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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0

    第23章 万章


    伊桑站在窗前, 透过琉璃窗目送伊德里斯一步步迈过大门。访客离开,庄园再次恢复沉寂,唯有微风拂过庭院, 留下沙沙细响。


    嘎吱。


    庄园大门被管家推着重重合上,扣紧的门缝如巨兽闭合的门齿, 将庄园紧锁其中。


    隔琉璃窗,伊桑出神凝望着金色雕花大门, 门上的竖栏在逐渐浓重的夜色中渐渐拉长, 灰色的影子延伸数倍, 化成无数根虫爪,向他涌来。


    吧嗒。


    庄园的灯自动打开。


    暖黄的光逐次亮起, 伊桑半低着头,长睫微垂,眸中的不舍被尽数掩在光影中。


    不知过了多久, 金色大门从外再次被推开,白发红眸的雌虫步履匆忙,越过正要说话的管家, 直奔门口。在踏进房内的瞬间,他红眸一凌,敏锐捕捉到几丝独特的气味。


    伊瓦尔心下一紧, 大跨步往窗边迈去,待离雄虫更近后, 才暗自松了口气。


    “雄主。”伊瓦尔从背后环住伊桑, 感受到雄虫手温偏低, 他随即脱下外套,将雄虫裹在怀中,贴着他的背, 轻声问:“今天过得怎么样?”


    伊桑依旧望着窗外,未回头,只是轻淡地回了声还好。


    见到伊德里斯自然开心。


    只是崽崽待的时间太短,还没说上两句就回去了。


    也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


    伊瓦尔习惯了雄虫不咸不淡的态度,依旧热切地询问更多细节。伊桑依旧淡淡的,却也耐着性子一一作答。


    回应虽然都很简短,可两虫一问一答,气氛还算融洽。


    直到伊瓦尔问今天是否来了访客。


    房间陷入了一片沉寂。


    雄虫的沉默如同一刃尖刀,刺中了伊瓦尔最恐惧的角落。


    如果没有闻错,房间里若有似无的气味,应该来自一只雌虫。


    伊瓦尔有些后悔,他不该独自离开。这才出去半天,就有雌虫登堂入室,如果出去一整天……


    心中的猜测令伊瓦尔喉头发紧,他压下心底翻涌起的妒意,装得一副温婉贤良的模样,问:“雄主不想答,我就不问了。不过,如果雄主觉得庄园冷清想多点虫陪,一定要告诉我,我来帮你挑选雌侍。您知道的,我最擅长挑选雌虫。”


    同样的话,伊瓦尔说过无数遍,伊桑从未信过。伊瓦尔很疯,最疯的时候,差点杀了想做他雌侍的军雌。


    可即使伊瓦尔在疯,也不该认不出气味的来源。


    “伊瓦尔,你当真分辨不出气味来自谁吗?”伊桑偏过头,语气平静。


    雄虫的反问如同闪电,劈得伊瓦尔却差点维持不住面上的贤良。他快速分析,访客肯定是他熟悉的虫。


    可怎么会,这些年,雄虫被养在庄园,很少外出参加活动,认识的虫他都知根知底。


    难道雄虫近期结识与他熟识的雌虫?


    伊桑将所有熟悉的雌虫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一对比,依旧毫无头绪。


    他有些懊恼,他该偷偷将监控装回去,可回忆起雄虫的警告,念头瞬间又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怎么会认识您的客人。”伊瓦尔侧头吻在雄虫颈上,忍着忮忌,软着声音说,“雄主,您还没说,要不要纳雌侍?”


    “既然你这么贤惠,那明天去帮我申请匹配吧。”伊桑顺着说。


    伊瓦尔瞬间僵住:“雄主,当真要申请匹配?”


    伊桑点点头,笑着拍了拍伊瓦尔的手,甚至贴心嘱咐他别忘了,他等着新虫入住庄园,到时候正好请朋友热闹热闹。


    “那雄主想要我帮您挑选怎么的雌侍?今天访客那样的?可您得告诉我访客是谁,有什么特征……”伊瓦尔红眸陡然竖起,声音却越发柔和,而圈在伊桑腰间的手则收得越来越紧,几乎要将他嵌入自己身体里。


    伊瓦尔将下巴抵在伊桑头顶,幽幽道:“您告诉我,我帮您把他带回来,好不好。”


    “您是想要活的,还是死的?”伊瓦尔笑得越发森冷扭曲,“要不还是活的吧,我亲自帮您调教怎么样?我最知道您喜欢什么了……”


    “伊瓦尔,松手!”腰部的痛意令伊桑十分不适,他扣住伊瓦尔的手腕往外扯,雌虫的力气很大,他完全无法撼动,“伊瓦尔,好痛……”


    痛字一出口,伊瓦尔手臂应激般放松,伊桑趁机扯开禁锢在腰间的手臂,将身后的虫推搡开,火速靠向窗边。


    伊瓦尔今晚情绪波动太大,十分不对劲。


    雄虫离开后,伊瓦尔僵在原地,他维持着环抱的动作,慌乱地望向伊桑,想靠近,又被雄虫自然流露的防备钉在原地。


    同样的眼神,很多年前也曾出现过。


    “雄主……”伊瓦尔咣得跪在地板上,他微抬着头,语气惶恐,被水汽润着过的红眸愈加透亮,“我不是故意的……您知道的,我很久没有失控过了。您生气可以罚我,不要在把我赶出庄园。见不到您,我会疯的。”


    伊桑揉着突突直跳、又酸又痛的侧腰,越过雌虫,坐到沙发上。没有得到回应,伊瓦尔脸色瞬间苍白,他不该托大,不该多问,也不该再提雌侍的事。


    他把雄主惹生气了。


    “雄主……”伊瓦尔嘴唇紧咬,很快唇边便溢出了殷红的血。


    “伊瓦尔。”伊桑沉声叫道,“过来。”


    雄虫的声音如同赦令,伊瓦尔快速回神转过身,膝行到沙发边,仰头望着伊桑,压下眼中的忐忑,乖乖跪在旁边:“雄主……”


    伊桑面无表情斜倚在沙发扶手边,抬手用大拇指拭掉雌虫唇边碍眼的血,要收回手时,却陡然被抓住。


    伊瓦尔无声望着雄虫,见身前虫没有面露嫌恶,才放松挺直的脊背,俯身细细将指腹上的血迹舔净,并顺势埋在那双他精心养护的手面上,狗似地蹭。


    伊桑最喜欢他人畜无害的模样。


    他会赢得谅解。


    “松手。”伊桑收回手,扫了眼上面留下的水渍,懒懒地将手又伸了回去,撑着头吩咐道,“擦干净。”


    伊瓦尔回了声是,说着就要起身去打水,伊桑一句别动,将他再次钉回原地。


    没办法,他只好从桌面上抽出湿巾,将雄虫花枝般、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根根擦净。


    末了,又熟练取出客桌抽屉里的手霜,细细在那双莹白的手上涂抹均匀。整个过程,伊瓦尔做的小心且细致,仿佛握着的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伊桑垂眸注视着这一幕,神色渐缓。待双手都被清洁完毕,他就着姿势婆娑着伊瓦尔的侧脸,如同把玩着珍爱的藏品。


    过了会儿他缓缓开口:“伊瓦尔,我再说最后一次,我不需要雌侍。如果你还记不住,那我就如你所愿,把这座庄园填满雌虫。”


    “不要——”伊瓦尔捧着雄虫的手,急切地侧过脸贴上去,小动物似得蹭了几下,继而在伊桑手心落下密密的吻,“我不会再犯了。雄主,再饶我一次,好不好~”


    伊桑定定盯着那殷红的唇,嗯了一声,这次倒没抽回手,却轻描淡写说了句腰痛。


    伊瓦尔听出言外之意,立刻就着姿势,娴熟地给雄虫按腰。随着他的靠近,伊桑从雌虫颈边嗅到了淡淡信息素的味道。


    一般情况下,除非雌虫自愿或匹配度极高的情况下,社交距离外虫基本闻不到信息素的气味。


    除非……


    伊桑算了下日子,问:“伊瓦尔,你发情期要到了。”


    正专注按摩的雌虫顿时停下,最近忙着跟雄保会周旋,竟然把这件事忘了。


    “嗯。”伊瓦尔垂着头,长发盖住了他大半张脸,阴影下他面色阴沉了几个度。好不容易让雄主原谅他,还以为能顺便做点别的,又被发情期搅合了!


    “雄主,那我今晚就搬到一楼客卧。”伊瓦尔想了想,乖柔地请求道,“我发情期这几天,雄主能不能不要出门。最近外面不安全,您独自出去我不放心。”


    伊桑欣赏着雌君难得的乖顺,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微坐正,按着伊瓦尔的肩膀,俯身与他额头相贴,约摸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才恢复坐姿。


    对着还未回神的雌虫左看右瞧了好一会儿,伊桑故意趁着伊瓦尔迷糊的档口勾着他下巴起身:“我很讨厌你下跪,再有下次,绝不轻饶,明白?”


    伊瓦尔立在一旁,乖乖地点头,有点呆。


    伊桑被逗乐了,撩拨似地点了下伊瓦尔的唇,打了个哈欠转身要离开,却被拽住。雌虫凝视着他,眼眸里藏着能将虫溺毙的情意。


    “雄主……”伊瓦尔抿了下唇,巴巴望着雄虫。


    伊瓦尔小狗似的模样取悦了伊桑,他笑着返回去,揽下雌虫的脖颈,咬上了垂涎已久的红唇。但他很克制,只是浅尝辄止,雌虫不满还想要,被他偏头躲开了。


    馋嘴的猫可不能喂得太饱。


    “雄主,这几天不要出门,可以吗?”吃到糖,伊瓦尔明白自己已经被谅解。于是环着雄虫的腰,得寸进尺。


    “看你的表现。”


    “我饿了,去准备点吃的。”伊桑抽出身,顿了下,又不经意地说,“哦,今天伊德里斯回来了。”


    伊德里斯?屋里的气味是他的?


    伊桑不悦地垂眸。果然,每次碰上虫崽必定没有好事,这崽子天生是来克他的。


    伊德里斯不知道他的突然到访险些酿出一场家庭战争。他回家时,塞缪尔正兴致勃勃按着虚拟键盘,在直播间库库发刀子。


    只见直播间听取哀声一片,满屏的问号和虫屎,几乎吓得新进直播间的虫以为网卡了,纷纷退出重进,反复了好几次。


    等所有新虫看完更新,毅然决然加入刀子大军。如此循环往复,刀子党越来越多,自然而然,星网热搜在现#雄虫死不死我不知道,但我要被刀死了的词条,也顺便收割了一波新粉和仇恨值。


    如果要问最近令网虫们又爱又恨的虫当属谁,所有虫会一致打出“霖安”几个字。


    塞缪尔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将网虫们的心戳成了骰子。听到楼下有动静,他迅速打下几个字,飞奔至下楼,央求伊德里斯给他做小蛋糕去了。


    网虫们望着,【饿了,明天更】几个字,纷纷咬牙切齿。


    【主包!你又写到关键处停笔!】


    【虫神啊!我今晚咋过啊啊啊!】


    【安纳托尔阁下好温柔,不喜欢卢卡斯就说清楚,还给卢卡斯道歉!】


    【呵!噱头!我到要看看最后这雄虫会不会自杀!】


    *


    [……


    再次听到菲尼克斯的名字,是在许多年后的宴会上。


    宴会的主虫曾和菲尼克斯一同参加了第四军的出征。


    回忆往事,他说,菲尼克斯是他的救命恩虫,也是他见过最英勇的军雌,哪里有他,哪里战局一定是结束最快的。


    如果不是天妒英才,他必定是当年军衔升得最快的虫。


    那虫还说,菲尼克斯死前曾委托他将一枚戒指和一本日记交到一只叫安托尔的虫手中,只是寻了那么多年,也没个音信。


    我已经记不清当时听完这段话的反应,我一直在想,菲尼克斯怎么会已经死了呢?


    雄父和雌父分明告诉我,他在战场上受伤,不愿见我,不愿被寻,去了别的星系生活。


    可是,怎么可能呢?


    我伪装成亚雌时,菲尼克斯都可以不在意我的性别,怎么会因为受伤抛下我。


    我不信雄父的话,私下请虫调查。在得到相同的结果后,我崩溃了。


    我疯虫般跑去菲尼克斯住的星系,远远的,我便见他与一位雄虫举止亲密。


    菲尼克斯结婚了。


    雄虫不是我。


    那次暗访后我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依旧不相信看到的一切,可现实令我不得不屈服。


    我被迫履行了与卢卡斯的婚约,卢卡斯对这个结果似乎很满意。


    我无意探究他在想什么,雌君既然不是菲尼克斯,那是谁其实都无所谓。


    反正我的想法,一直以来都不重要。


    ……


    我不愿相信菲尼克斯早在那次战争中已经死去的事实。


    于是那日宴会后,我请虫联系上宴会的主虫,告诉他,我知道安托尔的下落,可以帮他转交信物。顺便,也问了菲尼克斯的墓地。


    时隔一百多年,我再次见到了菲尼克斯。


    可我已垂垂老矣,他却依旧年轻俊美。


    ……


    在菲尼克斯的墓前,我笑得如同濒死的鸟,绝望又癫狂。


    多么可笑,我的雄父、雌父连同雌君,精心编织了一张大网,将我护在其中,骗了我半生。


    可现在,我却无虫可去质问。


    我的雄父,几年前就已去世。


    我的雌父和雌君,也早已在帝国和联邦的战争中死于战场。


    他们是联邦的英雄,家族的骄傲,所有虫提起他们都带着敬意,无虫知晓他们曾对我做过什么。


    恨意在我胸中燃烧。


    可我却悲哀的发现,我做不到怨恨他们。


    雌父在战场上厮杀,护我幼年无恙。雌君用牺牲换我半生安稳。


    我既受他们恩惠,又有什么立场怪他们欺我、骗我。


    细细想来,其实最该怪的,是我自己。


    如果我不去军校,就不会遇到上菲尼克斯。我如果不贪图温暖答应菲尼克斯的告白,他也不会为了赚军功搭上性命。


    兜兜转转,我才是这场谎言和悲剧的源头。


    所有虫中,我才最该死。


    ……]


    [我是一只雄虫,今天我决定去死。]


    【我艹!!!真自杀了!!】


    满屏的字将几乎挤满了整个板面,最先看到结局的网虫们绷不住了。


    他们真没想到,有虫真敢顶风作案!


    看热闹的网虫们也绷不住了!本来他们以为直播名只是噱头,还想看主包笑话,没想到被故事吸引,最后被刀得体无完肤。


    【不是!前面不还挺美满的!怎么后边这么虐!!主包疯了??】


    【……牛】


    【主播真是头铁,本虫服了!】


    【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难受,但我又理不出哪里让我难受,只是觉得好无力。】


    【被圈禁,被欺骗,被蒙蔽,还不能恨,不能怨。换成谁,谁都得疯。】


    【笑死,安纳托尔有什么哀怨的,他的雌父和雌君可是用死护了他半生安稳。到头来还要被怨,这只雄虫简直是忘恩负义。】


    评论区的腥风血雨塞缪尔一无所知。打完最后几个字,他盯着屏幕怅然若失。他用了几天时间去描画安纳托尔晚年安逸的生活,也给网虫们编造了一场美梦。


    他曾想过,是否要将血淋淋的现实隔绝在幻梦之外,给雄虫一个世俗意义的美好结局。


    至少让他的死美满、安详。


    犹豫不决之下,他问了伊德里斯。


    伊德里斯当时听完故事,极为认真地说,如果是我,我宁愿清醒着死去,也不愿沉溺于虚假的美满。


    这句话戳中了塞缪尔的心,他不再纠结,照着既定的安排,敲下了安纳托尔的绝望、挣扎、控诉与自我毁灭。


    安纳托尔不是一个完美角色。他不够清醒,也不够坚强,他看不透规则下的屠刀,也保护不了爱人。


    他的一生被安排,被欺骗,被束缚,他可怜又可悲。


    可当透过文字,看到安纳托尔平静又决然地自杀时,塞缪尔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仿佛走向死亡的是另一个自己。


    压下心底的异样,塞缪尔扫过屏幕最后一行字,郑重敲下完结二字。随后,他将直播切到后台,起身推开窗,撑着窗沿,任由风拂过脸颊。


    他有点想哥哥了。


    不知道伊德里斯这会儿在干什么?


