阔紧实的腹肌上戳了戳。“你好像只皮皮虾呀。”
纪天阔:“……”
白雀的目光又移到纪天阔身上的其他地方。
他偏着头琢磨了会儿:“你什么时候肌肉这么发达了呀?”
“……慢慢练的。” 纪天阔简短地回答,没急着套上衬衫。
“……”白雀围着纪天阔仔细地打量了一圈。胸肌、腹肌、人鱼线、背肌、肱二头肌……
他仰起脸,看向纪天阔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你不会是故意绷起来的吧?我记得以前你也有肌肉,但是……但是没这么明显,也没这么硬邦邦呀。”
“……”纪天阔脸上挂不住,顿时有些恼羞成怒:“你还洗不洗澡了?”-
作者有话说:
鸡:看我的鸡肉,胸肌、肱二头肌、腹肌……白雀还不得被我迷死。
鸟:绷的吧?
第49章
水从花洒流出, 洒在白雀皮肤上、地板上,然后长出脚,从门缝里爬出来, 顺着纪天阔的脚腕,扒着他的裤子, 拨弄他的喉结,挑逗他的耳垂。
纪天阔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有病。
不知道别人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 但纪天阔觉得自己隔着门板,仅仅听个洗澡的水声就这么心旌摇曳, 像个愣头青,这多多少少是有点不正常。
大概是憋太久了。
他无法再待下去, 起身下楼,在客厅里踱了几步,又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明晃晃的天光,让料峭空气冷却着他过热的头脑。
直到楼上的水声停了,吹风机嗡嗡响了一阵又归于寂静,他才吩咐佣人将早餐端上桌。
白雀下来时, 头发已经变回银白, 蓬松地散在身后。晨光从落地窗涌入,将他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纪天阔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一直知道白雀是美的, 还带着点不染尘埃的神性。
但自从他的眼睛沾染了欲望,看白雀就无法纯粹了。
“我真的不用再把头发染黑吗?”白雀含糊说着。他边走边用手随意拢着头发,齿间还叼着一根装饰着祖母绿宝石的发圈。
“不用,就这样。”纪天阔浮想联翩,不敢多看。他仓促地收回眼神, 拿勺子舀起一勺海鲜粥。
“你让人做的发绳,每一个我都很喜欢呢。”白雀快速将头发束成一个低低的马尾,然后转过身,用后脑勺对着纪天阔,“好不好看呀?”
“好看。” 纪天阔配合地抬眼,瞥了一下,又不自觉地补了一句,“你什么样都很完美。”
白雀猛地转回身,眼睛里满是疑惑——纪天阔以前会加后面这句吗?通常不都是一句不耐烦的“好看”或者“还行”就结束了吗?
“嗯?”他皱眉打量着纪天阔。
纪天阔神色无恙,继续说:“我出去一趟,会尽量早点回来。今天是个大晴天,你要是要出门,记得做好防晒。不想出门就乖乖在家里玩。好吗?”
好吗……?
白雀又想起那句“你什么样都很完美”……
他眨了眨眼,有些懵。
以前纪天阔也会夸他、叮嘱他,但哪回用过这么柔和的语气?
“你怎么啦?!”白雀双手撑在餐桌上,一脸害怕,“纪天阔,你别这样。你这样……我会以为我生了大病,要死了。”
纪天阔:“……”
他无语了片刻,说道:“瞎说什么?还吃不吃早餐了?不吃拿去喂猪。”
白雀听了这话,这才笑起来。他开开心心地坐下来:“你这样就正常多啦!”
