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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杂绪


    当晚回去的路上,墨玉始终沉默不语。依旧是陆眠兰和采桑、采薇并肩走在前边,他隔着几步远,慢悠悠地跟着。


    采薇觉得好奇,偶尔故意回头找他,不知是不是巧合,每一次都能准确捕捉到他的身影。


    其实墨玉不说话的时候,和墨竹几乎一模一样。


    两个少年身形相仿,脸型相似,常见时一般都束着高马尾,剑眉星目。遇事时唇微抿起,绷紧的下颌线流畅而锋利。


    只有凑近了仔细看,才会发现墨玉左眼尾有一颗极小的痣;而墨竹衣领随动作偶尔松开时,能瞥见从锁骨延伸至颈侧,再往上两寸,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陆眠兰之前不经意间注意到这道疤。她素来不爱打探旁人私事,从没想过要多问,生怕触及对方什么不好的回忆。


    可采薇心思单纯,有一次偷偷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


    “墨竹和墨玉……他们俩,是杨大人的随从吗?”


    采薇自以为声音够轻,却没料到这话被恰好路过的两人听得一清二楚。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本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话一出口,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不是。”墨竹很少主动开口,那一次却神色认真地答道,指了指正在一旁忙碌的杨徽之,又指指自己和身旁的墨玉:“是他,救了我们。”


    “作为交换,我们留下来保护他。”


    他说话慢吞吞的,好不容易说完,墨玉嗤笑一声,扭头便走开了。墨竹静静望着他的背影,也不再言语。


    自那以后,原本并不好奇他人私事的陆眠兰,心里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情绪。她最先察觉的是关于墨竹的问题——


    他好像不是不爱说话,只是不太会说中原话。


    这一路上,陆眠兰并没觉得累。她一会儿想着“新发现的铺面得和杨徽之商量”,一会儿又想“得找个机会好好问问杨徽之关于这两个少年的事”。


    结果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府邸大门前。陆眠兰抬眼就看见杨徽之负手立于门前,显然是在等她。


    墨玉仍是一贯的来无影去无踪,采薇再回头去找,人早已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她刚走到杨徽之面前,对方开口第一句“什么都没审出来”,就让她转眼把墨玉和铺面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什么都没说?”陆眠兰蹙眉。采桑和采薇见状,识趣地退到一旁。


    杨徽之神色凝重,点了点头:“嗯,我回去的时候,听说那犯人几次在狱中试图自尽,都被拦下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头疼,语气中满是无奈:“裴大人回宫之前特意嘱咐过,尽量不要动刑。”


    “那和舅舅同期做生意的几个茶商,也都问过了吗?”陆眠兰问,“舅舅生意做得大,惹人眼红,也不是没可能吧?”


    杨徽之叹了口气:“都问过了,所有同期茶商,基本都可排除嫌疑。”


    陆眠兰也沉默下来。


    片刻寂静中,倒是杨徽之脚尖一动,侧身让开:“先进去吧。裴大人此时应该还在宫中汇报,一时半会儿不会有消息。没有指示,我们也不便继续行动。”


    他话音未落,墨竹不知从何处突然出现,自陆眠兰身后走过时险些吓她一跳。只见他先是点了点头,而后正好堵在门口,一字一句地汇报:


    “常相顾商队所有人的证词,全部核查过了。”他语气平淡无波,“三十辆车中,有八辆被投放了铁器,时间不能完全确定,很杂乱。”


    杨徽之几次想越过他,先将陆眠兰让进屋里。可墨竹眼皮都没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继续说道:“每个路段……”


    “回屋说,墨竹。”杨徽之笑了一声,看准时机绕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进屋再说。”


    陆眠兰见墨竹一脸茫然,神情有些发怔,也不由失笑。直到确认他愣愣地跟在身后,才放下心来。


    进屋后,墨竹不肯坐下。大概是墨玉不在,没有对比,他显出几分平日不易察觉的呆气。


    杨徽之起初还有些无奈,问了几遍见他仍不肯坐,也就随他去了,让他站着继续汇报。


    “徽阜,北上季沙。每个路段都有人查验。才出徽阜城外,就被查到了。”墨竹记性好,即便被人打断,也能迅速接上之前的话。


    只是他说话慢,一句一句往外吐,还要边想边说:“应该还没出徽阜,就被人动了手脚。”


    杨徽之点点头:“还有吗?”


    墨竹这次答得很快,他看了一眼陆眠兰:“那个抓她的人。”


    陆眠兰:“啊?”


    她没明白,但杨徽之留他在身边已有三五年,几乎立刻反应过来,面色一凝:“你是说,薛哲?”


    墨竹不知道那人是不是叫薛哲,便假装没听见,继续按自己的话说道:“抓她的人,应该是被人收买了。整个过程很快,像是早有准备。”


    陆眠兰与杨徽之对视一眼。他们确实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此刻只觉头皮发麻,仿佛被局外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有证据吗?”杨徽之望着他,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或者,只是猜测?”


    墨竹摇了摇头:“没。”回答的显然是前一个问题。


    陆眠兰闻言又泄了气,身子向后一靠,叹了口气,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杨徽之也面露疲惫,揉了揉眉心。


    “但其实猜得也不无道理,”杨徽之又看了看墨竹,只觉得肩颈酸痛得厉害,“墨竹,你坐吧。”


    眼看墨竹又要摇头,他飞快补上一句:“这样看你,我很累。”


    墨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屈服了。只是坐下时却绕过了杨徽之,选在了陆眠兰身侧。


    杨徽之:……你什么意思。


    他也懒得计较,顺着方才的思路继续推敲:“不过最初确实忽略了这点。薛哲其人,确有记录在册的贪污受贿。但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数目是常有事,上面的人不管,他或许是横行惯了。”


    “县令也有人撑腰?”陆眠兰问,“若不是亲戚族人,谁会心甘情愿替他担这些事?”


    杨徽之摇头,提到旧事时还忍不住笑了一声:“说不准。当年我还在刑部任职时,还算不上什么人物,就已经有人带着厚礼上门,说是希望帮忙照拂一下。”


    这些不算什么大财,即便被查出来,最终也会因上头懒得管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轻带过。杨徽之想到这里,笑容里到底藏了几分苦涩。


    陆眠兰看他一笑,就知这人肯定没憋好话。明知结局,却还是忍不住想问,听听他能扯出什么鬼话来:“结果呢?”


    “厚礼收了,没问他需要照拂谁。”杨徽之一想到自己要说的,就觉得好笑,“最后把厚礼转交给尚书大人,差点还给他治了个贿赂的罪名。”


    话题越扯越远,墨竹便听不懂了。他也不插话,只坐在一旁放空思绪。等他们聊完,他才再次淡淡开口,语出惊人:


    “我想起来了。”


    杨徽之:“啊?”


    “抓她的人,”墨竹这次组织语言花了些时间,又重复了一遍,“抓她的人,我们走之后,放了飞奴。”


    “飞奴?”杨徽之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身体下意识坐直,“你看清楚了?是飞往阙都方向的信鸽?”


    墨竹极其肯定地点了下头,补充道:“灰羽,爪带金环。”


    这是特征。通常是军中或某些特殊机构培养、用以传递紧急机密信息的信鸽才会有的标记。


    陆眠兰的心猛地一沉。薛哲只是一个地方县令,按理说抓捕常相顾、查扣商队,按流程上报即可,何须动用如此隐秘的传信方式?


    这举动,分明是在第一时间向某个身处阙都的上线汇报情况。


    “时间呢?”杨徽之追问,声音绷紧,“是我们离开县衙之后立刻放的?”


    “嗯。”墨竹再次点头,似乎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带来了关键指向,尽快回想着细节,“很快。我们出门转角,他上楼的时候,放飞奴。”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当日大雨。会把飞奴时效拉低。若不是紧急汇报,是没必要用的。”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两人心上。


    这时间点卡得实在太巧,几乎可以断定,信鸽传递的消息,必然与他们二人前去槐南、以及插手赋税案有关。


    只有一种可能:对方是在向上线汇报,大理寺少卿协助查办此案,情况有变。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陆眠兰喃喃道,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


    他们自以为是从槐南才开始深入漩涡,却没想到,早在柳州,刚接触此案的那一刻,暗处的眼睛就已悄然睁开。恐怕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就暴露在那个未知对手的视线之下。


    这一切也恰好解释了——为何后续的灭口、袭击都来得那么快、那么精准。因为他们每一步的动向,对方很可能都了如指掌!


    杨徽之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起身,在屋内踱了两步:


    “薛哲……恐怕正是他们安插在徽阜的一颗钉子。能用来专门负责处理像舅父这样……突然被选作栽赃目标的富商‘意外’。一旦有外人介入调查,便会即刻上报。”


    他停下脚步,看向陆眠兰,眼神锐利:“当时我们决定去槐南时,还讨论过如何才能不打草惊蛇。现在想来,或许从我们去找薛哲调阅卷宗、甚至更早从我们踏入槐南地界开始,就已经暴露无遗了。”


    所以槐南的茶农才会在他们到达前“恰好”摔死,所以驿站会混入来历不明的人……一切都有了解释。


    他们看似在暗中查访,实则从未逃出过某人暗中的视线。


    这种认知让人毛骨悚然。


    “薛哲现在何处?”陆眠兰急声问道,“还能找到他吗?”既然他是关键一环,或许能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


    杨徽之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晚了。裴大人之前以办案为由,将徽阜乃至柳州相关涉案官吏的调查权暂时收归大理寺,曾下令调动薛哲来回话。”


    他看了一眼神色逐渐凝重的陆眠兰,顿了一下:“但那边回复说,薛哲于五日前……因‘急症’暴毙了。”


    他苦笑一声:“当时还觉得不对劲,只是五日前你、我和裴大人尚被赋税一事缠身,也没能及时赶回柳州。”


    “死了?!”陆眠兰失声。又一条线索,就这么硬生生断在眼前。如今回想,几乎所有案件都是如此,只要稍有头绪,就会立刻被斩断。


    不知究竟是谁,每次都恰好走在他们前面几步,只要察觉到一丝危机,便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手中的棋子。


    “嗯。”杨徽之的声音沉了下去,“现在想来,哪里是什么急症。恐怕是上线收到飞奴传信,意识到薛哲可能暴露,或者已经失去利用价值,干脆……直接清理掉了。”


    干净利落,毫不留情。这就是他们面对的对手。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两人皆不知该再说什么,正一片沉默中,采桑慌张地推门而入。


    她顾不上礼节,急声道:“小姐,杨大人!宫里来人了!是位公公,带着仪仗,说是……陛下有旨,宣杨大人即刻入宫!”