    抬腕扫了眼时间,塞缪尔兴冲冲地换好衣服,在99锲而不舍地阻拦中离开了别墅。


    虫族的城市很奇特,房屋高耸入云就罢了,道路竟然还能建到半空中。塞缪尔站在公交站台边,扫过空中纵横交错的道路,他重重叹了口气。


    终于明白为什么哥哥不让他单独出门了。


    谁能想到,他才刚出门十五分钟,就迷路了!


    塞缪尔有些崩溃,只好打开地图软件,再次输入要去的饭店,滑动双指将地图放大,随后一点开左侧不同图层的交通路线图,艰难确定自己所在的位置。


    “左侧,第二条路口直行。”


    塞缪尔抬眼:“……”


    左手边是条笔直的马路,没有第二条路口。


    在原地低头转圈研究了半天,塞缪尔发现,自己好像不仅迷路,还迷地图。


    可位置、图层都对了,路怎么能不对啊!!


    塞缪尔欲哭无泪。


    万般无奈下,他点开了布兰的对话框。布兰听到雄虫一只虫出门还迷了路,冷汗直下,赶紧嘱咐雄虫站在原地共享定位,等他联系附近的朋友接他。


    塞缪尔回了句好的,就那么百无聊赖地,仰头数了五分钟悬浮车。当他数到148时,身后传来一道清雅的男声。


    “你就是塞缪尔?”


    塞缪尔回头,只见一位长发紫眸的男人正朝他慢慢靠近。男人身穿剪裁精致的白色西装,胸前别着紫藤花胸针,气质沉稳优雅。


    见到来虫,塞缪尔有些许愣神,那双紫眸跟伊德里斯如同双生:“是,您是……伊桑阁下?”


    伊桑笑着颔首。


    不怪塞缪尔迟疑,布兰说是有人来接,可却只描述了名字和特征,连照片都没给。他去要,对面跟见鬼了似的,连连说没有。


    布兰避不可及的态度令塞缪尔心生好奇。他想,也许伊桑脾气很怪,人也不好相处。


    如今见到人,又一路聊下来,塞缪尔改变了看法。伊桑很健谈,待人亲和又不失风趣,令人如沐春风。


    塞缪尔难得对伊德里斯以外的人产生了些许好感。


    “伊桑阁下,您去过,沃斯利餐厅吗?”塞缪尔犹豫再三,觉得直接开口很冒昧,但还是问了。


    伊桑点头,他察觉出塞缪尔有话要问,便放慢脚步,耐心等他开口。


    得到肯定回答,塞缪尔神色认真地问:“我听说,那里的菜,味道不错,但没去过。伊桑阁下,既然去过,能否推荐些,雌虫喜欢的,菜品?”


    “雌虫?”伊桑眼中浮现出些许八卦与好奇,“今天有约?”


    “不是,”塞缪尔不好意思摸摸鼻尖,“是想点餐,给同住的哥哥。又怕他,不喜欢,才向您取经。”


    哥哥?


    伊德里斯?


    伊桑反应过来,仔细品了品,总觉得小雄虫和他家虫崽的关系不像几天前听到的那么简单。


    不过,这小雄虫倒是贴心。


    伊桑脸上浮现一抹温和的笑,他回忆了下,说道:“沃斯利餐厅的香煎雪鱼、博洛尼肉酱面、牛肉羹和玫瑰荔枝慕斯都很受雌虫喜欢,你可以试试。”


    塞缪尔眼睛一亮,赶忙在心里默默记下,又诚恳地连连道谢。


    就这么一问一答,一人一虫很快到了餐厅门口。此时正值正午,门口陆续有客人进出,大部分为雄虫。


    不过每只雄虫身边都跟着两只以上的雌虫,像塞缪尔这样独自前来的雄虫屈指可数。


    塞缪尔本想请伊桑吃顿饭以示感谢,伊桑往路边扫了一眼,摇头笑着拒绝了。


    等塞缪尔进入餐厅,伊桑才转身走向餐厅旁一辆不起眼的悬浮车。开门,刚进入,驾驶位的雌虫立马贴了过去。


    “雄主,时间不早了,咱们回庄园怎么样?”发情期几天没见雄虫,伊瓦尔着实不想在外面花费时间,他只想跟雄虫呆在庄园。


    “难得出来,”伊桑靠在雌虫肩上,拽着手边的领带将雌虫拉向自己,仰头啄了下雌虫唇角,“陪我转转,嗯?”


    伊瓦尔深望着伊桑,无法拒绝——二次分化前雄虫曾最喜欢粘着自己陪他逛街。


    只是世事无常,如今已物是虫非。


    伊瓦尔:“……好。”


    路边的悬浮车稳稳升空,一溜烟消失在天际。塞缪尔收回视线,忍着对嘈杂环境的不喜,抿了口饮料,悄悄环顾四周。


    餐厅此时虫满为患,每一处座位都满满当当,雌虫居多。每只雌虫都环卫着雄虫,端茶倒水、布菜擦嘴,简直无微不至。


    雄虫们习以为常,整顿饭下来只动了嘴,像是虫身得了半身不遂。


    塞缪尔打了个寒战,虫族的雄虫可真……享受。他小时身边上上下下十几个仆人伺候,也没到这种地步。


    一直这样,虫不会变成生活废吗?


    “您好,您的……餐食马上制作好,请问您方便提前腾让下位置吗?”亚雌服务员双手紧攥,局促地站在一旁,声音有些发颤。


    询问声将塞缪尔的思绪拉回,他视线落在面前的亚雌服务员身上,几秒后越过服务员,偏移到侧后方的柜台。


    柜台后,餐厅老板正陪着笑脸,似乎在连连道歉。而柜台前身材纤细的虫被护卫在其他虫中心,表情娇纵,似乎心情不佳。


    塞缪尔收回视线,对当下的情况有了判断,他语气平和地问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全部准备好。


    “十……十五分钟左右。”亚雌服务员擦掉额上冒出的细汗,紧张地不停搓着手。


    塞缪尔微微点头,语气温和,“那我再等等,不着急。”


    得到回复,亚雌服务员脸上闪过一丝担忧,他稍微靠近,小声提醒道:“前台那位是雄虫,你身为亚雌,要不还是谦让一下,免得被……”


    身旁有虫路过,服务员止住话头不再继续,塞缪尔却听懂了他的弦外之意,微笑说:“没事。”


    考虑到服务员的处境,塞缪尔安抚道,“你直接按,原话回,如果有问题,让他们来找我,不用多解释。”


    亚雌服务员感激又担忧地低声道了谢,他小心回头望了一眼,正好对上台前雄虫的审视目光,吓得赶紧低下了头。


    塞缪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正好对上那道目光,他神色坦然,只扫了一眼,便淡漠地收回视线,对周遭雌虫的警告毫不在意。


    远处的雄虫在看清塞缪尔全貌的瞬间愣住,坐着的亚雌雪肤乌发,眸色疏淡,不躲不迎地望向他,又轻描淡写移开,似乎万物皆入不了他眼。


    雄虫从未见过如此惊艳又独特的亚雌,他不自觉抬脚,对后面的惊呼叫喊置若罔闻。


    数秒后,雄虫在塞缪尔对面落座,故作绅士地问:“请问这里有虫吗?如果方便的话,可以拼个桌吗?”


    塞缪尔喝了口饮料,缓缓道:“可能不太方便。”


    雄虫:……


    亚雌什么时候这么大胆了!


    “这只亚雌竟然敢拒绝雄虫?”


    “等着吧,雄保会知道了他肯定遭殃。”


    “稀奇啊,雄虫被拒了。”


    “诶?这是不是米格尔阁下?”


    四周若有似无的窥探与议论令米格尔面上有些挂不住,被拒的尴尬和被议论的难堪令最初的惊艳转化为愤怒。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米格尔气愤地环顾四周,仰头对跟随的雌侍吼道:“愣着干什么,今天我就要坐在这儿,还不快把这只亚雌给我拉走!”


    雌侍们闻言有些犯难,亚雌先来,且也就在等十几分钟,其实并不至于把虫当众赶出去。可雄主的命令,他们却不得不服从。


    从早上起,雄主又开始无缘无故的暴躁——每个月都会如此,这个月似乎早了一些。


    如果无法将暴躁平息,雄主将不会给予信息素,他们就会像惹怒雄主的雌君一样,这几天只能在精神海暴动中,痛苦地渡过发情期。


    几只雌侍对视一眼,其中一只雌虫走向前,他正要抬手去拉塞缪尔,却被无数精神丝缠绕。精神丝缓缓收紧,血液自雌侍手腕渗出,他愕然抬头:“你是S级雌虫?”


    塞缪尔未回答雌侍,他转向米格尔,歪了歪头:“只是多等,几分钟,没必要动手,伤着虫,就不好了。”


    “多等几分钟?”米格尔毫不在意雌侍的伤,怒极反笑,“身为雌虫不礼让雄虫,还如此嚣张,你就该被雄保会送到惩戒所!”


    “是吗?”塞缪尔挑起眉,“那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成功。”


    米格尔被噎得说不出话,不怕雄保会的雌虫,他还是第一次见:“你……你……”


    雄虫你了半天,没说全一句话。餐厅的虫看戏似的,纷纷掩着嘴边窃笑边小声议论。


    就在米格尔尴尬愤怒到即将爆炸的档口,亚雌服务员拨开雌侍,提着一只餐盒,气喘吁吁地喊道:“先生,您的餐食打包好了。”


    亚雌服务员身后,餐厅老板满脸堆笑,朝着米格尔连连告罪,并承诺赶紧给他安排座位,却热脸贴了冷屁股,没得到一点好脸色。


    “谢谢。”塞缪尔冲亚雌服务员笑笑。


    东西已经拿到,塞缪尔只想快点离开这人多又嘈杂的环境赶紧去军部。思及此处,他催动精神力,精神丝如线圈层层脱开雌侍手腕。


    腾出手,塞缪尔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接过餐盒,在即将碰到提手时,却突然被人从左侧方扯了一下肩膀,被递出的餐盒未落到实处,咣当坠地。


    亚雌服务员被溅出的汤烫到,尖叫着跳开,离得最近的雌侍则快速将米格尔抱离,唯有塞缪尔一动未动。


    地面上,被精心装点的餐盒如楼梯交错堆叠着,最上层的餐盖滚落到隔壁桌下,一层的牛排和甜点翻倒在地,二层的面和最下层的汤则你我不分,混成了杂烩。


    塞缪尔呆呆盯着一片狼藉的地面,心情如同堆叠在一起的食物,混乱不堪。


    只差一点。


    差一点他就能接住餐盒。


    差一点,他就可以将午餐顺利送给哥哥。


    如今,一切都被毁了。


    “呀!你怎么连东西都拿不稳啊,也太不小心了,都把餐厅地板弄脏了!”


    幸灾乐祸的叫声从不远处传来,塞缪尔顺着声音望去,只见米格尔靠在雌侍怀里,面露挑衅。


    一瞬间,心底被压抑的焦躁与不适,连同东西被砸的怒意蜂拥而出。


    塞缪尔望着米格尔,心想,都怪这只虫。


    如果不是他拉扯自己,东西就不会被砸,哥哥也不会吃不到他挑选的午餐。


    践踏别人的心意,却洋洋得意,虫怎么能坏到这种地步!


    塞缪尔一错不错盯着米格尔,目光如冰刃,刺得米格尔毛骨悚然,不自觉瑟缩进雌侍怀里。


    “你不该毁了,我的午餐。”塞缪尔眸光森然,压着怒气,一字一顿地说。


    “明明你自己没拿稳,跟我有什么关系!”米格尔笃定面前的虫不敢把他怎么样,倒打一耙道,“你这只贱雌不让位就算了,竟然还敢诬陷雄虫,简直罪加一等!”


    雄虫的话越说越难听,周围却无一虫制止。所有雄虫都一副看戏吃瓜,事不关己的模样,所有雌虫则都隐忍地避开视线。


    唯有亚雌服务员小声辩驳,说好像米格尔阁下拉扯了这位先生,可话还没说完,却被刚刚站稳的雄虫甩了一巴掌,并踢倒在地。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塞缪尔离得远,等绕过狼藉的地面走过去,亚雌服务员已经跌到瓷片上。


    他伸手扶起亚雌服务员,捏住他被划破的手,将虫按到旁边座位上就要找米格尔理论,却被一双略显粗糙地手拉住。


    “先生,米格尔阁下是B级雄虫,您最好不要再跟他产生冲突,否则雄保会来了,您吃官司赔款不说,严重了还会被鞭挞。为了个位置,不值得。”


    “没事。”塞缪尔冲亚雌服务员安抚地笑笑,嘱咐他按好伤口,旋即转身走向米格尔。


    “怎么?想通了要道歉?”米格尔见亚雌靠近,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道歉也行,只是你毁了我的好心情。如果你肯跪着磕头认错,我倒可以考虑考虑,放你一马。”


    “道歉?”


    塞缪尔目光划过米格尔的脸、脖颈,一寸寸向下,最后落到那双细白的手腕上。


    “是该道歉。”他勾起唇角,极柔极轻地说,“可不是我,是你。”


    米格尔丝毫未察觉到危险,他高高仰起的头瞬间低下,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叫道:“你这只贱雌,竟然也敢让我道歉!”


    让雄虫跟雌虫道歉,跟踩在雄虫脸上羞辱没什么区别。米格尔瞬间气红了脸,愤怒地朝塞缪尔扬起手,想故技重施。


    塞缪尔不偏不躲,在手掌落下的前一刻,本能且精准地扣住靠近的手腕。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过于迅速地反应,直接将米格尔扯到亚雌服务员面前,按着他,说:“道歉!”


    “我不!”米格尔挣扎着要摆脱束缚,却被死死攥住。


    雌侍们见此情形,纷纷冲向塞缪尔,但刚迈出一步,却被迸发而出的精神丝紧紧缠住甩到墙上。顿时,尖叫声、东西落地声此起彼伏,餐厅乱成了一锅粥。


    餐厅老板在一旁被吓得抖成了骰子,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劝说塞缪尔放手,但作用不大。


    一楼的动静很快引起了二楼用餐虫的注意,更有甚者翘着二郎腿靠在栏杆边,磕着瓜子看起了热闹。


    利安用完餐,七拐八拐正要绕过看热闹的虫下楼去军部,却被熟悉的声音钉在原地。他朝下俯视,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用熟悉的方式,教训着一只雄虫。


    那只雄虫正被握住手腕破口大骂,“咔哒”,一声脆响,雄虫痛苦地哀嚎响彻餐厅。


    “想好了吗?”塞缪尔捏着米格尔已经略微扭曲的手腕,幽幽开口,“道歉吗?”


