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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纪天阔开完会时, 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他揉了揉眉心,从会议室出来,推开办公室的门, 看见茶几上的饭菜几乎没动,筷子搁在碗边。白雀窝在沙发上, 低着头看手机。


    “饭菜不合胃口?”


    “没……”


    单单一个字,纪天阔就听出了白雀情绪上的不对劲。


    他走过去,在白雀面前蹲下来, 伸手托起白雀的下巴——眼圈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珠,明显是一副刚哭过的表情。


    纪天阔又往白雀放在腿上的手机瞄了一眼, 看到是微博的界面,便明白了。


    他手掌握住白雀的一只膝盖,轻轻晃了晃:“没事,网上什么牛鬼蛇神都有。他们说什么,都不要放在心上。”


    白雀的眼泪又掉下来。


    “没事?怎么会没事?”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软又哑,带着股委屈劲儿, “你没事当然好。可他们这么说你, 我有事。我就是不愿意别人说你、骂你、咒你。他们实在太坏了……”


    纪天阔最见不得白雀掉金豆豆。


    他起身坐到沙发上,把白雀捞过来抱到腿上。抽了几张纸巾, 托着白雀的脸,一点点把眼泪擦掉。


    “不要看,不就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了?”


    “自欺欺人……”白雀闷闷地说。


    纪天阔笑起来:“哎,我们家白雀很会用成语嘛!”


    “……你别笑了!”白雀皱着眉瞪他,但瞪完又舍不得, 伸手摸了摸纪天阔略显憔悴的眼尾。又摸了摸纪天阔的眉骨、鼻梁,最后把手贴在他脸上,心疼得不行。“你还是笑吧……”


    纪天阔便露出一个看不出破绽的笑。


    果然,纪天阔的表情惯会骗人,不然自己怎么就没早点察觉出异样呢?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他小声问。


    纪天阔握住他的手,在掌心里捏了捏。“王X公司你知道吧?”


    白雀想了想:“六班体委王宇家的公司?”


    纪天阔点点头,“纪耀做电子商务的子公司这几年扩张得很快,王X的市场份额被挤到不足百分之二十。他们一直想找机会反击。”


    他顿了顿,把白雀往怀里搂紧了些。“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联系上了杨如云,合伙搞了点事。”


    白雀身子一僵,抬起头紧紧盯着他。


    “不过爷爷并没有跟杨如云提过冲喜的事。”纪天阔说,“爷爷只说你八字旺我,所以想收养你。没有任何把柄落在她手上。现在网上那些,都是他们恶意的推测,纯属造谣。”


    “那……那接下来怎么办?”白雀不安地拧着手指,拧得指头都缺血发白了。


    “不用担心。”纪天阔把他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不让他再拧,“我们已经报了案。等警方调取平台后台数据,追踪资金流水,就能有完整的证据链。”


    “那网上呢?他们骂人的怎么办呢?”白雀依然放心不下。


    “后续会对造谣诽谤的进行起诉。”纪天阔笑着揉他的脑袋,“不要操心了,管家公,操不完的心。”


    白雀被他揉得脑袋一晃一晃的,终于放松了些,靠进他怀里,下巴搭在他肩头。


    “他们说的那些不好的话,都不算数的。”他小声说。


    “对,就我们白雀说的才准。”


    “嗯。”白雀点点头,很认真地说,“你会好好的,长命百岁。”


    白雀的睫毛还是湿的,看起来可怜又可爱。纪天阔低下头,在他眼皮上落下一个吻。白雀抬起头,两人对视一瞬,嘴唇正要碰到一起,门突然被推开。


    白雀一惊,从纪天阔腿上弹了起来。


    门口,拄着拐杖的纪老爷子被人扶着走进来。老人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


    “爷爷。”白雀小声叫了一声。


    纪天阔也站起来:“爷爷,你怎么突然回国了?”


    “难不成我还要等着纪耀破产才回来?”纪老爷子看了纪天阔一眼,然后目光扫过来,在白雀身上停了一秒。


    白雀本来就怕纪老爷子,现在他又和纪天阔在一起,还……还发生了那种关系,更加心虚,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纪天阔察觉到他的动作,转头柔声说道:“你先去休息室玩一会儿。”


    “都是一家人,没什么需要回避的。”纪老爷子被搀扶着坐到沙发上,拐杖靠在一边。秘书进来,悄无声息地泡了杯茶,放在老爷子手边。


    纪老爷子端起茶杯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温杯了吗?就这么泡。”


    秘书顿时有点手足无措,低头哈腰地道歉,准备端出去重新泡。纪天阔解围道:“温控壶的水温,泡金骏眉正合适。要是知道爷爷您今天回来,我就请个茶艺师过来了。”


    纪老爷子摆摆手,把茶杯搁下:“我来又不是喝茶的。”


    纪天阔使了个眼色,秘书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去,带上了门。


    “这次怎么回事?”纪老爷子问完,又说,“我年纪大了,没心力听过程,你最好直接给我一个能让我满意的结果。”


    纪天阔身形笔直地站着,“明天这个时候,王X公司的法人代表会在公安局做笔录。后天这个时候,他们的股价会比纪耀跌得还惨。”


    纪老爷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公关那边已经固定了证据,技术查到了资金流向。造谣的几个营销号,后台数据都调出来了。”纪天阔的声音淡定,“王X这次跑不了。”


    纪老爷子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白雀。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四十二亿的损失,最后能拿到一千万的赔偿都算不错了。是我当初心急,做事不全面,纪耀才有今天。杨如云拿了多少钱不清楚,不过她那个小儿子的骨髓移植倒是——”


    “爷爷。”纪天阔的声音突然打断了话。他脸色黑沉下来,“现在说这个,没必要。”


    但白雀却猛地睁大了眼睛。他愣愣地看着纪老爷子,又看看纪天阔。


    “是她……做的吗?”


    纪天阔怕白雀多心,怕他觉得是自己连累了纪家,走近白雀:“她没那么大本事。没有王X公司,她掀不起风浪。就算不是这件事,王X也会想其他办法报复纪耀。”


    但白雀没看他。


    白雀越过他,看着沙发上的纪老爷子。


    “可是……可是她是为了骨髓移植,才这么做的,对吗?”


    纪老爷子没说话。


    他端起那杯金骏眉,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热气升起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白雀愣愣地站在原地,垂着眸。睫毛微微颤着。


    纪天阔说了什么,他也没听进去。只是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为了这事,相关部门都加班加点。席安到公司楼下接白雀时,天已经黑透了,但写字楼还零零星星亮着灯。


    纪天阔亲自把人送下楼。


    广场上风有点大,吹得白雀的头发乱飞。纪天阔走在前面,拉开后排车门,伸手挡在车门框上,让白雀坐进去。


    白雀坐好了,又探出脑袋来,依依不舍地叮嘱:“你在公司也要好好睡觉,不要熬夜。”


    “我知道,别操心了。”纪天阔弯着腰,看向坐在里面的席安,“白雀就拜托你照顾了。”


    “放心吧纪大——”席安的话还没说话,就看见一个小拳头般大的东西直直飞过来。


    纪天阔来不及躲,只觉得脑袋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中,“啪”的一声闷响,然后感觉有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流在衣服上。


    “变态!去死!你不得好死!”


    一个女人歇斯底里地尖叫着,从花坛后面冲出来。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颗鸡蛋,眼睛瞪得通红,像要吃人。


    两个保安从旁边冲上去,一把将她摁在地上。女人拼命挣扎,头发散乱,嘴里还在骂,骂得越来越难听,越来越疯。


    白雀整个人都傻了。


    他愣了一秒,然后手忙脚乱地爬下车,腿发软,差点摔一跤。他脱下自己的外套,举起来去擦纪天阔头上的蛋液。


    蛋液黏糊糊的,混着碎蛋壳,糊在头发上、脸上、西装上。白雀的手在抖,越擦越乱,急得眼泪直往下掉。


    “疼不疼啊?怎么会这样啊!”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红得厉害,手抖个不停,“她、她怎么能这样呢……”


    保安队长从远处跑过来,吓得颤颤巍巍,一个劲儿地鞠躬:“对不起!小纪总!对不起!这个女人今天来了几次,好像她家小孩儿被侵犯过,最后死了,所以脑子有点不正常。我们好几次都把她赶走了,不知道这会儿又从哪儿跑进来了!对不起!对不起!”


    纪天阔没理他。


    他握着白雀的手腕。白雀的手冰凉,抖得厉害。


    “我没事,一点都不疼。”纪天阔安慰道,然后把他往车里塞,怕有其他不可控的危险,会误伤到白雀。“上车,先回去。”


    “我不回家了,我就要在这。”白雀的眼泪糊了一脸。他半个身子已经在车里了,但手还死死揪着沾了蛋液的西装,不肯松手,“你别赶我走……”


    席安在旁边看着,于心不忍。他探过身来,帮腔道:“纪大哥,不然你就让白雀跟你待一起吧。这样他回去也不会放心的,一晚上都睡不着的。”


    纪天阔看着白雀。


    白雀也仰着脸看他,抽抽噎噎的,一副可怜得不行的模样。


    纪天阔对着这样的白雀,怎么可能不心软。他叹了口气,最终点了头。


    上了楼,白雀拉着纪天阔进了休息室的洗手间,开了热水,用手试了试温度,然后把纪天阔的脑袋按下来,一点一点地洗。


    蛋液已经半干,黏在头发上。白雀挤了洗发水,搓出泡沫,仔仔细细地揉,一边揉一边扒拉着头发检查头皮。


    “这里疼不疼?”他扒开一撮头发,凑近了看。


    “不疼。”


    “这里呢?”又扒开另一处。


    “也不疼。”


    白雀继续扒,继续看。他把纪天阔的脑袋扒拉了个遍,确认每一寸头皮都没有受伤,才稍微松了口气。


    洗完吹干,纪天阔脱掉衬衫,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干净的出来。白雀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


    “纪天阔……”


    “嗯?”纪天阔回头看他。


    白雀坐在那儿,手搭在腿上,低着头。过了一会儿,他抬起眼,眼眶又红了。


    “要是我当时就答应她移植骨髓……”


    “这和你没关系。”纪天阔制止了他说下去,然后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你那时候的做法是正确的,没有任何问题。”


    他握住白雀的手,“别人犯错误,你不该反思自己。”


    白雀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纪天阔手背上。


    “可就是因为我,不是吗?”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要是我没来纪家,要是我跑回去了没有再回来……纪耀就不会出这么大的事,你也不会、不会被……”


    他说不下去了。


    纪天阔抬起手,温柔地抚摸白雀发红的眼尾,把那颗要掉不掉的泪珠抹掉了。“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们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了。这是你想要的吗?”


    白雀愣了一下,然后拼命摇头。


    “那就对了。那说明你来纪家,我又把你找回来,是发生的最好的事。我们应该庆幸,而不是后悔。”他站起来,把白雀揽进怀里。


    “只要你在我身边,一切就都是完美的。”


    白雀闷在他怀里,“可我不想看到别人骂你,还……”他哽咽了一下,心脏很疼,“还拿鸡蛋砸你……我受不了,我太难过了,难受得要死掉了。”


    他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还不如让他们都骂我、砸我呢。”


    纪天阔笑起来,揉揉白雀的脑袋,“还是别,那样就该换我难受得要死掉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小时候都打过的那种针,还记得吧?我这里就不多说了


    第62章


    纪老爷子休整几天, 时差调整过来,精力也恢复了,自然少不了一顿家宴。


    纪耀集团的法务和公关熬了几个大夜, 证据链固定了,起诉也提了, 可网上的舆论这东西,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虽然已经澄清, 但没有拿得出手的铁证,多的是人认为纪耀这是“无风不起浪”、“花钱摆平了”。纪天阔和“恋童癖”挂钩, 纪耀集团声誉严重下降,无法完全恢复到谣言前的状态。


    针对王X集团虽然也制定了打击方案, 但还没进行到毁灭性打击地那一步。


    所以这顿饭不适合大操大办,纪家没请客人,很低调地在山庄摆了一桌,就自家人。


    餐厅在山庄东侧的小花厅里,桌上摆的菜也不多,十菜两汤,都是家常做法, 但食材顶好。


    麦晴忙前忙后地张罗, 一会儿让人添茶,一会儿让人换碟, 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但再怎么张罗,也改变不了桌上的低气压。


    纪老爷子坐在主位,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


    桌上几人瞥见,连忙跟着放下筷子, 等他发话。


    纪老爷子没急着开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杯碰在桌面上,轻轻一声响。“这次事件,归根结底,是我埋下的隐患。”


    几人都愣了。


    纪老爷子心高气傲,从年轻时就不肯低头认错,如今突然这态度,让几人都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先接话。


    “爸,您别这么说。”纪伯余打圆场,笑得有点小心,“当时为了老大,您也是着急。而且,老大恢复得这么好,肯定也少不了老四的功劳。”


    纪老爷子看向白雀,“这次也委屈你了。还好天阔压着,没让你的照片被爆出来,我心里啊,这才好受了些。”


    白雀很感动,忙说:“没事的爷爷,我一点事也没有,倒是……”他看向坐在他旁边的纪天阔,却感觉纪天阔脸色并不好看,眉眼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四本来就是无辜的,”纪天阔接话,“没有杨如云,王X也能找到陈如云赵如云,他们对我们有怨气,不是一天两天了。”


    纪老爷子笑了,笑得有点意味深长。他看着纪天阔,目光里带着点审视:“我这把年纪了,这还不知道?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纪天阔没说话。


    纪清海笑出来:“哎爷爷你还真不知道,大哥对老四是真紧张!大哥怕八卦媒体和狗仔在学校门口蹲老四,这几天学都没让老四上,天天带公司里看着呢。”


    “行了。”纪天阔皱眉打断他,“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是吧?”


    纪清海莫名其妙被训了一句,撇撇嘴,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忍不住抬眼偷瞄大哥的表情,却见大哥一脸严肃。


    “行了,一家人吃饭,就乐乐呵呵的。”纪老爷子拿起公筷,分别给白雀和纪清海夹了一筷子鱼脯,“吃吧。”


    午餐继续。


    碗筷碰撞的轻响,麦晴小声招呼人添汤的声音,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祥和。


    但纪天阔总觉得心底不安。


    用完午餐,纪天阔和白雀回房休息。两人的卧室就在隔壁。白雀走到自己房门口,拉着纪天阔的衣摆,把他拽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一关上,白雀就黏黏糊糊地贴上来,胳膊挂在纪天阔脖子上,把脸埋在纪天阔肩膀上。“我吃撑啦。”


    纪天阔搂着他的腰,半抱半托地把他挪到床边:“又没人短你吃的,这么馋。”


    “爷爷给我夹了很多菜嘛。”


    纪天阔眉头蹙了蹙,没说话。他把白雀放在床上,自己躺在他旁边。


    白雀侧过身,单手撑着脑袋看纪天阔。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纪天阔脸上,勾勒出好看的轮廓。白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在这儿呢。”


    纪天阔转头看他,回想起八年前的场景,嘴角扬了起来。


    “那时候你推门进来,可给我吓坏了。”白雀说。


    纪天阔没好气:“你对我第一印象这么差?”


    “嗯,你板着脸,很不高兴。”白雀抬起脑袋,学着纪天阔当时的样子,耷拉着嘴角,眉头皱着,一脸的不耐烦,“这样。”


    纪天阔被逗笑了,笑出声来:“我可没做过这么丑的表情。”


    “你有!”白雀拿食指在他脸上戳,“但是你那时候生病了也很帅的,是我见过的最帅的人。”他顿了顿,又问,“你呢?你对我是什么印象啊?”


    纪天阔看着他,“是我见过的最可爱漂亮的小人。”


    “你骗人!”白雀嚷嚷起来,“你的表情才不是这样说的呢!你可讨厌我,可嫌我烦了!”


    纪天阔笑着捏捏他的脸。手捏着捏着,就不老实起来,顺着脸颊滑到耳垂,又滑到脖子,再往下。


    “这儿是不是还有一套你的校服?”他声音低沉地问。


    白雀被他摸得痒,缩着身子躲,没躲开:“对啊,怎么啦?”