虽然已是初春,但温度依然不高,蓉城周末的暖阳奢侈得不像话,一晒,草地上就长满了人。
纪天阔的车穿过拥挤的闹市,抵达一处青瓦白墙、颇具古意的茶庄。
服务生躬身引路,穿过回廊和小院,来到一处临水的露天平台。
平台一半延伸在池塘之上,水面倒映着天光和亭台,还有几只野鸭嘎嘎叫。
麦晴靠在一张藤编的躺椅里,脸上架着副大大的墨镜,许是觉得热了,原本身上盖着的苏格兰格纹毛毯,被随意堆在旁边的空椅上。
纪天阔走过去,顺手拿起毛毯,对折了一下搭在扶手上,坐了下去。“妈。”
麦晴听见声音,将墨镜往上推到头顶,露出一双和纪天阔有几分相似的眼睛,“来得正好,去年的第一批正山小种,你爸藏了快一年。今年的新茶都快出来了,终于知道拿出来喝了。”
旁边的茶艺师将沸水注入紫砂壶,稍作醒茶后,将茶汤斟入瓷杯中。
带着松烟和桂圆的茶香弥漫开来。
茶杯被轻轻放在纪天阔面前的柚木茶盘上。“先生,请用。”
“谢谢。” 纪天阔端起茶杯,凑近鼻端轻嗅,然后呷了一小口。
“爸呢?” 他放下杯子,问道。
话音未落,他就看到了个温文儒雅的男人从另一侧的回廊走来。
“你爸刚才接电话去了。” 麦晴重新把墨镜戴好,遮住了大半张脸。
纪伯余在麦晴旁边的藤椅坐下,目光落在纪天阔身上:“有事要说?”
他大儿子他能不了解?根本没有品茗晒太阳的良好习惯。
纪天阔没有绕弯子,直接道:“爸,妈,和顾家的联姻,我想取消。”
纪伯余和偏过头来的麦晴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向纪天阔:“理由?”
纪天阔垂眸,注视着杯中澄澈的茶汤。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坦诚地迎向两人:“我心里有人了。”
这句话一说完,世界静了一瞬。
麦晴一把摘下墨镜,“啪”地搁在桌上,原本搭在另一张椅子上的脚也放了下来,身体前倾,万分不可思议:
“你前些日子不还跟妈说‘和谁在一起,不是在一起’,这才几天,你爱情来得太快——”
“就像龙卷风~”
“你闭嘴!” 麦晴瞪了纪伯余一眼,没好气地说,“你是纪爸不是麦霸,唱歌能不能分一下场合?没看见儿子在说正经事吗?”
“纪……老婆你怎么还骂人?”纪伯余委屈说道。
他本想缓和一下气氛,结果被老婆吼了。委屈了两秒,没讨到安慰,只好作罢,重新看向纪天阔,神色恢复了作为父亲的严肃:
“老大,爸不是想反对你追求自己的感情。只是这时间点太凑巧,刚才跟顾延年打电话,还提了一句改天商量商量订婚的事。你有没有深思熟虑过?会不会只是一时冲动,上了头?”
上头不上头不清楚。
反正精虫是上了好几次脑。
纪天阔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纪伯余的问题,反问道:“爸,您当年决定娶妈的时候,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做的决定?”
“当然不是!” 纪伯余想也没想,立刻回答,“我对你妈是一见倾心,再见就上门提亲了。”
“那您后来后悔过娶妈吗?”
“怎么可能?!”纪伯余的声音提高了些,伸手握住麦晴的手,“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这件事!”
“我现在的心情,” 纪天阔的目光在两口子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望向纪伯余,“和您当年,是一样的。”
这种心情,根本不给他思考的余地,就推着他要一条路走到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纪伯余叹口气,“意味着你要承担所有的压力。还有,顾延年白手起家能做到今天的位置,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会想办法解决。我今天过来……”纪天阔顿了顿,目光扫过父母,“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只是想让你们知晓而已。”
接到通知的纪伯余:我这个爸当的也是没有办法,这孩子从小我就管不住。
“那孩子我们认识吗?是个什么样的人?”麦晴看纪天阔认真的样子,知道他不是随便说说,又担心他未涉情事,情窦初开,被人骗了感情,不免出口问了几句。
“他很好。”纪天阔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笑了一下,“你们肯定会对他很满意。”
麦晴和纪伯余再次对视一眼。
他们了解自己的大儿子。能力、手腕、主见都不缺,他想做的事,他们也愿意放手让他去做。
“你能看上的,自然不会差。但是,你要跟顾家小姑娘好好说,毕竟是个姑娘家……别让人家丢了脸面。”麦晴叮嘱。
从茶庄出来,纪天阔坐进车里,没有发动引擎。他靠在椅背上,拨通了一个号码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那头传来柏孟竹略显嘈杂的背景音:“喂?纪大少爷,有何贵干?”