    “不……道歉。”刚刚还洋洋得意的雄虫此时面如纸色,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话,却又意外固执。


    “……还挺有骨气。”塞缪尔定定得盯着米格尔,黑色瞳孔中翻滚着怒意,声音却极其轻柔,他贴近米格尔耳边道:“既然不愿意说,那换种方式,怎么样?”


    塞缪尔笑不及眼,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又一声惨叫在餐厅炸开。


    顿时米格尔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腕部的痛意如蛛网迅速蔓延全身,疼得他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而已经爬起的雌侍们见状想再次上前,却被精神丝织就的无形高墙阻隔在外。


    周围看热闹的虫见事情闹大雄虫还受了伤,赶紧给警虫和雄保会拨打电话。此时,利安也快速赶到了一楼冲突发生处。


    “利安!救,救我!”米格尔见到熟虫瞬间来了精神,他不敢乱动,半扭着身子,声嘶力竭地朝利安呼救,“这只贱虫疯了,他要弄断我的手!”


    塞缪尔歪头望向利安,似笑非笑地问:“你要救他?”


    熟悉的眼神,熟悉的动作,当日几乎窒息的记忆涌来,利安不禁打了个寒战连忙疯狂摇头表明立场。


    可他也不能任由米格尔被折断手腕,于是劝道:“米格尔是你有错在先,确实该向塞缪尔阁下道歉!”


    阁下两字被利安咬得极重,但米格尔见熟虫竟然倒戈,话里话外还维护施暴者,瞬间被愤怒冲昏了头:“利安!你竟然帮这只贱雌说话!你不配当雄虫!你是雄虫的败类!叛徒!”


    “不帮你说话就是叛徒?”利安被气笑了,“你也太双标了。”


    “聒噪!”雄虫尖锐地咒骂刺得塞缪尔头痛欲裂,他不耐烦地加大力度,“咔嚓”,手腕折断声与餐厅开门声重合。


    当布兰带着雄保会工作人员冲进餐厅时,米格尔的手已断,正在地上痛苦打滚,他的身旁站着一只面色不愉的虫。


    “阁下!您没事吧!”


    布兰认出塞缪尔,担心地冲向两虫,米格尔见终于有虫能为自己主持公道,赶紧颤巍巍地伸手,打定主意要一哭二闹三上吊,把伤自己的贱雌送进惩戒所。


    可哪知道手伸了半天,也没虫搀扶。他侧头一看,只见雄保会的负责虫被允许进入精神丝后竟越过他走到加害者面前问道,“阁下,您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痛吗?”


    “嗯。”塞缪尔冷着脸,指了指太阳穴,“痛,感觉要爆炸了。”


    布兰:!


    布兰顿时紧张起来:“医虫呢!怎么还没到!”


    “让让!让让!”医虫背着医疗箱从门口风一般卷进餐厅。


    利安见状,协助雄保会的工作虫赶紧把周边的客虫疏散,并协调一旁餐桌的雄虫,给塞缪尔腾出一个整洁区域坐下。


    “阁下头痛,极有可能是精神力过度释放导致,精神力近期尽量不要再用,回去多休息。”医虫将检查器械卷起放进医疗箱,思量片刻,他慎重地说,“有时间最好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确定塞缪尔问题不大,布兰悬着的心落地了一半,虫神知道进门的一瞬间看到塞缪尔,又见到地上一片狼藉他有多紧张。


    还好虫没事,只是……


    布兰看向一旁的米格尔,在医虫给塞缪尔检查时,利安已经领着亚雌服务员向他讲述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布兰敛起嘴角常噙着地笑,板着脸,语气严厉:“米格尔阁下,您不该蛮横的要求塞缪尔阁下给您让位,还故意扯掉餐盒,于情于理您都该向塞缪尔阁下道歉!”


    “阁下?他不是雌虫?!”米格尔终于反应过来。


    布兰点头,没有提及塞缪尔的等级,但他的动作已经告诉米格尔,塞缪尔等级比他高。


    这次米格尔倒没再倔,他滑稽地握着包扎好的手腕,很识时务地冲塞缪尔恭恭敬敬鞠了一躬,不过被塞缪尔错开了。


    “你摔我一盒东西,我断你一只手,这事扯平了。”塞缪尔指着正包扎伤口的亚雌服务员说,“你该道歉的是他。”


    “你竟然让我跟亚雌道歉?”米格尔再次叫道。


    又是这句话。


    总是这句话。


    仿佛只要是雄虫,就算犯错也可以被原谅。而雌虫和亚雌,即使没犯错也活该下跪道歉。


    “亚雌怎么了,犯错道歉,天经地义,难道还要分,雄虫还是亚雌吗?”


    塞缪尔的话如同惊雷,震得在场所有虫目瞪口呆。亚雌服务员更是一脸惊愕,他反应过来后连连摆手,“我摔倒是自己没站稳,跟米格尔阁下没有关系,阁下不用道歉。”


    “塞缪尔阁下,谢谢您,但真的是我自己不小心。”亚雌服务员脸色苍白,眼中带着哀求。


    如果今天米格尔真的向他道歉,明天他就会被推上风口浪尖。他这样无权无势的亚雌,想活着很难,死却很简单。


    塞缪尔看出了亚雌服务员的担忧,自嘲地扯出一抹笑。


    他忘了,这不是老家,没有德先生和赛先生,也没有新兴的平等自由,只有阶级、地位和权力对底层者的无情压迫。


    这一点,两个世界并无区别。


    而虫族更甚。


    “哦,好。”塞缪尔不再多说什么,他掸了掸衣服,缓缓仰头,注视了米格尔几秒,语气平静地说,“你,过来,向我下跪、磕头、道歉。”


    “你不是说我们扯平了?!”米格尔不情愿地喊道。


    “我反悔了,”塞缪尔瘪着嘴转向布兰,颇为委屈地问,“不行吗?”


    布兰:“……”


    “当然可以。”


    布兰还未出口,一道清洌的嗓音从门口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只雌虫面容阴沉,快步走来。


    他目光扫过全场,当触及坐着的雄虫时,明显松了口气:“阁下,您怎么样,还好吗?”


    “不好。”塞缪尔起身,噔噔几步扑到雌虫怀里,眼泪夺眶而出,“我给你,买的午餐,被砸了,还被雄虫欺负。”


    “哥哥,帝都星的虫,是不是,不欢迎我。


    周围的虫:……


    好演技。


    要是没看到你以一抵五的英姿,我们就信了——


    作者有话说:饱饱们觉得哪个封面好看![让我康康]


    星历4056年8月X日  晴  星期X


    一下看不到又受伤了。


    第24章 心动


    伊德里斯冷着脸, 半跪在床尾前,左手握住踩在膝盖上的脚腕,右手捏着棉签, 往塞缪尔小腿上涂药。


    药膏沾染的地方一片猩红,豌豆大的水泡连绵排布, 有些被衣物磨破,干瘪着半帖在好似红色果肉的烫伤处, 对比不远处雪似的皮肤, 显得越发触目惊心。


    “哥哥, ”塞缪尔有些忐忑,“你生气了吗?”


    突如其来的询问打断了伊德里斯上药的动作, 缓了一瞬,他压下心底莫名的烦躁,稳着声音道:“没有。”


    “……哦。”塞缪尔悻悻地点点头。


    房间一时之间沉寂下来, 只余下药膏接触伤口时,塞缪尔发颤地呼吸声。


    每次察觉到上方呼吸加重,伊德里斯不由自主的便会放轻动作。一场药涂下来, 他的衣服已隐隐透出湿意。


    “阁下今晚睡觉当心些,不要碰到伤口。”轻手轻脚将雄虫的腿放下,又逐一收拾完地毯上的药品, 伊德里斯嘱咐道,“我给您预约了明天的检查, 需要禁食, 阁下明早切记不要喝水。”


    想了想, 他又道:“睡觉时也尽量平躺,如果不舒服就及时叫我。这几天用餐,先以清淡为主, 有想吃的让99记录下来,等回来我给您准备。”


    伊德里斯的态度十分公事公办,完全不似早上的嘘寒问暖。


    塞缪尔察觉到不对,又见伊德里斯要走,急忙伸手拉住眼前的衣角,解释道:“哥哥,我今天不是,故意出门不告诉你的。”


    “我就是想,给你惊喜。本来我不想,跟米格尔,发生冲突。是他过分,故意弄掉,我给你,准备的午餐。”


    “那些午餐,我选了好久。哥哥没看到,就全被撒了,我才生气。哥哥,我知道错了,以后不发脾气,哥哥不要讨厌我。”


    塞缪尔话说得语无伦次,心底也发慌得很。餐厅的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可总归是个麻烦。虽说在餐厅伊德里斯向着他,但那也许只是场面话。


    雌虫究竟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不管如何,绝不能让他误会自己。


    慌乱地声音从身后传来,伊德里斯停下,回过头就见雄虫眼圈通红。


    在餐厅受欺负雄虫没哭,被烫伤也没哭,却在提及那份他无缘享用的午餐时,哭得委屈又隐忍。


    雄虫在意他,伊德里斯感觉到了。


    他想,雄虫接连受刺激,不能再火上浇油。


    沉默了片刻,伊德里斯缓缓转身,犹豫再三,还是抬手揉了揉雄虫柔软的黑发,温声道:“不是阁下的错,您不用道歉。”


    “真的?”塞缪尔将信将疑的再次确定。


    伊德里斯嗯了一声,安慰道:“等阁下伤好了,再补上这顿饭怎么样?我随叫随到。”


    “真的!”


    伊德里斯笑着点头。


    得到承诺,塞缪尔眯着亮亮的黑眸,猫似的蹭了蹭伊德里斯的手,模样乖得叫人手痒。


    感受着手下柔软的发丝,伊德里斯指尖动了动,忍住了。


    “哥哥,”塞缪尔拉着雌虫另一只手晃了晃,央求道,“明天不去,检查可以吗?讨厌医院。”


    伊德里斯摇了摇头,认为有了头痛的苗头,还是检查下为好。


    他态度坚决,塞缪尔没法,只好摊牌。


    “我头不痛,中午是装的。”塞缪尔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伊德里斯无法反驳,但拒绝接受。


    最后,他输了。


    塞缪尔成功赖掉了检查,布兰得知后絮絮叨叨了大半天,说不通雄虫,就去炮轰伊德里斯,被正安慰塞缪尔的伊桑知道后,狠狠卷了一顿。


    伊德里斯的星环终于清净了,可塞缪尔没那么好运了。


    一晚上没登星环,等第二天再打开时,他才发现后台直播没退,直播间弹幕炸了,星网也跟着炸了。


    大批网虫带着词条,言之凿凿地说有雄虫为雌虫自杀,连只喜欢逛街玩游戏很少上网的雄虫们都惊动了。


    雄虫们以为发生了什么狗血大瓜,纷纷前来凑热闹,想看看哪家雄虫那么脑残恋爱脑。


    等扒完词条,了解完事情来龙去脉,发现只是小说角色时,纷纷咬牙切齿,无语望天。


    本着来都来了的吃瓜心态,不少雄虫怀着好奇心点进直播间。


    等看完全文章,雄虫们闭麦了,沉默了,想到差不多的处境,甚至有点自闭了。


    于是,当晚大批雌君雌侍们发现,雄主们阴沉着脸,游戏不玩了,首饰不买了,对着某个眼熟直播间一连几个6480丢出去,学会直播打赏了。


    雄虫的加入,直接将直播间砸上了热度榜首位。有些雄虫甚至在星网上大肆宣传,至此,塞缪尔第一篇文彻底爆了。


    超管盯着一骑绝尘的热度,激动到无法自已,袋鼠似的一猛子窜起来,惊坏了半屋同事。


    再被亲切问候后,超管得意洋洋翘着不存在的尾巴尖敲响了负责人的门。


    该说不说,他的好日子来了。


    等超管从屋里出来,手中多了一叠文件,塞缪尔收到文件时正跟YS聊天。


    对于这位“真爱”粉,塞缪尔观感还不错,若非对面虫每次都砸大把礼物,他的直播间也不会有这么多流量。


    不过对面虫太过敏锐,一般情况下除了礼貌回话,塞缪尔不会回太多内容。


    不过对方倒也不在意,没回复,就把他当树洞,有一搭没一搭的发读后感,主打一个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


    偶尔看到有趣的内容,塞缪尔会简短会几句,一来一回聊下来,一人一虫渐渐熟络起来。


    从对方口中,塞缪尔也侧面了解了许多不清楚的虫族信息。


    比如:雄虫们并不总是暴躁。


    再比如:雄虫也并非生来就讨厌雌虫。


    对面虫似乎很了解雄虫。


    也许,他就是一只雄虫也说不定,塞缪尔想。


    聊天界面,YS又发来了消息。


    【YS:我觉得安纳托尔自杀不单纯是网虫们说的殉情,更多应该是无力和内疚。菲尼克斯为他渴求的自由付出了一切,他却在被蒙蔽后选择了妥协。】


    【YS:当现实的残酷戳破了粉饰的幸福,他无法面对只能选择自杀逃避。】


    【霖安:Y先生厉害,又猜对了。其实在找到菲尼克斯时,安纳托尔并非对菲尼克斯的异样毫无察觉,可他却选择忽视。Y先生,你不觉得安纳托尔的逃避很懦弱吗?】


    【YS:懦弱?不,逃避是大多数雄虫的选择,而他很勇敢,选择了另一条路。我很喜欢这个结局。】


    逃避是大多数雄虫的选择?帝都的雄虫在逃避什么吗?