    “穿上给我看看,好不好?”纪天阔柔声哄道。


    “嗯?”白雀扭头看他,眨眨眼,“你又不是没看过,有什么好看的啊?”


    纪天阔勾起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坏。


    他把人拢到怀里,眼神镀上了一层欲望,嘴唇贴在白雀耳廓上,说了句只有白雀能听见的话。


    纪天阔说话时,唇瓣挠得白雀耳朵发痒,咯咯直乐。白雀听完后,拿手指在纪天阔额头轻轻点了点,轻声埋怨:“你都把我带坏啦。”


    说完,他从床上爬起来,走进了衣帽间。


    纪天阔靠在床头,听着衣帽间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过了会儿,白雀出来了。


    他把头发梳成了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校服穿在身上,青春洋溢。


    纪天阔的眼神镀上一层欲望,很想立刻就再冲一次喜。


    他坐起来,双手撑在身后,身子往后仰着,浅笑着看着这个他精心爱护了很多很多年的少年。


    白雀被他情动的眼神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走到他跟前,嫣然一笑,拿起纪天阔的一只手,从下摆探进校服里。


    空荡荡的。


    “没找到校服配套的衬衫。”他轻声说。


    纪天阔愣了一下。


    手下是温热的皮肤,光滑的腰线,少年纤细的骨架。


    他的喉咙动了动,下一秒,他把人捞进怀里,吻落在白雀的脖颈上、耳垂上。“怎么办?”他哑着嗓子,用气声说,“真把你给带坏了。”


    白雀被他亲得发软,手攀着他的肩膀,仰着脖子任他亲。


    纪天阔的手从校服下摆探进去,顺着腰线往上——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大少爷,小少爷。”佣人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恭恭敬敬的,“老爷子让送下午茶过来。”


    白雀一把推开纪天阔,赶紧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


    纪天阔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才说:“进来。”


    门开了,佣人端着托盘进来,目不斜视地把茶点放在茶几上,又目不斜视地退出去,带上门。


    门一关上,白雀和纪天阔对视一眼。纪天阔笑着,低头看着白雀。


    “继续?”他问。


    白雀没说话,但也没躲。


    纪天阔低下头,吻住他。


    ……


    敲门声又响了。


    “大少爷。”又一个佣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老爷说,他得了些雨前茶,已经泡好了,请您一定过去品品。”


    纪天阔待发泄的□□被迫一而再再而三地憋回去,憋了一肚子的熊熊旺火。他难得的有点不淡定了,觉得坦白他和白雀关系这事儿没法继续瞒下去了。


    麦晴和纪伯余在院子里品茗。


    “老爷子真是年纪越大心越慈。”麦晴说,“要是换做当年他还在集团的时候,相干的人就不说了,就是不相干的人,都免不了他一顿骂。”


    纪伯余抿了一口茶,“你对老爷子的了解还是不够。”


    麦晴看着他,见纪伯余突然又不说了,在那装模作样、故弄玄虚,抬脚就踢他小腿上,“说人话。”


    纪伯余被踢得“嘶”了一声,把媳妇儿的腿捞过来,搁在自己大腿上,一边轻轻按摩着,一边低声说:“老爷子怎么想的,我摸不透。但慈祥,绝对不是他的作风。老大怕是也看出来了。”


    麦晴正要说话,余光瞥见青石板路那头走过来一个人。她眯眼一看,嘴角就翘起来了。


    “哎,你说咱儿子,这脸,这身材,这腿。”她满意地笑着,“真随我了。”


    纪伯余卑微说道:“……应该也有点随我吧?”


    麦晴瞥他一眼:“性别随你了。”


    纪伯余:“……”


    纪天阔走到他俩跟前,在茶桌旁站定,却没有坐下的意思。


    “坐啊。”麦晴说。


    纪天阔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爸,妈。你们觉得白雀怎么样?”


    两口子没料到他一开口是这么一句,双双有点懵。


    麦晴:“很好啊,怎么了?”


    “如果他是女孩儿。”纪天阔顿了顿,“你们想给他找个什么样的婆家?”


    两口子更懵了,互相看了一眼。麦晴放下茶杯,突然一笑:“怎么突然问这个?老四又不真的是……”


    “就是跟你们闲聊两句。”纪天阔说着,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他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摆出一副正儿八经要闲聊的架势。


    麦晴和纪伯余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麦晴想了想:“对方家世怎么也不能比我们家差。对方的人品、脾性、长相、学识,都得是极好的。差一点,我们可舍不得放手。”


    她说着,看纪伯余一眼:“是吧老公?”


    “而且还得对老四也极好。”纪伯余补充了一句。


    纪天阔点点头,端着茶杯沉吟了片刻,又问:“如果按这个条件,你们有觉得合适的吗?”


    麦晴和纪伯余又对视一眼。


    两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认识的年轻才俊。这个长得不够好看,那个学历差了点,这个家里太复杂,那个脾气太急躁……过了一圈,竟真找不出一个完全满意的。


    纪天阔看着他们的表情,并不意外。他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没有人配得上他,那就让他一直留在家里吧。”


    “?”麦晴和纪伯余看他们的大儿子说完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起身就走,还留下一句——“晚饭前没什么事别找我了。”


    纪天阔回去时,白雀已经不在卧室,他走出来,看见李妈,问道,“李妈,白雀呢?”


    “刚才老爷子让人把小少爷叫去二楼茶室了,小少爷刚过去呢。”李妈说。


    纪天阔心里一紧,转身就往楼梯口走。


    他上到二楼,拐过走廊,远远就看见茶室门口站着两个老爷子的贴身保镖。


    他走过去,刚要敲门,一只胳膊横过来,拦在他面前。


    “大少爷,老爷子吩咐了,单独和小少爷说几句话,任何人不能打扰。”保镖的语气很恭敬,态度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茶室里,白雀乖乖坐在红木茶桌边的圈椅里。他偷偷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纪老爷子,又飞快地垂下眼。


    老爷子手里端着一杯茶,茶盖轻轻刮着杯沿,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白雀。”


    白雀抬起头,对上那双锐利的眼睛。


    “你在纪家待了八年了。”老爷子看着他,“你觉得,纪家待你怎么样?”


    白雀愣了一下,轻声回答:“很好啊……”


    纪老爷子点点头,茶盖又刮了一下杯沿:“爷爷也一直把你当亲孙子对待。礼物有他们三个一份,也自然没缺了你的。”


    “我知道的,谢谢爷爷。”白雀说。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


    “我现在年纪大了。”他语气里带着点疲惫,“说不定哪天,就像黄狗一样,撒手就走了。”


    白雀心里猛地一揪。他每回去后山,都忍不住掉眼泪。一回想起那雨后翻开的泥土味儿,他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他抬起头,看着纪老爷子——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一副苍老的模样。


    白雀鼻子有点酸,“不会的爷爷。您身体这么好,一定会健康长寿的。”


    纪老爷子摆摆手,没接这个话茬。他朝侍立一旁的佣人招了招手,佣人便走过来,把一叠文件放在白雀面前的桌上。


    白雀低头看去。


    那是一叠身体检查报告,最上面印着纪老爷子的名字,和纪天阔住院的那家私立医院的标志。


    他拿起来,快速扫了一眼。


    血检有几项异常,箭头朝上朝下的都有。诊断报告上的专业术语他看不太懂,但最后的诊断结果他看懂了,爷爷有不少心血管和代谢性相关的疾病。


    白雀的手顿了一下,心里难过起来。


    “我自己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就算走,没什么舍不得放手的,唯独纪家的未来……”


    纪老爷子看到白雀十分担心的眼神,有些许不忍,但还是继续说道,“你和天阔,是有感情的吧?”


    白雀没太明白。


    什么叫有感情?


    纪老爷子看着他懵懂的眼神,直截了当地说道:“那天,在办公室,你坐在他腿上……兄弟之间,不会这样,我没说错吧?”


    白雀愣在原地,脑子里变得一片空白。


    他没想到那时候爷爷还是看到了,顿时又惊又怕,手足无措,喃喃道:“爷爷……我、我们……”


    纪老爷子抬起一只手,没让他说下去。


    “我也年轻过。”他的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宽容,“年轻人血气方刚,身体反应大过心理反应,会错意也正常。”


    “不……不是的……”白雀拧着手指,“没有会错意……”


    他抬起头,看着纪老爷子,眼神怯懦,语气却很认真坚定:“我们、我们就是互相喜欢的。”


    纪老爷子看着他,眼底的狠厉一闪而过。下一刻,他的脸上又露出那种慈爱的、不忍的神情。


    “爷爷也不想反对你们。”他叹了口气,“但是你也知道,网上是怎么说天阔,怎么说你的。”


    白雀的眼神黯淡下去。


    他当然知道。


    “可是已经澄清了呀。”他看着纪老爷子,很天真地说,“他们说的都不是真的,我们都已经澄清了呀。纪天阔也跟我说了,已经没有事了。”


    “确实澄清了,但信的人有多少?比起相信豪门长子是个正直无污点的人,认定他有特殊癖好,反而更符合大多数人的客观印象。”


    白雀大眼睛看着纪老爷子,说不出话来。


    “一旦你和他的关系曝光,不就更坐实了那些传言?”纪老爷子看着白雀,目光沉沉。“白雀,你不在乎纪耀,不在乎纪家的人,难道也不在乎天阔吗?”


    白雀眼圈顿时红了,“我、我都在乎的。”


    “那你愿意让他背着‘恋童癖’和‘养性/奴’的名声,过一辈子?”


    白雀猛地摇头。没有人比他更希望纪天阔过得好了。


    爷爷什么都还没说,但白雀已经有所预感。


    他咬着下嘴唇,泪珠儿在眼里打转,眼前模糊。


    “纪耀迟早是要交到天阔手里。他的名誉,就是纪耀的明信片。他好,纪耀成千上万的员工才会好,那成千上万个家庭才会好。那么多口人,都还指着跟天阔混口饭吃。”


    “我老了,很多事情管不了,但惟愿儿孙都过得好。纪家没有亏待过你,就当那些个家庭求你,就当我这个没几年活头的老头子求你——”


    白雀的肩膀抖了一下。


    “和天阔断了吧。”


    白雀低下头,没有说话,眼泪吧嗒吧嗒地一个劲儿往下掉。


    “我不强求你。”老爷子缓缓说道,“你先回去,好好考虑一下吧。”


    白雀轻轻点点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腿是软的,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他低着头,颤抖着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走到门口,手摸上门把手。他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突然停下了脚步。


    “爷爷。”


    白雀握着门把手,盯着面前那扇门,盯着门把手上自己苍白缺血的手指,啜泣了一声。


    “我有他不是恋童癖的证据。”


    他说完后,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


    “哦?”


    第63章


    纪天阔等在一楼的走廊处。


    茶室的门关着, 保镖拦着,他进不去。但他也不想回房,就在走廊里站着, 看着楼梯口,等着白雀。


    日光一寸一寸地移, 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时间太长了,长得他心慌。


    他终于听见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白雀下来了。


    扶着雕花木栏杆,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拐角处, 他抬起头,和纪天阔对上了视线。


    纪天阔站在走廊的日光里, 白雀站在楼梯的阴影里。隔着七八级台阶,隔着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静静地看着对方。


    白雀的食指在栏杆上抠了抠,抠了一下,两下,才继续往下走。他走到纪天阔跟前,垂下头,下巴搁在他肩头。然后伸出手,环上他的腰。


    抱得很紧。


    纪天阔紧绷的身体这才稍稍放松了些。他把白雀圈在怀里, 额头抵在他头顶, 闻到他头发上的橘子味洗发水香味。


    “被爷爷训了?”他低声问。


    白雀没说话。但脑袋在他肩头轻轻动了动,像是点头, 又像是摇头。


    纪天阔心里叹了口气。


    吃饭时老爷子还好声好气的,大概就怕爸妈在场出声维护,影响了家宴的气氛,所以才私下把白雀叫过去说一通。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颗银白色的脑袋,虽然心疼, 但着实松了口气——爷爷找白雀不是为了别的事,已经是最好的事了。


    “没事没事。”他轻轻抚着白雀的背,柔声安慰道,“家里就没人没被爷爷骂过。他是对事不对人,不要放在心上。”


    他感觉白雀在他肩头轻轻点了点头,便侧过头,吻了吻白雀的脑袋。


    “我想把我们的事,跟爸妈坦白。”


    “诶?”白雀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惊愕地看着纪天阔。


    “我不想一直拖着。”纪天阔没说自己不安,没说他从爷爷回来后心就一直悬着,只是说,“反正是迟早的事,爸妈早晚都会知道。”


    他看着白雀的眼睛,“他们同意的话最好。要是不同意……等个几年,等到老二老三能挑起重任时,我们就一起离开纪家。”


    白雀的嘴微微张开。


    “我好好筹备一下,到时候重新创业。”纪天阔伸手,把他脸颊上那缕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我保证,不会让你吃一点苦。”


    差一点。


    就差一点,白雀就被纪天阔骗了。


    就是因为他太正常了,太镇定了,说得太理所当然,白雀才真的以为纪耀和纪天阔都没事了,才以为所有困难真的会这么轻松地克服。


    纪天阔离开纪家创业,外界会怎么说?肯定说他是被纪家扫地出门。以他的名声,到时候创业有多艰难,白雀轻而易举就能想象到。


    但白雀还是点了点头,然后仰起脸,在纪天阔嘴角吻了一下。


    “啪!”一声物体坠地的脆响。


    两人双双转过脸。


    纪清海站在走廊那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


    手机掉在地上,又弹起来,最后屏幕朝下扣在地上。但纪清海没去捡,就那么站着,张着嘴,看着他们。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乱/伦。


    白雀见他呆若木鸡的样子,松开纪天阔走过去。


    他弯腰捡起手机,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也没碎。他递过去,“清海,还好没坏呢。”


    纪清海没接。


    白雀抿了抿嘴,想了想,说:“兄弟间是会这样的,你不要误会。”


    “哦……”纪清海这才机械地接过手机,讷讷地点点头,呆呆愣愣地说,“关系好的话,兄弟间确实会……”


    话说一半,他惊觉不对。


    反应过来后,他压低声音吼道:“你当我是傻子吗?!再好的兄弟也不会亲嘴吧!我要是抱着你亲,我感觉大哥能把我打死!”


    “纪清海。”


    纪清海一个哆嗦,赶忙立正,看向他大哥。


    “刚才的事……”


    纪清海连忙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从嘴唇左边拉到右边:“大哥,我守口如瓶!”


    纪天阔看着他,慢慢说:“你爱说不说。”


    纪清海:“?”


    他愣在原地,看着他大哥拉着白雀的手走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什么意思?


    什么叫“你爱说不说”?


    这是……不打算瞒着?


    那他这瓶是封还是不封啊?


    怎么好像是要借着他的大嘴巴宣扬出去一样?


    纪清海回到房间,一头栽在床上,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知道是白雀变成了他大嫂,还是大哥变成了他四弟媳。


    正乱着,敲门声响了起来。


    笃笃笃。


    很轻,也很小心。


    然后门打开一条缝,一颗银白色的脑袋探了进来。


    “清海,你在忙吗?”


    “……嗯,忙着呢。”纪清海一骨碌从床上爬下来,坐在书桌前,抓起桌上的笔,埋头在草稿纸上乱写乱画。


    白雀还是走了进来。他提了把椅子,放在书桌旁边,坐下来。不说话,也不吭声,就那么坐在纪清海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纪清海被看得乱写都写不下去了,笔一扔,靠在了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找我什么事?”


    白雀看着他,眨了眨眼睛,“清海,刚才那件事,你别听纪天阔瞎说。”他很认真地嘱咐道,“可千万别说出去哦。”


    纪清海当然会听他大哥的。


    但他大哥又向来听白雀的。这么多年他早看出来了,大哥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依着白雀。白雀说东,大哥绝不往西。


    纪清海得出结论——所以这事儿,得听白雀的。不能说,连杜若帆都不能说。


    他点点头,又皱起眉头,苦大仇深地看着白雀,“你说说,你和大哥,你们这样对吗?”


    白雀赶紧摇摇头,可怜巴巴地认错:“我们错了……我们不该在那儿亲嘴……”


    纪清海:……原来白雀觉得错的点是在这儿吗?