“你的情敌,看来只有你自己想办法解决了。”
“什么意思?!” 柏孟竹愣了一下,随即背景噪音迅速变小,她似乎走到了安静的地方,声音也压低了。
“顾雨来不是挺好吗?人漂亮,性格不错,舞也跳得一级棒,家世虽然比不上你纪家,但也绝对拿得出手。”
她忍着火气,苦口婆心地劝:“你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第二个这么合适的姑娘了。纪天阔,你别不识好歹我跟你说。”
“你识好歹,” 纪天阔淡淡道,“那你跟她结婚好了。”
柏孟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两秒钟,复而大骂:“纪天阔你拿钱不办事是不是?!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到你家掐死你?”
“我信。” 纪天阔想象到柏孟竹跳脚的样子,笑了一下,“但这次,是真没办法了。不然……我也还你一块‘敲门砖’好了。”
“少来这套!” 柏孟竹火气未消,“为什么啊?前些日子你不还一副‘结就结吧’的死样子?怎么突然就变卦了?你有更好的人选了?”
“对。”纪天阔简短而肯定地回答。
“……我操。” 柏孟竹吸了口气,“条件比顾家好?哪家的?我认识吗?”
“犯不着跟你汇报。” 纪天阔又笑。“欠你的那个人情,我肯定会想别的办法还。”
柏孟竹了解纪天阔,知道他这样说,事情就再无转圜余地。
无奈和窝火化作一声叹气,她“啧”了一声,说道:
“算了,那块‘敲门砖’,反正你用了也没敲开张屹磐的门,算不上多大的人情。再说这么多年朋友了,没有顾雨来这事儿我也会帮你,别什么人情不人情的了,矫情。”
纪天阔沉默了片刻,认真道:“抱歉。”
“行了行了,没事儿。” 柏孟竹为人爽快,也没太当回事,转而八卦起来,“不过你真不打算告诉我对方是谁?这可太不够意思了啊纪天阔,我还是不是你发小了?”
“咸吃萝卜淡操心,反正不是你家小白,你就放心吧。”纪天阔笑着说。
“要是她的话,我现在就不是在电话里骂你,而是真提着刀在去你家的路上了。” 柏孟竹没好气地说。
“别太强求。” 纪天阔随口劝了一句。但转而又想,换做是他的话,怕是只会更加不择手段,变本加厉地强求。
他突然就理解了柏孟竹的执着。在喜欢的人面前,人就变成了追着胡萝卜跑的傻驴。
于是他改了口:“你还是加把劲吧。”
柏孟竹在电话那头“嗤”地笑了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自嘲,末了,也回敬了一句:“你也是。别以为你看上谁,谁就一定是你的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有事更晚了,这章算昨天的,今天会再更今天的!
第50章
白雀本没打算出门, 但纪清海找上了门。
门铃响时,白雀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提笔往人际关系图上, 添加昨晚纪天阔让增加的那条内容。
他趿拉着拖鞋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背着书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的纪清海。
纪清海闪身进来, 熟门熟路地换了鞋。他往里张望了一下,“老四,大哥不在吧?”
“他出去了。” 白雀关上门, 好奇地看着他背上的书包。没想到这人已经努力到了去哪都要学习的地步,自愧不如。
“那就好。” 纪清海松了口气, 他走到客厅的茶几旁,把书包放下, 然后拉开拉链,小心翼翼取出一本用牛皮纸包好的书。
他像展示稀世珍宝一样,将书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白雀面前,脸上堆起一个谄媚的笑:“四,四儿,帮个忙, 帮你三哥写几个字。”
白雀瞧了眼, 拿起来,拆开包装。
里面的是一本他挺喜欢的女作家的书, 挺有年代感,但保存得非常好。“清海,哪儿来的呀?我很喜欢,可以给我吗?”
