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夜,谢府后园角门悄然打开,一道融入夜色的矫健身影闪入,未惊动任何明处的守卫。
程叔早已候在廊下,无声地引着来人穿过寂静的庭院,走向书房。
萧玦卸下沾着夜露的披风,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越发衬得他肩宽背直,眉宇间是连日筹谋与即将远征的肃杀。
他站在书房中央,目光如鹰隼般攫住灯下略显清寂的谢珩,没有寒暄,开口便是刀刃般的直白:“谢仆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黑风谷粮草被劫,许书怀停职待参,王昭若之事令我出征背负罪名,这一切仆射是否早在举荐我力主北伐之时,便已有所预料?”
书房内空气骤然凝固,烛火噼啪跳动,映得谢珩的面容半明半暗。
谢珩缓缓放下手中的军报,抬眼迎上萧玦审视的目光。那双总是清冷自持的眼眸深处,此刻有复杂的光影翻涌。
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承认,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任何言辞都更具分量。
良久,谢珩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沙哑:“我预料到北伐之路必有阻挠,士族反扑和明枪暗箭皆在意料之中。我亦预料到,启用寒门将领,必然掀起轩然大波,你我皆是风暴之眼。”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背影挺直却孤峭,“但我没料到,风暴会以这种方式骤然加剧,将王家对你的私怨,与他们对北伐,对寒门崛起的公愤,迅猛地捆绑在一起,形成如今这几乎无可转圜的局面。”
萧玦下颌绷紧,袖中的拳头无声握起,谢珩的坦诚,比任何推诿都更让他心头沉窒。
这意味着,他今日背负的戴罪立功,某种程度上,确实是被卷入了一场更高层面的棋局,成了博弈中的棋子。
“所以,我此次出征,名为奇兵,实则也可能是弃子?”萧玦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锋利的质疑,“用我的性命,去搅乱北境,去试探王家的底线,去为后续真正的攻势铺路?甚至,用我的牺牲,来换取陛下对士族更彻底的清算,为你和许书怀的改革铺平道路?”
这指控尖锐而残酷,几乎撕开了所有温情与信任的表象,露出底下冰冷的权谋算计。
谢珩猛地转过身,素来平静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清晰可见的怒意与痛色,他几步走回萧玦面前,两人距离极近,气息几乎可闻。
“萧玦。”他声音不高,却蕴含着极大的力量,“若我将你视为弃子,何须费尽心机保你性命,只需将你交给王家处置,岂不更干净利落,更能平息士族之怒。陛下那道戴罪立功的旨意,是我在御前跪着求来的!”
他胸口微微起伏,直视着萧玦眼底的冰冷与怀疑:“是,我算计了风险,利用了形势,甚至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将你置于更危险的境地。因为这是唯一能让你活下来,并且继续执掌兵权建立功业的路,北伐需要先锋,需要一把能刺穿北朝防御的利刃。满朝朱紫,除了你还有谁能在这种情况下,领一支孤军深入敌后,并且完成任务。”
谢珩的声音低下去,却更显沉重:“我承认,我利用了王家的发难,顺势将你推向最前线,也赌上了你的性命。但萧玦,我问你,若给你选择,你是愿意留在姑臧,顶着罪名被慢慢消磨至死,还是愿意抓住这个机会,去战场上博一个前程,用北境的风雪和敌人的鲜血,洗净你身上的污名,也为我朝寒门子弟,杀出一条血路。”
萧玦紧紧盯着他,看着那双总是藏着深深疲惫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灼人火焰。那里面没有虚伪的安抚,只有赤裸裸的现实和同样沉重的抉择。
怒意与冰冷在萧玦眼中缓缓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苦涩的笑:“仆射总是这样,将最坏的可能和最重的担子,都明明白白摊开在人面前。”
他上前一步,距离近得能看见谢珩眼中自己的倒影,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好,既然仆射将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萧玦也把话摆在这里。这条命,这条你为我争来的命,我带到北境去。我会完成任务,会活着回来,会用战功堵住所有人的嘴。不是因为你算计了我,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望进谢珩眼底,那里面的情绪翻滚如潮,最终化作一句斩钉截铁却含义万千的话:“我信你。信你绝非视士卒为草芥,视袍泽为棋子之人。今日之局,纵然你有算计,也定有你的不得已和底线。我萧玦,愿赌上性命,信你这一次。”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那不是下属对上官的服从,而是两个灵魂在绝境中的碰撞与托付。
谢珩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那目光和话语狠狠撞了一下,一阵尖锐的酸涩与滚烫的热流同时涌上。
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言辞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最后他也只是极轻地说:“我亦不悔。”
不悔举荐你,不悔保下你,不悔将如此重任托付于你,亦不悔与你并肩站在这风口浪尖。
有些话,无需言明。有些信任,破而后立,反而更加坚不可摧。
萧玦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翻涌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沉静的坚定。
他后退一步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末将萧玦,定不辱命。仆射多保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没入门外深沉的夜色,就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谢珩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三日后天色未明时,城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露出外面官道模糊的轮廓。
五千轻骑已列队完毕,人马皆静,唯有战马偶尔喷响鼻,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将士们甲胄暗沉,面容肃穆,这是一支没有喧嚣,没有旌旗招展的孤军。
萧玦勒马立于队首,玄甲黑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巍峨的姑臧城廓,目光似乎穿透重重屋宇,落向某个方向。
随即,他再无留恋,猛地一夹马腹。
“出发!”