    他无语地挠挠头,摆出一副兄长的架势来:“你们两个是兄弟,在一起像什么样?”


    “可我在是他弟弟之前,就是他的媳妇儿啊。”白雀歪着头看他,一脸认真,“我是来给他冲喜的。我们在一起,有什么问题吗?”


    纪清海哑了半天,差点就被他说服了,“根本不是这样!”


    “那是哪样?”白雀眨眨大眼睛。


    “……”纪清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这不对,但白雀这么一问,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清海,我来不是说这事的。”白雀拿起桌上的纪清海的手机,凑到纪清海面前,人脸识别成功,然后他在手机上点了点,递到纪清海面前。


    “你用你账号留个言,可以吗?”


    纪清海看到屏幕上是一个论坛的页面,评论区有几条留言求资源。


    他狐疑地看着白雀。


    “嗯……你就留一条……四弟?’,就这就可以了。”白雀看着纪清海,目光恳切,语气放软,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在撒娇,“算我求你了,三哥~”


    白雀回到卧室,一推门,看见纪天阔在他房间里。


    看样子是刚洗过澡,肩膀和胸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痕。他只穿了一条深灰色的家居裤,赤着脚站在床边,正用毛巾擦着头发。


    听见开门声,纪天阔抬起头,然后往浴室的方向递了个眼神。“我帮你清洗。”


    白雀没动。


    他站在门口,手指在门把手上抠了抠,“快吃晚饭了……”


    纪天阔瞄了一眼时钟,然后笑了一声,“还有两个多小时。”


    “不够嘛……”


    到了晚上,纪天阔才终于明白了白雀嘴里的“不够”是什么意思。


    凌晨一点。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床单皱成一团,被子有一半拖在地上。空气里满是温热的气息。


    纪天阔仰躺着,胸膛剧烈起伏着。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


    刚觉得心跳缓了一点,身上突然一沉——白雀一个翻身,坐到了他身上。


    纪天阔睁开眼。


    干净的气息,干净的长相。白雀从里到外都透着股毫无杂质的赤诚。他像是猎物,却又像故意一般,用最无辜的表情,引诱着猎人。


    他微微俯下身,银白的头发散落下来,发梢轻轻扫过纪天阔的胸膛,刻意挑逗似的。


    纪天阔抬眼看着他,喉咙发紧。发了疯般想要把白雀据为己有。


    他伸出手,想去拿床头柜上的药——不吃药真的得心肌缺血而死。


    白雀按住他的手,然后伸手关了灯。


    “这样就好了嘛。”白雀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轻轻的,带着点笑意。


    下一秒,纪天阔感觉到温热的呼吸拂在他脸上,然后是一个吻落在他的唇上。


    黑暗里,他们吻得天昏地暗,吻得像是没有明天。


    纪天阔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凌乱的床铺空空荡荡。他低头看着白雀留在他身上的痕迹,无奈地笑了一下。


    真的把白雀给带坏了。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下床。洗漱后,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门,去往餐厅。


    餐厅里只有麦晴和纪伯余,两口子神情一个比一个严肃。


    麦晴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老公,”她压低声音说,怕被人听见似的,“会不会是我们出的主意,让老四去看老大正不正常,才让老四走上了歪路?”


    纪伯余心里也没底,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声音沉沉:“总之是我们没引导好。太放任他黏着老大了。”


    麦晴还要说什么,余光瞥见门口有人影,赶紧住了嘴,给纪伯余使了个眼色,然后吩咐佣人端来早餐。


    纪天阔走进来。


    “爸,妈,早。”他在餐桌旁坐下,然后随口问道,“白雀呢?他吃了没?”


    麦晴和纪伯余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吃倒是吃了。”麦晴说。一副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是没吃几口。刚才去后山了。”


    纪天阔皱了皱眉,“今天的早餐不合他胃口?”


    他拿起调羹,舀起一勺面前的米糊尝了一口——胡萝卜山药胚芽米打的,白雀不爱吃胡萝卜。


    他很挑食,很多东西都不爱吃,尤其不爱吃菠菜,其次是胡萝卜。可胡萝卜对他眼睛好,老妈总让厨师换着花样给他做,打成米糊、榨成汁、切成碎末拌在饭里。白雀每次都吃得一脸苦相。


    “让厨房准备点备用的米糊吧。”纪天阔说,“他不爱吃,总不能饿着。”


    用完早餐,他一出餐厅,差点被跑过来的纪清海撞上。


    纪清海脸色煞白,眼眶红红的,一脸天塌了的表情,要哭不哭,“大哥,我也不知道白雀让我留个评论,会惹这么大的祸……”


    纪天阔神色一凛,“什么评论?”


    纪清海慌慌张张去摸手机,手抖得厉害,掏了好几下才掏出来。


    他点进一个社交论坛的页面,把手机递过来,手指在屏幕上戳了戳。


    “我真的不知道网上那些人会顺着我的评论扒出来……”他的声音急得发颤,“我都没看那是个什么帖,早上消息炸了我才知道……都怪我,我不该因为白雀叫我一声‘三哥’就鬼迷心窍……”


    纪天阔把贴子从头翻下去,越翻他脸色越黑沉,贴子已经有上千楼,根本翻不到底。


    评论区里,有一条点赞量很高的回复——四弟?


    发帖人的ID他认识,是纪清海的大号。


    这条回复下面,是成百上千的跟帖。有人顺着这条回复,扒出了这个帖子是白雀发的。


    纪天阔转头往后山方向疾步走去。


    后山的路有些湿滑,昨晚大概下过小雨。纪天阔大步走着,裤腿蹭过路边的草,沾湿了些许。


    他远远地看见了白雀。


    白雀从黄叔的坟前站起来,然后慢慢转过身,走到工作室门口,推开门往里看。看了很久,但他没有走进去。


    然后他关上门,转身走向旁边的花丛。手一扬,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落在了花丛里。


    “白雀!”


    纪天阔喊他。


    白雀转过头。


    看见纪天阔,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挤出一个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淡。


    然后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被风吹散的声音——


    “大哥。”


    第64章


    纪天阔愣在原地。


    山风拂过, 带着桃花盛开时节的暖意,但他感觉到的只有一阵又一阵的寒。


    他看着白雀。


    白雀的视线在闪躲,眼睛看着旁边的花丛, 看着脚下的石板,就是不看他。


    纪天阔一步一步慢慢走过去, 最后停在白雀一步之遥的地方。距离白雀很近,近得能看见白雀颤抖的睫毛。


    “你刚才叫我什么?”


    白雀垂下眼眸,心中万般滋味, 但般般皆有苦涩。他哽咽一声,“大哥……”


    那两个字像一把刀, 扎进纪天阔心里。他沉声质问:“昨晚缠着我,叫我‘老公’的是谁?”


    白雀埋着头, 不说话,抠着手。指甲抠着另一只手的指甲缝,抠得生疼。


    纪天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划了几下,递到白雀面前。


    白雀瞄了一眼,是他当初发的那个帖子:【梦到哥哥对我摸来摸去是怎么回事?我们有时会一起睡,但第一次做这种梦, 是正常的吗?】


    那时候他还不懂自己对纪天阔的感情是什么, 不懂那个梦是什么意思,所以上网发帖求助。


    后来和郭庭安去酒吧时, 他还跟过帖,说他很喜欢纪天阔,想永远和他在一起,但纪天阔拒绝了他,说他只是弟弟。


    也正是因为这个跟帖, 他才能借清海的账号曝光自己,才能证明两人之间其实反而是他自己一厢情愿,才能洗清纪天阔“恋童癖”的污名。


    白雀的头埋得更深,继续抠手。


    “你怎么这么伟大?”纪天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情绪。“真该排个十大伟人榜,我一定投你一票。”


    纪天阔盯着他,盯了很久,盯到白雀头皮发麻,盯到白雀想跑,他才又开口:“是爷爷让你这么做的?”


    白雀猛地摇头。


    “不是。”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是我自己。不关别人的事。”


    “那你可真有本事。”纪天阔气笑了,“你这么会拿主意,纪耀真该让你来掌舵。”


    纪天阔一句一阴阳,听得白雀心里难受,他张了张嘴,嘴巴一撇:“你能不能别这样说啊?你怎么……怎么这么坏了……”


    纪天阔听到他这么倒打一耙的一句,顿时急火攻心,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都拔高了:“我老婆都要当我弟弟了,你让我拿出多好的脾气?”


    白雀掀起眼皮,愣住了——纪天阔居然红了眼眶。


    他从来没见过纪天阔这样的状态,一副很受伤的模样。顿时他手足无措,急得不行,“别……你别激动……”


    “只有我躺进棺材里,才能做到心平气和!”纪天阔转身就走。


    白雀反应过来,赶紧跟上去,“你这是要干嘛去呀?”


    “你管你大哥干什么?”纪天阔头也不回,声音从前面传来,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地上。


    纪天阔走得很快,白雀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看着纪天阔大步流星、头也不回的样子,心里慌得厉害。


    纪天阔穿过后花园,走进主宅,经过走廊,最后走进客厅。麦晴正坐在沙发上喝咖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妈,爸呢?”


    麦晴被纪天阔的脸色惊到,“在你爷爷的书房里,谈老四的事……”


    话音未落,她就看见白雀气喘吁吁地跟了进来,小脸跑得通红,眼眶也红红的。


    纪天阔伸手,一把攥住白雀的手腕,怕他跑了似的,力道有些重。白雀被攥得疼,轻轻挣了挣,但纪天阔也没松。


    “妈,劳烦你一起过去。”他说,“我有事情要说。”


    麦晴不明所以,心中略有忐忑,但还是放下咖啡杯,跟了上去。


    书房的门紧闭着,纪天阔敲了敲,不等回应,就推门而入。


    屋里,纪老爷子坐在书桌后面,纪伯余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两人正说着什么,听见开门声,同时抬起头。


    看见纪天阔牵着白雀走进来,两人的表情都变了变。


    纪天阔开门见山:“现在网上沸沸扬扬,说纪家养子想爬长子的床。关于这件事,我想澄清一下。”


    他扫过老爸老妈和爷爷的脸,目光最后落在白雀身上,然后又收回来。“第一次也好,昨晚的第二次也好。都是我去到白雀的房间,上了白雀的床。”


    他的话说得太直白,屋里几人都如遭雷击,怔愣不言。


    白雀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盯着纪天阔的侧脸。


    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


    只觉得满心的委屈都翻涌而上,堵在嗓子眼里,堵得他眼眶发酸。他一点都不想当纪天阔的弟弟,他觉得自己长大了,应该能帮上纪天阔的忙了。可纪天阔一挡在他身前,所有伪装的坚强瞬间就土崩瓦解。


    纪老爷子的脸色阴沉下来。他虽然早已知道他们俩的私情,但从一向沉稳持重、顾全大局的长孙口中,听到这么破罐子破摔、不顾后果的话,还是震怒不已。


    纪伯余终于反应过来,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自己的长子,脸上是震惊到无法接受的表情:“老大,你之前说的心上人,是老四?!”


    “是。”纪天阔没有一丝犹豫。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爸,我没有胡说八道。”纪天阔看着纪伯余,目光平静。


    “要是在旧社会,白雀冲喜后就已经是我的媳妇儿。在现在,我和他确实差一张结婚证。我知道这张证国家不会发。”他慢条斯理地说,“可哪怕没有这张证,我和白雀之间的感情,也不是无效。”


    麦晴的脸色白得像纸。她往前一步,嘴唇哆嗦着:“你被那些胡说八道的评论逼疯了?你真以为自己是恋童癖?!白雀是你弟弟!”


    “我不是恋童癖,”纪天阔的声音很平静,“如果非要说,”他顿了顿,“我真可惜我不是恋童癖,让白雀追着我跑了那么久。”


    “啪!”纪天阔话音刚落,一个脆生生的耳光就甩在了他的脸上。


    “纪天阔,你疯了?”麦晴的手在抖。


    纪天阔偏着头,半边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巴掌印。他就那么偏着头,停了两秒。


    白雀看着那个巴掌印,眼泪唰地涌出来。


    他抓着纪天阔的衣袖,止不住地抖。手抖,肩膀抖,嘴唇也在抖。他眼里噙满泪,拼命摇头,拼命拽纪天阔的袖子。


    “别说了……你别说了……”


    纪天阔慢慢转回头。


    他看了白雀一眼,然后看向麦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妈,你这么喜欢白雀,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除了不能生孩子,有什么不好?”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思考了片刻,继续说,“况且,生孩子风险那么大。他就是能生,我也未必舍得让他生。”


    麦晴脸色惨白,几乎站不住,被纪伯余扶住。“你们这是□□!”她情绪激动,带着哭腔,悲怆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纪天阔说得很平静。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书桌后面的纪老爷子。


    “冲喜这件事,白雀当时才十岁。他是最无辜的,因果报应不该他来受。网上现在骂他骂得多难听,你们也知道。”


    白雀站在他身边,红着眼。那些评论他一条一条都看过——说他恶心,说他破坏家庭,说他不知廉耻,说他变态,说他舔狗。


    他缩在被窝里看,看到凌晨三点,看到手机没电,看到眼泪把枕头浸湿一片。


    他觉得他们说得对,所以自己不该委屈。可被纪天阔这么一说,他还是想扑到纪天阔的怀里,让纪天阔抱抱他,安慰他。


    “我爱他。”纪天阔说。“所以我不会让他一个人承受。”


    他握着白雀的手,白雀的手冰凉,还在细细地抖,他紧了紧力道,“我会公开我和他的关系。”


    书房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纪老爷子坐在书桌后面,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那张历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眼神越来越深,越来越暗。


    然后他突然笑了起来,抬起手,缓慢地拍了几下巴掌,“真是情深意切,倒是我这个老头子棒打鸳鸯了。”


    他站起身,杵着拐杖,绕过书桌,一步一步走到纪天阔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年轻人。


    “纪天阔,你真是纪家的好儿郎啊。”


    纪天阔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可以发公告,开记者会,你想怎么做,随你高兴。”纪老爷子收敛了笑容,眼神陡然狠厉起来,“但是,你永远也别想再踏进纪家的门!”


    麦晴身子一晃。


    她知道老爷子说到做到。当年他掌管纪家后,他的亲弟弟在集团拉阵营,被他赶出纪家,二十几年来,连奔丧都拒之门外。


    “爸!”


    纪老爷子没有丝毫松动。


    麦晴推开纪伯余的搀扶,踉跄着走向白雀。脚步不稳,差点绊倒,她扶着沙发站稳,然后伸出手,抓住白雀的手臂。


    “老四……”麦晴的声音碎成一片,眼眶里全是泪。她抓着白雀,那只手抖得不成样。


    “你真的忍心……”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眼泪簌簌地落,“我和爸爸把你视如己出,从来没有苛待过你……算妈妈求你,好不好,你就和哥哥……”


    “妈,你别逼他。”纪天阔眉头皱紧,下意识地把白雀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白雀愣住了,他从来没看过麦晴这幅样子。


    那个永远端庄得体、挑剔讲究的纪夫人,此刻神情悲哀,眼眶红肿,像一个普通的妇人。抓着他的手臂,泪流满面,哀求他。


    他想起十来岁的时候,纪天阔不在,每次他受了委屈,麦晴都会蹲下来耐心地哄他、给他擦脸、为他出头;


    想起每个生日,一大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麦晴都会亲手给他煮一碗长寿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用番茄酱画着一个笑脸。


    在他眼里,麦晴就是他最爱的妈妈,他无法眼睁睁看着麦晴这个样子不管不顾。


    眼泪顿时如雨下,流了满脸。


    他使劲挣脱着纪天阔的手。


    “算了……”


    他的手挣出来一点。


    “还是算了……”


    又挣出来一点。


    最后指尖从纪天阔的掌心彻底滑脱,“我们、我们还是算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纪天阔的眼睛。他怕看一眼,就再也狠不下心。


    “我还小。”他抽噎着,“你说得对,我以后会遇到更好的。”


    他字字句句,伤人伤己。


    纪天阔怔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白雀指尖的冰凉。


    “我还小,我以后会遇到更好的。我们这样,是不对的,你、你也找个人结婚吧……”


    这些话像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往纪天阔心上割,刀刀疼得钻心。


    他知道白雀为什么这样说——这个傻子,是想让他保住纪家的一切,想让他全身而退。


    傻子。


    真是个傻子。


    纪天阔想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胸骨上像突然压了块巨石,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他开始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白雀。”他叫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的,像恋人之间的低语。


    白雀咬着舌尖,忍着没有抬头。舌尖咬破了,嘴里一股铁锈味。


    “白雀。”他又叫了一声。


    白雀还是没动,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想应,却不敢应。他怕一应,就想抱住纪天阔再也不愿撒手。


    纪天阔抬起手,想去抓白雀的手,可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看不清白雀在哪。光线像退潮,退得又快又急,眼前瞬间就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觉得天旋地转,身体摇摇欲坠。


    “天阔?”纪伯余最先发现不对劲,松开扶着麦晴的手,往前迈了一步,紧张不已,“你怎么了?”


