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传出姑臧,化作驿道上扬起的尘烟,与寒夜中不熄的火把。
人与马,在与时间竞逐。
萧玦勒马停在营门外百步处,墨色大氅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他身后五千轻骑虽面容疲惫,但队列整肃,鸦雀无声。
营门紧闭,瞭望台上戍卒的身影缩在皮袄里,似乎并未察觉他们的到来。
温伯言策马上前,扬声喝道:“萧将军奉旨巡边,速开营门!”
戍卒这才探出头,眯眼看了片刻,慢吞吞地喊道:“可有五兵曹的文书?虎符印信?”
萧玦从怀中取出金漆密封的文书,高举过顶。
营门瞥了一眼,这才缓缓打开,但只开了一道仅容单人通过的缝隙。
一名将军模样的军官走出来,身材微胖,裹着厚实的羊皮袄,脸上堆着敷衍的笑,“末将李贽,参见萧将军。不知将军突然驾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他嘴上说着恕罪,身体却挡在门前,目光扫过萧玦身后的轻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萧玦翻身下马,皮靴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他走到李贽面前,身量比对方高出半头,虽连日奔波,满面风尘,但脊背挺直如松,目光如炬。
“李将军。”萧玦缓缓开口,声音因寒冷而略显沙哑,却字字清晰,“本将奉旨巡边,即刻起接管大营防务,请召集所有千夫长以上将领,一炷香后,中军帐议事。”
副将李贽脸上笑容一僵,沉声道,“将军远来辛苦,不如先入营歇息,沐浴用膳,议事之事……”
“军情紧急,耽搁不得。”萧玦打断他,目光扫过营内,只见几个缩手缩脚的士卒正躲在营帐后窥探,身上冬衣单薄破旧,脸颊冻得发紫,“温伯言,带人接管营门防务,清点武库粮仓。其余人随我入营。”
他掠过李贽,径自迈步入营,身后轻骑鱼贯而入,马蹄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李贽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牙转身,快步朝中军帐方向走去。
中军帐内,炭盆烧得半旺,但热气似乎只聚集在帐顶,地面依旧寒气逼人。
七八名将领稀稀落落地站着,有的搓手呵气,有的眼神飘忽,只有两人站得笔直,看向萧玦的目光带着审视与戒备。
萧玦解下大氅递给温伯言,露出内里暗蓝色的武官常服,肩甲与护腕已卸去,显得利落而肃杀。
他走到主位前,却不坐,只是双手按在冰冷粗糙的木案上,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个人。
“本将萧玦,奉旨巡边,自今日起,暂领北境大营防务。”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帐内霎时安静,“诸位姓名,官职,所辖部众,驻地防务,粮草储备,士卒状况都需一一道来,不得遗漏。”
帐内沉默片刻,一名面色蜡黄,眼袋深重的将领先开口,语气懒洋洋的:“末将高雷,左营千夫长,辖九百七十三人,驻营西三里岗哨。
他顿了顿,“粮草嘛三日一送,勉强够吃。士卒都活着呢。”
“活着?”萧玦重复这两个字,目光落在他脸上,“高千夫长今日可曾巡营?”
高雷一愣:“这天寒地冻的,士卒们都在帐内歇着,有什么好巡的?”
萧玦不再看他,转向温伯言,“去左营,随机抽检三帐士卒,查验冬衣,被褥,口粮兵器,将结果报来。”
温伯言领命而去,帐内气氛陡然变得绷紧。
接下来几名将领的禀报大同小异,士卒缺衣少食,武备废弛,防务懈怠,偶有逃兵。说到粮草时,众人目光闪烁,言辞含糊。
最后轮到站在右侧最末的一名年轻将领,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消瘦但眼神清亮,甲胄虽旧却擦得干净,抱拳时手指关节处有冻疮,却站得笔直如枪。
“末将左云词,前营斥候队正,辖一百二十人,负责大营以北五十里内侦察巡防。”
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现有士卒一百零七人,十三人伤病在营。冬衣每人仅一套,半数破损。口粮每日两顿,稀粥面饼,半月未见荤腥。兵器弓弩七成可用,箭矢人均不足二十支。过去一月,遭遇北朝游骑七次,交锋三次,伤九人,亡两人。”
他一口气说完,帐内鸦雀无声,其他将领或怒目而视,或低头不语。
萧玦看着他道:“为何伤亡如此之少?”
左云词抬头,目光坦然:“因末将下令,遭遇北朝游骑,若非必要,避战为上。斥候之责在于探查传讯,而非死战。”
“若遇北朝大队人马?”
“燃狼烟发响箭,全员分散撤离,以保情报送达为第一要务。”
萧玦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但面上不显,“你做得对。”
这时,温伯言正巧返回,他脸色铁青,手中捧着几件破絮外露的冬衣和几块硬如石头的面饼:“将军,左营三帐共三十七人,冬衣无一完好,被褥单薄潮湿,人均口粮仅够一日一顿稀粥。兵器锈蚀严重,弓弦松弛,有士卒冻伤足趾,已溃烂流脓,无人诊治。”
帐内死寂一片无人敢出声,高雷闻言低垂着头,眼珠却一直往旁边的李贽瞥去。
萧玦走到那堆冬衣前,伸手捏了捏破絮,入手湿冷,带着一股霉味。
他沉默片刻,忽然转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在场将领:“北境苦寒,士卒戍边,抛家舍业,为国守土。而诸位领朝廷俸禄,享军中将职,便是如此对待麾下儿郎的?”
他声音陡然提高,在帐内回荡:“这便是北境大营的防务?这便是你们口中的都活着?”