    第22章 忽见


    采桑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时候,杨徽之已经站起身整理好了衣冠。


    他在陆眠兰担忧的眼神下轻轻摇了摇头:“别担心,剩下的等我回来再议论。”


    陆眠兰起身送他几步时,还想说什么,墨玉看起来也有一丝丝紧张。他用口型说了句无声的“安心”后,便快步朝着门外走去了。


    杨徽之随内侍匆匆入宫。夜色中的宫阙巍峨沉寂,唯有御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他踏入殿内,只见顾来歌端坐于御案之后,神色沉静。


    而令他有些困惑的是,在殿内的另一人并不是裴霜,而是侍中伶舟洬,正从容的站在一旁。


    只见伶舟洬紫袍玉带,此刻他姿态闲雅,仿佛只是夜间偶然被召来闲谈。与杨徽之步履匆匆、略显狼狈全然不同。


    “臣杨徽之,叩见陛下。”杨徽之躬身跪拜,行过大礼。


    顾来歌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倦意:“平身,赐座。”


    待到杨徽之起身坐好,他才继续开口,缓缓道:“召卿前来是为前些日子你自请柳州私铁一案。朕听闻你与裴霜几经周折,却屡屡受挫。”


    他似乎疲惫不堪,揉着额角开口,完一句话还要缓一缓:“方才伶舟大人也正与朕议及此事,你既来了,便说说如今情形如何。”


    杨徽之心下凛然,知是陛下关切,全无隐瞒。他将一路辗转来,上至茶农身死,下至薛哲暴毙逐一禀明,言辞间透出几分不甘与凝重。


    皇帝听罢,并未立即开口,抵在额角的手却放下了,指尖轻敲御案,目光深沉。


    一旁的伶舟洬见气氛凝重,适时温声插言:“臣方才正与陛下聊起,此案看似千头万绪,实则或许不必过于复杂。”


    他转向杨徽之,语气恳切,真心为其分忧:


    “杨少卿一路辛苦。依我看,那常相顾经商多年,树敌颇多,有冤家对头趁机诬陷,将铁器混入茶车,并非不可能。”


    他的声音似春风拂过静水,仿佛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杨徽之刚想开口,却听他话锋一转,直指核心:“只是,这铁器来源……倒是个关键。”


    杨徽之闻言一怔,立刻抬眼望过去。


    伶舟洬是真正众所周知的俊美无双,见过他的,便总忍不住盯着他看。没见过他的,只听旁人提起,也恨不得能梦会一面。


    这人不仅得了一副好骨相,皮相也是一等一的出挑。


    眉眼柔和却不失锐气,如柳叶刀般锋利。他看人时眼睫微垂似蝴蝶振翅,让人的视线也忍不住追着那一双眸子,想讨来一个眼神。


    伶舟洬是文官出身,却身姿挺拔,看起来毫不羸弱。


    但也不知怎的,任谁见这张脸了,都生怕他融在烛火里,化在狂风里。那高耸鼻梁下的薄唇殷红一点,开口时笑也含情,怒也含情。


    饶是杨徽之从前第一回见了他,也想用“美人儿”来形容他。此刻虽无心多看两眼那张脸,却又不自觉被他三言两语吸引,忍不住凝神去听。


    伶舟洬略作停顿,见杨徽之看过来,便继续从容道来:“杨大人不必心急,且慢慢来。”


    杨徽之转向他,恭敬道:“请伶舟大人指点一二。”


    伶舟洬闻言,便也没再多说客套话,直接切入正题:“其一,越东司照的纹样。越东之地族群众多,此类纹样流传甚广,随处可见。”


    他往顾来歌身旁略走了一两步,微微摇了摇头:“若说凭此便要追查越东官员,且不说历年来官员或死或辞,动荡更迭,若要一一捉拿审讯,恐反惹非议。”


    “其二,赋税之弊。夏侯昭畏罪潜逃,便恰恰说明是心虚自证。如今当务之急,是将其缉拿归案,而非在断线处空自纠缠。”


    伶舟洬言语温和,条分缕析,轻易便将诸多疑点淡化归因,“其三。薛哲此人,本有旧疾在身,急症暴毙虽巧,却也并非绝无可能。”


    他不再看向杨徽之,而是眸子轻轻一转,看向顾来歌:“杨大人或许是查案心切,才觉处处是疑点。”


    这句话看似是对着顾来歌说的,但其实真正听进去的,亦不止顾来歌一人。


    杨徽之闻言,眉头微蹙。伶舟洬所言,听起来句句在理,且轻易化解了他多日来的挣扎困顿,却总觉有些不对劲。


    伶舟洬目光掠过杨徽之微蹙的眉头,笑意不减,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般,轻描淡写地追加一句:


    “不过,杨大人若实在疑虑铁器来源,倒不如去问问朝廷里掌冶署的人。”


    “他们专司矿冶铸造,对各处铁材流向、制式印记,总比外行人清楚得多。或许能有所获。”


    此言一出,如暗室微光,立刻指明了一个还未排查过的方向。


    杨徽之心中一动,眼睛也亮了一瞬。掌冶署……确实。若铁器并非寻常流通之物,掌冶署必有记录可查。


    无论诬告者是谁,如此大量的铁器绝非凭空得来,掌冶署专管天下冶铸,必有记录或能人可辨识其来历。这确是一条极有用的线索。


    顾来歌颔首,觉得伶舟洬所言颇为中肯:“伶舟爱卿所言有理。杨卿,追拿夏侯昭一事不可松懈,其余线索,大可不必钻牛角尖。”


    他轻呼出一口气,烛芯噼啪烧断的一声过后,又言简意赅的答应:“掌冶署那边,你自然可去询查,但需知分寸,勿要惊扰过甚,回去吧。”


    “臣,遵旨。”杨徽之躬身领命。退出御书房时,他心中虽仍压着巨石,但掌冶署一线,却成了昏暗中唯一可以抓得住的微光。


    杨徽之快步出宫,夜风拂面时长舒一口气。


    他心中反复思量着伶舟洬的提点,只觉这位侍中大人虽身居高位,却心思缜密,字句间一针见血,实乃良臣。


    思及此,终究是苦中作乐,落下一句带着浅笑的呢喃:“大戠尚有无尽明灯,照彻长夜。”


    宫墙两旁一阵风过,流经杨徽之腕骨,飘回陆眠兰手中。


    ——


    陆眠兰站在庭院,将伸出的手收回来,神色担忧:“怎么还不见人回……”


    一旁的采薇也跟着担心,忍不住再次劝道:“吃些东西吧,小姐。今日都累坏了。阿姐做了点心……”


    只见陆眠兰摇了摇头,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墨玉早就不知从哪又回来了,此刻正在和墨竹说些什么。


    这人回来时与她擦肩,还特意和她说了句“不用等”,这个“等”,是指等谁,就算墨玉没有指名道姓,她也知道说的是杨徽之。


    而后,墨玉便是看也没再朝门口看一眼,好像他才是墨大人,杨徽之倒是他的侍从一般。


    陆眠兰不由失笑。如今还不到九月,就算入夜了,风也不算凉。她披着薄衫站在院儿里,也不觉着冷,非要见着人了才安心。


    那边朱门才被推开,沉重之下“吱呀”几声,陆眠兰已然轻巧的迎过去了,见人完完整整的回来了,双肩才沉下去。


    “如何?”她问道。


    杨徽之讶异:“你怎么没在里屋等着?”他才问出口了,就下意识想去拉陆眠兰的手,伸到半道了才微微一顿,又尴尬的放下来。


    陆眠兰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这一下小动作,摇了摇头:“心里不踏实,想在这里等你。陛下同你说什么了么?”


    杨徽之听了,自动捕捉到的,只有六个字——想在这里等你。


    他嘴角上扬,语气也放得有些带笑:“嗯,说了。虽没见着裴大人,但见了侍中伶舟大人。”


    陆眠兰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看起来这么高兴,有些困惑的眨眼:“倒是听说过……据说这位伶舟大人,是陛下身边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杨徽之方才还上扬的嘴角,此刻又垮了下来。整个人又恢复到那种“温润疏离”的状态。


    他又想开口问一句“那你觉得我和他谁更好看”,又挂着面子死活开不了口,到最后又是生着闷气,让陆眠兰猜。


    不过好在,至少两人都还记得正事要紧。陆眠兰正要开口催促第三遍,他便料事如神般一股脑都说了,末了点了句重心:


    “明日,应该要去一趟掌冶署。”


    他见陆眠兰神色凝重,语气里又带了些宽慰,引着她一起回去:“好在能有新的线索,不至于像前几日那般寸步难行。”


    陆眠兰却始终紧皱着眉,随他一起往里屋走:“可是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似乎觉得这样说有些不妥当,随即找补了句:“不过,我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为何。”


    杨徽之知晓,他们的感觉是一样的。他点了点头:“嗯,我明白,我也是。”


    两人一齐踏入屋内,墨玉和墨竹看过来时,又默契的继续聊着方才的话题,没有多问。


    采桑端着一盘点心来的时候,这两人又一齐伸着手去拿,连筷子也不用。


    “总之,明日去过掌冶署再做定夺。”陆眠兰听杨徽之说过后,微微闭目,点了点头:“好。”


    她应过一声,却始终无法驱散萦绕在心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这困惑来得实在是太过莫名其妙,连她自己也琢磨不清。


    从前种种缠绕的死结,终于在今日一并轻松化解了,原本应算作喜事,让人觉得轻快才对。


    可无论是一开始的茶农之死,到最近的薛哲暴毙,却总似轻飘飘一片雾气挡在眼前。


    挥也挥不散,擦也擦不净。


    陆眠兰正有些烦躁,直到看见一只手在自己面前晃着,才猛然回神。


    “我们轮流叫你半天了,你入定了?”墨玉这句话才问出口,那刚刚还在陆眠兰面前晃悠的手腕,就被杨徽之用筷子反手“啪”的打了一下。


    杨徽之皱着眉,仔仔细细将筷子擦了一遍:“墨玉,好好说话。”


    墨玉立马偏头看向墨竹,不轻不重的“切”了一声。


    墨竹面对他的眼神无动于衷:“嗯,好好说话。”


    墨玉:……是不是亲哥了还。


    陆眠兰有些不知所措,她环视一圈,看着采桑和采薇格外担忧的神色,还有杨徽之关切的眼神,甚至连着墨竹墨玉也在看着自己。


    她忽而慢慢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先喘口气。


    “那……明日你去掌冶署,有人和你一道吗?”陆眠兰移开目光,看向采桑亲手做的那盘糕点,生硬的转移话题。


    杨徽之想了想:“还没问过裴霜大人公务是否繁忙。”


    他语罢夹了一块微凉的糕点,凑在陆眠兰嘴边:“你若要与我同去,明日我便不问他了。”


    陆眠兰没有直接张嘴,往后躲了一点,伸手直接捏了。


    她咬了一小口后,含糊不清道:“没时间,与牙人商定好了,明日要去看铺面的。”


    杨徽之:……


    得,又是他自作多情了。


    第23章 近暮


    最终还是裴霜和杨徽之同去的。


    杨徽之去找人时,裴霜原本因公务繁忙想推辞的。结果看着那人一副“我夫人不要我了”的可怜兮兮的样子,还是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出口。


    陆眠兰起了个大早,本不想太多人一起,但杨徽之执意让墨玉跟着,结果这一趟,连着采桑和采薇,又跟拖家带口似的。


    陆眠兰无奈的看了一眼三个小孩:“只是去签字画押,没什么事的,真的不用这么多人跟着。”


    杨徽之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墨竹,坚定的摇头:“他愿意跟着。”


    墨玉有些不甘心:“那墨竹……”


    杨徽之打断他,微微一笑:“墨竹跟着我。”


    墨玉闻言又看向墨竹,后者跟他对视了片刻后,默默侧过脸不再看他,淡淡“嗯”了一声。


    墨玉:“?”