纪清海嘴角抽了抽,心想白雀这配得感真是高得离谱。
“这是我辛辛苦苦托了好几个人, 才从一位老收藏家手里磨来的初版书,是准备送给杜若帆的生日礼物。”
“哦……” 白雀有些遗憾地摸了摸封面,但还是不死心,期待地看着清海,“那你再帮我找一本嘛。”
纪清海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请求噎了一下,只能先敷衍着答应:“行行行,我尽量再帮你找找。你先帮我这个忙。”
他伸手翻开书的扉页,用手指在空白处点了点,“你字不是漂亮吗?帮我在这儿写几个字。作为报酬……”
他转身又在书包里掏了掏,翻出两张门票,放在书旁边,“喏,画展的票,送你。”
“谁的啊?”
纪清海凑过去看了一眼票上的信息,“青……水。应该挺出名的吧?反正我看他票价最贵,心想贵的一定最好,就给你买了这个。”
“青水?” 白雀想了想,没什么印象,“不认识。” 他把票放在一边,注意力又回到书上,“写什么呀?”
“就写……杜若帆,我喜欢你一辈子!!!”纪清海强调,“感叹号一定要加三个。”
“啊~”白雀皱眉:“会不会太俗了点?而且这句话让我来写,不合适吧?感觉怪怪的。”
“大俗即大雅,这你都不懂?”纪清海撑着下巴,“再说了,杜若帆还让我好好练字呢,她说我写的字跟狗刨出来似的,歪歪扭扭没眼看。你的字好看,她看着也舒服不是?”
白雀眨了眨眼:“那她肯定能认出这不是你的字呀。一看就知道是别人代笔的,会不会觉得你没诚意?”
纪清海被问住了,抬手抠了抠后脑勺,觉得有点道理。
白雀看着他犯愁的样子,忽然抓住了另一个重点:“你刚才说杜若帆主动跟你说话了?还让你好好练字?”
“什么主动跟我说话,” 纪清海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但又强行按捺住,用一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说:
“她给我讲题都讲多久了?你不是让我别总打扰她吗,我有问题就找学习委员问。结果后来,杜若帆主动跟我说,让我以后有不懂的,直接问她就行。”
白雀闻言,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
“我猜啊,是你问学习委员问得太频繁,学习委员可能有点招架不住,杜若帆看不下去,就帮她分担了。”
“是吗?”纪清海也不太懂,“我也没看出学习委员嫌我烦啊。”
“说明学习委员人很礼貌。”白雀分析。
“嗯……有道理。”纪清海认可地点点头,“对了,大哥中午回来吃饭吗?”
“他午饭不回来吃呀。”白雀摇摇头。“他一早就出去了,说有事。”
“哦,那正好。” 纪清海把书仔细地重新包好,装回书包,“走走走,三哥请你出去吃好的!”
蓉城国际医院特需诊室内。
李院长将胶片对准观片灯,用手指点了点一个区域,“肿瘤复发的概率极低,不用过分担心。”
纪天阔点了点头,“辛苦李叔,一直劳您费心把关。”
“分内之事。”李院长笑了笑,关掉观片灯,拿起另一份报告。
“不过心绞痛的老问题还在。你心脏血管的那点狭窄,虽然吃药控制得不错,但还得小心伺候着。注意休息,不要情绪激动,以免供氧不足。”
纪天阔表情没变,心里有数。“我明白,药没断过。发病的临界点,我自己感觉得到。”
李院长点点头,正想再说几句医嘱,却见纪天阔忽然开口问道:
“李叔,我想咨询个问题。就是……在一些可能会比较激动,也比较累的时候,为了预防万一,我能不能提前吃药?要是可以的话,提前多久吃?吃多少?”