    纪天阔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白雀终于抬起头。他看见纪天阔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顿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愣在原地。


    纪天阔也看着他,但落在他眼底的身影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他听见白雀在喊他的名字,声音那么慌,那么怕,带着哭腔。他想说别哭,没事的,只是老毛病犯了。可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里的光终于彻底灭了,纪天阔双腿一软,往后倒去。


    白雀一把接住他,把他抱在怀里,整个人霎时如同行尸走肉,木木讷讷的,像被猛然抽走了灵魂。


    “天阔!”麦晴尖叫起来,险些一同晕了过去。


    急救室的灯亮了很久。


    白雀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几近崩溃,牙齿磕磕颤颤地咬着手指头,眼睛红得像失了控的野兽。


    满是泪光的眼,死死盯着那扇急救室的门,一滴泪都掉不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一个小时,或者更久。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有护士推着车跑过,有医生低声说着什么。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进他耳朵里,又模模糊糊地飘走。


    他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是盯着那扇急救室的门。


    不知何时,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一根拐杖。


    黑色的,雕花的,沉重地杵在地上。


    然后头顶传来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你走吧,现在走。反正,你要去伦敦读书,就当提前去适应适应。”


    白雀没说话,只是讷讷地摇头,半晌,才挤出几句:“我不走……我不会走了……不会走的……”


    他埋着头,把自己缩成一团,很没有安全感,很想纪天阔。


    然后两个保镖出现了,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你必须走。”


    白雀反应过来,开始挣扎。他挣得很厉害,腿乱踢,身子乱扭,银白色的长发乱得很狼狈,可那两个保镖像铁塔一样,纹丝不动。


    他惊恐地看向闷在纪伯余怀里哭泣的麦晴。


    “妈妈!”白雀哭喊起来,声音撕裂了走廊的寂静,“我不想走!我什么都不要,我也不跟他在一起了!别赶我走,让我等他出来!”


    他拼命往地上跪,想求麦晴。可两个保镖架着他,他跪不下去,就那么悬空着,腿在抖。


    “求求你了!妈妈!”他哭得撕心裂肺,“让我等他平安出来!”


    麦晴抬起头,泪眼婆娑,再是不想让两人在一起,但对白雀这么多年的疼爱是真真切切的,顿时她心软又心疼,“爸,要不……”


    “他现在不走,天阔醒来,他就走不了了。”老爷子沉声质问,“你真想看到你两个儿子搞在一起?”


    白雀看着欲言又止的麦晴,急火攻心,只觉肺腑生痛,几乎要腔出血来。他抓着保镖的手臂,指甲都嵌进他们袖子里。


    “妈妈!会走的!我会走的!”他哭喊着,嗓子已经哑得快发不出声,“但是让我再看看他!就一眼!求你了!”


    “够了!”纪老爷子厉声打断他,“你现在乖乖去英国,他是生是死,到时候我还能给你个信。你要是不走,我保证你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上一面。”


    白雀不动了。


    见白雀不再挣扎,他继续说:“你走了,最好和天阔断了联系。不然纪天阔……”


    他没说完,那个“不然”后面是什么,白雀并不知道,但既然和纪天阔相关,哪怕只有半分,他也不得不妥协……


    他愣住,挣扎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整个人软下来,任由保镖架着。只是眼睛直直地看着纪老爷子,然后豆大的泪珠落了下去。


    第65章


    眼珠动了动, 纪天阔慢慢睁开了眼。


    他虚弱地扫了一圈围在病床边的人,麦晴、纪伯余、纪清海、几个穿白大褂的身影……


    每张脸上都写着担忧和疲惫,但他没有看到那张他想看到的脸。


    他艰难地抬起手, 摘下氧气罩。


    “妈,白雀呢?”


    麦晴抓着他的手, 眼眶红肿得像两个桃子。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掌,一阵苦涩从她脸上漫开。


    她张了下嘴,却没发出声音——她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


    纪天阔没有眨眼, 就那么一直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儿子, 你就当这一切没发生过吧……”


    什么叫当这一切没发生过?


    纪天阔不太懂。


    感情又不是衣服,想要的时候穿上, 不想要的时候,就脱下来,扔在一边。


    他侧过头,看看窗外灰蒙蒙的天,又轻轻转头,看着他们三个。


    “爸,妈, 清海, 纪家人,我不当了, 也还是你们的亲人,是吧?”


    “大哥……”纪清海抬手开始抹眼睛。纪伯余也偏过头,心里完全不是滋味。


    纪天阔那句话说得很轻,却让麦晴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和白雀,无论如何都是爸妈的孩子。”她心爱的儿子, 一个远在千里之外,一个卧病在床。她心如刀割,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把额头抵在纪天阔的手背上,吸了下鼻子,又抽噎着叹出气:“但是你要去找他,爷爷就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找不到他。你要是跟家里断绝关系,爷爷也有一百种方法折磨他。”


    她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放下吧,儿子,你就放下吧……”


    纪天阔没有接话。


    他又缓缓闭上了眼。那双眼睛在合上之前,就已经像被风吹灭的蜡烛,没有了光,只剩一片黯淡。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看着跟一具尸体没什么分别。


    麦晴望着他,泣不成声。


    她意气轩昂,一生傲然的长子,此时像褪了一层皮,暮气沉沉,万念俱灰。


    心绞痛导致了昏厥,哪怕抢救及时,纪天阔也有轻度的脑损伤。医生说,需要时间恢复,好的话三个月,恢复情况差一点,需要大半年。


    两周后,他意识已经清醒,生活也基本能自理。


    出院那天,麦晴来接他,一路上说了很多话——谁谁打电话来问候了,家里礼物和补品都快堆不下了,后山的花开得正好,有空去看看……但都很小心地避开了他最想听的话题。


    纪天阔靠在车窗上,偶尔点点头,没怎么开口。


    回到山庄,麦晴扶他下车。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进去吧,你身子还虚,受不得风。”麦晴说。


    他“嗯”了一声,迈步往里走。


    山庄还是那个山庄,却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每天能慢慢走十分钟左右,就踱步到后山,替白雀去看看黄叔。


    山花开了漫山遍野,一派春和景明。他坐在小坟包旁,习惯性地找了个遮阴的地方,才想起少了那个害怕被晒坏的人。


    小坟包边上不知何时长出了狗尾巴花,风一吹,就蹭人似的摇起来,像是在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纪天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良久,才冲小坟包苦涩一笑,“抱歉啊黄叔,我食言了。答应你的事,没有做到。我实在太没用了。”


    狗尾巴花还在摇,像是不满意这个回答。


    平日里,他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白雀的工作室。有时候陪陪黄叔,有时候就在门口的石阶上坐着。


    那间房子的门紧锁着,他进不去,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山。他通常会坐很久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


    李妈来后山找他,远远看见他坐在石阶上,一动不动。她走近了几步,想喊他回去吃饭,又没喊出声。最后只是偷偷摸了把眼泪,转身走了。


    回去后麦晴问她:“老大呢?”


    “在那边坐着呢。”李妈终究是没忍住,又说道,“大少爷是我从小带到大的,没见他示过弱。懂事后,做手术都没哭过。今儿看到他红着眼掉眼泪,我看着心里难受。”


    麦晴低着头,摆弄手里的茶杯。茶杯里的水早就凉了,她也没喝。


    在脑损伤后,纪天阔的记性变差,总觉得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一想,就头痛难耐。


    一个多月后,他恢复了正常生活。


    虽然处理工作仍感到吃力,但他还是去了公司。集团离不开他,况且他也需要早点拥有接手的能力。


    爷爷再动怒,也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留下,是因为他知道,集团需要一个有能力的接班人,纪耀没有纪天阔不行。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本该合体的西装穿在身上,竟有些空荡荡的。姚烨每次看见他,都觉得他好像又瘦了一点,但从来不敢问。


    有一次开会,纪天阔坐在主位上,听底下人汇报。姚烨在旁边做记录,偷偷看了他一眼。纪天阔盯着面前的文件,没什么表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姚烨忽然发现,他眼底有一圈很淡的青。


    散会后,姚烨收拾文件,犹豫了一下,问:“小纪总,您最近睡眠还好吗?”


    纪天阔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只说:“下午的行程发我邮箱。”


    姚烨应了一声,不敢再问。


    纪天阔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他把日子过得很充实,每一个时间段都填得满满当当,没有空隙。


    可每到夜深人静,他还是会想起白雀。


    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他高兴时的雀跃,想起他不满时的撇嘴,想起他缩在自己怀里时的体温,想起他小病大嚷时的撒娇。


    然后他就会失眠,睁着眼看天花板,看到天亮。


    恋童癖的污名彻底洗干净之后,张屹磐便投来橄榄枝。


    这是个好机会。纪天阔不想错过。他前去拜访,特意带上了白雀的回礼——那件他一有空就拿出来做的小玩意儿,做好后一直放在纪天阔办公桌的抽屉里,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张屹磐看着桌上巴掌大的纸艺作品,左看看,右看看,看不明白。他抬眼问纪天阔:“你懂这个吗?什么意思?”


    纪天阔笑笑,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青水:“青先生肯定明白。”


    青水端详着。那是一个纸艺作品,透明的纸折成一片片流动的形状,上面托着个嶙峋的物件。


    他伸出手,指了指:“这个纸折的是水。黑色的,是石头。很漂亮。”


    张屹磐一听,立马乐起来:“哎!那不就是我和你吗!”


    他一喜,拍着桌子哈哈大笑,然后很爽快地提笔在合同上签了字。


    签完之后,他又拿起那个小玩意儿端详了半天,啧啧称奇:“头一回知道纸还能折成水,还以为顶多就折折动物啊,树叶啊,花啊什么的。”


    树叶……


    树叶!


    纪天阔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抓住线索般,顺着摸上去……


    树叶——礼物——工作室——钥匙!


    他茅塞顿开,豁然开朗。


    当天晚上,他就驱车回到山庄。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后山亮起了景观灯。他踏进花丛,猫着腰,在一片片花叶间翻找。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他记得白雀那天把什么东西扔进了花丛。他没看清是什么,但他有预感——是钥匙,一定是钥匙。


    可太阳彻底落山了,天上升起一弯新月,他也没能在花丛里找到任何东西。


    他身子还没完全恢复,蹲久了有些头晕。他抬起手背擦了擦汗,准备先出来歇歇。


    刚一起身,余光瞟到一个银色的反光。


    可定睛看去,又找不着了。


    他蹲下去,慢慢地重新起身,在半蹲着的时候,终于看到了那个在灯光下反光的小东西。


    就在花丛深处,被几片叶子遮住了一半。


    他一步跨过去,弯腰捡起来——果然是把钥匙。


    他顾不得洗手,三两步跨出花丛,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门开了。


    工作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灯光,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纪天阔摸索着找到灯的开关,按了下去。


    灯亮的刹那,他呆住了——从天花板垂下来千百根细线,每一根线上都挂满了纸折的银杏叶。


    那成千上万片银杏叶,以旋转的方式,一圈又一圈,颜色由黄渐变到绿,又由绿渐变到黄,像把无数个秋天和无数个春天都收进了这间小小的屋子里。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那些银杏叶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恋人间亲昵的耳语。


    纪天阔被这盛大的礼物震得愣在原地。


    他慢慢走过去,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那些树叶。


    他摸到了纸的纹理,摸到了折痕,摸到了那些被白雀一遍遍抚摸过的痕迹。


    他闭上眼睛,好像能感觉到白雀的手还覆在上面,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他熟悉的温度。两人像隔着时空,手指触碰到了一起。


    银杏叶下面放着一把白色的椅子——是和白雀书桌前那把一样的款式。椅子上放着一个淡绿色的信封,静静地躺在那里。


    纪天阔伸手想去拿,但瞥见自己刚才在花丛里弄脏的手。


    没有丝毫犹豫,他在衣服上使劲揩了揩,揩了一遍,又揩了一遍,直到觉得干净了,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拿了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捧起一件珍宝。


    他打开信封,抽出一张同色系的信纸,展开,看到白雀清秀漂亮的字迹:


    纪天阔,展信佳!


    我现在应该在去伦敦的飞机上啦,你看到我给你留的礼物了吧,是不是很漂亮!


    前些天,我问你知不知道银杏叶代表什么,嗯……你回答得其实也没错。但是呢,它对于我来说,代表的是重逢,嘻嘻(偷偷笑一下)


    八年前你去美国的时候,我真的好难过好难过。去机场的路上,全是银杏树,你跟我说:“爱哭鬼,在银杏重新长出绿叶的时候,我会回来。”于是我就每天期待着银杏叶掉光,然后长出新的绿叶。


    你没有食言,你从来没有对我食言过。所以你每次离开,说我们很快会再见面,我都相信,我都愿意等,像乖乖坐在这把椅子上,等等就重逢啦!


    这次又要分别了……我光是想想,都要掉眼泪呢。


    可银杏叶作证,我和你分开千百遍,也会再重逢千百遍。我是你的小福星,我们之间有红线,走不散!


    这次换你等我了哦,你乖乖的,一有假期我就会回来看你。然后,等我读完书回来,我们就结婚!


    希望那时候的我,已经长成一个像你一样的优秀的大人啦。希望那天是个好日子,晴天,有鸟儿飞,我拿着婚戒,戴进你的左手无名指,保证爱你一辈子。


    希望爸爸妈妈爷爷,还有所有的朋友都能来祝福我们。要是清海和杜若帆的小孩子能给我们当花童,那就更好啦!或许我想得太远了,他们那会儿也才刚毕业,可能没有小孩子呢。


    不过没关系,哪怕那天什么都没有,我也要嫁给你。


    我给你写信的时候,黄叔老来蹭我,我不得不停下笔来摸它,所以写到这里就停笔啦,可我对你的爱,永远也不会停!!!


    ——你的白雀


    如果按照白雀的计划,应该是在出国时,送出这份礼物。


    他写下这封信的时候,他的世界还是春光明媚、花团锦簇,黄叔,家人,爱人,朋友……都围绕着他。


    他怀着对未来最美好的期待,却迎来一道道霹雳,那道道霹雳,划破他的世界,留下了不知何时才能愈合的、深可见骨的伤。


    纪天阔觉得脸上一片湿润。


    他刚要抬手摸,“啪嗒”一声,一滴泪就砸到了信纸上。他慌忙用手去擦,可越擦那片墨迹晕得越大。


    他停下手,低头看着那个模糊的字,认出那是“爱”。


    白雀落笔在纸上的爱意,被晕得更加宏大,像朵盛开的花。


    他就那么站着,一手拿着信,一手悬在半空,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他想起白雀信中提到的那年离别。在去机场的路上,白雀扒着车窗往外看,问他:“纪天阔,这些树好漂亮,是什么树?”