    陆眠兰其实仔细考虑过,想着不如在开业前留着,好让采桑和采薇打理。倒也没有做甩手掌柜的意思,只是当务之急,要一手抓进展,一手抓生意,实在有心无力。


    她正想着,可以这几日着手将铺面的事安排妥当,再与杨徽之一道好好商议接下来的事。


    裴霜为人可靠,掌冶署的事有他在,总不至于让杨徽之一个人排查,费时费力。


    更何况,墨竹在杨徽之那里,一向是当全能型人才用的。


    “那你就先去吧,晚间回来时再说别的。”陆眠兰看着杨徽之一副犹犹豫豫,似是不肯走的样子,有些疑惑:“还有什么事吗?”


    杨徽之眼神闪避:“没有,只是想着,我可能要比你更晚些才能回来,你若是忙完了,想来找我也行。”


    陆眠兰简直是莫名其妙,她原想回一句“为什么要去找你”,但潜意识里觉得,这人可能会不高兴,于是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到时候看情况吧。”


    结果这位难伺候的杨大人还是不开心了,心道了一句——


    怎么回回都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等陆眠兰几个人掐着时间,晃晃悠悠到地方时,恰巧迎面儿撞上正匆匆赶来的那个牙人。


    那牙人远远看见陆眠兰一行人,尤其是又见她身后那个抱臂冷脸、生人勿近的墨玉,脚步更快了几分,脸上堆满了笑:


    “小姐,您真是准时!房东正好已在内等候了,契书也都备好了,就等您过目画押。”


    一切都比陆眠兰想象中还要要顺利很多。房东是位看起来很和气的富家翁,契条款项清晰,租金支付方式也合理。


    陆眠兰仔细看了两遍,确认无误后,便提起笔,在众人的目光中端端正正的签好字,又按了红泥,在名字上摁下了指印。


    牙人和房东都松了口气,笑容也更真诚了几分,连声道贺。


    “恭喜小姐,这铺子位置极好,您定能生意兴隆!”


    陆眠兰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契书,薄薄一张纸,此刻却觉得似有千斤重。


    虽并未将所有的琐事一扫而空,但好歹能得到片刻喘息,至少能在回头猛然发觉,已经比前几日轻松了许多。


    这种轻松,大概也来自于有一些紧握在手的东西,能给她一些底气吧。


    交割清楚,送走房东和牙人,陆眠兰站在尚且空荡的铺面中央,环顾四周。


    采桑和采薇肉眼可见的雀跃,立马就开始琢磨着要在哪里摆绣架,哪里设雅间,哪里挂成品。


    “小姐,这里光线不错,用来做绣房正好!”


    “这里可以摆上屏风茶几,接待贵客。我前些日子便想好了样式,过几日做了决定,再请小姐过目。”


    陆眠兰听着她们叽叽喳喳,嘴角噙着笑,心思却慢慢飘到另一边了。


    她想起早上杨徽之那副欲言又止、拐弯抹角的样子,还有那句带点期待的“你若是忙完了,想来找我也行”,以及最后那点肉眼可见的失落。


    “可真是……”她低声自语,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一时之间只觉得这人有时候心思剔透得吓人,有时候又别扭得像个孩子。


    陆眠兰原本确实觉得没必要特意去找他,掌冶署那种办公的地方,她去了算怎么回事?


    但此刻契书握在手里,大事已定。那份轻松感,忽然她催促着她生出了点别样的念头。


    ——或许,可以去看看?就当是……亲自告诉他这个好消息?毕竟,这铺子能这么快定下,墨玉也是有功劳在身的。更何况,担保也需他后续再出力。


    这么一想,似乎就名正言顺了许多。


    “采桑,采薇,”她出声打断两个丫头,“你们留在这里,再仔细看看,想想还缺什么,尽量记下来。我先出去一趟。”


    采薇眨了眨眼,那股兴奋劲儿还没过:“小姐要去哪儿?我们陪您同去吧?”


    “不用。”陆眠兰摇摇头,目光转向像根柱子一样立在门口望风的墨玉,“墨玉也留下来。”


    墨玉闻言回过头,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只是微微一挑眉,似乎早就料到。


    “夫人要去掌冶署?”他突然开口问道:“不用我跟着?”


    原本按照杨徽之的意思,他是该时时刻刻跟着陆眠兰的,只是此刻陆眠兰既已发话,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陆眠兰:“……嗯。” 他倒是猜得准,只是听着他脱口而出“夫人”两个字,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叫得她耳根发热,很别扭。


    她继续回答了后一句:“不用跟着。比起我,这两个小丫头可能更需要麻烦你照料。”


    采薇在身后“切”了一声:“我们才不用唔唔……”话没说完,又被采桑捂住嘴拉到身后,对着墨玉歉意一笑:“大人抱歉。小妹不懂礼数……”


    墨玉咧嘴一笑,似乎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语气戏谑:“无妨。”


    ——


    越靠近官署重地,行人越少,气氛也越发肃静。走到掌冶署门前,只见守卫森严,里面隐隐人声嘈杂,透着不容侵犯的官威。


    陆眠兰正犹豫着该如何通报,是应该直接说找杨大人,还是该委婉些。


    她思来想去,此时又有些后悔,心道早知道如此,还不如让墨玉送自己进去了再回去。


    守卫注意到陆眠兰,见她在门前满脸踌躇,下意识以为是迷路至此的寻常妇人,便扬声给她指路:


    “姑娘,从这里往北走,拐过去才是集市街道!”


    陆眠兰微微一愣,随即有些好笑,便走上前去应道:“啊,我是前来寻杨少卿和裴大人的,杨少卿约我至此。”


    守卫一听,立刻想起来方才确有这两位大人进去办公。他看着陆眠兰,语气依旧客客气气,但有些为难道:


    “这……两位大人正在议事,吩咐了不许人打扰。要不……容我先去通传一声?”


    陆眠兰本也不想硬闯,正想点头说“有劳”,却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疑似杨徽之的声音,似乎正与人议论着什么,语气是罕有的冷淡。


    隔着厚厚的门,其实她听得并不真切,刚凑近几分想确认一下,便听见紧接着另一个清冷些的声音。


    这下她便确定了,那人正是裴霜:“……此事急不得,且另寻出路便是。”


    然后便是杨徽之带着几分疲惫的回应:“如今也不知,究竟哪条路才是明路……”


    陆眠兰迟疑半晌,还是抬了手,轻轻叩响门扉。其实门环拍上去的声音并不大,可里面话音戛然而止,似乎是里面的人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


    很快,二堂的门被打开,杨徽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一旁站着的便是墨竹,两个人如出一辙的眉头微蹙着,只是杨徽之尤为明显,面上带着尚未来得及散去的焦躁。


    但是当他目光触及门外的陆眠兰时,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凝重和烦躁瞬间冰雪消融,被惊讶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惊喜所取代。


    “你……你怎么来了?”他快步上前来,在她面前站定,语气里的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身侧的墨竹似乎朝着陆眠兰身后略微扫过几眼,大概是没看到想见的人,有些失落。他抿了抿唇,却始终一言不发。


    裴霜也跟着走了出来,站在廊下,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对着陆眠兰微微颔首示意,目光在她和杨徽之之间扫了一下,便安静地负手而立,没有打扰。


    陆眠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微微垂下眼帘,将手中的契书稍稍抬起示意了一下。


    她的声音放得比平时轻软些:“铺面的事都办妥了,字也签了。想来……告诉你一声更合适。”


    她说道此处顿了顿,想起他早上的模样,又轻声补充了一句:“顺便……来看看你早上那般犹豫,是不是遇上了什么棘手事。”


    杨徽之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听着她这算是解释又带着点关心的话,心头那点因为公务不顺而积郁的烦闷,瞬间被熨帖得平平整整,只剩下一片圈圈泛开的涟漪。


    他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接过她手中的契书看了看,语气亦放轻了几分:


    “办妥了就好。这边没什么大事,只是些公务上的琐碎,一时惹了些心急。”


    杨徽之说着,很自然地将契书折好递还给陆眠兰,然后非常顺手地,就在这掌冶署大门口,众目睽睽之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


    一触即分,却带着清晰的安抚和祝贺意味。


    “来得正好。”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笑,“我这边也快结束了,等我一会儿?待会儿好一起回去。”


    陆眠兰只觉得手腕被他触碰过的皮肤瞬间开始发热,还是怎么也降不下去的烫。


    她不动声色的用拢了一下袖边,抿了抿唇,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站在后面的裴霜目睹了一切。他默默移开了视线,突然对自己衣袖上的花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墨竹也不例外,只是更直截了当的往后退了几步,偏过头去观察一旁的花花草草。


    不过正站在一起的两口子丝毫没有注意到,还站在一起讨论着。陆眠兰清了清喉咙,又问了几句,杨徽之便一并说了:


    “问到了。确实有一批铁器的铭文衔接不上。”杨徽之在陆眠兰问询的目光中,微微闭目叹息:


    “只是……那一批原本也是残次品,不能用作铸造兵器,所以看守算不得严密,回炉重铸也很正常。”


    陆眠兰皱了皱眉,抬头望了一眼将暮未暮的天色,片刻后才继续问道:“回炉重铸后会流向哪里?”