李院长一听,坐直了身体:“硝酸甘油这类急救药丸可以提前吃,但有条件,不能自己乱来。”
“要么经过医生许可,要么你有十足的把握,明确知道接下来一定会引发心绞痛,才能提前5到10分钟,含一片在舌下。”
纪天阔点点头。
李院长看他听进去了,语气缓和些,但话没松口:“比起琢磨提前吃药,你更该注意我下面说的这几件事,比吃药管用多了。”
纪天阔看着他。
“尽量控制好身心状态;哪怕只有一点苗头,立马停下来休息,难受就含急救——”
“不停下呢?”纪天阔问了个自己都觉得弱智的问题。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李院长:“你不停,心脏停。”
纪天阔深觉懊恼。
他从医院出来,看了眼腕表,见时间差不多了,便开车直接往餐厅去了。
那是家会员制中式茶餐厅,里面人迹寥寥,古琴曲若隐若现。
他提前一刻钟到,服务生引他入座时,紫砂壶已在红泥小炉上温着。
没过多久,顾雨来也准时抵达。
她的声音先从楼梯口传来:“今天外面怎么这么热呀!失策失策,我真不该穿这件厚羽绒服,一路走过来都快出汗了。”
看见纪天阔,扬起笑脸:“哥,让你久等了。”
“没事,我也刚到。”纪天阔起身,接过她脱下的羽绒服,交给服务生挂好。
顾雨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温热的毛巾擦了擦手。
“蓉城的天气就是这样,一出太阳,立刻就暖和起来了。况且也到春天了。” 纪天阔执起紫砂壶,为她斟了七分满的茶。
顾雨来双手捧起小巧的茶杯,小口啜饮:“还是家乡好。北京冬天那个暖气,太干了,我在学校天天早上流鼻血,难受死了。”
菜是提前订好的,按位上。第一道是茶香熏鲳鱼,薄薄几片,盛在青瓷盘里,配一碟桂花蜂蜜蘸料。
顾雨来尝了一片,眼睛弯起来,“这个好吃,一点也不腻。”
她是个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很难关上。说起胡同里的豆汁店,说起凌晨爬长城看日出,说起选修课的老教授。她说这些,整个人像充满电,散发着热气腾腾的生命力。
纪天阔最初见到她时,隐约觉得她和白雀有相似之处,都有份不谙世事的单纯。但此刻,他已经能完完全全将两人区分开来。
白雀说话语速不会这么快,手势也没这么多。白雀有着更丰富的微表情,拧眉、撇嘴、嘴角上扬……透露出他每一句话的情绪。
顾雨来见他走神,拿着筷子在他眼前挥了挥,笑着问:“怎么了哥?我话太多啦?”
纪天阔回过神,笑了笑,摇摇头:“没有,听你说这些挺有意思。”
他放下筷子,“小来。”
他第一次叫这个昵称。顾雨来抬眼,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和你当朋友,是件很开心的事。” 纪天阔语气温和地说,“你也知道,我家里只有弟弟,三个小子。要是有个像你这样的妹妹,我妈不知道得多开心。”
顾雨来愣了一下。可她还是个学生,被顾延年保护得也很好,虽然觉得纪天阔这几句话有些古怪,却并没有听出言辞下的弦外之音。
她低头尝了一口龙井虾仁,细细咀嚼着。
“我小时候也想要个哥哥。”她忽然说,“看同学有哥哥来接放学,特别羡慕。”
她抬起眼,笑了笑,“不过后来觉得,独生女也挺好,爸妈的爱都是我一个人的。”
服务生适时进来上第二道菜——茶油蒸鸡,鸡肉嫩黄,底下铺着木耳和笋片,热气携着茶香袅袅升起。
顾雨来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夹了一块鸡肉,吃得眼睛都眯起来,“哇!这道也好吃!我们学校食堂可没这么好吃。”
她又开始说学校的事,说食堂哪个窗口的阿姨手不抖,说图书馆哪个位置抢手,说她们宿舍夜谈的趣事。
纪天阔安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主菜用毕,点心上来前的那段空隙里,纪天阔放下茶杯,他抬起眼,看向顾雨来。
“小来,有件事,我想趁今天,当面跟你说清楚。”
顾雨来正在擦手,闻言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刚才说笑时的红晕,但已经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是关于……我们的事吗?”她问。
纪天阔点头:“你还在读书,人生刚刚展开。应该去尝试、去体验、去遇见各种各样的人,而不是被一桩婚事框住。”
他斟酌着词句,尽量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我比你大几岁,生活轨迹基本定型,按部就班。而你的未来还有无数种可能。”
“你可以跳舞,跳到更大的舞台。如果将来对娱乐圈感兴趣,纪耀集团旗下的娱乐公司,也会给你最大的支持和最好的资源。”
他停顿片刻,用上诚恳的语气:“我不希望,很多年后你回头看,会后悔在二十岁时选择了一条最安稳、却也最窄的路。”
顾雨来安静地听完。
她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表现出激动或难过。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毛巾叠好,放在一旁,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看了很久。
“哥,” 她终于开口,“说了这么多,其实根本原因……是你对我不满意,是吗?”