    他说:“银杏。”


    “是银杏啊……”白雀转过头,扑进他怀里,睫毛上还挂着泪,“好可惜,风都把它们吹掉啦。”


    纪天阔搂着他哄:“吹掉了还会长出来。随着春风长出来,就是绿色的。被秋风吹吹,就黄了。爱哭鬼,在银杏叶长出绿叶的时候,我会回来。”


    “是吗……”白雀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看着他,“我不喜欢黄色的银杏叶,我喜欢绿色的银杏叶,我希望它们能永远都是绿色的。”


    原来那时候,白雀的意思是——我不想和你分开,我想我们永远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这章不虐,下章我也觉得不虐,放心食用[奶茶]


    第66章


    伦敦的天气和蓉城有些相似, 阴沉、湿润。见到太阳的机会比蓉城多,但也总是灰色。


    二月上旬的一个周末,冬令时还没结束, 下午四点天就已经暗下来。


    西区泰晤士河边的画廊里挤满了人。


    在最里面的展位,两面白墙围成一个钝角空间, 顶灯调得很暗。


    地上散着一百多只纸鹤,大小不一,有的落在地上, 有的叠在另几只身上,挤挤挨挨地朝着一个方向。


    边上立着根两米高的亚克力管, 管子里塞满了纸鹤,一直堵到顶端。最上面那几只翅膀压在管口, 像是想钻出来,可又钻不出来。


    有人站在展位前看了很久,小声跟同伴说:“有点压抑。”


    同伴点头:“像被关住了。”


    糊满水汽的落地窗前站着个高挑的年轻人,他面朝着窗外的泰晤士河,却没有抬眼看。


    他穿着灰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袖口卷起一道边,露出一寸腕骨。


    皮肤白得泛青, 像从来没晒过太阳。银白色长发从鬓角往后拢, 低低地扎成一束,搭在左肩前。


    他的睫毛也是白的, 垂着眼睛看手机屏幕的时候,像两片落上去的雪。


    有人经过他身边,总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


    他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手机屏幕。


    “Ciel.”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异常干净漂亮的脸。只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像盖着一层薄霜。


    导师巴特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兴奋得脸都红了,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激动:“Hockey看了你的作品,他想找你聊聊。快,别让他跑了。”


    Hockey五十来岁,头发梳成大背头,戴着金丝边眼镜,是切尔西一家老牌画廊的合伙人。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能被Hockey看上,基本等于一只脚已经踏进了主流艺术圈。


    此时他正看着地上的纸鹤,听见动静,回头,看着身后的年轻人,打量了两秒,又低头去看地上的纸鹤,看着纸鹤上的五线谱和音符,问:“用乐谱叠的?”


    “嗯,李斯特的乐谱。”


    “什么曲子?”


    “《爱之梦》的第三首。”


    Hockey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绕着装置走了一圈,鞋尖差点踢到一只纸鹤,又及时收住。退回原位,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


    “大三?”


    “嗯。”


    “快毕业了。学什么的?”


    “纯艺。”


    巴特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嘴:“他天赋很好,就是话少。上学期那件折纸装置,学院评优——”


    Hockey抬手打断他,没接话,只是看着白雀:“你为什么折这些?”


    白雀垂着眼睛。


    Hockey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也不恼,只是笑了笑,从西装内袋掏出名片,递过去。“下个月有个群展,主题是‘材料中的记忆’。如果你有兴趣,联系我。”


    白雀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好。”


    巴特在旁边拼命使眼色——赶紧多说两句啊!


    白雀假装没看见。


    Hockey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根装满纸鹤的亚克力管,若有所思地说了句:“它们想出来。”


    然后他走了。


    巴特等Hockey走远,才压低声音说他:“你就不能说声谢谢?那是平时排着队都约不上的那个Hockey!”


    “说了。”


    “你说什么了?”


    “‘好’啊。”


    巴特气得翻白眼,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干净,摆摆手说“我不管你了”,然后去跟熟人攀谈。


    白雀还站在原处。


    他看着那根管子里的纸鹤。最上面那几只翅膀压在管口,像是拼命想钻出去。


    他知道它们想去哪里。


    他也知道它们出不去。


    下午五点不到,天就已经黑透。白雀拿着外套走出展厅,接送的车停在路边,司机见他出来,正要拉开车门,一个人影就窜了过来。


    来贺抱着一束牛皮纸包着的红玫瑰,递到白雀面前,笑着说:“对不起宝贝,我来晚了。路上遇到罢工游行,堵车,堵了快一个小时。”


    “没事。”白雀接过花,又说,“谢谢,很漂亮,我很喜欢。”


    “我的荣幸。”来贺说着,一把搂住他,凑近了些。


    他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是白雀在他生日时送的那瓶,“男朋友马上就要回国了,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有。”白雀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递给他。


    来贺接过去,没急着看,侧头要吻他。


    白雀偏了一下头,躲开了。他看了一眼司机,轻声说:“有人看着。”


    “还不好意思了。”来贺笑起来,又搂了他一下,这才松开手,“那我走了,到了给你发消息。”


    “嗯。”


    飞机上,来贺拿出那张信纸,展开看了两遍,笑了笑,又随手塞了回去。


    除夕前的豪门酒会,觥筹交错间尽是名流权贵。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珠光宝气,三五成群地举杯站着。


    寒暄声、笑声和碰杯声,在乐队的曲子中混成一片。


    来贺端着香槟走进大厅时,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央的纪天阔。


    他站在那儿,周围围着四五个人,有纪耀的合作伙伴,也有几个眼熟的金融圈人物。


    纪天阔微微低着头,听旁边一个六十来岁的白发男人说话,不时点一下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笑意。


    他一身西装笔挺,站在那儿就是鹤立鸡群。可这么个要风得风,要雨有雨的人物,居然会有个爱而不得的人。


    来贺光是想想,心里就泛起冷笑,面上却带着得体的微笑,缓步走了过去。


    “纪总,好久不见。”


    纪天阔转过头来。


    看清来人的一瞬间,纪天阔僵了一瞬,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但最后统统归于克制的礼貌。


    “小来总。”他微微颔首,“什么时候回国的?”


    “前天刚到。”来贺在他面前站定,晃了晃手中的香槟,“纪总倒是越发风光了。听说纪耀今年的几个大项目都是纪总操盘的。新能源、人工智能和大健康,短短三年,纪总开拓出了纪耀集团的新天地,真是让人难以望其项背。”


    “客气。”纪天阔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小来总在国外过得如何?”


    “还不错。”来贺笑了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白雀也挺好的。”


    纪天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来贺看在眼里,心里那点隐秘的快意又膨胀了几分。


    他老爹以前总说起“别人家的孩子”,说纪家那个长子,年纪轻轻就如何沉稳,如何能干,如何让人放心。


    来贺不爱听,每次听到就烦。后来出了那档子事,恋童癖的事件闹得满城风雨,他老爹才终于不说了。


    来贺当时还挺高兴,觉得老天有眼。


    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纪天阔这张居高临下的脸,来贺忽然又想起那些年被他压在头顶的日子。


    来贺觉得来气。


    这个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的男人,最擅长的就是克制情绪。可只要提到白雀,他的克制就会碎得稀里哗啦。


    就像现在,他喉结滚动,恨不得掐死自己,却还要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于是又幸灾乐祸地补刀:“我和他,也很好。”


    “是吗,那就好。”纪天阔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一瞬,才继续问下去,“他……他最近怎么样?”


    来贺晃着杯子,慢悠悠地说:“他的作品反响都不错,已经计划明年在伦敦办小型个展。都说他是近几年最有灵气的年轻艺术家,未来不可限量。”


    纪天阔听着,没说话。


    以前,白雀的事他比谁都要清楚。连吃了什么,白雀都要桩桩件件地告诉他。可如今却只能通过别人的嘴,才能了解到白雀的一点信息。


    纪天阔的心像失去了支撑,无止境地往下坠。


    来贺看了他一眼,又加了一句:“去年你托我带的那片银杏叶,我带到了。他有话要带给你。”


    纪天阔的手指动了一下。香槟杯里的酒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什么话?”


    “他说,他不打算回国了,想和我留在英国。”来贺笑着说,“况且他现在已经小有名气,未来可期。我觉得,他留在英国,确实也是最好的选择。”


    纪天阔垂下眼,看着杯子里浅金色的酒液。


    来贺笑了笑,眼里满是嘲讽,“他还让我告诉你,叫你忘了他,他早就已经不再等你了。”


    说着,他又凑近纪天阔,“他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难免犯错。你们的事,他跟我都说了,可我爱他,我不在乎。纪总,你保护不了的人,我能。”


    大厅里依然人声鼎沸。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有人在高声寒暄。


    那些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隔着一层膜,纪天阔什么也听不清。


    半晌,纪天阔才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来贺,面无表情,但眼底迅速浮起红血丝,眼尾泛红。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着,胸腔下更是风起云涌。


    来贺见过纪天阔很多次——在各种财经新闻上,在宴会上,甚至在他爸的手机屏幕里。每一次,这个人都是那副胜券在握又云淡风轻的样子。


    可现在,他的眼神完全变了。


    来贺对上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天阔?”旁边忽然有人喊。


    纪天阔转过头。是刚才那个白发男人,正朝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他顿了一秒,然后朝来贺点了点头,声音像一潭死水:“多谢小来总转告。失陪。”


    说完,他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稳,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险些撞上端着托盘的服务生。


    纪天阔在人群里周旋,和人碰杯,和人寒暄,和人谈明年的合作。


    他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恰到好处的热情,恰到好处的疏离。


    有人夸他年轻有为,他谦逊地摇头;有人问起纪耀明年的规划,他滴水不漏地回答;有人开玩笑说纪总该考虑个人问题了,他笑着岔开话题。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晚上十点的时候,纪天阔放下杯子,跟身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朝门口走去。


    姚烨跟上去:“纪总,要走了?”


    “嗯。”


    “司机在门口等着。”


    “不用。”纪天阔没有停下脚步,“我没喝酒,能自己开车。”


    年关的冬夜,只有一两度,呼出的气都是白的。外面的风很冷,但纪天阔毫无感觉,甚至外套都只那么挂在胳膊上。


    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但没有发动车子。


    他坐在黑暗里,双手握着方向盘,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三年了。


    三年来,他在董事会的话语权一步步提高,接班人的地位已经相当稳固。他开始着手董事会改组,将一些老成员排除在下一届董事候选人名单外。


    他一步一步,一步都不敢错,就是为了彻底掌权,为了让白雀能够不受爷爷控制,能够回到他身边。


    他以为快了。


    他以为再等一等,再熬一熬,就能等到那一天。


    可一年前,来贺出现了。


    作为白雀的男朋友。


    他至今仍记得来贺的那张朋友圈照片——白雀站在伦敦眼旁边,侧着脸,阳光落在他银白色的头发上。来贺的胳膊搭在他肩上,配文是“和我家小朋友”。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给来贺发了一条消息,问他下次回国,能不能帮他带一样东西给白雀。


    是一片绿色的银杏叶。


    他亲手折的。折了很久,折废了二十几张纸,才折出一片像样的。


    他托来贺带过去,没有别的话,只是想让白雀知道——银杏叶会绿。


    他一直等,等白雀的回信。


    可如今来贺告诉他——


    不用等了。


    白雀不打算回国了。


    白雀让他忘了自己。


    纪天阔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车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那呼吸声起初还算平稳,后来渐渐变得粗重,被哽咽堵在胸口,怎么都喘不上气来。


    白雀信里写的那句:银杏叶作证,我和你分开千百遍,也会再重逢千百遍。


    就这样……不做数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不怎么虐,真的不怎么虐,再虐怕你们跑了


    第67章


    从肯辛顿区的别墅到中央圣马丁, 开车需要四十来分钟。


    白雀拿了驾照,但来回都有专车接送,没有用武之地。他无需操心任何事, 有24小时住家保姆料理着他的起居,有高级管家管理着他的学业和行程。


    比起豪门少爷被事无巨细地伺候, 他更像是被剪断了翅膀,锁在一个华丽的牢笼里。


    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看了什么软件,网上发了什么……全都有人盯着, 整理好后发回国内。


    连卧室的角落都明目张胆地装着监听器。他不知道是谁在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在听。他只知道, 自己活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


    他看着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多了。


    伦敦的天还是灰的,阴沉沉像张哭脸。来贺回国已经三天。


    他终于忍不住,发了条消息过去。


    【白雀:今天的聚会结束了吗?】


    发完他就握着手机,盯着屏幕。屏幕暗了,他就按亮,暗了, 他就按亮。


    三分钟后, 来贺的电话打了过来。


    背景音是轻音乐,像是在车上。来贺的声音带着笑:“想我了?”


    白雀顿了一下, “你回家了吗?”


    “路上了。”


    “怎么样?”


    “就那样啊。”


    “那样是哪样?”


    来贺在那头笑了一声:“你让我在电话里怎么说?”


    两人打哑谜似的。白雀沉默几秒,又问:“你什么时候回伦敦?”


    “想我了?”


    白雀咬咬牙,“我挂了。”


    “哎别别别。”来贺赶紧说,“吃了团圆饭就回来。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给你带过来?”


    他想了一下, 又说,“算了,你想要的我可能带不过来。”


    白雀没接这个话茬,只说:“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阴天。花园被小雨淋得湿漉漉的,有一只鸟躲在树枝间,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他也一动不动地站着,看了很久。


    纪家两夫妇,一年来伦敦陪白雀过除夕,一年留在蓉城。今年是他们来伦敦的年份。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他们本想提前两天飞到,多陪白雀待一待,但事情实在太多,只能除夕当天赶到。


    到达别墅的时候,一下车,麦晴就看到了在门厅前等候着的青年。


    白雀站在那儿,银白色的头发在阴天里显得更淡。他似乎又瘦了些,看起来很单薄,像是能被风吹走。


    看着从车里下来的两个人,他往前迎了两步,然后又站住了,叫了声“爸爸妈妈”。


    麦晴快步走过去,一把搂住他。


    白雀也抬起手,回抱住她。


    麦晴抱着他,心里一阵发酸。这孩子以前多爱笑啊,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话又多又密,撒娇也撒得人心都能化了。可现在……


    她松开白雀,看着他的脸,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纪伯余站在旁边,伸手揉了揉白雀的头发。“进屋吧,外面冷。”


    白雀点点头。


    年夜饭摆在别墅的餐厅里。长条桌,铺着桌布,上面摆着银质烛台,很西式,但菜是中餐的,摆了满满当当的一桌,全是白雀以前爱吃的。


    麦晴给白雀夹菜,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


    “老三要跟若帆订婚了。”麦晴说,“日子定了,明年五月。杜家那边一直不同意,这回不知道怎么回事,又突然同意了。老三这孩子,也不肯跟我们仔细说。”


    白雀听着,点点头,低头吃了一口菜。


    “席安也谈恋爱了,”麦晴继续说,“他妈妈说,是跟你们一个高中的学霸,两人小时候还是邻居。虽然都是男孩子……不过现在这社会,接受度也高。那孩子我见过一次,挺斯文的,对席安也好。”


    白雀又点点头,低头吃了一口菜。


    纪伯余在旁边给麦晴使眼色,意思是“别老说恋爱话题”。


    白雀看见了,笑了一下,说道:“没事的,我其实也一直挂念着他们。但是手机这些电子设备一直被爷爷监控着,所以不太方便跟他们联系。”


    麦晴愣了一下,然后瞥了一眼房间角落的摄像头和站在不远处的佣人,一阵心酸,险些掉下泪来。她低下头,假装喝汤,过了好几秒才把那口气顺下去。


    麦晴一有空就会来伦敦。白雀虽然没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但麦晴也看得出,他很开心,只是再也不像以往那样黏人,像个小孩子。


    他成熟了许多,礼貌、懂事、得体,像个大人。不过,他今天就到二十一岁了,确实也已经是个大人了。


    可麦晴看着这样的白雀,心里却很难受。


    饭吃到一半,纪伯余忽然开口:“老爷子那边……有个想法。”


    白雀抬起头。


    纪伯余斟酌着措辞,“他的意思是,只要你大哥结了婚,有了小孩,到时候,你就可以——”


    话还没说完,麦晴就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他一脚。


    纪伯余“嘶”了一声,赶紧闭上嘴。


    白雀低头吃饭,什么都没问。


    麦晴瞪了纪伯余一眼,然后换了个话题:“对了,妈妈听说你和来家的小儿子在一起了。”


    白雀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小时候我倒是见过几次,调皮捣蛋,但是长得不错,人也聪明。”麦晴说,“等有空,一起吃个饭吧。妈妈想见见他。”


    白雀顿了一下,然后说:“再说吧,他回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伦敦。”


    事实上,来贺一吃完年夜饭就匆匆赶了回来。


    落地后,他没回自己那边,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白雀家的别墅。


    车子停在门口,他拎着大包小包下车,全是特产。佣人迎出来,要接他手里的东西。他躲开,自己拎着往里走。


    “只能带些糕点,什么宫廷糕点、闻酥园、协盛隆。冷吃牛肉那些带不过来,”他一边走一边说,“你要是想吃,我回头带个当地的厨子来,让他在这儿给你做。”


    白雀站在门厅里等他。


    等他放下东西,白雀二话不说,拽着他往花园深处走。


    花园尽头很私密,很隐蔽,周围种满了灌木。平日里白雀很少来这儿,因为摄像头照不到,管家会起疑心。


    但现在他顾不得了。


    来贺被他拽着走,笑着打趣:“性急什么啊?几天没见,就这么想我?”