    杨徽之沉默着,似乎不知该如何作答。他不作声,墨竹便也不会说话。


    裴霜在一旁等了一会儿,见他两个人如雕像般动也不动一下,索性替杨徽之开口:


    “大多流入民间作坊。打些炊具杂器者,十有八九。”


    不过,陆眠兰刚叹出一口气,杨徽之便已然接了一句,也不知能否算得上好消息:


    “不过,查过采买名册,这批铁器并未来得及分散,便被一名唤作贺琮的人买走了。”


    第24章 新路


    杨徽之说完,也不知为何,原本陆眠兰应当是有更多话要问的,但气氛再度不可避免的尴尬下去。


    她也只得在心中暗暗吐槽,总觉得自己与杨徽之和裴霜大概是被施了咒,一旦与他们站在一处,就要齐齐变做好一阵子的哑巴。


    三个人站在一起沉默了很久,到底是裴霜先开的口,说了一句“还有公务在身”便抬脚要走。


    陆眠兰也不知为何,打心底生出几分歉疚来。


    一方面觉着,竟能将裴霜这样冷若冰霜的人逼得多次主动说话,另一方面便是——忙了大半天,几乎没得到任何能有大用的线索。


    只能算做聊胜于无。


    能做到如此地步,就算她脸皮厚如城墙,也不可能无动于衷,更何况她真真是个脸皮薄的。


    于是这次见着人要走,陆眠兰又故技重施,赶忙叫住他:“裴大人,去我们那里一起用晚膳吧。”


    裴霜的脚步微微一顿。他转身摇头,整个过程无比流利,加之那淡淡的“不必”两个字吐出来,陆眠兰都有些尴尬。


    杨徽之看得出来。他原是面对陆眠兰站着的,此刻也转过身去,一同劝起来:“裴大人且来吧,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看着人都憔悴了不少。”


    他看见裴霜又想摇头,便先一步抢过话头:“走罢。我和采茶也想同你商议些别的。”


    这话是个幌子,其实该说的该做的,都已经走到浓雾中,看不清前路了。这种情况下也实在没什么有待商议。


    只不过杨徽之是个心细的,他发现一提到公务,裴霜就会变得格外好说话。


    果不其然,裴霜这次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僵硬的点了头:“麻烦了。”


    陆眠兰眼睛微微一亮,面上浮现几分放松下来的微笑:“那我们先去接过采桑他们?”


    墨竹这时正巧已经走了回来,继续沉默的站在杨徽之身侧。杨徽之看向裴霜,后者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嗯。”


    这一路上,四个人几乎没说几句话。偶尔是杨徽之试图打破这份诡异的尴尬,提起几句“裴大人平日里爱吃些什么”、“近来公务可算繁忙”、“偶尔可会小酌两杯”。


    但裴霜的回应总能精准而简洁地将话题全部掐断——“都行”、“还好”、“看情况”。


    堵的这位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杨大人屡屡受挫,几次语塞,也不知究竟该如何往下聊了。


    不过好在,接到采桑和采薇以及墨玉时,气氛总算有些活络起来。


    虽说采桑和墨竹都不怎么爱说话,但采薇和墨玉不知怎的,又在你一句我一句的斗嘴。


    这两个幼稚鬼从“谁是赖皮狗”一路争到“南街上哪家的甜糖酥最好吃”,叽叽喳喳吵的人甚至有些头痛。


    若真要选一个出来,陆眠兰甚至宁愿选方才那样一句话也不说的场面。


    几个人紧赶慢赶,总算在夕阳落尽前回到府里。采桑喜欢研究菜品,跟着几位仆从一起去到后厨看着火候,采薇便要缠着她,非说与她一起,好学厨艺。


    墨玉在旁边嘴欠:“厨艺?我还以为,你要修炼的是毒艺。”


    采薇反唇相讥:“和你一般,天天当大爷么?”又免不了一顿斗嘴。


    这位裴大人似乎是极不适应热热闹闹的环境,更遑论与许多人一同用膳。


    菜还没上,他肉眼可见的拘谨,喝茶一杯接着一杯,另一只手看似规规矩矩的放在膝上,实则指节紧紧蜷缩,还带了些搓搓指尖的小动作。


    一顿饭吃得甚至可以用“诡异”二字形容。采桑和采薇有些害怕裴霜,这回终于肯遵循“食不言”。墨玉见没人开口,便也不肯主动。


    几个人就这样一口一口往嘴里塞着菜,最后是杨徽之实在难以忍受,到底还是开口,硬着头皮继续与他商议公务:


    “裴大人……之前经伶舟大人提点,如今只需将夏侯昭其人缉拿,此案便可就此了解。”


    裴霜摇了摇头,他其实没怎么动筷——原先也不怎么饿,方才又一个劲的灌茶水,几乎吃不下别的什么了。


    结果这一趟说是做客,反倒像换个地方继续处理公务来了。


    只听他缓缓道:“不止。但根据伶舟大人说辞,确有方向可以一试。”


    其实掌冶署的线索并不算彻底断去,只是追查起来相对麻烦。但去过一趟槐南,可谓什么麻烦也比不上那几日的繁忙。


    裴霜放下筷子,缓缓扫过杨徽之与陆眠兰:“我打探过了。将那批铁器买走的人——贺琮。此人母族是做绸缎生意的。”


    陆眠兰觉得疑惑,只是她还没开口,倒是采薇先替她问了:“那他采买铁器是为了……?”


    “册子上登记过,理由是要为母族打造新一批运输车队。”裴霜皱了下眉:“报备与批注皆给盖过印章,奇怪的是,为何那一批铁器,会莫名出现在常相顾的商队。”


    陆眠兰又给采桑夹了些小菜,自己却没吃:“此人现在在何处?”


    “两月前被派去钦差,如今在黎曲姑逢。半月便传信,原本说是已经启程回阙都了,明日便能进京。”杨徽之也没有继续动筷:


    “只是此人突然在半道改口,上请准予五日告假,说要回老家宿辛敦提一趟,看看家人。”


    陆眠兰见他面上有一瞬,似乎飞快划过几分焦灼,便给他夹了一块水晶马蹄糕:“那要几日才能进京?”


    “还早,最快十日有余。”墨竹算得很快,他碗里的东西已经见了底,才将筷子收了。


    他看向杨徽之,很认真的补充:“如果算上中途休息,大概还需十三日。”


    此话一出,陆眠兰也有些焦灼了:“可是事关重大,我们不能直接去敦提一趟么?”


    裴霜这次只思索了一瞬,便点了头:“可以是可以。”


    陆眠兰眼睛亮了一瞬。


    “只是此人如今尚在途中,无法确认是才至敦提,亦或是已从敦提再次启程。”墨玉在一旁补充。


    杨徽之慢条斯理的吃完陆眠夹给他的马蹄糕,垂下眸子,语气里带了一些不肯定:


    “所以此时此刻,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裴大人在阙都公务繁忙,想必……也难以再同我们一道,跑一趟宿辛。”


    陆眠兰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裴霜若有所思,又重复了一遍:“可以是可以。”


    陆眠兰:……


    你们能给个痛快话么。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心声,裴霜似有若无的看了她一眼,说话时还在考虑着:


    “伶舟大人给他批的告假,是八月二十七至八月末。若是明日出发,应该还能赶上。”


    从阙都快马加鞭赶往宿辛,算算日子,七日足矣。


    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在八月三十日当天赶上,就算这位贺度支郎中提前一日启程,说不准还能迎上去,与他的车马打个照面。


    陆眠兰的神情都变得专注起来,她这回将有些激动的心情按捺的很紧:“也就是说……”


    杨徽之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低笑一声:“裴大人这是同意了?”


    裴霜僵硬的目移,轻咳两声:“咳……算是答谢这顿宴请。回去后我便上书,与伶舟大人说明此事。”


    陆眠兰这次是真真切切的松了口气。只是才放松下来,却又想起这顿饭原是不打算谈公务,只做答谢的。


    只是,兜兜转转,似乎又是欠了裴霜一个人情。


    她只觉越发愧疚起来,都有些不好意思与裴霜对视。


    墨玉忽然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在众人目光中说了句“吃好了”,便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墨竹看了一眼杨徽之,得到后者一个点头后,也起身跟着他走出去了。


    采桑和采薇这顿饭吃得不是滋味,却又碍于裴大人坐在一旁,始终不敢开口。


    还是陆眠兰看出来这两个丫头的紧张,说了句“去忙吧”,便让她们成功脱身,逃也似的跑的飞快。


    桌上便又只剩下这三人,又是与之前惊人相似的一片沉默。


    “今日便先到这里吧,我先回了。”裴霜虽然面上一直不怎么自在,但陆眠兰却觉得,这样的裴霜比初见时更有……活人气息。


    她点头道了句“日后常来”,与杨徽之一道起身相送。三人并行至府门前,杨徽之又问他明日几时启程。


    “天一亮便走。”夜色下的裴霜更显清冷,他披着一身月:“你们可早做准备。”


    陆眠兰和杨徽之一并行礼过后,目送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才对视一眼。


    “明日,我便不让采桑和采薇跟着了。能将墨竹或者墨玉留下来,帮忙照看她们吗?”


    陆眠兰看着他,带着几分迟疑:“我想先让这两个小丫头看着绣铺。毕竟才刚盘下来,还有许多事要打理。”


    杨徽之想也不想便点头答应:“可以。墨玉留下来吧。墨竹一向不会与人打交道,若是真起了什么冲突,只会动手,不会动口。”


    他这句话原本不是为了逗趣儿的,但却惹得陆眠兰笑出了声,气氛顿时也缓和下来。她眉眼弯了,显得俏皮许多:“但我看,墨竹好像总想和墨玉待在一处啊。”


    杨徽之大言不惭:“他更愿意和我待在一处。”


    陆眠兰:“……”脸皮还挺厚。


    她这时才想起,自己一直以来想多嘴问几句墨竹和墨玉的事。只是此刻看着杨徽之眉间带上几分辛苦劳累后的疲倦,终是没忍心开口。


    “明日又要奔波,今日便早些歇息吧。”杨徽之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陆眠兰的左肩。


    他明明站在右侧,这个姿势倒像是想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但还是克制住了。陆眠兰总能在他挥袖间隙,闻见那股淡而又淡的气息。


    初闻时只觉是书卷沾染上新墨的香气,但后来几次,却又觉得不贴切了。


    陆眠兰脸色又烧起一阵微热的红。她觉得不自在,就比杨徽之快了几步,走到前面去,回头看也不看一眼。


    杨徽之失笑,也不唤她,甚至故意放慢了脚步,瞧着陆眠兰已经进屋去了,才侧过身,看了看高悬天边的明月,嘴唇轻轻一动,声音压得极低极缓:


    “墨竹,墨玉。”


    月前忽而飞快擦过两道身影。那两个少年似两点墨团从砚台溅起,又悄然融入夜色,暗成一片虚影,几乎难以察觉:


    “在。”


    杨徽之微微垂下眸去,看见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人,才开始吩咐什么。他的声音模糊在一片树影婆娑中,让人听不真切。


    片刻后,墨竹墨玉二人齐齐低下头去:


    “是。”


    那两道身影又飞速隐去,风声吹过他们的衣摆,再未留下任何痕迹。


    杨徽之重新朝屋内看去,却见陆眠兰正与采桑和采薇有说有笑。他轻轻笑了一下,抬脚进屋后问道:“在聊些什么呢?”