    塞缪尔默默记下这句话,与YS又聊了几句,才退出聊天框。


    超管发来的是关于故事出版的文件,娱乐公司那边想趁热打铁销售实体书。塞缪尔瞄了几眼文档,理解未果,果断关闭界面。


    又是一堆专业名词,叽叽咕咕说什么呢?本着不了解不做决定的宗旨,塞缪尔推开凳子,冲向楼下。


    看合同这事儿,还是交给专业人士为好。反正欠哥哥也不止一个虫情了,多欠点反倒觉得更踏实点。


    合同确认无误,塞缪尔麻利签字顺势给超管告了几天假。


    伊德里斯看合同时特意提醒他,第一篇文完结后星网上因为雄虫自杀吵的厉害,他的账号频道被黑客虫攻击,更有极端虫要扒他的住址。尽管他已经做好应急处理,但这个节点上,还是能避则避。


    塞缪尔捏着星环研究了半天,想不明白什么虫能钻进里边攻击他的直播还调查他,但伊德里斯的话肯定错不了。


    于是在网虫们互相对战互骂虫屎时,塞缪尔悄无声息消失了好几天。


    等再上线,塞缪尔腿上的烫伤已经差不多褪去了结痂,只是烫痕依旧显眼。


    为此伊德里斯去医院配了好几种去疤药,但都不太见效,他想继续去配,被塞缪尔拦住了。


    几片烫痕塞缪尔并不太介意,但那片红颜料似的皮肤,以及周边流星状的溅痕落到伊德里斯眼中,却极其碍眼。


    没有雄虫不爱美,美玉有瑕,叫虫实在可惜。伊德里斯没有听雄虫的劝慰,据理力争,塞缪尔妥协了,心底却止不住泛着欢乐的泡泡。


    泡泡升腾、炸开,泛着枫糖的甜。


    哥哥在关心他。


    塞缪尔的目光从桌角的药膏上掠过,突然想到那日伊德里斯拧起的眉峰,心情颇好地按下确定键。


    登录的瞬间,直播间出现了几秒的卡顿,紧接着蹦出的啊占据了屏幕,间或还有一些攻击言论夹杂其中。


    【写得什么虫屎文,不会写就赶紧滚回虫蛋去,竟然敢污蔑雄虫阁下。】


    【牛了啊!这年头竟然还有虫敢造谣雄虫,佩服佩服。】


    【诱导雄虫自杀,主包不赶紧去自首,竟然还敢开直播,不要虫脸!】


    类似的评论一条接着一条,不同账号有些话还出现了重复的情况。


    直播间的正常读者虫看到这一幕,分分发言把评论刷了上去,但对方人多,一会儿评论区又开始乌烟瘴气。


    塞缪尔盯着屏幕,面色渐渐凝重,他没接触过水军,不清楚星网上有些虫会专门接类似骂人的活赚钱,但从只言片语中也察出了不对。


    正在这档口,星环接到了一条私信。


    【N·YD:主播给个房管,帮你禁言评论区的闹事虫。】


    【霖安:怎么设房管?】


    N·YD收到消息,火速发来设置步骤,塞缪尔把房管搞定,发了句谢谢,但对方已没了虫影。


    他往评论区一瞧,刚刚的闹事虫已经被清出去了。


    【N·YD:处理好了。不过还是建议您设置几个熟虫房管,这样您更文时评论区有突发事件也方便及时处理。】


    【霖安:这会儿认识的虫还没上线,您方便暂代一下管理吗?】


    【霖安:如果记得麻烦的话也没关系,等会儿熟虫上线再设也行。】


    塞缪尔问得小心,十分怕冒犯了这位第一篇文后期给他砸了许多礼物的读者虫。


    说起来这只虫真的十分奇怪。所有给他砸过大礼物的虫,或多或少都会私信他。


    比如YS,每次砸完礼物都得发点读后感或剧情预测。但这位一不发评论,二不发私信,每次都只库库砸礼物,砸得塞缪尔十分心虚。


    塞缪尔曾发过消息,暗示对方不要太破费,对方一句我喜欢堵的他哑口无言。


    这会儿YS不在线,眼熟且能帮忙的也只有N·YD了。


    【N·YD:不麻烦,不用暂代,我有时间。】


    塞缪尔盯着屏幕,“还挺热心。”


    【霖安:谢谢!那以后麻烦啦!】


    N·YD高冷的回了个嗯就不在说话,塞缪尔切回直播间,清退水军后,评论区清爽多了。


    【主包你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被雄保会送去惩戒所又辗转进虫狱终生监禁了呢!】


    【今天要写新的故事吗?上篇文很不错,主播加油。】


    【期待新故事!】


    【主包,我听说安纳托尔阁下有原型,他真的自杀了吗?】


    【霖安:主包,我听说……自杀了吗?回复:没有,小说为虚构。】


    回复完消息,塞缪尔关闭评论区和弹幕,活动了下手指,带着点紧张,在题头戳下新文文名。


    [惊!身为雄虫喜欢上雄虫怎么办!]


    【????】


    【虫屎!!!】


    【主播!你在说什么?!】


    【主包!雄虫自杀已经满足不了你了是吗?!!】


    【哈哈哈!雄虫喜欢上雄虫!够炸裂!已经能想象到雄保会会长在线吸氧了哈哈哈!】


    【……还是不要了吧主包……我还没有雄主呢,我不要我的雄主和别虫的雄主内部消化呜呜呜……】


    【主播!你太过分了!竟然让雌虫跟雄虫抢雄虫!!!阁下们那么纤细!漂亮!哪只五大三粗的雌虫能抢的过啊!】


    【……阁下们那么暴躁,在一起真的不会打起来吗?】


    【不是,楼上你怎么还思考起可行性了!叛徒!】——


    作者有话说:星历4056年8月x日  大晴  星期x


    好软。


    第25章 直播


    [我瘫坐在衣柜里, 透过柜门的缝隙,看到那只半虫化的军雌跨坐在床上,用锋利的虫爪按着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无力挣扎, 他惨白着脸,转向柜子, 眼神涣散,竭力冲我摇头。


    我接到暗示, 不敢动, 只能捂着嘴将抽噎压回喉头。


    这场接待几乎持续了整个晚上。


    直到拂晓时, 那只军雌终于餍足的起身,充足的信息素, 使他站到床边时,已褪去虫化模样。


    军雌并没有如往常一样抽身便离开。他在床边驻足了半晌,俯身在菲利克斯完好的脸上轻啄了一下, 而后优雅地穿上衣服,恋恋不舍地理着衣帽离开。


    等脚步声远离又默数五百个数,我才从衣柜钻出, 慌不择路扑到床边。


    菲利克斯,我的菲利克斯仰躺在床上,零散的衣物堪堪遮住他的身体, 未被掩盖的地方则被猩红的血和翻卷的皮肉占据。


    那张被所有雌虫爱极了的脸和莹润的身体,被军雌啃咬的坑坑洼洼, 如同被鸟啄过, 落到枯叶堆里即将腐烂的果子。


    菲利克斯望着床顶, 呆滞而安静。我轻晃他,却未得到半分回应。


    泪水不受控制地模糊了我的双眼,我颤抖着伸出手, 擦去雌虫的吻,抚摸菲利克斯的脸颊,一遍遍低声叫着他的名字。


    每叫一声,眼泪便多涌出几股,泪水滴到菲利克斯身上,刺激的他阵阵发颤。


    我慌乱地要去擦,却被拉住,菲利克斯忍痛抬手盖上我的眼,用破碎而微弱的声音说,卢恩西,别看,脏。


    我顿时哭得泣不成声,摸索到毯子将他裹好,摇着头,反复说,不脏。


    菲利克斯枕在我怀里,努力给了我一个带着痛地、安抚地笑。


    我的心,顿时像被裁开后又用针缝起的破布,千疮百孔,几乎没有一处完好。


    我避开伤口,埋在菲利克斯身上,哭着央求他不要离开。菲利克斯握着我的手,无力地攥了攥。


    他说,好。


    我信了。]


    【好家伙,我真的好家伙!这本比上本更炸裂!】


    【主播疯了是不是,同性相恋,真够恶心虫的!!】


    【我们军雌可不敢这么对阁下!别造谣!阁下要是讨厌我们了主包负全责!(大哭)】


    【活久见,竟然在小说里看到雌虫欺辱伤害雄虫!放现实里这只军雌得死八百遍了吧!】


    [……


    菲利克斯这次受伤恢复的极慢,直到10月,他依旧精神萎靡,时不时就陷入沉睡。


    医虫说,精神海出问题的雄虫身体恢复机能远比平常要弱,虚弱是常态,除了小心修养,别无他法。


    说这话时医虫面色平静,他在这里行医多年,见惯了雄虫生病、发疯乃至死亡。


    在这座如囚笼的星球,雄虫的寿命远比既定的要短的多。他们就像温室里被精心将养的花,或灿烂、或恬静、或娇纵。但不管怎样美,最终都会被军雌采撷、享用、摧残,在短暂的绚烂后归于沉寂。


    菲利克斯是这样,未来我也会这样。


    我并不为自己感到悲伤,我只是舍不得菲利克斯。所以我想活着,想陪他。


    为了能照顾菲利克斯,我故意过度释放精神力,导致精神海异动。唯有这样我才能短暂避开每月必须完成的接待任务,顺理成章的告假休息。


    许是菲利克斯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他并未发现我的异样。我努力在他醒时藏起恐慌和忧虑,一如既往黏在他身边,摸索着去照顾他。


    只是我除了游戏享乐,并无所长,在丢了许多次甜点残次品后,终于勉强成功了一次。味道当然比不上菲利克斯做的,但菲利克斯却说很喜欢。


    也是那天,菲利克斯精神比往常好了许多,破天荒提出要我陪他。


    我开心坏了,像条没断奶的猫,一个劲往菲利克斯怀里蹭,结果被狠狠拍了一顿。]


    【唔……还挺温馨?】


    【什么?!阁下寿命短?还被关在星球里?!虚构也不能这样离谱吧!阁下们很自由的好不好!】


    [那天晚上,我如愿留在了菲利克斯房内。菲利克斯大抵有洁癖,除了唇,他不允许我碰其他地方。


    他说,唇属于我。


    可其他地方就不属于我了?


    我问菲利克斯为什么不可以吻他的身体,他避而不答。反而故意将我推倒,噙着笑诱我带着火气去吻他。


    我从抵不住诱惑,菲利克斯是魅人的妖,我如雌虫般被他俘获,甘心沉沦,败在他魅力之下。


    我将问题抛于脑后,沉迷于与菲尼克斯相处的快乐。


    我想,只要菲利克斯活着,其他我不在乎。


    虫生短暂,开心最重要。


    ……


    又过了两月,菲利克斯身体逐渐变好,只是依旧比不上从前,受了凉风就容易发热。


    每次发热都伴随着精神异动,令菲利克斯极其不适,这时他总会让我陪着。


    也唯有这时,我才能更真切的从菲利克斯身上,感受出他对我有多喜欢。


    我沉溺于与菲利克斯相处的每分每秒,没有注意到,他越发倦怠的神色和频繁的求吻。


    他似乎要我记住什么,又怕我忘记什么。]


    【阁下和阁下这样那样?!啊啊!主包你够了!够了!】


    【嘶~不行看得有点快,让我再品品。】


    【还能这样?(思考ing)唔……找机会试试。】


    【试什么?怎么试?!快把文捂上!不许给阁下们看!!】


    [十二月,K48星球进入寒冬。


    那天,冷风呼啸而过,飘了一上午雪,整间房子连同周遭的花草都被撒上了一层厚糖霜。


    我和菲利克斯依偎在炉火旁看书——大部分时间是他读给我听。


    从小到大,我最讨厌这些文皱皱的东西,但这并非我本意。如果有虫告诉我学习的好处,我肯定会摆正态度,毕竟我并不笨。


    只是,没虫告诉我那些。每次我发脾气把书丢开或是闹着不去学校,侍虫总是有意无意纵着我。


    侍虫源源不断的为我提供各种游戏,我沉醉于此,最后直接提出了退学,管理虫欣然同意。


    就这样,我如同其他千万只雄虫一样,离开了学校,成了一只空美貌和等级的文盲虫。


    可那时我并未觉得这样有何不对,甚至觉得有虫伺候,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很惬意。


    只是我不知道,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已暗中标好了价格。我得到的,要在将来一一偿还。]


    【确实,没有不劳而获的事。】


    【这些侍虫绝对是故意纵容雄虫不思进取,好拿捏雄虫。】


    [……


    在第二次分化结束,我成年且等级稳定在S时。管理虫告诉我,我该去工作了——去接待军雌,去用身体去取悦他们。


    我震惊的无以复加,以为管理虫在开玩笑,便惯常撒娇,以为能和幼时一样轻易拒绝。


    但这次管理虫板着脸,始终不松口,由于我的抗拒,我被关了禁闭。


    那是一间狭窄封闭的房间,里边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一丝光线。我置身于黑暗中,恐惧到发抖。


    管理虫知道我害怕什么,他用我最怕的东西惩罚我,逼我屈服。


    我这个虫虽然顽劣、娇纵还胸无点墨,但我倔强非常。除非我愿意,否则宁死不屈。


    就在我以为自己可能会被关到死时,房门打开了。我抬手遮去刺眼的光,从手指缝中看到菲利克斯站在管理虫旁,他面色有些苍白,紧张的扑向我。


    那时我和菲利克斯关系并不好。从小到大,所有虫总拿我跟菲利克斯比较。只是每次侍虫说起我总是咬牙切齿,提到菲利克斯却连加称赞。


    我永远是菲利克斯的陪衬,他有多优秀,我就有多不堪。


    所以,从小到大我都讨厌菲利克斯。我讨厌他和我一样的等级、他的脸,他的名字,他的一切。


    为此我呛过菲利克斯无数次,次次阴阳怪气,横眉冷对。可菲利克斯却总笑眯眯瞧着我,一点也不恼。


    这次也一样,我以为菲利克斯特意来看我笑话,便恶狠狠地推开他,无视他的担忧,独自回了房间。]


    【不是,两位阁下关系竟然那么差?!那后来怎么搞……在一起了?】


    【宿敌?嘶~】


    [从那之后,我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可身体的异样并未阻止该有的工作安排,我依旧要去接待军雌。


    管加虫告诉我,不工作,我便会失去目前拥有的房子、侍从、安逸富足的生活。


    在这座专为雄虫而造的星球,失去这些,无异于死路一条。


    我听懂了管理虫的话,却依旧抱着幻想,拒绝工作。于是作为惩罚,我被看管起来,失去了食物供给。


    管理虫每日会过来问我是否愿意工作,我摇头,他便离开。


    我看清了幼年被宠爱的本质,也明白等管理虫耐心耗尽,必定有无数手段将我送到雌虫床上。


    我有些绝望。


    ……


    在我因为饥饿而日渐消瘦时,菲利克斯出现了,并带来了食物。他小心翼翼的靠近,有些吃力地将我扶起,我无力反抗,却闭眼不看他。


    我依旧觉得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嘲笑我。


    我拒绝用餐,挣扎着将食物推掉,碗碟碎了一地,菲利克斯没有生气。


    他抱着我,微凉的指尖一寸寸拂过我枯瘦的脸颊。那时我肯定丑爆了,可菲利克斯却那么温和的、留恋的,含着泪望着我。


    他俯身在我额头留下一个吻,眼泪从他眼眶坠下,落到我唇角。炽热的温度、苦涩的味道,令我心颤。


    当我听到菲利克斯用嘶哑的、发颤的声音求我活着时,曾经的成见化为柔软的丝线,将我的心缠绕。


    我想,菲利克斯应该不讨厌我。而他的关心,令我难得的心安。


    从那之后,菲利克斯每日都会过来看我,很奇怪,管理虫没有阻止他。我想,必定是他们喜欢菲利克斯的缘故。


    这种认知令我烦躁,我的脾气开始变得阴晴不定,暴躁时甚至对菲利克斯极尽讽刺。


    菲利克斯永远笑着包容我所有的坏脾气,似乎在他这里,我永远有娇纵任性的权利。


    我在菲利克斯怀中重新长出了血肉。我望着镜中与他迥然不同,却极为相称的容貌,靠着身后的肩,十分满意。


    当我完全恢复后,接待工作再次随之而来,不过管理虫这次没有强制我必须付出信息素。他说,我只需要高级军雌,并完成每月20次的精神梳理即可。


    不用用身体换取物资令我安心不少。就这样,我开始接待军雌,并时刻与他们保持距离。]


    【说实话,菲利特斯阁下是真温柔。】


    【你们不觉得这个故事里的阁下很惨吗?出卖身体换取安逸的生活,想想就很绝望。】


    【其实现实也没差。】


    【楼上你什么意思!现实里阁下们哪个不是想去那就去哪儿,想干嘛就干嘛!谁敢强迫限制阁下们?】


    【是吗?那你倒是说说雄虫除了匹配,还有能有其他选择吗?哦,倒是有,不过我敢说,你们敢听吗?】


    【楼上是阁下?!阁下也看文?】


    【不是,别吵了!再吵直播间要被封了!我只想知道卢恩西阁下为什么要跟军雌保持距离!】


    【楼上你真迟钝!当然是卢恩西阁下喜欢上菲利特斯阁下了啊!】


    【那可不!占有欲极强!】


    【该说不说!就菲利特斯阁下这撩虫手段,哪只虫能抵挡得了!】


    【为什么你们都看这么快,只有我被困在前几段欲罢不能吗?】


    【这么长时间你确定你在看文而不是在干别的!鄙视!】


    点完最后一个字符,塞缪尔如释重负地后仰伸了个懒腰,眨眼缓和下疲劳,他点开评论区,果不其然,网虫们吵起来了。


    第二篇文,塞缪尔故意将雄虫的处境极端化,创造一个可能存在的未来。


    至于这个未来会不会实现,雌虫们是不是已经在企图实现的路上,塞缪尔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悄悄混迹在直播间的雄虫能不能读懂那个未来。


    视线划过某些虫的评论,塞缪尔眯着眼,心情极好地勾起嘴角。


    既然如此,那后面就再来点猛料好了,小说嘛,就是要炸裂才好玩啊。


    嘻嘻——


    作者有话说:本来很焦虑数据,但看到饱饱们留言又很开心,算了,随它去吧![好运莲莲]


    ps:改文改到崩溃,删了很多,原版放不出来[爆哭]。


    *


    星历4056年8月X日  雨  星期X


    帝都星制药企业都在干什么?去疤药膏都做不好!