    白雀没理会他,一直走到最里面,才松开手,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他看了信了吗?”


    来贺的笑容顿了顿。他活动了一下被勒红的手指,在椅子上坐下,“这些天没见,你也不先关心关心我?”


    白雀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来贺跟他对视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妥协道:“看了。”


    “他怎么说?”白雀在他旁边坐下,眼神忐忑地盯着他。


    来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看天。伦敦的天还是那样,灰蒙蒙的,没什么看头。


    “他呀,”他慢慢说,“他说……让你乖乖待着,别轻举妄动。你也说过,你们之间,银杏叶的意思是重逢。所以他意思也是那样,让你再等等,等等就会重逢了。”


    其实来贺挺后悔的。他要早知道那片银杏叶是这么个意思,当初真该直接扔了。


    白雀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又是这句啊?”他说,声音低下去,自言自语,“每次都是这句……”


    几秒后,他突然掀起眼皮,看着来贺,“我在信里问他,等到黄叔祭日,拜托他去河边看看黄叔,还要带上点黄叔喜欢的零食。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有空就去,没空会让别人去。”来贺面不改色地回答。


    白雀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陡然变得森冷,“没别的了?”


    “真的就只有这么一句啊,”来贺摊开手,一脸无辜,“我总不能再给你编出几句来吧?我倒是想编,可万一你们以后对上了,我说的又对不上,那不是露馅了?”


    白雀猛地站起来。


    他后退一步,跟来贺拉开距离。


    “你骗我!”


    来贺一愣,“我骗你什么了?”


    白雀盯着他,眉头紧紧皱着,呼吸变得剧烈。


    “我没骗你,他真这么说的,不信你再找别人去问问他。”来贺也站起来,往前一步,“他跟你一样,被无死角地监视着,我能跟他说上这么两句话,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白雀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来贺,嘴唇哆嗦起来。他紧紧攥着手指,指甲陷进肉里,生疼也没松开。


    “可是,”他的声音在发抖,“可是黄叔……黄叔根本没有埋在河边!”


    来贺一怔。


    “黄叔埋在后山,不在河边!”白雀的声音拔高,“我信里是故意那么写的!你告诉我,这么多次,你到底有没有把信给过他!”


    来贺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所以这一年来,我托你带回去的那些信,捎回去的话,你从来都没有带给过他,对不对?!”


    来贺张了张嘴,伸出手,想去拉白雀。


    白雀却后退了好几步,眼神冰冷,满是防备,“你也是爷爷的人?”


    “不是,白雀,你相信我,我不是,我……”来贺往前一步,又停住。


    事已至此,他知道瞒不住了。


    他垂下眼,叹了口气,然后抬起头,表情认真地看着白雀:“我喜欢你,我不想看到你跟他在一起,他根本保护不了你,但是我可以——”


    “我根本不需要他保护!”白雀顾不得站在不远处监视的人,很崩溃,整个人都在抖,“是我没保护好他!他送了我绿色银杏叶,他在等我,他一直在等我,但是,但是你却……”


    他说着说着,突然想到什么。嘴唇顿时煞白,像是被抽走了血色。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来贺,声音抖得不成调:“你是不是也没有跟他解释过,说我们的关系是假的?是骗爷爷的?他是不是真的以为我和你在一起了?!”


    来贺张了张嘴。


    他看着白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惊恐,还有被蛛丝吊着的最后一丝希望。


    他于心不忍,欺骗道:“我跟他解释过了。”


    白雀看着他。


    就那么看着。


    半晌,才难以置信道:“你还在骗我?!”


    白雀简直无法去想,这整整一年里,纪天阔都以为自己已经移情别恋……


    他该是有多么痛苦……


    白雀整个人都哆嗦起来,双眼绯红,崩溃不已。


    他恨恨地盯着来贺,声音哑得厉害,“我把你当朋友,我以为你真的好心,帮我想出假恋的办法让爷爷放松警惕,还帮我和纪天阔传递消息……你明明知道这是我和纪天阔唯一的,唯一的希望……你还一直骗我……”


    “我承认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对,但是白雀,我喜欢你,这件事确确实实是真的。”来贺往前走了一步,急切地解释:


    “两年前在画廊里,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你站在角落里,谁也不搭理,就盯着手机看。我凑过去想搭讪,结果看见你手机屏幕上是张男人的脸。”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承认,一开始接近你,确实有和纪天阔比的私心。但后来接触多了,我发现你不止是长得好看,你是真的……真的让人想对你好。我真的很喜欢你。”


    “可你喜欢我,我就必须要喜欢你吗?!”白雀打断他的话,气得直哆嗦,气得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你喜欢、你喜欢难道是件多么了不起的事吗?就该凌驾在我和纪天阔的感情之上吗?你怎么……你怎么能这么坏!”


    “白雀你冷静,你听我——”


    “你走吧,你快走!”白雀下了逐客令,转过身,四肢僵硬地往门厅方向走。


    “白雀!纪天阔到底有什么好?”来贺追上去,抓住白雀的胳膊,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情绪。


    “他要是真的好,就不会让你每天只能盯着张屏保照片发呆!他要真的好,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在这里被监视被囚禁!他要真的好,早就该想办法把你接回去了!”他伸出手,在白雀胸前点了点,“更不会让你像个寡妇一样,成天偷偷在脖子上藏个破戒指!”


    “别碰我!”


    白雀猛地挥开他的手。


    现在不用假装情侣了,他装都懒得装。他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恶狠狠地瞪着来贺:


    “纪天阔不让别人碰我,我忍你很久了!你再动手动脚我就打你了!”


    说完他转身就跑。


    他跑进门厅,上了楼梯,冲进卧室,“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反锁。


    楼下隐约传来来贺的声音,像是在跟佣人说着什么。过了会儿,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车子驶远的声音。


    白雀在门后站了许久,才慢慢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精雕细刻的木盒子,红木的,巴掌大。


    他打开盒子。


    里面妥帖放置着一片绿色的银杏叶。纸折的,折得有些笨拙,但看得出花了很多心思。那是去年来贺带给他的,说是纪天阔托他转交的。


    他那时候多高兴啊。


    捧着那片叶子看了又看,对着光看,背着光看,翻来覆去地看。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半夜醒来还要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他以为他和纪天阔这两三年来一直是心意相通的,他以后只要再熬一熬,就能等到重逢的那天。


    结果在纪天阔眼里,自己早就已经……已经……


    眼泪终于憋不住了,白雀捧着盒子蹲在地上,低声呜咽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痛不欲生。


    “纪天阔……”他的声音委屈得像是快要死掉,“他们都欺负我……”-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酸涩,但我保证后面会甜到齁的[无奈]答应我,别跑好吗?好的


    第68章


    走出学院, 冷风灌进领口,白雀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他站在街边,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提着包匆匆走过的上班族, 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牵手并肩的情侣。


    他们都有自己的方向, 自己的归处。只有他,站在这儿,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异国他乡的孤寂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掏出手机, 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拨了个号码。


    那边响了两声, 接通了。


    “你过来接我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来贺的声音传过来, 带着点受宠若惊的惊喜:“现在?你在哪儿?”


    白雀报了个地址,挂了电话。


    他没有站在原地等,转身走进了路边一家餐厅。


    餐厅店面不大,木质桌椅,每张桌上都插着一两支花,墙上挂着几幅油画。


    这个点没什么客人,只有靠窗那桌坐着一个穿风衣的中年男人, 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白雀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服务生递上菜单, 他翻了两页,犹豫了半天, 才点了份炸鱼薯条。炸鱼薯条端上来后,他加了些麦芽醋,用叉子裹上豌豆泥,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就放下了叉子。


    还是那个味道。不难吃, 但也说不上多好吃。来英国三年了,他还是没吃惯。


    他盯着窗外出神,突然很想吃热腾腾的火锅。烟雾缭绕,红油沸腾,和家人朋友围坐在一起……


    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感受过那样的热闹了。


    十来分钟后,一辆超跑停在餐厅外。


    来贺从车里下来,推门进来。他穿一身顶奢,从头到脚都写着“我很贵”。进门时,他瞄了一眼不远处那桌正在吃炸凤尾鱼的保镖。


    “停这儿要罚款。”白雀说。


    “才几个钱?”来贺快步走到白雀对面,外套都来不及脱,就急急坐下,身体前倾,“你愿意听我解释了?”


    白雀没有回答,只是忽然伸出手,拽住来贺的衣领,把他一把拉近。


    两人相向探身,从某个角度看过去,像是一对正在接吻的恋人。


    “带我回国。”白雀压低了声音,快速地说。


    来贺一怔,看着白雀近在咫尺的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脸,还有那张脸上一如既往地冷淡表情。心跳漏了一拍。


    “你没有护照,”来贺往斜后方的保镖瞄了一眼,“别说去机场了,领事馆你都进不去。”


    “你家的游轮不是会到上海吗?”白雀说。


    来贺又是一怔,他盯着白雀,压低声音,“你想什么呢?你护照都没有,就算到了,连船都下不了,更别说入境了。”


    “不用你操心。”


    “你想干什么?偷渡?游过去?你怎么这么牛?”来贺差点笑出来,“白雀,你知道偷渡被抓是什么后果吗?遣返都是轻的,弄不好要坐牢的。我才不会帮你。”


    “这是你欠我和纪天阔的。”


    来贺的笑容收住了,“我可没欠他。”


    白雀看着他,没说话。


    时间太久了。保镖已经起了疑心,朝这边看了好几眼。


    白雀松开手,往后靠回椅背。“那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他拿起桌上的账单,看也不看来贺一眼,起身就走。


    “白雀。”来贺拉住他的胳膊。


    白雀回头,低头看着那只手,然后抬起眼,瞪着来贺。眼神冷得像冰。


    来贺下意识松了手,叹了声气。


    凌晨。


    尖锐的火灾警报响彻整栋别墅。


    白雀从睡梦中惊醒,他坐起来,脑子里一片懵,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房门就被一把推开了。


    保镖冲进来,一把拉起他,顺手从衣架上扯下一件厚实的外套裹在他身上。


    “小少爷,失火了!赶紧走!”


    白雀穿着拖鞋,懵懵懂懂地被保镖拽着要往外跑。


    被拽着走了两步,他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甩开了保镖的手。


    “我的树叶!”他快速折回去拉开抽屉,把盒子捧在怀里,又拿起灵玉寺的护身符和小鸟胸针,才继续往外跑。


    烟雾已经扩散到走廊,白雀用手捂着口鼻,跟着保镖往外跑。烟雾越来越浓,走廊里几个佣人惊慌地往楼梯口跑,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咳嗽。


    踉踉跄跄下了楼,白雀刚要往大厅外跑,却被保镖一把拉住,往反方向的后门跑。


    “这边!”保镖喊。


    到处都是烟雾,钻进鼻腔,钻进喉咙,钻进眼睛里。白雀眯着眼,看不清路,看不清人,只知道保镖一直拽着他跑。


    他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看着前面人的背影。那个背影很高,很壮,但——这不是他的保镖!


    他猛然挣脱开那只手,后退一步。


    那人回过头来。


    烟雾缭绕中,白雀看清了他的脸,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他心猛地一紧,转身就跑。


    才跑出两步,后脑勺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来贺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美人。


    他玩过很多人,模特、演员、留学生、贵族千金、豪门公子,但没有一个像这样的尤物——一张脸干净得近乎神圣,让人毫无杂念,又让人欲望丛生。


    纪天阔到底是走了什么好运?用一颗烂心脏,换来那样的家世和这样对他一心一意的美人。


    他伸出手,摩挲着这张恬静的脸。指腹下的触感,细腻,柔软,像上等绸缎,还带着点微热的温度。


    他顺着脸颊往下,滑到纤细白皙的脖颈,在轻轻跳动的大动脉上揉了揉,又往下,指腹落在单薄瘦削的锁骨上。


    多么漂亮。


    但挂在脖子上的羽翼戒指,实在扎眼。


    大概是被碰得痒了,白雀嘤咛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小猫唤了一声。来贺一顿,顿时血脉喷张。


    他邪火腾起。很想把人剥个干净,看看藏着的、更加漂亮的地方。


    他本就不是什么圣人君子,这样想了,就这样做了。他伸手,去解白雀的睡衣纽扣。


    一寸一寸,白如薄雪的肌肤露了出来。他用手指把睡衣往两侧撩开,看着眼前的美景,呼吸都乱了。


    他低头,正要将一颗红豆吃进嘴里,一道冷冽的声音就从他头顶落了下来。


    “你在干什么?”


    来贺动作一顿,抬起头,对上白雀的眼睛。那双刚才还紧闭的眼睛,此时已经睁开了,正冷冷地盯着他。


    来贺不慌不忙,指了指白雀胸口的一颗红痣,“我就看看,我还以为这里弄脏了。”


    白雀一把捞过薄被盖在身上,警惕地往床边撤,“你脱我衣服?”


    来贺叹口气,摊开手,一脸无辜:“朋友,你睡衣都穿一天一夜了,总不能不换吧?况且,睡衣和这里也不搭。”


    白雀这才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跃层空间,装修得很奢华,拥有巨大的落地窗。房间外是一个280度的全景环绕阳台。


    看出去,能看到一望无际的蔚蓝色大海,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灼眼的金色,晃得他眼睛疼。


    白雀眯了眯眼,回头看了来贺一会儿,然后大惊失色:“你把我家房子烧了?!”


    来贺一阵无语,“只是放了点烟,不然怎么遮挡摄像头,怎么绕开你家的监视人员,怎么带你逃出来?”


    白雀盯着他,半晌没说话。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左顾右盼,看到床头的小东西,他快速爬过去,把盒子、护身符和胸针拿在手里。


    又紧张地打开盒子看了看。


    还好还好,银杏叶还在,完好无损。


    他松了口气,然后,嘴角扬了起来。


    他真的逃出来了。


    他真的要回国了,他要见到纪天阔了!


    欣喜还没来得及涌上来,胃部忽然一阵翻江倒海。来不及反应,他就趴在床上,对着垃圾桶呕。


    来贺看着他,表情复杂,“我什么都没干,你不能就这么怀上了吧?”


    白雀一句话都说不出,只顾着吐。


    管家很快带着医生来了。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白人,给白雀做了简单的检查,量了血压,听了心跳,又问了几句。


    “晕船。”医生得出结论,“没有大碍,但需要用药。另外,建议换到船身中部的低楼层套房,颠簸感会轻一些。”


    来贺点点头,让人去安排。


    白雀被扶着换了房间。新的套房小一些,但确实稳多了。


    医生给他打了一针止晕针,药效很快上来,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来贺站在床边,看着他,然后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他计划得好好的,白雀护照被纪家扣住了,就算到了上海国际港,也没办法合法上岸。只能在船上等,等纪天阔想办法。


    而这一个多月里,他和白雀在游轮上朝夕相处。看日落,甲板散步,做做水疗,喝喝酒、看看歌剧……


    一个月。


    他就不信了,以自己的本事和魅力,朝夕相处一个月,还没法把人拿下。


    到时候,两人感情日生夜长。白雀再怎么冷心冷肺,怕是在游轮上,也能和他生米煮成熟饭。


    帮白雀逃跑本不是他的目的,他想要白雀的心,想要白雀这个人。


    只可惜……


    人算不如天算。


    他没料到从港口出发后,除了第一天的昏睡,其余时间,白雀都在晕船……


    像只小老鼠,成天窝在床上,服务生每天送来吃的,他吃多少吐多少。


    第三天夜里,船到达比斯开湾,风浪突然变大,原本还算平稳的航行变得颠簸起来,船身左右摇晃,像随波逐流的浮萍。


    白雀吐了一整晚。


    他趴在垃圾桶上,呕得浑身发抖,胃里空了,就吐胆汁。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还在干呕,呕到最后只剩下胃痉挛的抽搐。


    凌晨两点的时候,白雀已经吐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缩在被子里,被子一抖一抖,不知道他是在反胃,还是在哭。


    凌晨三点,他开始陷入半昏迷状态。


    来贺守在床边,看着白雀毫无血色的脸,心里那点算计全变成了烦躁。


    他想要的,是朝夕相处,是感情升温,不是看着白雀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


    凌晨四点,他拨通了船长的电话:“向最近的岸上指挥中心请求医疗直升机。”


    天色擦亮的时候,白雀被人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来贺把他扶坐起来,裹上又长又厚的羽绒服。白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有气无力地问:“干什么?别碰我。”


    “把你送回去。”来贺把白雀架起来,往房间外走去。


    白雀愣住:“回去?回哪儿?”