“不是。” 纪天阔回答得很快,也很肯定,“你很好。”
他犹豫了一下。理智告诉他,应该把白雀从这件事里彻底摘出去。但最终还是选择了部分的坦诚:
“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有心上人了。因为我的缘故,耽误了你这些时间,也让你和顾总产生了不必要的期待,非常抱歉。”
顾雨来微怔片刻,突然笑了一下,脸上看不出难过,倒是十足的震惊。
“哥,” 她突然笑了一下,“说实话,和你相处这段时间,我还以为你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纪天阔:“……”
“不是因为我的问题就好……”她松了口气。
“你不用自责,我们本来就没确认关系。况且……”她一笑,“我也小小的利用了一下你。不过对方好像没有吃醋诶。”
涉及到发小,纪天阔也不好多言。
“哥,你心上人肯定和你旗鼓相当,是那种成熟稳重,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吧?”顾雨来往前凑了凑,“感觉你会喜欢这个类型。”
“事实恰恰相反。”纪天阔温柔地笑起来,“他……抱歉,我没办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他。”
顾雨来看鬼似的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半晌才笑了一下,说:“我爸爸那边我去说吧。”
“我会亲自去跟顾总解释和赔罪。尽量不让你为难。”纪天阔接话。
“我跟你说,这家店会员都得预约,多亏咱爸是这儿的SVIP,才临时定得上。昨天他跟人在这儿吃饭,打包了几个菜回去,我尝了,真不错!所以今天三哥就带你开开眼,也来尝尝。”
纪清海一边领着白雀往里走,一边喋喋不休地介绍着。
白雀跟在他后面,抬脚刚上二楼楼梯,余光瞥见一道身影。
他心头一动,下意识地扭头望去。
刚要挥手打招呼,就看见纪天阔侧着身,正微微低头,专注地听着身边女孩说话。
顾雨来仰着脸对纪天阔笑着,神情亲昵。两人似乎刚刚用完餐,正并肩朝着外面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大厅。
“怎么了?”察觉白雀没跟上,纪清海回头问。
白雀收回目光,低下头,怏怏不乐,“我看到纪天阔和顾小姐了,他们刚走。”
“啊?大哥也在这儿吃饭?” 纪清海有些意外,伸长脖子朝白雀看的方向望了望,早已空无一人。
“早知道咱们也早点来,说不定还能碰上,跟他们一块儿吃。” 他想了想,“不过那样的话,咱俩会不会太电灯泡了?”
白雀慢吞吞地、一步一步往上挪,嘟嘟囔囔:“才不会,我只可惜我自己不够亮……”
纪清海没听清:“啥?”
白雀摇摇头,没再重复。
两人在服务生的引导下,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完菜,纪清海想起刚才的事,随口说道:“大哥和那位顾小姐,是不是快订婚了?我前几天好像听爸提过那么一句。你有没有听大哥说起过?”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对面一直蔫蔫的白雀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骗人!”
纪清海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莫名其妙:“我骗你什么了我?爸真说过!不信,你自己问爸去。”
他看着白雀变得有些苍白的脸色,后知后觉地挠挠头,“白雀,你没事吧?”
白雀耷拉下眉眼,表情很难过:“我有事,我当然会有事啊……”-
作者有话说:
别担心,要真有误会,鸡哥比我们急,毕竟……他都着急忙慌地为肌肤之亲做准备了。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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