    陆眠兰眼睛亮亮的:“采薇说,绣铺里可以添些不一样的纹样——绣些王八上去。”


    采桑原本都止住笑意了,却在再听一遍后还是忍不住,又与采薇笑做一团:“看谁会买,净出这些馊主意……”


    杨徽之听罢也没能忍住,低声笑起来。


    只是,他在庭院的那片刻,恰好错过陆眠兰与采桑的耳语。他更不知晓的是,陆眠兰将方才就倚在窗边,将一切尽收眼底。


    第25章 将断


    他们这次,比往日启程得更早,天色尚未破晓,陆眠兰已与杨徽之并肩立于庭院之中,静候裴霜的车马。


    自进入陆府以来,采桑与采薇几乎从未与陆眠兰有过这般分离。即便偶有短暂分别,也不过一两日便能重逢,从未经历过如此长达半月的离别。


    听闻陆眠兰此次行程,采薇已悄悄落了两次泪,就连一向沉稳的采桑也难掩焦虑。


    两个小丫头紧紧拉着陆眠兰的手,再三确认"真的不需我们随行吗",最终只得泪眼婆娑地送她到马车前。


    陆眠兰心中既觉心疼,又有几分好笑:“很快就回来了,到时给你们带些宿辛的特产。”


    她一字一句轻声哄着,先是轻轻捏了捏采薇的脸颊,又为采桑拭去挂在眼眶、将落未落的泪珠:“想要好吃的,还是好玩的?”


    采桑摇头道:“只愿小姐平安顺遂,早日归来。”


    采薇也连忙附和:“还要顺顺利利的!”


    陆眠兰何尝不挂念她们。出发前夜,她曾多次向杨徽之叮嘱"劳烦墨玉多加照看",杨徽之也始终耐心应承,一次次郑重承诺。


    此刻,杨徽之静立一旁,既未出言催促,也不打扰她们话别。直至采桑和采薇一步三回头地步入府门,他才向陆眠兰伸出手:“裴大人此时应当快到了,先上车吧。”


    陆眠兰轻扶他的小臂,登车时微微抬首,远远望了一眼渐明未明的天际。


    裴霜素来守时,说几时便是几时,从不早一分,也绝不可能迟来哪怕一秒。


    只见他这次轻装简从,除了一名车夫外,竟未带任何亲信随从。但杨徽之敏锐地注意到,远处道路两旁,似有黑影浮动绰绰,若隐若现。


    当裴霜的马车停稳,他掀起半边车帘,朝杨徽之微微颔首,未发一语。


    陆眠兰闻声探出半张面容,见是裴霜也并不意外。她轻声唤了句"裴大人",杨徽之回以微笑。两人皆默然放下车帘,再无多言。


    墨竹等候多时,见他们彼此不再多言,扬鞭策马:“驾!”


    两辆马车在日暮时分驶入宿辛城。一路疾行,驿站歇息之时甚少,终在天黑前抵达敦提,还算顺利。


    几位在进城才发现,竟然还比原计划提前整整一日,故未直接前往贺琮住处,而是先往驿站安顿。


    ——


    昨日夜间心里藏着事,虽然有几件不大不小的事也算尘埃落定,但最重要的悬而未决,他们其实都没怎么休息好。


    更何况,两个人虽说已经是夫妻,却还没真正同床共枕过。就连大婚当日,两人也是各怀心思,坐在案前聊了一夜,生生熬到天明。


    “你在这里睡就好,我去客房。”彼时杨徽之抱了一床寝被,面颊微红,陆眠兰总觉得有几分眼熟,终于在他转身欲走的时候想起来——


    大婚那日,这人不胜酒力,才喝了几杯也是这般模样。


    她虽然也有些不好意思,但一看到这人似乎更不自在,就觉得自己那几分尴尬大半化作了逗弄人的坏心思。


    于是,陆眠兰就坐在床边,好整以暇:“客房……好像没有床榻。”


    杨徽之脚步一顿,踌躇片刻后,只觉耳根发热,头也不敢回:“呃,嗯。我……我可以打地铺,不碍事的。”


    陆眠兰了然,她原本并没想多劝,便顺口嘱咐了句“夜里风大,当心受寒”云云。


    只是,她这些客套话才出口,就见杨徽之猛然转身,眼睛都变得亮亮的:


    “那……我可以留在这里打地铺么?”


    惹得陆眠兰莫名其妙。她全然不知,自己究竟是哪句话让这人生出如此深的误解。可是见那人掩盖不住的憔悴,又什么解释也说不出口了。


    尤其是一想到,其实杨徽之这一整月来,都没怎么全然放松过。他一路从阙都绥京跑到徽阜,又从柳州走到槐南。


    这几趟还不算完,槐南之后又是徽阜里柳州安平来回跑,最后才在阙都喘几口气,马不停蹄的又要往宿辛赶。


    虽然她自己也是奔波劳累,但若是真的再开口将人赶去客房,未免太自私了些。


    思来想去,陆眠兰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你留下来罢。”


    杨徽之闻言,面上极其少见的生出一分几乎可以称作“孩子气”的神色,他转过身来,每一步看似如往常般沉稳内敛,可是陆眠兰就是觉着,还能看出几分雀跃来。


    只是,陆眠兰心底好不容易升起的几分柔软,又在那人躺在身侧时,瞬间化为乌有。


    杨徽之睡相并不差,睡姿也板板正正,几乎不会翻身,呼吸更是放得轻浅,几不可闻。


    只是陆眠兰感受到他的发丝偶尔扫过自己颈侧,那丝痒意怎么也缓解不了。


    到了后半夜,她翻来覆去,硬生生睁着眼捱到困意压不住的地步。


    杨徽之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虽从始至终双目紧闭,却连半分别的动作都不敢有,浑身僵硬的如同一具尸体。原本还想着等身边这人睡着了,自己也好安心睡去。


    ……结果他从未听到她平稳的呼吸。


    车马初入宿辛时,陆眠兰正好醒着。她稍稍打量了几次车窗外,此刻进入敦提方才发觉,宿辛虽不及槐南地域广阔,但人口却更为稠密。


    街道两旁商贩云集,叫卖声此起彼伏,炊烟袅袅中透着热闹喧嚣,让人不觉心生几分淡淡的闲适。


    “我们到了吗?”她目送一个挑花担的妇人转过街角,回过头问道。


    杨徽之见她后来一路困倦,并未主动多言。偶有陆眠兰清醒时问及饥渴,其余多是问答之间。


    此刻亦然。他一边应答,一边自然而然地为她扶正鬓边睡歪的珠花:“嗯,驿站就在前方了。只是尚未请教裴大人,我们何时前往贺琮老宅。”


    陆眠兰初醒犹带迷蒙,一时未觉方才举动亲密,只当是采桑或采薇在侧,默然点头。


    看起来有点愣。杨徽之眼底掠过一丝温柔,在心底暗暗笑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车轮慢下来,听过马蹄声声不知疲倦,终于在驿馆门前停驻。


    陆眠兰与杨徽之下车时,裴霜早已负手立于阶前,此刻不知正在想些什么。


    墨竹翻身下马时动作干脆利落,还不忘抚摸过那匹踏雪的面颊,与它低语几句。


    “裴大人,我们安顿后是否即刻前往贺琮处?”


    杨徽之上前一步,问道。


    裴霜转身,月色下的面容更显清冷:“现在便去。”


    陆眠兰已然清醒过来。片刻间还有些朦胧的双目,如今恢复了神采,就算夜色渐浓,也看起来波光粼粼。


    “我来之前,伶舟大人说,贺琮此人品行端正,是难得的人才。”裴霜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还特意嘱咐过,此番前去,不要惊扰他。”


    陆眠兰闻言也不禁有些好奇:“您和伶舟大人,也私交甚好?”


    她并不知这位伶舟洬究竟是何许人也,只是这些天来听过的往事,只能依稀拼凑出一些模糊影子——


    俊逸出尘,王佐之才。


    裴霜摇了摇头:“只是在一处办公,常能见面。偶尔会说几句话。”


    这对裴霜来说,虽然算不得“私交甚好”,但至少也能叫“有些熟悉”。


    杨徽之原本是静静在一旁听着,但一提到他,便忍不住开口,声音清朗:“我幼年时,便听闻诸多有关伶舟大人的事。”


    他似乎对此熟记于心,连想都不必多想,脱口而出——


    什么“常服私访入民间,车帘微动时斩杀逃犯”、“醉时泼酒作诗剑问天道,诗成酒醒天不肯答”,什么“刺客夜袭王府,拨弦错音间亲信前来,震断百刃剑”。


    墨竹听得是最认真。他几次欲言又止,尤其是听到最后一句“震断百刃剑”时,眼前都闪过一丝微光,似乎是全然信了去。


    甚至连陆眠兰都有些晃神,一时之间,也忘记去问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她还在细细回想着,方才杨徽之说的那些有关伶舟大人的事时,却见一直走在前两步的裴霜突然停住了脚步:


    “到了。”


    裴霜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陆眠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扇斑驳的木门紧闭,门楣上积着薄灰,门前石阶缝隙里探出几丛野草,在晚风中微微颤动。


    这宅子静得可怕。


    “屋内不似有人。”裴霜眉头微蹙,说话间上前一步,抬手叩门。指节敲在老旧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夜色中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又加重力道敲了三次,每一次的间隔都让周围的空气更凝滞一分。


    杨徽之静立片刻,月光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愈发冷硬。”墨竹。”他唤道,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墨竹会意,无声上前,手指抚过门缝,稍一用力。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嚓”,门闩从内部断裂。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滑开一道幽深的缝隙。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从门内飘散出来——陈旧、窒闷,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臭的腐败气息。


    陆眠兰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杨徽之率先侧身而入,裴霜紧随其后。陆眠兰迟疑一瞬,也跟了进去。