    “先就近把你送到西班牙的医院。等你状况好些了,再送回伦敦。”


    白雀顿时僵住,他一把抓住门框,死死拉住,不肯往外走。


    “来贺,”他的声音虚弱却执拗,“我不走,我要回国。”


    “这才几天?”来贺皱眉,看着他惨白的脸,“船还要在海上漂一个月。你这样下去,会死在海上的。”


    “你别管。”白雀拉着门框不松手。


    来贺看他这幅倔驴样,气不打一处来,“我不管你?我不管你,你死了我怎么跟纪家交待?怎么跟纪天阔交待?”


    一听到“纪天阔”三个字,白雀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还不是都怪你。”他低着头,看着门板,心头满是苦涩,“本来好好的,等就等嘛。我已经等了很多年了,没什么的。你非要乱来,还骗我。我现在要是不回去,他会怎么想,他怎么办?”


    来贺张了张嘴,过了几秒,才说:“我服了……我跟纪天阔解释清楚不就行了?”


    白雀没说话。


    “白雀?”


    白雀还是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门板,还是拉着门框,不肯松手。


    “我不信你了。”


    来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给旁边膀大腰圆的黑人船员使了个眼色。


    船员走过来,一把扛起白雀。


    白雀愣了一下,随即剧烈挣扎起来。“放开我!我不走!我要留在船上!我要回国!”


    他像一只被拎起来的虚弱小鸡,用尽力气扑腾,但那两米出头的船员依然纹丝不动,扛着他大步往甲板的直升机起降点走去。


    “我不走!我说我不走!”白雀眼前一片模糊,意识已经有些不清楚了,“纪天阔!纪天阔快来救我!”


    纪天阔正在开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屏幕上投屏着PPT。纪天阔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一支笔,面上波澜不惊。


    但没人知道他心里正波涛汹涌。


    开完这个会,他就能立即实施最后一步了。股权变更,董事会重组,关键岗位的人事调整——他马上就能让爷爷被架空了。


    白雀很快就能自由了。


    他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姚烨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纪总,出事了。”


    纪天阔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别墅起火,监控被烟遮挡。等烟雾散去的时候,白雀已经不见了。保镖被打晕,白雀的房间空空荡荡,床上还有睡过的痕迹,人却像蒸发了一样。


    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上的最近一班飞往伦敦的飞机。


    飞机上的十来个小时,他一分钟都没睡。


    被竞争对手设套、被勒索、被软禁、被绑架……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在纪天阔的脑子里转。


    每一闭眼,眼前都是白雀带着泪的脸。


    他想都不敢想,如果白雀出了什么事,他会怎么样。


    抵达伦敦后,随身带来的家族安保小组,迅速联系和委托私人调查公司和情报机构,双线并行,尽量低调地找人。要求不能惊动警方,不能上新闻。


    两天两夜,他没合过眼。


    姚烨劝他睡一会儿,他不听,就坐在别墅客厅的沙发上,等消息。饿了就随便吃两口,困了就喝咖啡。


    短短几天,他瘦了一大圈,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全是血丝。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掉。


    第三天凌晨,消息终于来了。


    调查公司的人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一段监控录像。


    纪天阔接过来,手有些抖。


    录像里,白雀在南安普敦港的码头,裹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被一个男人抱着上了一艘游轮。


    那个男人,是来贺。


    纪天阔盯着屏幕,看了一遍,又一遍,再一遍。


    “游轮登记在来氏集团名下,他们的登船时间是凌晨四点,和失踪时间吻合。游轮上午从南安普敦港启航,中午驶出英吉利海峡。没有发现船只有异常情况,也没有任何求救信号。”


    调查公司的人还在说着游轮的航线,途径点,目的地……但纪天阔一个字都没再听进去。


    他盯着屏幕上白雀的背影。


    散开的银白长发在海风里轻轻飘着,白雀就这么被人抱着,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就那么被抱着上了船。


    像一只自愿飞走的鸟。


    “纪总?”姚烨在旁边小声喊他。


    纪天阔没反应。


    “纪总?”


    他慢慢放下平板,抬起头,表情很平静,但平静得有些骇人。


    “所以,”他说,声音有点哑,“白雀是跟来贺私奔了,是吧。”


    姚烨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看着纪天阔,看纪天阔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光,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只有喉结在轻轻滚动,随着那一瞬滚动,他的眼眶红了。


    “纪总,”姚烨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安排人在中途停靠点,或者在上海等着,等船一到港——”


    “不用了……”紧绷的弦已经断了,纪天阔虚脱得没个人样。


    姚烨一愣。


    “既然他是跟来贺走的,”他说,声音很平,很淡,也很悲伤,很无力,“那就让他走吧。”


    给白雀戴上定情戒指那一夜,他就答应过白雀。


    “我很想你时时刻刻、每分每秒都待在我身旁,但比起这个,我更想你飞到任何想去的地方。我爱你,所以我不会束缚你。”


    此刻,纪天阔才终于肯相信,白雀已经飞往一个他想去的、但没有自己的地方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帮他扫除所有的障碍——包括自己。


    “爷爷那边还需要摆平,回蓉城吧。”-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鸡哥和小鸟重逢,保真


    第69章


    从马德里到伦敦, 飞机要飞两个多小时。


    遮光板拉下来,白雀侧身靠在舷窗上,怀里抱着他的小木盒。一路上没说话, 也没怎么动,只是手指搭在盒盖上, 一遍一遍地摩挲。


    来贺坐在旁边,看了他一路。


    “你跟我走吧,白雀。”飞机落地时, 来贺突然开口。滑行时的震动让他的声音有点不稳,“你没有回去的必要。你跟着我, 纪家也不会上门来抢人。”


    白雀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了眼怀里的小木盒, 轻轻摇了摇头。


    舱门开了,他站起来,顺着通道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来贺:“你答应过我,会跟纪天阔解释清楚。我只相信你最后一次。”


    说完, 他转过身, 继续走,往那个牢笼里走。


    没关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


    既然走不到纪天阔身边, 那就回去乖乖等着好了。有什么呢?反正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反正纪天阔迟早有一天会来接他。


    来贺站在通道里,看着白雀越走越远的背影,没辙地一咬牙,跟了上去。


    “我送你回去。”


    白雀没回头:“不用。我不会把你牵扯进来的, 我就说是我自己跑的。”


    “我还怕你把我牵扯进去?”来贺快走两步,和他并肩,“笑话,我来贺怕过什么?”


    白雀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从希思罗机场到别墅只要半个多钟头。白雀坐在后座,侧头看着车窗外的景色。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


    第一次是他十一岁那年的春天,他被纪家收养已经半年。一家人来度假,妈妈教他和清海唱《伦敦街头》,加长的车里满是欢声笑语。


    “Let me take you by the hand, and lead you through the streets of London……”妈妈唱一句,他和清海跟一句。唱得乱七八糟,笑得前仰后合。


    爷爷坐在前面,跟当地的老朋友打电话叙旧。爸爸在处理公务,偶尔抬起头,无奈地笑笑,时不时跟着哼两句。


    纪天阔坐在他旁边,被他吵得直皱眉头,但也没有换座位。


    当时他们在伦敦只短暂地停留了两天,就飞去了圣托里尼。


    圣托里尼很漂亮。白色的房子像堆起来的奶油,蓝色的海从悬崖下面一直铺到天边。


    清海他们一到就去海边玩儿了,但纪天阔一直待在酒店里,说要写论文。


    白雀才不信。


    他跑到纪天阔房间里,往他腿上爬,“你就是怕我待着无聊,想陪着我,对吧?”


    纪天阔从电脑屏幕里挪出视线,冷冷地瞥他一眼,“你不要太自作多情。”


    白雀哼哼两声,趴在他肩头,看看遮住阳光的窗帘,闭着眼开始打瞌睡。


    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光线已经暗了下去。


    他揉揉眼睛,往落地窗外看去。


    窗帘不知何时已经打开,火红的太阳已经从海平面落下去一大半,整个海面被染成红黑色,像一大块流动的绸缎。


    “要不要下去走走?”纪天阔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他还在晕觉,不想动。但想着纪天阔陪自己坐了一下午,都没下过楼呢。便点点头,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声撒娇:“你抱我嘛……”


    纪天阔难得的没呛他。抱着他起身下楼,往海边走。


    到海边的时候,落日已经完全沉了下去。酒店的沙滩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照不到海的深处。


    白雀望出去,海洋漆黑,不知尽头。海浪哗——哗——一声又一声,猛烈地拍打着海岸,像个可怕的要扑上来的怪兽。


    他有点害怕,搂紧了纪天阔的脖子。


    “要不要下去走走,踏踏浪?”纪天阔低头问他。


    白雀赶紧摇头,直往纪天阔怀里缩,“我不要,拉贡会从海里出来。”


    拉贡是《奥特曼Q》里的怪物。那一集特别的吓人,他看过后,吓得不得了,晚上不敢睡,非要纪天阔抱着才肯闭眼。纪天阔骂他胆小,但还是抱着他睡了一整夜。


    “明天要坐游艇出海,妈把你的防晒装备都准备好了。”


    纪天阔低下头,看着缩在自己怀里的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和无奈,“但你这么胆小,可怎么办?”


    “我才不要去。”白雀想想都害怕得不得了,头摇成拨浪鼓,“我太害怕了,我一辈子都不要坐船,我一辈子都不要去海里。海里有拉贡。”


    汽车停下。


    白雀收回思绪。


    他下了车,正要往别墅里走,却看见一个身影正转身往里走。


    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


    他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走过去。


    “李妈!李妈你怎么来了呀?”


    李妈听到声音,转过身。


    看到完好无损的白雀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的小少爷!”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捧起白雀的脸,仰着头打量,心疼不已,“怎么瘦成这样了?啊?怎么瘦成这样了?这脸上一两肉都没有了……”


    白雀失踪的消息传回去,她急得几天都没睡好觉,非要过来等着,要守到小少爷回来。


    白雀的眼泪也忍不住往下掉。他握着李妈的手,舍不得放开。


    说了几句话,他忽然想起什么,急切地问:“纪天阔呢?他得到我不见的消息了吗?他很担心吗?他还好吗?”


    李妈愣了一下,然后猛然反应过来。


    “哎哟!”她赶紧把白雀往车上推,“大少爷前脚刚走!他本来昨天的飞机,和朋友聚了一下,又改成了今天。刚走!刚走!”


    大少爷和小少爷的事,她也是听说过一些的。


    她不懂男人为什么会喜欢男人,但这两个孩子都是她从小看到大的,都是她挂在心尖尖上的宝贝。只要他们喜欢,怎么着都好。


    白雀一愣。


    纪天阔来了?是来找自己的吗?!他真的来找自己了!!!


    白雀立马扭头看向街头。


    但长长的街道空荡荡的,一辆车的影子都看不到。


    “哎哟我的小少爷,你别发呆了!”李妈又推他,“快去机场啊!晚了飞机就走了。”


    老天爷!


    大少爷和小少爷,可千万别再错过了!


    “机场……机场……”白雀匆匆钻回车里,手忙脚乱地摸遍全身,才想起那天跑出来的时候没带手机。他急急地冲来贺说:“你给纪天阔打个电话!”


    来贺正靠在车门上抽烟,闻言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我和他有多深的交情?”他把烟掐灭,跟着坐进车里,“我哪来他的号码?”


    轿车驶入专属通道,在私人航站楼前稳稳停下。


    司机快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一只锃亮的皮鞋踏出,纪天阔躬身下车。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内搭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整个人高大挺拔。可不知为何,远远看去,却像一棵冬日里落尽叶子的枯树——荒凉,萧条,仿佛风一吹就要折断。


    不远处,有飞机轰鸣着起飞,又有飞机缓缓降落。


    纪天阔抬头看着。那些飞机,一架,又一架。像他夜以继日的等待,一直循环,没有终点。


    一阵风拂过,吹起他的衣摆。


    他看银白色的机身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云层里,他再也看不见。


    三年前。


    他没有机会和白雀挥手告别,甚至连再见都来不及说,白雀就像那架飞机一样,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从此,日子变成了无尽的等待。


    纪天阔垂下眼,内心一片苍凉。


    他又望了一眼飞机离开的方向,只剩下阴沉空旷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像他三年来堵在胸口,从没化开过的郁气。


    专属管家提着行李,微微躬身:“纪先生,手续已经办妥,您可以直接登机。”


    纪天阔点点头,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抬脚往航站楼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他踏入自动玻璃门,门即将合上时——


    “……纪天阔!纪天阔!”


    他顿住。


    那个声音,像一道春雷,劈进他冰冻了三年的心。


    他猛地回头。


    一辆黑色轿车正从后方疾驰而来,速度很快,几乎是在通道上横冲直撞。司机按着喇叭,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


    车窗完全降了下去。


    从车里探出了一颗脑袋,随即又伸出一只胳膊,拼命地朝他挥舞着。


    那辆车还在往前冲,探出身子的人几乎半个身体都在窗外,长发被风吹得凌乱飞舞,像一只随时会从车窗飞出去的鸟儿。


    纪天阔看见那头熟悉的银白色头发,却看不清那张脸——或许是因为他的眼底已经模糊一片。


    “纪天阔——!”


    隔着三年的时光,隔着千万里的思念,白雀遥遥地望着纪天阔,用尽全身力气,撕心裂肺地喊着他的名字。


    “纪天阔!纪天阔!纪天阔——!”


    一声,一声,又一声。


    直叫纪天阔肝肠寸断。


    他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腿就已经迈了出去。他步履有些不稳,每一步都像踏在心尖上,发颤,发软,可他一步也没有停。


    他迎着白雀,步子越走越快,越走越急。


    那辆车终于刹停。


    尖锐的刹车声还没落定,车门就已经被推开。白雀踉跄着冲出来,脚下一软,整个人朝前扑去。


    但下一瞬,他就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纪天阔接住了他。


    像以往一样,他无所顾忌地跌下来,从来不怕,因为纪天阔会接住他。


    白雀死死地搂住纪天阔的腰,搂得那样紧,手指几乎要嵌进纪天阔的大衣里,像是要把自己揉进纪天阔的身体里。


    他浑身都在抖。


    纪天阔也在抖。他抬起手,想摸摸那头银白色的长发,想摸摸那张日思夜想了三年的脸,可手抬到一半,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厉害——他胆怯了,他害怕这一切是幻觉,不是真的。


    像过去无数个午夜时分的梦,总是在他最贪恋的时候戛然而止。醒来时,心脏像被人挖了去,只剩下一个空空荡荡的胸腔,装着无尽的孤独和绝望。


    白雀埋在他怀里,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还没开口说话,他的眼泪就已经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止不住地往下掉。


    “纪天阔……”白雀抽抽噎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一声声地叫着心上人的名字,“纪天阔,纪天阔,纪天阔……”


    纪天阔的手终于落下去,落在了白雀的后脑勺上。


    手心的触感是真实的,温度是真实的,怀里这具颤抖的身体是真实的。


    不是梦。


    不是幻觉。


    是真的。


    纪天阔的眼眶一下红了。


    他把白雀搂得很紧,脸颊抵在白雀的额头上,紧紧地贴着。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放手,他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放手。他用两天的时间,没日没夜地说服自己,算了吧,放手吧,纪天阔,就这样吧。


    可是此时此刻,日思夜想的人就在他怀里,哭着叫他的名字,哭得那样委屈,那样用力。


    他所有的防线,都在这一瞬间崩塌。


    他终于明白自己其实放不了手。


    死也放不了手。


    “白雀……”他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声音破碎,压得很低,像呢喃,更像是乞求:


    “别抛下我。”-


    作者有话说:


    我小鸟和鸡哥终于重逢了,真不容易啊!计划再写个一章,或者两章,嗯,纯甜的那种。


    第70章


    “我才不会呢!”白雀仰着脸看着纪天阔, 想凑上去亲亲,可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几个人,又有些难为情。


    他垂下眼, 手指摸索到颈间,挑出一根细细的项链来。


    “从来没有别人, 我一直在等着和你重逢……”


    纪天阔的目光落在那条项链上。


    项链上挂着一枚戒指,是他当年送的那一枚情侣戒指。挂在白雀的颈间,像是对他无数个日夜的思念的遥遥回应。


    他抱着白雀, 手臂收紧,却觉得不够。怎么抱都不够。胸口澎湃的情绪无处宣泄, 无处安放。


    他想把滔天的爱意全部给白雀,把自己一整个都给白雀。


    麦晴看着手机上未被接听的电话, 沉默了很久。


    她拨了纪天阔的,拨了白雀的,一个都没接。她放下手机,叹了口气:“会不会,我们当初就错了?”