    第26章 捂嘴


    梳理完下次要更的内容, 塞缪尔收回发刀的手,切回直播间,他没忘了今天还有件大事要宣布。


    于是, 在直播间上蹿下跳打得不可开交的网虫们惊讶的发现,原本正文的下方再次出现了字符。


    【啥玩意, 什么书?】


    【霖安:……8.20号,《当一只雄虫决定去死》实体书即将上线。】


    【啥??实体书出了?天啦!终于不用在扒拉那几张模糊地破图片了!!】


    【还好我已经看完了!哈哈哈!不爱看实体书……等等?!什么东西?】


    【番外?!】


    【霖安:实体书除修订版正文外, 另增加he番外。预定前五万另赠军校相处日常、安纳托尔家族徽章……前5000加赠作者亲绘插画、安纳托尔人物画, 前1000预定另加赠发情期日常。】


    【霖安:预购链接如下, 先到先得,过时不候。】


    【啥?!发情期日常?这是我们能看的?!!链接呢!】


    【不是, 才15万册?主包开玩笑的吗?】


    【我去!一个个说着不买实体书,这会儿抢什么抢!你们不要虫脸!】


    【艹!我的发情期日常!!啊啊!谁T雌的占我网线!】


    一时间评论区出奇的和谐和暴躁。


    塞缪尔按照超管要求,把公司编辑好的文字一条条发完, 不理会鸡飞狗跳的直播间,切到后台。


    果不其然,YS在戳他。除此之外, N·YD竟也发了信息。


    掠过一溜不停闪烁的红点,塞缪尔点开N·YD的私信。


    【N·YD:刚刚去查了雄保会出台的文件,没有雄虫和雄虫不能在一起的规定。但开头的内容却涉及伤害雄虫, 有些越线。雄保会那群疯子估计会扒您的住址,保险起见我帮您把账号设了层特殊防护, 您放心写。】


    【霖安:谢谢N先生!不过雄保会有那么闲吗?还天天盯着网上这些内容?】


    【N·YD:不用盯, 他们有信息筛选系统, 一但网上出现雄虫有关言论会自动分析溯源。】


    【霖安:……那他们,挺尽职的。】


    【N·YD:……】


    又道了谢,塞缪尔点开YS的信息, 入眼便是几排省略号,中间间隔了二十多分钟又是几排问号,划到最后才看到几句正经文字。


    塞缪尔难得被逗笑了,虫族这么雷断袖吗?才写了个开头,网虫们就破防了,怎么比老家几千年前的老祖宗还封建。


    【YS:把雄虫和雌虫境遇调换,写雄虫被迫被虐,还写雄雄恋,你故意的。我看出来了,你想气死雄保会那批雌虫。】


    【霖安:我不是!我没有!Y先生不能污蔑我!】


    【YS:……不信。】


    【霖安:爆哭!】


    【YS:哭什么,夸你呢。不过,你要小心点,别被雄保会抓到,不然有你受的。如果有需要,可以过来找我。】


    【霖安:好哦。谢谢Y先生!】


    YS又嘱咐了两句,顺带表达了对新小说的高度赞赏和期待才离开。塞缪尔切回直播间,将三日一更的消息发完,不管网虫们的鬼哭狼嚎,麻溜关直播下线。


    这时已临近夕阳西下,平铺的火烧云如同火山喷发后的岩浆,在天边缓慢流开。


    阳光不温不热散在窗边,望着窗台的碎光,塞缪尔突兀的想起幼时哥哥踏着霞光,从学校接他回家的情形。


    【霂:哥哥,你今天几点下班?我能去军部接你吗?】


    等了十分钟,依旧没虫回复,塞缪尔便来到衣柜前挑挑拣拣,选了套不扎眼又精致的套装,往身上一套出了门。


    伊德里斯看到消息时刚开完会。最近帝国边境并不安定,星兽频频攻击周边星球,导致大量军雌受伤。


    还有些军雌因常年驻守边境,久未接受精神梳理,出现了严重的精神暴动。而精神暴动的军雌中,有几位S级以上的军雌已经出现了初级虫化。


    虫化军雌,一般唯有A级及以上的雄虫才能安抚,而一旦安抚失败,雄虫也有被攻击丧命的风险。


    因此,军雌一旦虫化,除非有高级雄虫愿意主动安抚这等奇迹发生,否则等待他们的,唯有死亡。


    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军雌,立了军功后不惜成为雌侍,也要登记申请约会、并痴迷雄虫的原因。


    伊德里斯见过很多未匹配的高等军雌虫化后死亡,他知道自己也会有这一天,却没想到他的战友会先一步走上这条路。


    皱着眉心,伊德里斯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打开星环,便看到特别关注里有未读信息。


    雄虫竟然要来接他回家?!


    伊德里斯有些不敢置信,雄虫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这种事别说是普通雄雌关系,就算是雄主对雌君、雄父对虫崽都很少做?


    怎么他认识的这只这么特立独行。


    盯着塞缪尔名字出神了好一会儿,伊德里斯才回过神。紧接着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在伊德里斯脑中诞生,可随即他又将心思压下,垂眸安静打字。


    【伊德里斯:抱歉阁下,刚刚在开会,星环关了静音。】


    伊德里斯正要回复今天有事情处理,回去不会太早,拒绝接送,却见对话框又跳出了新消息。


    【霂:不用抱歉,我知道哥哥很忙。】


    【霂:哥哥,你还有多久下班呀?】


    【伊德里斯:今天可能会晚些,阁下如果无聊了可以在别墅周边逛逛,我处理完工作马上回去。】


    【霂:好,那哥哥慢慢处理,不着急。】


    见雄虫没有执意要来,伊德里斯松了口气,却又有升起几分失落。


    萌发的情绪太过复杂,剪不断,也理不清,伊德里斯便懒得去探究,索性将其揉做一团丢到角落里,专注眼前的工作。


    直到天边的红云即将散去,伊德里斯才起身,提着茶几上雷伊送来的东西开门往楼下走。


    经过走廊时,伊德里斯迎面遇见了几只同事虫。只见平常顶多同他点头致意的虫,今天竟破天荒朝他热情招呼。望向他的目光,也充满着莫名其妙的艳羡,令虫十分摸不着头脑。


    同样的情景一路上重复了数次。


    忍着疑惑,伊德里斯走到了军区门口。踏出大门的刹那,他脑子嗡得一声如核弹炸开。


    眼前的一切在火光中渐次褪去,只余下那只笑盈盈,充满活力,朝他挥手跑来的虫。


    那些被丢到角落的情绪,在那虫跑至身旁,叫他哥哥的瞬间升温沸腾。伊德里斯的嗓子和虫魂宛如被沸水烫过,黏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哥哥?”塞缪尔又叫了一声。


    伊德里斯终于从短暂又漫长的震惊中找到声音,他声音带着点呆气,问:“阁下,您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塞缪尔很少见伊德里斯这样生动的表情,暗中欣赏了几秒,正要说刚到,却被一旁的站哨虫抢了先。


    “这位阁下四点多就到了,我们本想给雷伊副官通电话,但阁下不想打扰您,生生在门口等到现在。”边说,站哨虫边啧啧不已,眼中的羡慕也几乎要实质化。


    倒也不怪站哨虫惊奇,在军部这几年,他还第一次见雄虫特地接军雌下班。


    今天可算是开了眼了。


    站哨虫的话令伊德里斯平静的脸上罕见出现了几丝裂缝。


    四点多?


    那就意味着他回消息时,雄虫已经到了军部,但对方却只字未提,等了将近三个小时。


    等了这么久……雄虫不生气吗?


    塞缪尔确实不生气,甚至很享受等伊德里斯下班的过程。只是军部门口渐渐虫满为患,不是个能说话的地方。


    于是他扣住雌虫手腕,拉着虫快步朝前走,随着脚步越赶越匆忙,伊德里斯只好亦步亦趋,跟着雄虫小跑起来。


    夕阳余晖下,两虫一前一后,奔向前方,晚风路过,亲吻他们衣角,又恋恋不舍打着旋,卷着落花远去。


    咔嚓,军部门口,旁观虫举起星环,将时间定格在塞缪尔回头的刹那。


    照片中,雄虫眼含笑意,凝视着身后的白发军雌,那柔和的目光,如同幼虫刚生出的触角,令虫忍不住为之动容。


    也忍不住嫉妒。


    【五分钟!我要知道这位黑发阁下的信息!!!!】


    【啊啊啊,这位阁下看起来好温柔!好不一样!】


    【好想魂穿白发军雌!!呜呜(咬手绢)】


    【感觉白发军雌的雌君位稳了!】


    【怒求白发军雌开班,教授勾雄技能!!】


    【好美的画面!好美的脸!好温情的图片!而且,阁下竟然主动牵军雌欸!啊啊!我要昏迷了!】


    【怎么看出来的?】


    【手的位置啊!!】


    塞缪尔并不知道他带虫跑的一幕,被拍下发到了网上,等被雌虫送上悬浮车,他才松开手。


    掌心骤然变空,伊德里斯有些不舍,面上却丝毫不显。安置好雄虫,他转回到驾驶位,启动悬浮车往别墅飞去。


    回程路上塞缪尔注意到后排的盒子,忍不住在伊德里斯侧颜和盒子之间反复切换视线,却始终没问一句话。


    留意到塞缪尔的动作,伊德里斯开口,“阁下……唔!”


    塞缪尔探身捂住了伊德里斯的唇。


    意外发生在一瞬间,伊德里斯躲无可躲,只好僵着身体,任由那指尖云似的贴在他唇上。


    真软,伊德里斯和塞缪尔同时想。


    下一秒,一人一虫视线对撞,一个慌张撤回手,另一个则故作镇定。


    在微妙的寂静中,悬浮车缓缓停在别墅门外,没等伊德里斯接,塞缪尔自己就推开门慌里慌张下了车,由于过于匆忙,还被拌得踉跄了一下。


    瞧着雄虫老鼠见到猫似得往外跑,伊德里斯一个没忍住,哼笑出声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底那么愉悦,可瞧见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就是想笑。


    只是那真切又柔和的笑只存在了几秒,等伊德里斯停好悬浮车,提着东西走到塞缪尔身边时,他又回复了往日的严肃与平静。


    塞缪尔瞧着伊德里斯面无表情的下车,有些拿不准雌虫的心情。


    曾经被厌恶的记忆涌上心头,他控制不住心底的担忧,惴惴不安地问,“哥哥,你生气了吗?”


    类似亲近的动作,他小时对哥哥也做过,可这次换成伊德里斯,却感觉怪怪的,特别怕雌虫因此厌恶他。


    “没有。”伊德里斯随意答了,将东西放到客厅桌上,又转身招呼塞缪尔过去。


    声音这么冷,没生气才怪。


    “哥哥,我刚刚,不是故意的。”塞缪尔抿着嘴,缓缓靠近,并在离伊德里斯一步之遥处停下,慌乱解释,“星网上说,不能随意和,驾驶员说话,容易发生车祸。我怕哥哥分神,才捂哥哥的。”


    认真听完缘由,伊德里斯有一会儿没有说话。他想起上次雄虫受伤,也是如此诚惶诚恐,再三确定。


    为什么?


    他的态度对雄虫就那么重要?


    伊德里斯的沉默,加重了塞缪尔心底的不安。一股无名情绪,缓缓涌上心头,他鼻尖一酸,声音有些发颤:“哥哥,别不理我,我以后不这样了。”


    “阁下,您是雄虫身份尊贵,就算对我做了什么,也是我的错。”伊德里斯抬手,用指腹托起塞缪尔的下巴,抽出纸巾,轻柔擦去滚下的泪珠,问道,“您为什么却总是怕我生气?”


    塞缪尔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你是哥哥啊。”


    伊德里斯擦泪的手一顿:“只是因为这个?”


    “还因为……”塞缪尔悄悄抬眼观察伊德里斯的表情,没有熟悉的厌恶,才放心开口,“如果哥哥讨厌我,我就不能住在这了。”


    说完,他试探着附上伊德里斯的手,揪出雌虫捏着的纸丢到垃圾篓,顺手将其攥在心。想了会儿,塞缪尔又小声说:“也不想离开哥哥。”


    “没了?”伊德里斯未抽回手,纵容塞缪尔肆意摆弄他的手指,语气也更加温和。


    塞缪尔迟疑了下,茫然地点头,又赶紧保证:“哥哥别赶我走,我会改的!”


    雄虫含着雾气的黑眸布满了惊慌,如同步入密林迷路的鹿。


    伊德里斯瞧的有些心头发软,他适时收手,没再追问,温声道:“阁下,我没有生气,也不会赶您走,您没有做错什么,不用总是这么小心翼翼。”


    塞缪尔乖巧地嗯了一声,视线晃晃悠悠,又落到伊德里斯唇上,触碰过那儿的指尖暗中捻了捻,带着被承诺的底气,缓缓开口,“那以后,我还能捂,哥哥嘴巴吗?”


    伊德里斯:?


    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作者有话说:试探到现在,熙熙也算有了点底气。


    *


    星历4056年8月X日  大晴  星期X


    过分。(划掉)


    可爱。


    第27章 喜欢


    “阁下觉得呢?”伊德里斯有些无奈, 有时候他真不知道雄虫是真单纯,还是故意撩拨他。


    不管是那种,都挺挑战虫心态。


    “哦。”塞缪尔悻悻地看了眼雌虫的唇, 遗憾地按下蠢蠢欲动的手。


    伊德里斯不欲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伸手拉着雄虫去看他带回的礼物。


    收到伊德里斯的礼物, 塞缪尔有些受宠若惊。等盒子打开,他更是惊喜地瞪大了眼, 激动地跳起扑到了伊德里斯怀里。


    不过吃一堑长一智, 他没敢抱太久, 不等雌虫主动提醒,就赶紧松开手, 转身扑向了盒子。


    伊德里斯怕塞缪尔站不稳,正要去揽他的腰,可还手抬到一半, 雄虫就已经离怀。他只得收回落空的手臂,将雄虫拉回沙发上坐着,笑问:“这么喜欢里面的东西?”


    “嗯。”塞缪尔重重点了点头, 指尖在东西上来回摩挲,感叹道,“还以为再也不能用, 它们画画了,没想到哥哥, 竟然做出来了。”


    “做的不太好。”伊德里斯有些遗憾。


    虫族没有文房四宝, 为了把东西做出来, 他联系了许多顶尖的手工虫,折腾了许久,才勉强做出了几套还算看得过去的。


    原本送给雄虫的东西, 他想做到尽善尽美。可那样周期太长,雄虫近期就要用,他便选了几件品相还不错的解燃眉之急。


    只是毛笔、砚台、宣纸做出来,墨就不行了。据雄虫说,上好的墨,从制作到做成少说也得两年时间,时间仓促,他只好寻了替代品。


    “很好了!”塞缪尔目光划过盒子里不太正宗,却也精致无比的物件,转向伊德里斯,疑惑地问,“哥哥,怎么想到,送我这个?”