    院内比门外更显破败,显然久未打理。正屋的门同样紧闭着,但那股不祥的气味,正是从那里弥漫出来的。


    这一次,没有人敲门。墨竹直接伸手,一把将正屋的门推开。


    昏暗的光线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悬空的脚,穿着沾了尘土的旧布鞋,无力地垂着。


    陆眠兰的呼吸骤然停止,胃里一阵翻搅。几乎是一瞬间,杨徽之立刻旋身,将她拉进怀里,一把捂住她的眼睛。


    房梁上,一道瘦长的身影悬挂在那里,随着门开带入的气流微微晃动着。


    那是贺琮。他的面容因窒息和血液淤积而显得青紫肿胀,舌头微微吐出,双目圆睁,空洞地望着下方——那里,一张书案被踢翻在地,纸张、笔墨散落一片。


    裴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神瞬间锐利如冰刃,迅速扫过整个房间。


    墨玉迅速上前,动作完全没有被头顶上挂着的人影响到。他一如既往的谨慎,先是扶起翻倒的书案,又探手试了试贺琮颈侧的脉搏,随即对裴霜和杨徽之摇了摇头:


    “死透了。”


    “遗书。”裴霜的声音冷澈地响起,指向散落在地的纸张中,最显眼的那一张——它被端正地压在一方镇纸下,似乎唯恐被人忽略。


    陆眠兰从杨徽之怀里挣脱出来,轻轻摇头示意无碍,然后抬了抬下巴,目光回避间让杨徽之去拿遗书。


    杨徽之先是担忧的看了她几眼,才小心地接过墨玉递来的那张纸。


    纸上字迹在前半段尚工整规矩,但却往下看,却越是潦草扭曲,似乎是书写之人在后来,处于极大的痛苦与慌乱之中。


    不过,好在内容却依旧清晰得可怕:


    “罪臣贺琮,百死莫赎。贪慕银钱,罔顾律法,私篡籍簿,构陷良善,致使陆氏蒙冤。”


    裴霜不知何时已然走到杨徽之身侧,抬手将遗书往自己这边扯了一点。


    他并未松手,指尖微微揉捻着纸张边缘,若有所思,与杨徽之一道继续往下看:


    “近日惊惧难安,日夜备受煎熬,实无颜苟活于世。今以死谢罪,盼能稍偿孽债。所有罪责,皆由我一人而起,他人无涉,故由我一人偿还。”


    “……贺琮绝笔。”


    第26章 朔果


    “柳州茶商常氏私铁一案,今已勘验明白。着户部侍郎裴霜、大理寺少卿杨徽之并其妻陆氏女,克日返京奏对。天顾二十七年九月初一日。”


    距离那日从贺琮家中出来,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天。但陆眠兰的心跳仍未平息,只要一躺下歇息,满脑子都是当日场景。


    ——贺琮凄惨可怖的死相,还有散落一地,涂改满篇的遗书。


    她并不怕那种场景,只是贸然撞见,难免有些心悸。其实在杨徽之将她护在怀里之前,她就已经闭上了双眼,侧头不忍去看。


    虽然他的妻女族人不知所踪,但若知道他会是这样的结局,想必当初,一定也是不愿离去的。


    几个人当夜回去商议直至天明,说到最后,还是打算在宿辛多留几日,以免错过别的消息。


    只可惜往后三天,无论是街边打探还是有意问询,被问到的人竟都是一副茫然且诧异的神情。


    “基本上都是一致说辞,没听说过贺琮回来。”昨日杨徽之坐下来时心神不宁,“贺琮年少时就离家。在阙都任职的八年里,归家的日子少之又少。”


    “他的妻女呢?”裴霜捏了捏眉心。


    陆眠兰叹出一口气:“说是前两年才搬走,贺琮常年不回,他的夫人带着老夫人和孩子,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


    “前两年就搬走了,他为何要回宿辛,而不是去找家人?”裴霜皱着眉,似乎又变回了初见时那个惜字如金的样子:“他不知道家人都搬走了?”


    杨徽之摇了摇头,却什么也没说。陆眠兰看着两人同样面色低沉的样子,压住自己心底的烦躁,谨慎措辞:


    “也不好说。或许是他知道,但信里不是说‘由他一人偿还’么?”她摁了摁自己有些酸痛的左肩:“说不定是想着——祸不及子女呢?”


    “总之,先回阙都。”第三日,裴霜往窗外熙攘人群看了一眼,指尖重重叩在桌面,他站起身时,案上一口未动的茶面上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陆眠兰点点头,疲惫到连眨眼都放得缓慢。杨徽之看了她一眼,嘴唇微动,却终究什么安慰的话也没能说出口,也沉默的站起身。


    墨竹早早就将贺琮的遗体用麻布掩了,连那根几乎勒断他脖子的麻绳也一并收好,把人捆包的整整齐齐,就等着送回阙都。


    这趟可谓无比仓促。来时有多沉默,走时还要成倍的多处几分焦灼。


    饶是如此,陆眠兰也没忘记,还在临走之前给那采桑采薇两个丫头捎特产回去,买了一堆小点心和小玩意。


    杨徽之一开始还在一旁等着,但他静静看了一会儿,还回头和墨竹对视了一眼。


    然后不知这人突然想到了什么,也买了两个精致漂亮的白铜腰铃,然后走过去递给墨竹。


    “一个给你,一个等回去了给墨玉。”他言简意赅,墨竹接过时面无表情,但眼神微微一亮,刚抬头去看他,就见这人头也不回的回到摊前。


    ——大手一挥,把占了半边的画眉黛、铜镜、簪子钗子和另一堆姑娘家可能会喜欢的小玩意,全都化在一句:“都包起来”里。


    然后接过时勾着嘴角,在陆眠兰眼前晃了一下:“回去可以慢慢挑一挑你喜欢的。”


    陆眠兰:?你疯了?


    裴霜站在不远处,却扭头面朝反方向。也不知道究竟是看见了但无视,还是压根就没朝着这里看。


    到底是杨徽之没忘了这茬,又给这位裴大人买了一支号称“整条街最贵”的经笔,在阳光下照了去看,笔杆内似有流光窜过,笔尖也是一等一的尖齐圆健。


    虽说陆眠兰总觉得,送这个颇为缺德——好像有几分让人多批阅公务的意思。


    但裴霜接过时郑重地道了句“多谢”,收起时竟能看出几分不好意思。


    ——


    第八日,阙都绥京。


    这次来不及回府,车马直奔宫门。这将是陆眠兰第一次入宫面圣,想到这里,她就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


    杨徽之见她坐的挺直,双手虚握拳放在膝盖上,细看了还能发现,正微微发着抖。


    “紧张了?”他试探着伸出手,覆在她一只手的手背上。见陆眠兰没有挣脱,才放下心,轻轻握了两下:“不必担心,陛下素来宽和。”


    陆眠兰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而后再未开口。她此刻既不知该说什么,又无法缓解自己半分紧张,手心里一阵一阵的冒汗。


    杨徽之的指尖点上她的虎口,轻轻摩挲了几下。虽然并没有起什么作用,但陆眠兰还是扯了扯嘴角,看上去是谢过他的安抚。


    宫门巍峨,朱墙高耸。守卫验过鱼符与敕令,沉默地放行。高耸的朱红宫墙将市井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只余下靴底叩击青石路面的清脆回响。


    陆眠兰往天边看去,轻轻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她再睁眼时,已敛藏好原先的不安。


    嘉政殿侧殿,内侍低声通传后,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


    殿内光线略暗,越往里走,越能闻到那股隐约龙涎香气。


    顾来歌并未坐在正中的御座,而是负手立于悬挂的巨幅舆图之前。听见声响,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沉静,却自带威压。


    “臣裴霜,”


    “臣杨徽之,”


    “臣妇陆氏,”


    “——参见陛下。”


    三人依礼参拜。陆眠兰垂首,视线垂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她隐约间感受到一道平和却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并非来自陛下。


    她眼睫微抬,飞快地扫了一眼。果然,在顾来歌身侧不远处的方案后,也站着一位身着官袍的年轻男子


    她离得太远,虽看不清面容,但也猜得出,那多半是他们口中的伶舟大人。


    陆眠兰只匆匆看过那一眼后,立刻垂下眸去。


    伶舟洬手中正慢条斯理地翻着一卷文书,似乎对他们的到来并不意外,只在他们进殿时投来那一眼后,便又专注于手中的卷宗,神色恬淡,仿佛只是旁听一场寻常议事。


    “免礼,赐座。”顾来歌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三人谢过后恭敬坐在一旁,只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他并未直言宿辛一事,而是看了陆眠兰好一会儿。


    久到陆眠兰额头都快要冒汗,才听见他带着似有若无叹息的声音:


    “你就是陆相礼之女吧,都长这么大了。”


    陆眠兰猛然抬头,却又在与顾来歌对视的那一瞬,再度垂下眸子。她压下声线里的轻颤,勉力平稳回道:“回陛下,正是。”


    她原以为陛下还要多问几句,却在又一阵短暂沉默后,话题回到了最重要的事上。


    “宿辛之事,朕已览过初步奏报。贺琮……当真自缢了?”


    裴霜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回陛下,臣等抵达宿辛县贺琮祖宅时,其已气绝身亡。现场勘查,确系自缢迹象。这是其留下的遗书,后半段多处涂改,言辞……颇为混乱悔痛。”


    他自怀中取出以丝绢包裹的遗书原件及抄录本,由内侍呈送御前。


    皇帝并未立即去看,目光转向杨徽之:“你亲眼所见如何?”


    杨徽之上前半步,躬身道:“陛下,臣与裴侍郎、内子一同见证现场。贺琮悬于房梁,所用为寻常麻绳,脚下桌椅翻倒,现场也并无搏斗挣扎痕迹。”


    “其形容……确如裴侍郎所言,符合自缢特征。遗书内容,虽颠三倒四,但核心确是悔过求死,并提及‘一人偿还’。”


    顾来歌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着御案,目光扫过那封字迹潦草、布满涂改的遗书,最终落在那句“一人偿还”上,殿内一时静极。


    “一人偿还……”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忽而抬眼看向一直静立一旁的伶舟洬,“却行,你以为呢?”