    纪天阔和白雀这两三年来是怎么过的,别人不清楚,她还不清楚么?


    去年, 老爷子甚至找了个和白雀有七八分相像的女孩子。头发刻意染成银白色, 说话的语调,举手投足, 都是特意调教过的。


    往那儿一站,任谁看了都忍不住想:白雀若是个女孩子,大约就是这副模样。


    纪天阔被叫回去的那天,他们也在场。


    他站在那个女孩子面前,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麦晴以为他终于要妥协了, 久到老爷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然后她看见纪天阔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扫了他们一圈,目光平静,却没有丝毫温度。


    “我和白雀在你们心中算什么?一个能被替代品随便取代的人?和一个因为相似的皮囊就会产生传宗接代冲动的工具?”


    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


    “我真庆幸,白雀没有看到这么恶心的一幕。”


    那天之后,他再没回过山庄。


    麦晴收回思绪,听见纪伯余叹了口气:“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若帆怀上了,老爷子应该不会再揪着这事了,也没办法揪着了。”


    “不过,那孩子也是,才二十一,还这么年轻,就……”麦晴皱了皱眉,“唉,希望不是因为她妈逼得太紧,慌不择路。”


    “我倒是觉得,她是真心喜欢老三的。”纪伯余想了想,又摇摇头,“算了,不想了。还是那句话,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两口子别瞎操那么多心了。”


    别墅里的监控系统全部拆除了,佣人保镖也换了一批新的,但白雀还是害怕住进去。


    纪天阔没有多说,带着他住进了酒店。


    伦敦的午后,阳光难得的破开了云层,斜斜地照进来。


    套房里明亮得有些晃眼,纪天阔不得不关掉几盏灯,让光线柔和一些,免得白雀的眼睛不舒服。


    进门之后,白雀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门口的椅子提起来,抵在门背后。


    他抵好了,退后两步看了看,还是不放心。


    “纪天阔,”他扭头叫他,然后指着一张单人沙发,“我们最好还是把那个沙发搬过来。”


    纪天阔觉得好笑,又觉得十分心酸。他走过去,没搬沙发,而是把白雀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白雀挣了挣,有些急:“你搬呀,先搬……”


    “没有人会来把我们分开。”纪天阔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白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独自长大了。


    脸上的稚气褪去了许多,轮廓更加分明,眉眼间添了几分清冷,像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却偏偏又为他落入凡间的仙子。


    “爷爷……”


    “不会。”纪天阔打断他,声音低而稳地跟他说,“我跟你保证,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他低头,吻了吻白雀的鼻尖。


    “你小时候在公园划船都晕。”他哑着嗓子开口,“坐游轮,怎么想的?不是最怕海了吗?”


    白雀眨了眨眼睛。


    “可你不是在海的那边吗?”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一想到你,我就不害怕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可是……可是我没用……”


    他的双眸也跟着垂下去,神色很难过,“我没能坚持下来……”


    纪天阔心脏微微一颤。


    这幅表情的白雀,又分明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就好像白雀一直在他身边,没有长大,没有吃苦,还是那个挑剔又爱娇的小孩。


    “谁说你没用了?”他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抚过他的眼下,“我们白雀是最勇敢的。”


    “才不是。”白雀嘴巴一撇,眼眶又红了。


    明明自己一个人在国外,不会掉眼泪,什么事都自己咽下去,一滴眼泪都没掉过。可不知怎么的,一看到纪天阔,就老是觉得委屈,老是想哭。


    “对不起,纪天阔,对不起……”他抽抽噎噎的,话都说不利索,眼泪往下掉,“是我没本事,让你等那么久,让你受委屈了……”


    他吸了吸鼻子,又补了一句,委屈巴巴的:“我也受委屈了呢……”


    纪天阔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他把白雀拢在怀里,一寸寸抚摸着,怀里的人太瘦了,隔着衣服都能摸到突出的肩胛骨,嶙峋的脊柱。


    “哎呀……你摸得我不舒服了……”白雀小声说。


    纪天阔一顿,紧张得不得了,“哪里不舒服?”


    白雀抬起眼,又垂下,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搂着纪天阔的腰,贴了贴。


    两人在套房里待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早晨,白雀窝在纪天阔怀里,哑着嗓子低声抱怨:“你都快把我玩坏啦。”


    纪天阔低头看他。


    白雀像只被揉乱了毛的小动物,头发乱糟糟的,眼尾还泛着红,说这话的时候可怜得紧,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纪天阔又是一阵难耐的心动。


    那些压抑了三年的、无处安放的东西,这两天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汹涌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收不住。他知道自己有些过火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欲念,低头在白雀唇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然后伸出手,给他揉着勒红的手腕和大腿。


    “对不起,”他道歉,“吃素太久,心里有点变态了。”


    白雀仰起脸,反吻他一下,眼睛弯弯的:“变态是要被制裁的。”


    纪天阔低下头,看着制裁自己的那只白嫩的脚,趾头还调皮地动了动。一阵轻颤。


    临近中午,两人终于筋疲力尽。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洒进来,照着床上交叠的身影。他们相拥着窝在被子里,谁也不想动。


    白雀懒乎乎地摸过手机,翻了几下,愣住了。未接来电一长串。


    “爸爸妈妈打了好多个电话……”


    纪天阔凑过去看了一眼,又躺回去,继续揉捏着白雀的腰窝,不紧不慢说道:“没事,我等会儿回给他们。”


    白雀放下手机,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纪天阔胸口,忧虑的声音传出来:“他们要是还是不同意我们两个的事,怎么办?”


    他没法不在乎他们的想法。他不想让纪天阔为难,但死也不想再分开一次。


    “他们会同意的。”纪天阔的手没停,一下一下揉着他的腰。


    “你说爷爷不会再干涉了,也是真的?”白雀抬起头,大眼睛望着他。


    “真的。”纪天阔没说公司里布局的事,只说道,“杜若帆怀孕了,五月份和清海订婚。有后了,爷爷就不会管我了。”


    “真的?!”白雀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惊讶万分,“他们还那么小呢。”


    纪天阔无语地看着他:“他俩都比你大点好吗?你是最小的。”


    白雀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在纪天阔怀里蛄蛹,“那你老牛吃嫩草,不害臊。”


    “嫩草非要往老牛嘴里长,老牛有什么办法?”


    两人又黏糊一会儿。白雀重新拿起手机,继续往下翻。翻到巴特的几通未接来电,他忙撑起身子,回拨过去。


    纪天阔靠在床头,看着他打电话。


    看他用流利的英文和导师沟通,谈论着什么作品,什么Hockey,什么画廊。看他说话时冷静又理智的样子,和刚才窝在自己怀里撒娇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纪天阔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慈父般的笑容。


    白雀已经真正能飞起来了。


    在他的天地里,振翅高飞。


    白雀挂了电话,一回头就看见他这副表情。还没来得及开口问,纪天阔就已经欺身压了过来。


    他凑近他耳边,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的耳垂,“Ciel Ciel……为什么叫Ciel?”


    白雀被弄得痒了,缩着脖子直躲,“你明知故问。”


    纪天阔轻叹一声。他看着身下的人,目光温柔得像要化开:“白雀,我要怎么爱你才够?”


    白雀抬手,指尖触碰着他的脸:“我是恋爱脑,不和你恋爱,脑子就会死掉。所以你永远不要和我分开。”


    纪天阔看着白雀。那双眼睛里满是期待和依恋。


    但纪天阔沉默了。


    他比白雀大八岁,心脏还有毛病,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的事,不敢再空口说给白雀听。


    他不想再给他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


    “我不死就不和你分开。”


    白雀不满地皱了皱鼻子,“死了也不能和我分开。我们两个,死了也是要睡在一个坟包包里的。”


    天塌了,鸟儿也就飞不起来了。


    他肯定是要跟纪天阔同生共死的。


    蓉城好像没什么变化。


    冬天的天还是那样阴沉,灰蒙蒙地压着这座城市,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街头巷尾的烟火气也没变,火锅店门口依然排着长队,梧桐树和银杏树还是落光了叶子,光秃秃地立在人行道上。


    那些六年前网暴他们的人,大约也还是老样子。一如既往地活在他们的世界里,一如既往地上班下班,一如既往地在网上发泄着情绪。


    只有白雀和纪天阔的世界,发生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剧变。


    “真的很过分对吧!”白雀冲着电话抱怨,语气里全是委屈,“明明以前有新歌,乘月会先给我听的。现在呢?先给我二哥听了!果然,爱是会变的,对吧对吧?”


    他越说越气,眉毛都拧起来了。


    纪天阔坐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打断他,“你先让席安把饭吃完吧。”


    白雀这才“哦”了一声,又对着电话絮叨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挂断。


    从机场回来,他们绕道去了一趟安暖的面包店。


    推开门,暖烘烘的香气扑面而来。白雀一眼就看见柜台后的安暖,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抱住了他。


    “小暖!我四月份在纽约的个人展,你一定要来呀!”


    安暖被他勒得直翻白眼,艰难地掰开他的手,面无表情地睨着他:“你给我报销机票和住宿?”


    “姚烨哥赚了那么多钱,你还问我要啊?”白雀瞪大眼睛,一脸“你怎么这么小气”的表情。


    “那是他攒着给我买飞机的。”安暖理直气壮地小气着。


    “……行吧行吧,我让纪天阔给你报销。”他浑不在意地挥挥手,一副“我大款我说了算”的样子。


    “你能不能再让他给姚烨批个假?”安暖趁机提条件,给姚烨争取着假期。


    他眼睛往纪天阔那边瞟了一眼,又收回来,“我就会个哈罗、爱慕怀、三克油。他不跟我去,我坐飞机去了,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了。”


    白雀回头,看了纪天阔一眼。


    纪天阔站在门口,低头看手机,当没听见。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白雀胸有成竹地拍拍胸口,语气里透着得意,“纪天阔最听我的话了。”


    十分钟后,车上。


    白雀侧过身,眼巴巴地望着纪天阔,也不说话,就那么望着。


    等纪天阔终于斜眼看他,他才开口,声音又软又糯地撒娇:“老公~”


    纪天阔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那个“可以”的“可”字,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白雀又往前凑了凑,抛出条件:“我今晚可以主动哦。”


    纪天阔忍了一手,他面无表情地偏过头,装作毫不动心的模样,看了白雀一眼,又收回目光,“就这?姚烨可是我最得力的助手。”


    白雀眨了眨眼,“那、那今晚我穿护士服,可以吗……”


    纪天阔喉咙动了动。


    车辆缓缓停在纪家山庄门口。白雀刚推开车门,脚还没踩实,一个小不点就冲了出来。


    那小东西跑到他面前,刹住脚,仰起脑袋,绕着他走了一圈。


    乌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最后定格在他那头银白色的长发上。


    “谁呀?”他奶声奶气地问。


    纪天阔从另一边下车,绕过来,一把将小东西捞起来抱在怀里。


    “你大伯妈。”他面不改色地说。


    白雀瞬间瞪圆了眼睛:“什么呀?我是四叔!”


    “四叔。”小不点乖乖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歪着脑袋,看着白雀的长发,又看看纪天阔的短发,小小的脑袋里进行了一番复杂的推理——短头发的是男的,长头发的是女的。


    最终他得出结论。


    “大伯妈。”他改口了,然后从大伯怀里不安分地伸出小短手,要去抓那头银白色的长发。


    清海追着儿子跑出来,正看见这一幕。他上前抬手轻轻拍了一把小不点的屁股。


    “半年前你四叔还抱过你,你个小没良心的,这就忘了?”


    小不点被打了,很不高兴,小脸皱成一团,扭头瞪着他爹:“打我,告妈!”


    奶声奶气的一句,逗得几人都笑起来。


    老爷子老了很多。


    他坐在客厅的摇椅上,两鬓斑白,脊背也没有从前挺直了。大多数时候沉默寡言,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只有小不点爬到他膝盖上的时候,他才会乐得合不拢嘴。


    他看见白雀和纪天阔并肩走进来,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哪怕心中任有芥蒂,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麦晴迎出来,一眼看见白雀,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她快步走过去,张开双臂,一把将白雀搂进怀里。


    “哎呀,妈妈的宝贝!”她抱着他,“伦敦和蓉城来回奔波,累着了吧?”


    说着,她扭头瞪了大儿子一眼,满眼埋怨:“怎么照顾的?才一个月不见,人就瘦了!”


    她早看开了,白雀不仅是他儿子,还是他大儿媳,这怎么不算是一种亲上加亲?


    白雀窝在她怀里,闷闷地笑:“妈妈,我都胖了两斤了呢。”


    纪天阔站在旁边:可不是吗,白天夜里都没给人饿着,怎么可能瘦?


    第二天,两人睡到快中午才起床。


    白雀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纪天阔怀里,又被纪天阔揉着后颈拎起来,迷迷糊糊地去洗漱。


    到餐厅的时候,午饭已经摆好了。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餐桌旁,热热闹闹的。


    小不点坐在他的儿童椅上,握着小勺,努力跟碗里的饭菜作斗争。他抬起头,看着纪天阔,大眼睛转了转,忽然开口:


    “大伯,你生病了吗?”


    白雀正要夹一块鱼,闻言猛地抬头,紧张地看向纪天阔的脸。


    “没有啊。”纪天阔语气平静,话是对小不点说的,安抚的眼神却是给白雀的。


    “那我昨晚去找你,怎么听到你在门背后说,”小不点放下勺子,学得有模有样——


    “‘护士小姐,你摸摸,这里是不是发烧了?肿了?快救救我。’”


    一桌子人,安静了。


    小不点浑然不觉气氛的微妙,还在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委屈:“我想进去问问你,可阿姨把我抱走了。”


    纪天阔面无表情。


    他脸不红心不跳,夹起一块鱼肉,仔细剔掉刺,然后放到白雀碗里。


    白雀默不作声,低着头,夹起那块鱼肉,塞进嘴里,慢吞吞地嚼着。


    麦晴喝着汤。


    纪伯余研究着天花板。


    清海想笑,被杜若帆瞪了一眼,赶紧憋住了。


    杜若帆伸手,把自家儿子还要继续发言的嘴捂上:“小孩子家家,怎么这么多问题?”


    小不点挣开他妈妈的手,不依不饶:“大伯到底是怎么了呀?”


    纪天阔终于抬起眼,看了那小东西一眼。然后目光慢悠悠地落在旁边人的身上。


    “别问了,再问你四叔脸就扣碗里了。”


    说完,就感觉膝盖被撞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小鸟:都怪你……都怪你……


    鸡哥:是谁非要穿的,我就是配合表演。


    还有一章,我们小鸟和鸡哥的故事就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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