    “阁下觉得呢?”伊德里斯不接话反问道。


    塞缪尔觉察到雌虫话里有话,起了逗虫的心思,便故作为难,歪着头思索片刻,笑盈盈地回道:“哥哥肯定是怕,我用星环画赠品,在网虫面前出丑,才送这些!哥哥放心!我一定不负你望,惊艳众虫!”


    伊德里斯一寸寸,扫过眼前虫脸上微不可察的情绪变化,罕见的带了点消融的笑意,但依旧一言不发。


    他想,这只雄虫可真狡猾。


    故意抛饵,却又不收线,有意驯化咬钩的鱼。


    真是只……坏东西。


    塞缪尔不知道自己平白多了个外号,他偷偷抬眼,伊德里斯注视着表情未变,却令他有种又犯错的既视感。


    可他明明没说错呀,哥哥怎么看起来有些不悦。


    塞缪尔愈加觉得不能在呆下去,于是立马提着盒子准备起身开溜。


    下一秒,他被拦住了。


    “阁下请等一下。”


    “哥哥……还有事吗?”塞缪尔扣着提兜线,cos鸵鸟,低头研究交错的地缝。


    伊德里斯放下手臂,拿出前不久收到的邀请函,说道:“后天虫皇举办了晚宴,邀请您参加。”


    “我自己去吗?”一听到要去陌生场合见陌生虫,塞缪尔立马抬头,神色紧张,“哥哥呢?”


    “我也在邀请行列,到时会陪您一起去。”雄虫下意识的依赖令伊德里斯十分受用,他笑着嘱咐道,“只是到时虫多应酬,我肯定不能时时陪在阁下身边,所以明晚我会先带您提前了解重要大虫物和必备礼仪。”


    “另外,礼服和配饰我也会让雷伊提前送过来,您留下喜欢的,晚宴那天我陪您一起挑选,可以吗?”


    “嗯,都听哥哥的。”塞缪尔松了口气,他定定望着伊德里斯,久违得、被安排的感觉令他别样的舒适。


    唯有这时,他心底无底洞似的不安才会悄悄缓解几分。


    话交代完,伊德里斯见雄虫磨磨蹭蹭不肯走,以为他还有事,正仰头要询问,却突然被紧紧抱住。雄虫调皮的在他耳边留下一句话,一溜烟跑上了二楼。


    伊德里斯回过神后,扭头直勾勾盯着空旷的楼梯口,未动。松木薄荷的气味犹在耳侧盘旋,信息素味道清凉,却是如同一把火,引得他身体发烫,坐立难安。


    雄虫的声音还在脑中回荡。


    伊德里斯反复嚼着听到的字,眸色渐深,似乎要将其撕碎吞下。


    雌虫对雄虫,无法抑制的、天生的渴望和占有欲,他体会到了。


    这感觉,确实讨厌。


    而雄虫,他却难得的……有些喜欢。


    *


    宴会当天。


    晚宴晚上八点开始,从下午四点起,伊德里斯便忙碌了起来。


    雷伊送来的衣服不少,都是当下雄虫中最时兴的样式。


    只是大多衣服要么太轻薄,要么太花里胡哨,塞缪尔实在欣赏不来,便只留下了几套样式简约不太惹眼的。


    可即便衣服不多,一套套换下来也足够累人,每次当塞缪尔以为马上就要结束时,总有下一个事项等着他。


    就这样衣服、发型、配饰,一项项流水似的完成,到下午六点,他终于解放了。


    整个过程,伊德里斯全权把控,塞缪尔旁观着,不由想起小时候第一天去学堂的情形。


    那时哥哥也是如此,早早将他从床上拉起,又是选衣服鞋子,又是检查书包文具,足足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得知快迟到时,哥哥紧张到手忙脚乱,有趣极了。


    “阁下怎么这么看着我?”伊德里斯将嵌有一圈细碎红宝石的戒指给塞缪尔戴上,仔细欣赏片刻,才将托着的手放下。


    “只是觉得,哥哥认真的样子,很迷虫。”塞缪尔由衷感叹。


    “是吗?”伊德里斯望向镜中红衣黑发、分外惹眼的雄虫,半真半假打趣道,“那阁下被迷到了吗?”


    “那当然!”塞缪尔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哥哥如此风姿卓越,谁看了会不喜欢!”


    伊德里斯瞧塞缪尔夸得分外认真,便知道他俩在鸡同鸭讲,就没有再接话。


    再次从头到脚审视雄虫,确定一切完美无缺,他便嘱咐雄虫下楼吃点东西垫肚,自己则转身回房换衣服。


    等伊德里斯下楼,离晚会开始只剩一个多小时。一人一虫坐上悬浮车,一路风驰电掣,30分钟后悬浮车在一座颇为奢华的城堡前缓缓停下。


    见到有虫到访,大门前身着制服的亚雌立刻恭敬行礼,礼毕,另有侍从上前引路。


    穿过大门和小广场,两虫一人进入第二道门右转,顺着金色绘顶的走廊走到尽头,便来到达了灯火辉煌的宴会大厅。


    大厅内此时虫影憧憧,悠扬的音乐在厅内回荡。伊德里斯与塞缪尔相携出现在门口的瞬间,细密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众虫纷纷转头,纷杂的目光悄然落到一人一虫身上。


    自从帝国宣称找回了位最有可能突破S级的雄虫,有待嫁军雌的家族无不纷纷暗中打听雄虫消息,想着捷足先登。


    奈何雄保会三令五申,雄虫身体不适,无事不得打扰,加上雄虫住进B区后几乎足不出户,这才让许多虫歇了心思。不过这次宴会,倒再次让一些虫的心思活络起来。


    这就是最近找回的雄虫阁下?


    几位衣着华丽的雌虫暗中对视,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些许惊艳。


    本以为雄虫被从暗巷救出,又无身份证明,必是从偏远星球私贩而来的穷酸虫,没想到这通身气质,倒像是大家族细心教养出来的。


    容貌出彩、未分化便临近S级,加未匹配的绝佳条件,着实是令许多家族心动。


    只是……


    联想到虫皇最近频繁召见雄虫与奥格斯王子会面,又特意举办这次宴会邀请各家族雄虫,几虫心下了然,望向塞缪尔的眼神均带着些可惜的意味。


    雌君估计没着落了,但雌侍的位置自家雌崽应该还是可以争一争的,这么想着几道视线瞬间又火热起来。


    数十道明里暗里的打量汇聚在身上,塞缪尔不由有些呼吸发紧,果然到如此人……虫多的地方,还是有些勉强。


    暗中看了眼身旁的雌虫,塞缪尔放慢脚步,直到视线被伊德里斯遮住些许,他才暗暗缓了口气。


    自进入大厅,伊德里斯的余光便一只留在塞缪尔身上,察觉到雄虫不喜周遭的打量,他不着痕迹靠近一步,遮住视线的同时,小声问:“阁下,我们到休息区坐坐怎么样?”


    塞缪尔点点头,在众虫的目送中,一人一虫走向大厅右侧靠窗的沙发旁坐下。


    约摸等了十多分钟,宴会在一阵激昂的音乐落下后正式开始。虫皇短暂出席说了几句话后变离开,而跟在他身后的奥格斯王子则留下与宾客们寒暄问候。


    期间,各个参加宴会的王公勋爵纷纷携自家雄虫前去与奥格斯王子攀谈。


    他们已从虫皇的发言中揣摩出这场宴会的真正意图,自然不愿错过一丝与皇室联姻的好机会。


    奥格斯王子面带微笑一一回应,目光却穿过大厅,落到角落静静坐着的塞缪尔身上。


    奥格斯王子从容的应对着各方寒暄,并优雅的从一众雄虫中穿过,勾起唇角,径直走向休息区。


    休息区角落。


    几只雄虫低声讨论着近期追更的小说,其中一虫提到雄虫被迫接待的情节时,显得激动不已。


    熟悉的虫名传入耳中,塞缪尔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瞥了一眼,顺势抬手婉拒了侍虫送来的饮料和甜点。


    他撑着头,百无聊赖地扫过宴会中央推杯换盏的军雌,视线最终落到跟随在雌虫身后或被安置到侧边的雄虫身上。


    果然,真正的灯光只会落在掌权者身上,虚假的地位不过是权力的饰品,而越美的饰品,越是被挑选和凝视的对象。


    从雄虫身上移开视线,塞缪尔不适的朝绿植旁挪了挪,无处不在的审视…如无形的手,在他身上游弋、度量。


    熟悉的视线、如出一辙的垂涎、滔滔不绝的议论,实在令人烦躁。


    再次望向伊德里斯被叫走的方向,塞缪尔犹豫再三,起身准备出去透透气,可刚启步,却被虫叫住了。


    “阁下要出去?”利安拿着托盘走到休息区,托盘上放着几样茶点,“伊德里斯少将怕您一只虫无聊,请我陪您坐一会儿。这是少将帮您选的点心,嘱咐我送过来。”


    塞缪尔扫了眼蛋糕和茶,礼貌道了谢,等从角落走出,离利安近些,他问道:“要出去走走吗?”


    利安受宠若惊地点点头,很识时务地随手放下餐盘。一人一虫从侧门,先后出了宴会厅。


    宴会厅侧门连接着花园,花园里种着形态各异地花卉,花卉间飞舞着发光小虫,小虫在草木间汇成光带,如同星河流动,美轮美奂。


    塞缪尔在花园里找了个角落坐下,利安在他不远处跟着,他自觉两虫没有熟到能随意聊天的地步,便懂分寸的没有靠太近。


    夜晚的凉风吹过身侧,带走了周身残留的闷气,令人十分舒适。


    塞缪尔撑着靠椅,惬意地深吸了口气,等转头才发现利安如同护卫守在一旁,直白地问:“我很吓虫吗?站那么远干什么?”


    利安一时语塞,可想到塞缪尔以一抵五的战绩,他硬着头皮答了声没有。


    贴着边缓缓在座椅另一端坐下,利安有些不知所措和尴尬,面对昔日的“仇家”,外加请求帮忙的对象,他一时之间实在想不到该说些什么。


    沉默在风中蔓延。


    安静了好一会儿后,一声脆亮的谢谢,打破了角落的宁静。


    利安瞪大了眼,以为自己听错了,惊愕地扭头,却见红衣雄虫望着他,黑眸清澈而诚恳。


    为什么要道谢?


    反应过来后,利安有些结巴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那天在餐厅,你帮了我。”塞缪尔解释道,“本来当天,就想谢谢你,可最后场面,实在太混乱,没来得及。今天遇见你,正好补上。”


    “您不必道歉。”利安垂着头,月光将他的半边脸隐在阴影中,塞缪尔看不清他的神色,却听他带着愧疚说,“我只是在弥补那天在水池边犯下的过错。”


    “你已经道过歉,伊德里斯也接受了。”塞缪尔不太会安慰虫,思索片刻,他说,“那天在水池边,我也有点冲动,还差点杀……反正,现在我们扯平了。”


    “您很宽容。”利安抬起头,新奇地打量着身边虫,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经历,他说,“换做有些雄虫,肯定要报复回来。”


    “那他们可真记仇。”塞缪尔听了,半开玩笑道。


    “对啊。”利安望着远处蓝色光带,不由跟着呢喃道,“他们可真记仇。”


    几百年了,不仅不肯放过雌虫,连雄虫也不放过——


    作者有话说:星历4056年8月X日  多云  星期X


    坏东西。


    讨厌,喜欢,讨厌。


    ……喜欢。


    有点喜欢。


    不讨厌。


    第28章 维护


    “你跟第一次见面, 变了很多。”


    塞缪尔面露好奇。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利安眉眼间带着掩盖不住的骄矜和被娇养的明艳稚气。但上次在餐馆时见到, 稚气已消散大半,变得成熟了许多。


    这次见, 稚气和骄矜消失殆尽了不说,眉宇间还夹着几丝郁气, 看久了, 挺叫人发冷的。


    “有吗?”利安有些意外, 塞缪尔还挺敏锐。


    “嗯。是因为你的精神海?”塞缪尔问。


    上次凯兰带着利安拜访他,答应道歉的条件, 便是给利安进行精神疏导。


    “是,也不是。”利安卖了个关子,给了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接着他陡然回问,“阁下是不是快二次分化了?”


    二次分化塞缪尔听布兰提起过,但他并非虫族虫, 大概率不会经历这一环节,不过为了贴合身份,他还是作了肯定答复。


    时机未到, 有些话利安不方便直接说明,只是隐晦地说:“那阁下二次分化后就明白了。”


    塞缪尔:?


    那岂不是这辈子都搞不明白了?


    怎么虫族虫都爱玩猜谜?


    塞缪尔撇撇嘴, 觉得利安好没意思, 话说一半, 净勾人兴趣。


    见塞缪尔一脸无语,利安被逗笑了。这位被找回来的阁下真是单纯又真实,比帝都星那些心眼多得跟榴莲似的虫好相处多了。


    于是他趁着气氛好问塞缪尔要不要加星环号。


    塞缪尔原本就计划找时间约利安进行精神疏导, 想着有联系方式也方便点,便爽快答应了。


    一人一虫打开星环,很快加上了好友,只是还没来得及说话,皆被身后侧传来的询问声吓得一激灵。


    一人一虫回头,发现竟然是奥格斯王子。


    奥格斯站在不远处,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懊恼地欠了欠身:“真是抱歉,吓到两位阁下了。”


    “王子言重了。”利安见状忙起身回礼。


    塞缪尔也跟着礼貌行礼,说了句场面话后,他正打算找个理由回会宴会厅等伊德里斯,便听奥格斯王子问是否能与他单独聊聊。


    塞缪尔上下打量着对面的虫,很些疑惑,又有些好奇这位素未谋面的奥格斯王子要跟他聊什么,但脑中的警笛在好奇心升起时,便持续鸣叫,警示他陌生虫远些。


    “抱歉王子殿下,我出来很久了,得赶紧回去,不然……”塞缪尔正要婉言拒绝,却被强行打断。


    “伊德里斯少将此时还在虫皇哪儿,一时半会儿应该回不来。”奥格斯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依旧彬彬有礼,态度却带着上位者的不容拒绝,“只是请阁下去楼上聊聊,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闻言,塞缪尔面色冷了一瞬,又覆上一如既往的单纯无害。


    奥格斯故意的。他拿准了,为了伊德里斯他不会强行拒绝。


    但去楼上,房间封闭,又是在虫皇城堡,一但出问题,他不熟悉路况逃都没地儿逃。


    “房间太闷,在那儿,行吗?”塞缪尔指着不远处,询问。


    不能拒绝,那就选个视野开阔的地方。


    奥格斯眉尾微挑,意味深长地扫了眼亭子,觉得这雄虫倒有意思。


    上次让雄虫对着亚雌见面,这次竟又拒绝与雌虫房中独处。不过,目的已经达到,在哪聊倒也没那么重要。


    思及此处,奥格斯勾起唇转身朝亭子走去,塞缪尔慢一步跟上,路过利安时,抬眼快速看瞥了他一下。


    利安心下了然,等两虫离远后,快步回到宴会厅找到熟悉虫,嘱咐对方看到伊德里斯通知他到侧门找自己。


    一切办妥,利安再次回到侧门,寻了个亭子望不到的角落守着。


    尽管他不认为奥格斯王子会做什么,但还是盯着点好。他可不想好不容易拉下面子道歉、又顶着被其他雄虫嘲笑得来的康复机会没了。


    就是不知道伊德里斯什么时候能到,如果真发生了什么,他这柔弱身板可是连沙包都做不了啊。


    伊德里斯并不知道有虫正惦记他,此时,他正站在城堡深处的书房。不远处,虫皇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边翻看政务,边听着汇报。


    “照你所说,那只雄虫出院后一直宅在房中,几乎未出门,也未接触过雌虫?”虫皇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伊德里斯恭敬低头:“是的,陛下。”


    闻言,虫皇眯起眼,放下文件,指尖一下、又一下,敲击着桌面,“伊德里斯,跟帝都的雄虫比,你觉得那只雄虫如何?”