    顾来歌隔了几步距离,他问时,抬手随意对着伶舟洬晃了两下手指。伶舟洬便微微点头,上前几步:


    “舟车劳顿,三位近日来多有辛苦。此番结案,可喜可贺。”


    裴霜看过去时,几不可查的皱了下眉,虽转瞬即逝,但杨徽之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诧异:“还请侍中大人指点。”


    ——原来没猜错,真的是传闻中的伶舟洬。陆眠兰压住仍自轻颤的心口,忍不住缓缓抬眸,又望一眼,这次看得清清楚楚。


    确是面如冠玉,世无其双。


    伶舟洬似是低低一笑,声气中透出几分宽慰:“裴侍郎、杨少卿与陆氏女功不可没。”他语调是一贯的温文,此刻却更显清朗:


    “本官调阅过往卷宗,查得三年前柳州茶商常氏与绸缎商张氏——亦即贺琮母族,曾因争夺漕运线路结怨。”


    他言至此处,他略作停顿,目光若有深意地掠过陆眠兰:


    “其后常氏买通漕运官员,故意延误张氏货船,致其误了交货之期,终至倾家荡产、信誉尽毁。”


    陆眠兰愣了片刻,下意识转头,正巧与杨徽之对视。她看得出杨徽之眼中的问询,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确不知有此事。


    伶舟洬见一时无人应答,便又缓声续道:“由此观之,再结合贺琮遗书所陈,大抵可作此推演——”


    “其母族张氏怀恨在心,蓄意报复。遂借贺琮职务之便,将铁器暗藏于常氏商队之中,继而买通薛哲并茶农等人,构陷常氏私贩铁器,待事成之后,再杀之灭口。”


    裴霜三人静静听着,彼时除了伶舟洬的声音和自己的呼吸声,似乎什么也听不到了。


    陆眠兰总觉得似是哪里隐隐不对,却又无法确切说得上来。


    这股怪异的感觉让她觉得胸口发堵,甚至隐隐有耳鸣快要被催起来。她下意识去看裴霜和杨徽之,却见那两人也是神色凝重,毫无放松神色。


    半晌过后,陆眠兰犹豫过很长一段时间,终于鼓足勇气,轻轻开口,她只觉有些头痛,看向伶舟洬时满脸不甘:


    “多谢大人提点,只是,那夏侯昭其人……?”


    “此人尚不知生死,还需全力搜捕。不过,你们从槐南回来的路途上遇上的那场追杀……”伶舟洬摇了摇头,目光缓缓扫视一圈,慢慢道:“很有可能,是他为销毁证据所谋划。”


    陆眠兰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似乎多停顿了几秒钟。


    顾来歌就是在此时开口的。只见他走至案前,理好衣摆坐下,又是随意的抬眼:


    “却行所言在理。此案既已明了,如今已还柳州常氏清白。你们可还有什么疑问?”


    天子发话,纵然三人都隐约觉得此事尚有蹊跷,此刻亦不得不起身,恭谨告退。


    殿门将合未合之际,陆眠兰忽闻顾来歌似是对伶舟洬低叹一声:


    “乍见相礼之女,容貌神韵,竟与他有六分相似。”


    她脚步微滞,可殿门沉沉拢,发出沉重一声响,将伶舟洬原本模糊的回答声彻底隔开,全然听不见了。


    杨徽之自跨过门槛时,就一直在看着陆眠兰。此刻见她神色不对,微微侧耳过去,轻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陆眠兰低低回应:“只是……想起来一些往事罢了。”


    原本走在前两三步的裴霜,此刻也放缓了脚步。杨徽之一怔,才要继续追问,就听见她已经继续往下道:


    “是关于阿爹阿娘的往事。”


    第27章 旧事九 初见兰花……


    平世二十四年,帝崩。太子顾来歌继位,改元“天顾”。翌岁正月,颁诏天下,万象维新。天顾元年,政清人和,四海承平。


    三年,立许氏为后,琴瑟和鸣。


    顾来歌为太子时,曾得两位死生之契:一为至交陆庭松,武艺绝伦,授封四品防御使;一为自幼伴读伶舟洬,文冠翰林,擢为学士。


    三人肝胆相照,誓以毕生付大戠江山,死生不负。


    ——


    “陆大人,今日休沐,与弟兄们同去吃酒啊?”陆庭松刚跨过门槛,身后就有同僚高声喊住他。


    他转身微微一笑,轻摇了摇头:“你们去就好,可惜我不胜酒力。”


    春末,阳光和煦,微风穿过阙都绥京城最繁华的西市,从那里卷来点点喧嚣人声。


    同僚闻言,两三步跨到他面前来,笑嘻嘻的勾住他的肩膀:“可别装了,你上次可是凭一己之力,喝趴了我们五个人呢。”


    陆庭松似是觉得有些好笑,再推拒时,语气依然温和,却巧妙的换了个借口:“真的不了,今日还有别的事要忙。”


    今日恰逢休沐,他难得卸下一身戎装,换上了一件半旧的靛青色长衫,如同寻常百姓家出来的读书人一般。


    那几个同僚往他身边一站,显得他气质愈发清雅起来,任谁都看不出,这竟是一位武官。


    几人看陆庭松确实没有吃酒的心思,也不再多劝,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和剩下几个人一同勾肩搭背的远去了。


    陆庭松目送他们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才收回目光,抬脚往街市走去。


    这是他的一种习惯。他总喜欢在闲暇时刻,往最热闹处多走一走。信步于市井之间,偶尔迎来一阵烟火气扑面,心下便会觉得更为恬淡舒适。


    陆庭松的目光掠过琳琅满目的货摊,忽然被一角吸引。


    那是一个不算多起眼的绣摊,但摊前围拢的人却不少。与其他摊位的喧闹不同,这里似乎有种奇异的宁静氛围。


    摊主是一位身着水绿色罗裙的女子,发髻上一朵精致漂亮的小绢花。此刻,她正微微垂首,指尖捏着细如发丝的彩线,在一方素绢上穿梭。


    这种样式的罗裙最为普通,满街都是。布料也算不上好,一眼看去只觉粗糙。可是穿在这人身上,却就像在阳光下微微闪着光的绸缎,连发丝也染上温柔的光晕。


    阳光斜落在她低垂的脖颈和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漂亮的轮廓。她并未高声吆喝,但摊位上陈列的绣品却自己会替她开口——


    鸟雀站在枝头轻啼,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天。帕子上的兰花秀洁高雅,好似真的能嗅到淡淡清香。


    每一件都针脚细密,配色清雅,灵动精致。


    她在一个素底团扇上绣了几朵怒放的牡丹,竟引来一对儿蝴蝶扑扇。被很多人瞧见了之后,争相花重金想买来那柄团扇。


    陆庭松被熙攘人群隔的有些远,看不清那女子神色,却只听那女子带着笑道:


    “这不过是我随手来的雅兴,并没有认真绣好。过几日公子姑娘们再来,待我多绣几个荷包香囊,买去赠与家中夫人吧。”


    不了解她的,可能以为她是在吹嘘自己的技术,只有真正的乡里邻居,或亲朋好友才知晓,她的刺绣,确实乃江南一绝。


    众人啧啧称奇间,却听一妇人突然尖声道:“这一朵绢花就要五十文,怎不干脆去抢?”


    只见那女子浅浅一笑,拿起那朵做工极其繁复、几乎乱真的芍药绢花,轻声道:


    “夫人,这朵花用了五种颜色的丝线,由一百二十多片花瓣叠缀而成,光是功夫就要耗去两三日了。若大娘觉得不值,那边有十文三朵的,亦是好看,也更实惠些。”


    她这一番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工艺复杂,又给了对方台阶,那妇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买下了一个便宜的手帕,匆匆离去了。


    陆庭松不觉走近了几步,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他见惯了沙场的粗粝与朝堂的肃穆,这般精妙细腻的民间技艺,倒是让他心中生出几分难得的宁静与欣赏。


    正看得出神,却又是几个膀大腰圆、看似是邻近布摊的伙计挤了过来,语气不善:“常娘子,你这摊子支得也太靠前了吧?都挡着我们做生意了!”


    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只见那被称为“常娘子”的女子抬起头,脸上并无惧色,只是温和一笑:“李大哥说笑了,这市集划分摊位皆有定例,我并未逾矩。倒是几位大哥的货箱,似乎才是占了大片通道呢。”


    那为首的伙计语塞,却在众目睽睽下舍不得丢了面子,心中不忿,言语间便更是夹枪带棒,转而指着她的绣品挑刺。先是质疑她的绣品来路不正,后又嘲笑她定价太高,哗众取宠:


    “一个柳州那种乡下来的小娘子,能绣出这等东西?莫不是哪个绣坊大家的手笔,被你偷来充数的吧?”粗声粗气,甚是无礼。


    这话便有些胡搅蛮缠了。原本有些拥挤的铺子前面,登时议论声四起。有些客人将已经拿在手里的香囊匆匆放下,有些客人则只是围在一旁看戏。


    一时之间,各种各样的声音似潮水涌来,灌入耳鼻,只是不知那漩涡正中心的女子可也会觉得窒息。


    陆庭松眉头微蹙,下意识便又想上前一步。他虽不便表露身份,但以他的身手,只稍微几下,让这几人知难而退也并非难事。


    然而不等他动作,那名常娘子已从容不迫地拿起手边一件尚未完成的绣品,指尖捻起一根银针,对着阳光穿线,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银针似一簇细细的光,在她手里带着漂亮的丝线,快速流动起来。不过片刻,一枚精巧的并蒂莲便在她指尖悄然绽放,与摊上成品如出一辙,甚至还要精细几分。


    她将绣绷轻轻放在铺面边上展示,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李大哥若不信,可随时来看。若能在徽阜……乃至整个阙都城内找到比我更快的针、更活的线,我这摊子即刻便收。”


    这番话甚至算得上狂妄自大,但不知为何,她语气平和,却自有一番气度,那几人面面相觑,周围的人群也发出低低的赞叹声。


    他们自知理亏,又见她确实不好吓唬,只得嘟囔了几句,悻悻离去。


    一场小风波似水珠融进水花迸溅的溪流,被她化于无形,就算是一圈涟漪也没能泛开。


    原来这便是人称“柳州第一绣娘”的常相思。


    陆庭松这下离得近些,才能看清楚这位敢称“第一”的绣娘。只见她眉目清秀,身姿纤秀,宛如一支雨后的新荷,看人时眸子清凌凌的温柔,在一众喧嚣中显得格外沉静。


    他见小吵闹已然平息,便收回已微微踏出的脚步,心中只觉有些莫名的刮目相看。这分情绪或许起自方才她柔软但锋芒的举动,又或许生于她指尖手腕翻飞时,那种佩服和赞叹。


    常相思简单的安抚了一下周遭窃窃议论的顾客,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一旁的陆庭松身上。


    只见陆庭松衣着朴素,一直默默站着,只看不买,眼神却清澈专注,与方才那伙寻衅之人截然不同。


    常相思见他目光流连间,却停留在一只绣着空谷幽兰的香囊和一枚同纹样的护身符上,似是极为喜爱,可又迟迟不上前来,也未曾开口问价。


    她莞尔一笑,只道这清俊的公子是喜爱却囊中羞涩的读书人罢了,心中并无轻视,反觉其率真得有些可爱,便主动拿起那枚兰花香囊和护身符,走到陆庭松面前。


    “这位公子,”她声音温柔,如同春水潺潺,“可是喜欢这个?”