“将军息怒!”高雷慌忙上前,“实在是朝廷粮草迟迟未至,冬衣调拨不足,加之今岁冬天格外酷烈,这才……”
“朝廷粮草?”萧玦冷笑,从怀中取出一卷账簿,“本将离开姑臧前,已调阅五兵曹与大司农往来文书。去岁十月,北境大营冬衣一万两千套,粮草三万石,饷银五万两,已悉数拨付。
他顿了顿,“年前谢仆射也曾命本将亲自护送四十万两白银。李将军,这些物资,现在何处?”
李贽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萧玦也不再逼问,将账簿掷于案上:“温伯言,持我令牌,率二百人彻查大营所有库房,粮仓以及账目。凡有阻拦者,以违抗军令论处。”
“是!”
“左云词。”
“末将在!”
“带你的人,即刻出发,向北探查八十里。重点查探野狼屯和黑石滩两处北朝据点兵力部署,换防时辰以及粮草储备。三日内,我要详尽情报。”
“遵命!”
萧玦最后看向帐中其余将领,语气森寒:“其余诸位,各自回营整顿部众,清点人员装备,明日辰时校场点兵。所有缺损我要看到实数,若再有隐瞒虚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军法无情。”
众将慌忙应诺,匆匆退出,帐内只剩萧玦一人。
炭盆噼啪作响,他走到帐边,掀开厚重的门帘。晨光已大亮,照在营中泥泞冻土上,反射着冰冷的光。
远处传来温伯言带人查库的呼喝声,以及士卒们压抑的骚动。
寒风灌入,吹起他额前碎发,萧玦握紧腰间剑柄,指节泛白。
局势比预想中更糟,但他没有时间和他们一点点耗下去。
他想起临行前夜,谢珩在书房中对他说的话:“北境糜烂,非一日之寒。你去不是修补,而是破而后立。”
还有许书怀那厮,翻墙送来密信时挤眉弄眼的表情:“萧大将军,我可是把全副身家都押你身上了,输了咱俩可是要一起掉脑袋。”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回到案前,摊开北境地图,手指划过野狼屯的位置。
那里有他急需的粮草,有破局的希望,更有他必须拿下的第一场胜利。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萧玦皱眉,手不自觉的按在剑走出帐外。
校场上,数十名衣衫褴褛的士卒围聚,中间是温伯言和几名亲卫,正与李贽对峙。
地上散落着一些发霉的粟米和几袋掺了沙土的粗盐。
“将军!”一名老卒忽然扑跪在地,磕头哭道,“这些就是库中仅存的粮草,李将军他们平日吃的都是白米精面,我们连这霉米都吃不饱啊!”
李贽脸色铁青,急吼吼的喊道:“胡说什么,这些是受潮的陈粮,本就准备处理掉。”
“处理?”萧玦走到那堆霉米前,蹲身抓起一把,米粒灰黑并散发着刺鼻的霉味,其间还有鼠粪虫尸。
他缓缓起身,看向李贽,眼中寒光凛冽:“李将军,这些陈粮你吃吗?”
李贽顿时语塞。
萧玦转向周围越聚越多的士卒,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中却燃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与期盼。
“诸位。”萧玦开口,声音传遍校场,“我,萧玦,奉旨巡边。从今日起,北境大营,我说了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所有克扣粮饷,倒卖军资之人,无论官职高低,一律彻查,军法处置。”
他看向温伯言,“即刻拿来我随军所带粮草,今日午膳,全军饱食一顿。自明日起,重修营防,整训士卒。北朝敢犯边一寸,我们便还击一尺。”
校场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许多士卒红了眼眶,那名老卒更是伏地痛哭。
萧玦转身,看向面如死灰的李贽:“李将军,是你自己交代,还是等我查出来?”
李贽腿一软,瘫倒在地,手指扣进地上的泥土里,一脸愤恨不平的样子。
帐帘再次被掀起,温伯言带着一身寒气与怒意归来,将几本账册重重放在案上:“将军,查清了。粮仓十室九空,武库兵器多为朽木烂铁。李贽等人与琅琊王氏勾结,倒卖军资中饱私囊,账目亏空高巨大。”他报出一个惊人的数字。
萧玦目光未离地图,只问:“营中现粮,还够几日?”
“不足三日。”温伯言声音发涩。
萧玦的手指最终重重按在野狼屯上。
内无粮草,军心将溃。外有强敌,虎视眈眈。他必须用一场迅速且漂亮的胜仗,夺回物资,更夺回这支军队的魂。
“就是这里了。”他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
第三日子夜时,萧玦已然伏在野狼屯五里外冰冷的岩石后,身上裹着北朝军服的皮袄,脸上抹了炭灰。
他身后五百精锐同样伪装,如暗夜中的狼群,悄无声息地潜伏。
左云词悄然而至,低声道:“将军,查清了。屯内守军五百二十人,其中两百今夜在营中聚赌,百人轮值守夜,其余皆已熟睡。粮仓三座,最大的一座在东侧,守卫十人,两刻钟换班一次。换班间隙约三十息。”
萧玦颔首,目光投向远处屯堡的轮廓。那里有灯火,有隐约的喧闹,更有他急需的粮草。
“温伯言带两百人,突袭营房制造混乱,吸引守军注意。”他低声下令,“左云词带一百人解决粮仓守卫,打开仓门,其余人随我控制屯门与瞭望台。”
“记住,我们要的是粮草不是死战。得手即走,不可恋战。”
众将低声应诺。
萧玦抬头望天,天上没有月亮正是夜袭的良机。他伸手入怀,摸了摸那枚温润的玉佩,脑海中闪过谢珩清澈的眼眸。
等我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长刀。
“行动。”
五百黑影如潮水般涌向屯堡,悄然无声。
20、姑臧尘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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