    伊德里斯心下转了几个弯,他想起宴会厅关于奥格斯王子的议论,一下明白了虫皇这句话的用意。


    “塞缪尔阁下很宽厚。”说完,伊德里斯垂眼补充道,“但可能是之前劫持被惊吓到,阁下平常不太爱说话,喜欢一只虫待着。”


    宽厚?雄虫什么时候跟这个词能搭上关系了?


    虫皇来了兴致,细细问了些塞缪尔的日常琐事,才心满意足的放伊德里斯走。


    因为惦记着塞缪尔,返程时伊德里斯步子比去时快了一倍,紧赶慢赶回到宴会厅,扫视一圈,发现没有雄虫身影,他立刻警觉起来。


    伊德里斯正要出门寻找时,一位雄虫上前,问道:“少将在找塞缪尔阁下吗?”


    伊德里斯点点头,礼貌询问道:“阁下知道塞缪尔阁下在哪儿?”


    雄虫摇了摇头:“不过利安应该知道,少将可以到侧门花园旁找他。”


    伊德里斯点头道了谢,连忙赶到侧门外,利安听到脚步声扭头,指了指不远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顺着利安指去的方向,伊德里斯看到,花园亭中,塞缪尔与奥格斯王子面对面坐着,两虫有说有笑,相谈甚欢。


    在伊德里斯记忆中,塞缪尔是个情绪极少的虫。在医院时,除了第一日以及发病时会哭,其余时候大多呆呆的,唯有他出现时才会有些神采。


    与他同住后,塞缪尔情绪倒多了些,偶尔撒撒娇,还会扮可怜多讨点蛋糕吃,只是笑的时候依旧不多。


    如今对着一只心怀不轨的陌生虫,塞缪尔竟笑得如此开怀。


    伊德里斯盯着亭下的虫,面色渐冷,眸色也逐渐阴沉。


    利安站在一旁,目睹完伊德里斯变脸全过程,到嘴边的解释,瞬间散了。他的视线在三只虫身上移来挪去,八卦之火在胸中熊熊燃烧。


    没想到啊,当初直言正色拒绝他,扬言绝不申请匹配的虫,如今瞧着像是要食言了。


    利安吃着瓜,从角落跨出来,踱步到伊德里斯身旁,踮着脚朝着亭中两虫张望,有意无意地问:“少将,你说奥格斯王子跟塞缪尔阁下聊什么呢?从你离开到现都多久了,怎么还没结束?”


    伊德里斯瞥了眼利安,雄虫脸上三分好奇四分故意,将火上浇油与看热闹嫌事不大的精髓展现得淋漓尽致。


    懒得跟利安计较,伊德里斯转过视线,拳头攥紧的同时,目光飘向亭子,稳稳锁在塞缪尔身上。


    他心想,一雄一雌坐一起,还能聊什么。


    回想起虫皇的问话、宴会厅的讨论,伊德里斯盯着亭中的侧影,面色更冷了。


    亭中,塞缪尔没来由打了个冷颤。


    晚风并不凉,可吹在身上,却莫名其妙的寒气逼人。


    “阁下不舒服?要回宴会厅吗?”奥格斯见状,关切地问。


    塞缪尔正愁没理由脱身,忙不迭点头称是,并婉拒了对方想要上楼继续聊聊的邀请。


    待一人一虫你来我往寒暄完,前后脚转身往回走时,塞缪尔望见侧门旁,几只雄虫似乎正在堵着一位雌虫。


    那雌虫,白衣、白发,胸前的紫藤花胸饰在发间若隐若现。尽管隔了有段距离,塞缪尔依旧一秒认出那是谁。


    塞缪尔:!


    一会儿没跟着,哥哥又被欺负了?!


    顾不得身旁的奥格斯王子,塞缪尔面露紧张,快步跑向侧门,当到达几虫所在附近时,他听到其中一虫轻蔑地讥讽道:“放着分化后的雄虫不要,去选未二次分化的雄虫,伊德里斯少将果然是帝国新星,勇气可嘉啊。”


    “以后少将要是被抛弃了,可以来找我啊,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我还是愿意施舍你点信息素的。”


    说完那虫与其他几位雄虫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低声笑了起来。


    听着耳熟的嘲笑,塞缪尔加快脚步,冲到虫堆里,将伊德里斯拉至身后,母鸡护崽似的,对着几只雄虫,开始回击。


    “在勇敢也没你们勇敢,虫皇宴会上堵虫就算了,竟然还欺辱帝国少将。”


    “既然你们这么爱大庭广众欺负虫,那咱们就去宴会厅,请虫皇评评理,看看帝国军人是不是设来专门让你们随意取笑的!”


    “我们什么时候欺辱取笑伊德里斯少将了,你可不要血口喷虫!”为首的雄虫恼羞成怒地挣开塞缪尔的手,脸上的血色也因虫皇二字而褪的一干二净。


    要是真闹到虫皇面前,伤了虫皇颜面,就算碍于雄虫身份,明面上没虫把他们怎么样,可暗地里,权贵们有的是手段收拾他们。


    早知道这雄虫这么护着伊德里斯,他就不该逞口舌之快。


    “哦?难道我刚刚听错了?”塞缪尔苦恼地皱眉,装作不解地问,“可如果听错了,那你们扎堆堵伊德里斯干什么?”


    接着,塞缪尔捂着嘴,惊讶又夸张地说:“难不成是你们倾慕伊德里斯少将,特地过来告白的?”


    “可,就你们这副嘴臭脸挫、精神涣散、眼浊早衰的模样,告白之前也不先照着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没有自知之明,还招摇过市污虫眼,就是你们的错了。”


    在老家,塞缪尔不止一次见王妈为了维护他跟其他婆子斗嘴,因此这一番话他说得极为麻溜。


    伊德里斯在一旁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倒豆子似的吐完了,而听完全程的雄虫们则被气得浑身发抖。


    向雌虫告白,嘴臭脸挫、眼浊早衰?


    听听这说的什么话!是虫能听的吗!就算他们容貌不算出挑,也没有挫到要撞死的地步!


    拿脸说事!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这只虫胡说八道什么!”几只雄虫此时脸色像调色盘似的,青一阵紫一阵,滑稽的很。


    “怎么,这么帮着这只贱……”其中一虫说着就要上前动手。


    利安见势头不对,赶紧上前说和,却被狠狠推开,差点跌倒时被一股强劲的精神丝扶稳后,那股精神丝便转头袭向不远处的虫。


    “贱……什么?”塞缪尔沉下脸,收紧手中的精神丝,一步一步走到那虫跟前,语气轻且阴森,“说啊,怎么不说了——”


    被勒住脖颈的雄虫惊恐的瞪大眼,手脚颤抖,其他几只雄虫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正要开口大骂,塞缪尔幽幽看过去。


    “你们也想试试吗?嘴巴被缝,会很痛哦。”


    另外几只虫哪见过这种疯虫,顿时被吓得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利安站在一旁沧桑地叹了口气,看吧,不听老虫言,吃亏在眼前。


    不过让他们受点吓也好,谁让这几只虫天天仗着等级高,看不起这个,也瞧不起那个。


    前两天他才因为向伊德里斯道歉被几虫挤兑过,该说不说,如今瞧着他们被吓到发抖的样子,可真解气!


    “阁下。”


    盯着口吐恶言、不顾形象都要护着他的雄虫,伊德里斯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除了雄父,第一次有旁虫如此护着他。


    见雄虫又动用了精神力,伊德里斯三两步来到塞缪尔身后,抬手握住那细白的手腕。瞬息间,缠在找事虫脖颈间的精神丝抖了几下。


    “伊德里斯,怎么了?”感受着腕间的温度,塞缪尔胸中充盈地火气莫名消散了许多。


    伊德里斯扫见奥格斯王子即将到跟前,低头凑近塞缪尔耳侧,说:“奥格斯王子过来了,阁下先松手,等宴会结束,再出气也不迟。”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奥格斯王子。”


    伊德里斯、利安和几只雄虫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装作正常交谈的模样,朝奥格斯王子行礼问好。


    奥格斯王子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他捕捉到几虫紧张又微妙的气氛,却没有点破。


    视线略过几虫,以及塞缪尔和伊德里斯紧握的手,奥格斯王子抬眼打趣道,“阁下怎么赶这么急?我一时都没有跟上。”


    塞缪尔散开精神丝线,不自觉揉了揉带着热气的耳垂,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有些饿,就走得快了点,让您见笑了。”


    奥格斯王子瞥见几只雄虫听到这句话时敢怒不敢言的尊容,被逗笑了。他审视着塞缪尔,这只小雄虫倒是有趣,护雌竟护到这种地步。


    伊德里斯……可真好命。


    “既然如此,我就不耽搁阁下去用餐了。”奥格斯王子声音里带着几丝笑意。


    “那我就先行一步。”塞缪尔说完,转头望了眼伊德里斯。雌虫在奥格斯王子说话时便松开了手,像是随意松开,又像在避嫌,这让他有些不满。


    悄悄握住身侧躲了又躲的手,塞缪尔冲奥格斯王子礼貌颔首,带着伊德里斯离开。


    哪知走到侧门时,身后突然传来声音:“阁下,刚刚的提议您不妨再考虑下。只要您愿意,我的承诺始终有效。”


    雌虫话音落下,塞缪尔手中瞬间空了。他看了眼低头不语的伊德里斯,又转头看了看冲他释放善意的奥格斯王子,只感觉到浓浓恶意。


    不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匹配提议他不是已经拒绝了?


    这会儿说出来,想干嘛?


    挑拨离间吗?!——


    作者有话说:公元4056年8月X日  阴  星期X


    他们说了什么。


    为什么要对别虫笑,喜。(划掉)


    有些理解雌父了。


    第29章 情动


    【霂:今天谢谢了。】


    【霂:你找个时间, 我帮你修复精神损伤。


    【Lean:……再等等吧。】


    【霂:?等什么?】


    【Lean:……伊德里斯少将不允许我在你修养期间,找你修复损伤。】


    【霂:?!】


    “哥哥。”关闭星环,塞缪尔心情愉悦地溜达到厨房, 料理台前,伊德里斯正在准备夜宵。


    “饿了吗?”伊德里斯侧头瞧了眼扒着他手臂的虫, 安抚道:“一会儿就好。”


    “哦。”塞缪尔应了声,想起宴会上。前伊德里斯的反应, 问道:“哥哥不好奇, 奥格斯王子跟我, 谈了什么吗?”


    捏着锅盖的手抖了一瞬,伊德里斯将盖子放到案台上, 雾白的水汽升腾,穿过上方半垂的睫毛,很快只留下湿意的水汽。


    伊德里斯不适地眨了眨眼, 心脏如发酵的梅子,咕噜噜冒着酸气,语气却如往常平稳:“阁下的私事, 我不便过问。”


    将煮好的白皮肉团盛出,放到碗中,撒上火葱, 伊德里斯端着食物带着塞缪尔往外走,顺口补充道:“不过, 如果阁下愿意说, 我倒是很乐意倾听。”


    食物冒着熏人的热气, 塞缪尔将其中一部分拨到另一只碗中推到对面,便迫不及待拿起勺子,舀起一颗就往嘴里送, 结果不可避免的被烫到吸气。


    雄虫的表现取悦了伊德里斯,他掩去被分食的诧异,无奈地提醒道:“阁下慢点,小心烫。”


    塞缪尔胡乱点了两下头,食物在口腔里左移右送了一番,终于被吞于腹中,熟悉的味道令他忍不住冲伊德里斯比了个大拇指:“好吃!哥哥第一次就做成这样,好厉害!”


    到虫族这么久,虫族的食物塞缪尔始终吃不惯。因此,他偶尔会画些爱吃的食物做法给伊德里斯,得益于雌虫的高超厨艺,并不完全相同的食材,却被做出了相似的美味。


    每天吃了躺,躺了吃,修养的这段时间,他都长胖一圈了。


    又慢条斯理吞了几口馄饨,见伊德里斯盯着他迟迟不动筷,塞缪尔催促他快尝尝,才不紧不慢拉回话题:“奥格斯王子想跟我申请匹配,他要雌君之位和高等级虫崽。”


    “他承诺会保护我的安全、给我大笔资产,且不干涉我雌侍雌奴的数量。”


    “不过,我拒绝了。”


    伊德里斯猛地抬头,有些意外。奥格斯王子开得条件相当优渥,王室的雌虫可很少愿意雄主纳雌侍雌奴分宠。


    既能得到大批资产,又不用被束缚,还能得到保护,对雄虫来说可是再好不过。


    可对面这只却拒绝了。


    为什么?


    伊德里斯按下心底涌出的几丝庆幸,迫切的想弄清楚雄虫拒绝的原因。


    以他对雄虫的了解,拒绝奥格斯王子必定不是不满他提出的条件。


    而可能的拒绝原因,伊德里斯已隐约有猜测,但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奥格斯王子开得条件很不错,阁下怎么没有同意?”伊德里斯捏着勺柄,不经意地问。


    “我为什么要同意?”塞缪尔低头喝了口热汤,奇怪地反问道,“难道,我连拒绝匹配的,权力都没有吗?”


    “您当然有权力拒绝。”伊德里斯搅动着碗中云朵般的白皮肉团,荡着涟漪的清汤,如同他上下起伏的心,“我只是觉得奥格斯王子不管是身份、容貌还是地位,都与阁下很相配,所以对您的拒绝有些意外。”


    塞缪尔放下勺子,抬眼看向对面。有很多次了,伊德里斯明明可以直接问他缘由,却总是要拐弯抹角的试探。


    塞缪尔想,是他做的还不够。


    不然哥哥不会如此不信任他。


    “哥哥想知道我拒绝奥格斯王子的理由对吗?”塞缪尔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捧住雌虫的手,语气真挚,“想知道,哥哥可以直接问,在虫族的任何事,我都不会瞒你。”


    “这些小事,不值得哥哥多费神。不管在外面怎么样,我希望在家里,哥哥可以放松一些。”


    “可以吗?”