低沉的口令划破黎明前的寂静,五千铁骑如一道沉默的黑色洪流,涌出城门,迅速融入北方苍茫的黑暗之中,蹄声如闷雷,渐行渐远。
几乎在同一时刻,内城一处不起眼的高阁楼台上,谢珩凭栏而立,只一袭素色深衣,外罩墨色大氅,身影几乎与飞檐翘角的阴影重合。
晨风凛冽,吹动他额前几缕发丝,也带来了遥远北门方向最后一丝马蹄的余韵。
他极目远眺,目光似乎追逐着那支消失在黑暗里的军队,又似乎只是空洞地落在北方天际那一线将明未明的灰白之上。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紧抿的唇线和握着冰冷栏杆微微泛白的手,泄露了一丝内心并不平静的波澜。
而就在此刻,天色微熹,距离姑臧百里之外晨雾笼罩着谷地深处一座看似宁静的庄园。
此处乃琅琊王家一处不甚起眼的别业,平日里只作仓储与中转之用。
庄园大门紧闭,但侧门处,却停着几辆覆盖严实的货运马车,仆役神情紧张,正匆忙地将一些沉重的箱笼从庄内搬出,试图装车运走。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打破了谷中的寂静。
数十名腰佩兵刃的汉子,簇拥着一人,如利箭般径直冲到庄园门前,堵住了所有去路。为首者正是本该在姑臧停职待参,闭门思过的许书怀。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袭利落的青绿骑装,外罩同色披风,脸上没有丝毫被贬黜的颓唐,反而眉宇间带着一种冷冽的锐利和一丝近乎嘲讽的从容。
庄园管事闻声慌张奔出,见到许书怀,脸色瞬间煞白:“许大司农?您怎会在此,此处乃王家私产,您……”
“私产?”许书怀轻轻打断他,甚至未曾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扫视着那些尚未装完车的货物,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本官奉旨协理北伐粮秣事宜,黑风谷军粮被劫一案未破,本官心系国事,自发查访,有何不可?”
他目光落在一只因搬运匆忙而裂开一角的麻包上,里面露出的,分明是带有军仓特殊火漆印的米粮。
“更何况,”许书怀的声音陡然转冷,“本官收到线报,劫掠军粮的匪徒,其赃物竟藏匿于此庄之中。王管事,这些车上所载,还有你庄内库房所存,可否让本官协查一番?”
他特意加重了协查二字,身后带来的精悍手下已不动声色地散开,隐隐将庄园出入口及那些货运马车全部控制住。
王管事汗如雨下,强自镇定,“许大人定是误会了,这些都是庄上日常用度之物,与军粮绝无干系,此处是王家别业,您无凭无据,带人强闯私宅,恐怕……”
“我没时间跟你废话。”许书怀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显森然。
他略一抬手,身后一名汉子立刻押上一名衣衫褴褛但眼神闪烁的男人,“此人,乃三日前劫案中侥幸逃脱的匪徒之一,他已供认,劫得的部分粮草,正是运到了这座庄子,人证在此。”
他目射向那些马车和洞开的侧门,“至于物证,不就在眼前么?
他顿了顿,“王管家,回去告诉王昱,将所有事情向三司坦白清楚,否则在殿前撕破脸谁也不好看。”
他语气平稳,却字字如钉,将王管事所有退路封死。
布局多日,故意改道黑风谷,故意示弱被参,等的就是王家按捺不住。他不仅要人赃并获,更要抓个现行,让王家连转移和狡辩的机会都没有。
王管事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知道,许书怀根本不是来调查的,他是早就张好了网,等着他们往里钻。
许书怀不再看他,抬头望了望渐渐亮起的天色,天已泛起鱼肚白。萧玦此刻应已率军离城。
王家以为毁了粮车就能打击北伐,扳倒谢珩与他?殊不知,那烧毁的粮车,正是诱使他们将更多破绽暴露出来的毒饵。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锐光毕露,轻声自语,却又清晰得让面前面如死灰的王管事能听见:“你们终究是走得太急,也太蠢了。”
真正的博弈,现在才真正开始。
19、风谲云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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