    雄虫的声音如同闪电,闪烁间击中耳膜,又顺流而下,叩击心脏。久被封印的暗门在紊乱的心跳声中,裂开了一条缝。


    惊讶与酸涩交缠着钻入心房,令伊德里斯失了往日的沉稳。他指尖微颤,汤勺顺着碗沿滑落,寂静的餐厅顿时发出一记清脆的响声。


    此时已接近午夜。


    窗外,月光如银,皎洁如水。屋内,灯光如霜,笼在塞缪尔真挚的眉眼上,为他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伊德里斯注视着对面的雄虫,努力按下发软又不受控想亲近的心。又一次想,怎么会有这样乖顺、善解人意、又心肠柔软的雄虫呢。


    这样的雄虫,让别虫发现了可怎么好。


    如果能将他锁到床上,关进房里,只属于自己就好了。


    雌虫对雄虫的占有欲,在最初的触动后逐渐撕扯着伊德里斯的理智。


    他想要雄虫,想要他属于自己。


    “哥哥,你不舒服吗?”塞缪尔见伊德里斯脸色有些不好,赶紧探身去摸他的额头。


    伊德里斯并未躲开,就着雄虫的姿势,他的目光落到雄虫由于探身而裸露在外的细长脖颈,以及锁骨旁时隐时现的红痣上。


    呼吸间,清凉微苦的气味从身前飘来,味道比之前浓重了许多。


    雄虫的信息素恢复了?


    伊德里斯还未理清心中的疑惑,身体深处的情潮便如飓风,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意识到不对,伊德里斯几乎狼狈的后仰躲开了额头上的手。等离得足够远,他才镇定下来,但依旧垂着眸,不敢多看对面一眼。


    哈,多么讽刺。


    一向厌恶雄虫清心寡欲的他,竟然对着一只未二次分化、还总爱叫他哥哥的雄虫动了情。


    更讽刺的是,他不反感,身体反而还很兴奋和期待。


    掩藏起涌动的情绪,伊德里斯欲盖弥彰地回道:“我没事。”


    “可是哥哥额头好热!不会是发热了吧!”塞缪尔有些着急。在老家,发热拖久了会致命!


    “没有发热,阁下别担心。”伊德里斯不知道该怎么跟雄虫解释自己的异常。对方还未二次分化,他不想污了对方的耳,只好干巴巴的重复,“我没事,雌虫偶尔就会这样。”


    伊德里斯的安抚没有起到正常作用,塞缪尔在问话间已经跳下凳子,拉着雌虫几乎滚烫的手腕就往外走。


    “有没有事,得去医院看看才行。”


    伊德里斯:!


    去医院绝对不行!


    就在一人一虫争执时,客厅突然响起了音乐声。伊德里斯点开星环,雷伊焦急的声音从中传出。


    “少将,不好了!洛肯和奥森快要虫化了!”


    风水轮流转,塞缪尔最终也没能将雌虫拉去医院。接完通话,伊德里斯踩着急促地步子上楼换了衣服就往门外赶。


    塞缪尔亦步亦趋跟在雌虫身后,他第一次在沉稳温和的雌虫身上看到如此外漏的情绪。


    塞缪尔想,出事的虫对伊德里斯来说一定很重要。


    也许,比他还重要。


    这样的认知让塞缪尔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湿冷的棉花,闷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塞缪尔觉得自己有点得寸进尺,恃宠而骄。伊德里斯作为一只正常虫,有朋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朋友出事着急也很正常。


    他不该吃味,也不该嫉妒。


    伊德里斯收留他、照顾他、还送他礼物,已经对他这个陌生人足够好。他不该没有分寸,去干涉雌虫的生活。


    塞缪尔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要知足,又一遍一遍列举伊德里斯对他的种种好。


    在把伊德里斯送到门口时,他终于委委屈屈哄好了自己。


    “我今晚估计会回来很晚,阁下自己在家注意安全。有事给我留言,超过半个小时不回,阁下就直接打星环。”想起上次的乌龙,伊德里斯不放心补充道,“等会儿我把雷伊的联系码给阁下,如果我的星环打不通,就联系雷伊,知道吗?”


    “嗯,记住了。”雌虫明明很焦急,却还是稳着性子一条条嘱咐他。


    塞缪尔想,他似乎也没那么不重要。这样想着,心底萦绕的那丝委屈,很快就如水汽般,被伊德里斯的嘱咐冲散开了。


    “哥哥别担心,我自己没问题。时间紧急,你快去吧。”


    伊德里斯嗯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大门走去,途中他回头,发现雄虫依旧站在原地。隔着屋檐与月光,那双黑眸注视着他,专注、眷恋,仿佛万物皆不入他眼,除了他。


    刚平复的心再次鼓动起来,连带着迈出的脚,也在主人的犹豫下放缓了速度。大概过了两三秒,脚的主人转身,加快速度,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


    伊德里斯裹着晚风的凉意,将低他半头的雄虫揽腰抱进怀中。主动抱虫的事他很少做,有些生疏,好在雄虫很乖,没有挣扎,顺势靠在他肩上,像棵攀附他生长的菟丝花。


    伊德里斯被自己的想法取悦到,他压下疯长的过分念头,算着时间,比预计的多抱了两秒。


    “我会尽快回来,阁下今晚不用等我,嗯?”


    “好。”


    塞缪尔站在门口,等身上的紫藤花的气味渐渐散去,才转身回到空荡荡的房子。


    坐在沙发上盯着伊德里斯插好的花瓶发了半天呆,直到99将餐厅和厨房收拾妥当,再三过来催促,塞缪尔才动了动。


    他回神,略过指尖被扣出的斑斑血迹,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一点。


    他又没有等到哥哥——


    作者有话说:星历4056年8月X日  大晴  星期X


    好乖。


    想要。


    第30章 开播


    哐哐哐!


    连续而急促的敲门声将塞缪尔从梦中拽出, 闭眼缓了会儿头痛,他折身坐起,掀开被子, 踩着拖鞋,往门口走去。


    打开门, 99站在门口,红色豆豆眼闪着焦急的光:“阁下!您终于醒了!一直见不到您, 99快被吓死了!呜呜呜。”


    瞧着小铁疙瘩着急到要冒油的程度, 塞缪尔俯身拍了拍99的圆脑袋, “我没事,只是睡得太熟了, 没听到你叫门,不怕啊。”


    “嗯嗯!”99被拍脑袋,愉悦地晃着铁爪子, 很是可爱。


    塞缪尔被萌到,捏着99晃动的小爪子,看着隔壁, 问:“99,哥哥回来了吗?”


    “主虫还没回来。”99答道,“阁下, 要用餐吗?99去准备。”


    “嗯,去吧。”


    吃过早饭, 塞缪尔缩在阳台上, 边吹风, 边枕在膝盖上,直勾勾盯着星环上的对话框,一动不动。


    影子渐渐挪移, 地板上的投影越长越长,日光渐盛,对话框发出的消息依旧未读。


    塞缪尔再也忍不住,抬手去摁通话,半途又收回了手,反复了两三次,通话终于播了出去,却未被接通。


    等通话自动挂断,塞缪尔躺在藤椅上画了张素描又盯着画出了会儿神,眼看已经到了计划直播的时间,他才起身回了卧室。


    坐下打开直播,塞缪尔本想着工作日第一天蹲开播的虫应该不多,可没想到几分钟过去,评论区已经刷满了。


    【今天好早!!】


    【呜呜呜!主包终于开播了!再不来本虫虫已经饿死了!】


    【呕,楼上精神错乱了吗!没事说什么叠词!】


    【啊啊啊!让我看看谁来了!什么!霖安大大?(原地跳起)(变成野虫)(在藤蔓中飘来荡去 )(抢走主包虫脑)(高声吼叫)(倒出灵感)(狂吃美味)(精神异化)】


    【又疯了一个,来虫,抬走!】


    塞缪尔划过满屏的撒泼打滚,威胁哀求,嘴角不自觉抽了抽。


    几天没见,这些网虫是怎么越来越不正常了?


    塞缪尔被震撼到,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索性照例关了弹幕评论区,开始敲字。


    [……


    也许是为了改变我文盲的本质,某天菲利克斯开始带着我读书。我当然不愿,但菲利克斯说有奖励。我盯着菲利特斯殷红的唇,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读得久了,我觉得书也不是坏东西,尤其跟菲利克斯一起读,更美味。


    只是,菲利特斯的书似乎不能被虫发现,因此我们只能偷偷读。


    那些书我们读了很久,直到菲利克斯受伤恢复的这个冬天才读到最后一本。


    我们本想一口气在火炉旁读完,但突然发生了变故——那只令菲利克斯重伤的军雌再次提出申请。他要菲利克斯接待,管理虫通过了审批。


    得到消息,我浑身发冷,我想起了那场暴虐交换下菲利克斯的惨状。我央求菲利克斯不要去,可申请一但通过,无法撤回。


    除非,有雄虫愿意替代。


    于是,我对菲利特斯说,我去。


    菲利克斯修养的这段时间,我已替他接待过许多雌虫,有精神梳理,偶尔也有信息素接待。


    只是,我瞒着菲利克斯,不敢让他知道。


    菲利克斯第一次冲我发了脾气,他拒绝我的提议。我们爆发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争吵,吵到最后菲利克斯拥住我,喃喃道,我不想他们碰你。


    可我也不想再让他们碰菲利克斯。我执拗着绝不松口,也许是实在拿我没办法,菲利克斯同意了。临走前他向我索吻,之后,我便失去了意识。


    等我醒来时,雪已下了一夜,未停。我赤脚走到窗边,雪花如纸钱般纷杂撒下,层层叠叠。


    我侧眼向门口望去,门前没有脚印,无边无际的白晃得我心底发颤。


    菲利克斯今早没有来等我。]


    【纸钱是什么?有虫知道吗?】


    【不对劲!一百分有九十分不对劲!】


    【主包,刚甜两段,求你别搞事!!】


    [……


    我跑到隔壁房子时,那里站满了虫,菲利克斯不在其中。我慌乱地拉住每只虫问,可相识的雄虫皆哀伤地望着我,不说话。


    我预感到什么,后退半步,转头往楼上跑。管理虫拉住我,他眼里难得带着不忍,对我说,别去。


    我怎么能不去,菲利克斯在等我。


    我挣开管理虫,跑向二楼卧房,走到门口时我停住了。菲利克斯很少允许我靠近卧房,每次我来,他总会引我避开这里。


    我在等菲利克斯拉我离开。


    可没虫出来。


    我推门进去,浓郁的信息素夹杂着血腥味朝我袭来。我顺着味道寻至床前,卧床上开满了菲利克斯喜爱的木棉,大朵、小朵,挤挤挨挨挂在床幔、床裙上,花团锦簇,热闹非凡。


    我被眼前的景色骇到僵在原地,许久才缓过神。房内没虫,我想,菲利克斯一定藏起来了。


    真是的,菲利克斯那么大虫了,怎么还跟虫崽似的,跟我开这种玩笑呢。


    太过分了。]


    【????】


    [……


    我没有找到菲利克斯。


    我把我的爱虫弄丢了。


    ……]


    【菲利克斯阁下死了?】


    【啊啊啊!主包!你没有心!你怎么能把那么好的菲利特斯阁下写死!呜呜!】


    【握草!主包你写雄虫自沙就算了,竟然还写雄虫被虐沙!你不想活了吗?!】


    【有意思!主播,本……虫越来越喜欢你了呢!】


    【用户不爱吃紫瓜送给主播10艘星船!】


    【用户YS送给主播20艘探险者战舰!】


    【用户兔子虫送给主播5架悬浮车!】


    [在K48星球,雄虫没有墓地。没有虫愿意生在此、长在此、长眠在此,生生世世被囚禁在这片美丽、温暖的囚笼里。


    每当一只雄虫死去,便会自动释放所有精神力,化为荧光,飞向天际。


    菲利克斯说,如果有一天他离开,必要化作星星,悬在我头顶。那么每当我仰望星空,我便能看到他,永远忘不了他。


    可菲利克斯,头顶那么多星星,你未与我告别,我该怎么认出你。


    ……


    菲利克斯的离开使我进入到不可逆的精神崩坏期。我开始失控,没来由的发脾气,发泄完要么高热,要么间接性昏迷。


    管理虫十分忧心,他并非担心我,而是高级军雌。


    S级雄虫在K48星球本就不多,如今离世一位,如果我再离世,那么每月便少了至少40次的梳理接待,这对虫星是个不小的损失。


    管理虫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于是在我某次清醒后,他告诉我,菲利克斯离开前给我留了话。


    他说,菲利克斯希望我活着。还说,如果有机会,菲利克斯希望我替他看看K48星球以外的世界。


    我垂眸默默听完管理虫的话,我知道他在骗我。但我也知道,他说的没错,菲利克斯希望我活着。


    他希望,我便去做。


    只是,我依旧记挂着那只伤害菲利克斯的军雌。


    我问管理虫,那只虫叫什么。


    管理虫犹豫了一瞬,说,他叫德米特里,虫族第七军团上将,SS级军雌。


    我点点头,记下了这个名字。


    我想,得赶紧恢复,至少表面恢复到能接待军雌的地步。]


    【阁下问军雌的名字干什么?报仇】


    【雄虫杀军雌应该挺难吧,而且这篇文里雄虫好像没什么地位。】


    【就是没地位才能肆意接触阁下,想想还有点爽!不行了,快送我去这颗星球!】


    【呵。】


    [……


    菲利克斯的遗物不多,我姑且算一个,其次便是那间房子。


    我申请搬到了隔壁,住进了菲利克斯的卧房,唯有这样,我才能在他残余的气息中入眠。


    我用了1个月时间将自己调理到最佳状态,管理虫对我前所未有的积极表示满意。


    在菲利克斯离开后的第一个春天,我重新开始接待军雌,只是这次不在是单纯的精神梳理,还有1/2信息素接待。


    我问管理虫,为什么之前没有排信息素接待。


    管理虫笑眯眯地打量着我,说,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


    我攥紧手心,不敢看他。


    我确实有了答案,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同意。


    管理虫似乎看出了我所想,他无所谓的笑笑,说,反正又没什么坏处。


    确实,工具和工具互生情意,不仅不影响使用,还能榨取更多价值,何乐而不为。


    只是,管理虫没料到,那只军雌会失控,也没料到菲利克斯对我影响那么大。


    不过好在,两只雄虫保住了一只,因此他近期对我格外宽容,我趁着宽容尚存,提出要长期接待德米特里。


    管理虫似笑非笑审视我许久,末了点了点头。


    目的达到,我踏着寒风,回到了菲利克斯卧房。半梦半醒时,我仿佛穿回了二次分化被关时。


    我看到菲利克斯站在门前,眉眼微倦,唇色苍白。他见我望去,便不自觉拉长衣袖,透过空隙,我看到了他手腕上红色的勒痕。


    我望着菲利克斯,千言万语在舌尖打转,却哽在喉中。隔着明暗两个世界,我和菲利克斯遥遥相望。


    18岁的菲利克斯,如此干净、柔软、完美。


    任何时候的我,都配不上他。]


    【遗物……好殇的表达。】


    【所以,当年卢恩西阁下被放出来,是因为菲利特斯阁下帮他完成了信息素接待?】


    【不止吧,看那意思,后面应该也是。】


    【呜呜呜,菲利特斯阁下的爱好感虫!为什么好虫都在小说里!!】


    【两位阁下也太好品了!】


    【囚笼里的互相慰藉罢了。】


    【如果有虫这样一心爱我,我也不介意他不是雌虫,反正该有的大家都有。(微笑)】


    【有道理。】


    【????】


    【阁下?】


    【啊啊啊!主包看看你干得好事!这下阁下们要去找阁下了!还有我们军雌什么事啊!爆哭…】


    【很简单,去找军雌吖,反正又没什么区别……(怂恿)】


    刚打开评论区,打算休息会儿的塞缪尔:……


    雄虫们是黑化了吗?


    怎么感觉精神状态这么堪忧——


    作者有话说:第二篇文中文饱饱们喜欢吗?[让我康康]


    最近每天脑子里只有饱饱们的留言,我在评论区回复,饱饱们会觉得麻烦吗?[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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