    陆庭松猝不及防,对上她清澈含笑的眼眸,一时竟有些局促,不知怎的,连耳根微热起来:“啊……是,姑娘的绣艺精妙绝伦,在下……叹为观止。”


    常相思闻言,将香囊和护身符轻轻递给他:“相逢即是有缘,公子请收下吧。”


    陆庭松看她已经递来,连忙摆手拒绝,一向八面玲珑的陆大人,此刻面对一个小绣娘时,竟生出几分羞涩来:“不,姑娘小本生意,在下怎能……”


    “这香囊里填了清心的兰草与使君子,护身符也可保平安。”陆眠兰不管他的拒绝,笑意盈盈的塞进他的手心:“若公子不嫌弃,便收下吧。愿公子诸事顺遂。”


    那枚护身符上,一株兰花亭亭玉立,针脚细密,仿佛能闻到暗香。


    陆庭松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怕是被人错认,是买不起这枚香囊了。


    想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尴尬之余,还带着几分暖流,细淌过心头。


    但这份误解却透着陌生的、纯粹的善意,让他心头微软,生不出半点解释的念头。


    陆庭松连忙接过,只觉触手细腻,兰香清幽:“这……如何使得?多谢姑娘厚赠。”


    “使得的。”常相思将东西轻轻放入他手中,笑容温软,“宝刀赠英雄,好绣赠知音。公子眼神清正,是真心欣赏这绣艺之人,赠与公子,也不算埋没了它们。”


    见陆庭松面色为难,似乎还在犹豫,她便浅浅一笑:“公子若不嫌弃,便收下吧。日后有空了,可要来照顾我的生意啊。”


    此话一出,是无论如何也要收下了。陆庭松浑然不觉,自己从耳根一路烫到锁骨,整张脸看起来,似是被夕阳落时余晖染了一层。


    他结结巴巴的道谢:“那……多谢姑娘了。”


    常相思微微摇头,道了句“不必客气”后,复又回到摊后忙碌起来。她颈侧的流苏耳珰从始至终都没有大幅度晃动,只是轻轻随风荡了几下,划过小小的弧度。


    陆庭松握着那犹带女子指尖温度的香囊与护身符,站在熙攘人群中。


    他看着那抹水绿色的身影再次沉浸于针线之中,只是那一瞬间,周遭的嘈杂突然如流水褪去一般,仿佛都与陆庭松全然无关了。


    陆庭松心中一动,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愫恰似雨后春笋,悄然将尚带湿润的土地顶破 ,冒出一个小小笋尖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兰花香囊,又望了望不远处的常相思,最终将护身符小心地收入怀中贴身处,兰花香囊则系在了腰间。


    风动而过,带来她摊前绣品的淡淡丝线气息,他腰间那枚新得的香囊,流苏坠子轻轻晃了两下,丝线彼此缠绕一瞬,又带着眷恋分开。


    兰花香气似有若无地萦绕在他身边。


    陆庭松终究还是没有再上前打扰,只是转身融入人流,离去时,脚步却不自觉地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第28章 旧事十 头上花枝


    “听说陛下近日来,正为皇后娘娘的生辰宴做准备呢。”


    “说起来,皇后娘娘的生辰不是还有三个月才到吗?”


    陆庭松跨进宫门时,脚步一顿。两个小宫女有说有笑,正从他面前不远处走过去。


    他其实前几天就隐约听说过这件事,但最近京畿防务繁忙,还没来得及得见顾来歌一面,也就没过问。


    不过今日正好有机会。陆庭松在心里细细琢磨了一番,便往嘉政殿拐去。内侍通传过后,他看见顾来歌正对着奏章微微蹙眉。


    “相礼来了。”只是抬头见到陆庭松,顾来歌的眉头便舒展开了:“先坐,等我看完这些奏章,正好也有事想跟你说。”


    “是,陛下。”


    顾来歌对于他们之间,一向没什么礼数讲究。但陆庭松从不会对此事懈怠,每次都是规规矩矩是行礼后,才会放松下来。


    此刻他坐在一旁静候,在茶香袅袅和偶尔书卷翻动的间隙中,偶尔抬头看一眼顾来歌。


    只见顾来歌神情专注,除少有几次叹息显出他的不耐,其余时候,只有执笔埋首,连一个眼神都不曾分给过他。


    他见此景,却不由得微微一笑,只觉安心。


    片刻后,顾来歌将狼毫搁置砚台,湿润的笔尖透着墨水未干涸的光泽。他揉了揉太阳穴,低声唤他:“相礼,你过来。”


    陆庭松依言,走到他面前来。还未等他再次抬手行礼,顾来歌已然出言:“还有九十七日,就是蝉衣的生辰。”


    “陛下与娘娘伉俪情深,实为美谈。不过近日我听闻,陛下却因此有些烦心事?”陆庭松其实隐隐猜到了些什么,却还是浅笑问道。


    提到爱妻,顾来歌放下朱笔,脸上倦容稍减,却又染上一抹轻愁:“是啊。蝉衣与朕相伴多年,朕总要给她最好的,才能配得上她。只是……你看这内廷呈上来的绣品图样。”


    他指了指案几一旁几卷不太整齐的画轴,“年年岁岁皆相似,无非是龙凤呈祥、牡丹富贵,美则美矣,却毫无新意。朕想寻些真正别致灵动、能让她喜欢的,却是…不知从何寻起。”


    陆庭松静静听着,顾来歌又絮絮叨叨提起许多,无非是与皇后多年,情意深重。没没提到这里,这位天子眼里的温柔,便浓稠的化不开。


    只是,他的思绪却趁着这片刻,悄然飞回两月前当日,那个绣娘的铺子前,闯入那一双含着笑意的清澈眼眸。


    思及此,他下意识摸了摸左怀中——那里还贴身仔细的收着,当日常相思赠予自己的护身符。


    而那枚香囊,他有几分舍不得带出门来,只挂在自己书案前,偶尔被公务操持惹得疲倦不堪,他便会抬头看一看,亦或是用笔杆轻轻拨弄两下流苏。


    穗子轻轻晃动间,似乎是连带着那些苦累,一同被扫去了。


    “相礼,相礼?”


    陆庭松的思绪被顾来歌的声音猛然拉回。他愣了一下,随即与顾来歌对视。只见那人看起来有些莫名,语气里却不见丝毫不悦:“想什么呢?”


    “啊,陛下。”他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结结巴巴的开口,却在转眼间想好了绝妙的说辞:“在想,关于皇后娘娘的生辰礼。陛下不是觉着宫中绣样太过俗气了吗?”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软,竟和顾来歌提到许婧兮时的神情,还有七八分相似:“我倒是想起一个人。”


    顾来歌似乎是看出了些什么,饶有兴味的盯着陆庭松看了片刻,眉尖微挑间才滑出一个问音:“嗯?”


    陆庭松眉眼弯了一瞬,他敛衣起身,从容施礼告退:“陛下且放宽心,待臣一试罢。”


    ——


    穿过朱红宫墙行至玄武大街,陆庭松却并未直接往那里去。


    五月孟夏之日,天地始交,万物并秀。天气比前段时间暖起来,好在终于不是满城柳絮,阳光倾落时皮肤微热,陆庭松总忍不住多在太阳下多站一会儿。


    他先回府一趟,换了上次与常相思见面时穿的靛蓝棉袍,又特意绕到城北,去最有名的点心铺子,称了半斤新制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前几日才听说,这是当下绥京,姑娘们都爱吃的小点心。


    用油纸包好的糕点揣在怀中,隔着衣料透出温热的甜香,他一想到那个身影,心跳就不由自主的变得又重又快。


    这种感觉来得太过奇怪,他也无法全然分清楚,这一阵心跳中究竟都包含着什么——无论那是紧张,亦或是期待,对他来说,都有些太陌生了。


    从城北到那个集市,一路上彳亍徘徊,每一步都那么犹豫,却又在下一步,变得更轻快。


    直到隔着十步之外,他再次看到那抹身影。一阵不知自何处而起的微风,轻盈的将他鬓边碎发撩起,向前擦过侧脸时泛起的痒意,似是提醒他快走上前去。


    但陆庭松只是下意识攥紧了手里那包糕点,手心捏住的滑腻,不知是他自己出了汗,还是糕点透过油纸,沾上了化开的桂花糖。他看了许久,却始终没能再迈出一步。


    还是常相思似有所感应,在不算忙碌的片刻里,若有所思的抬头,一个叫卖风车的小贩挑着担子经过的那一瞬,她侧过脸时,恰好对上他怔然的眼睛。


    陆庭松在那一刻,忽而听见一声清脆的三清铃。那铃声余音悠长,好像来自极远的天边山前,但却随风掠过层层人群,飘然落在只有他能听见的耳边。


    “诶,是你啊。”常相思比他更快回神,随即又露出陆庭松熟悉的笑:“这位公子,好久不见了。”


    她还记得我。


    意识到这件事的陆庭松,呼吸徒然急促了几分。他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硬着头皮,却又有些雀跃暗喜的走上前去,递去桂花糖的手都有些抖:“嗯,好久不见,姑娘。……这个,给你。”


    常相思有些讶异的看着那个小纸包,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惊喜自然没有被陆庭松错过:“啊,这是城北的桂花糖糕吗?我去了几次,都没有买到。”


    她还没有从疑惑和惊讶里抽身,只得先接过了,客气一两句:“多谢公子……怎么突然带这个来?”


    陆庭松听她说话时很专注,回话也要斟酌几分,过个几秒才慢慢答话,整个人显得有些呆:“这个,是想着姑娘会喜欢……”


    大概是他自己也反应过来,此时的模样略有些失礼,于是暗自在心底狠狠骂了自己两句,再开口时眼神都清澈许多:


    “啊,在下这次冒昧前来打扰,有两件事。一来,是想将上次香囊和护身符的钱还给姑娘,二来……”


    “那个不用的,”常相思摇了摇头:“兰草清幽,正配君子风仪,本来也是相赠与你,公子这样,不是等同于我又要回来了么?”


    她故意皱了一下眉,看见陆庭松立刻犹豫的面色,适时再最后添了一句,而后立刻转移话题:“好啦,送出去的东西,可没有讨回来的道理。公子,第二件事是什么呀?”


    话头倒是转的圆滑巧妙,又恢复了那笑盈盈的模样,堵的陆庭松再一句关于香囊的话也说不出,只得无奈垂眸,轻笑一声:“姑娘,你这……”


    他看见常相思轻轻眨了眨眼,更是有些不好意思:“我此次前来,第二件事,是有求于姑娘的。这让在下如何再开口……”


    常相思浅浅一笑:“如何开不了口?我听听,是何事为难?竟要向我一介绣娘求助么?”


    “哪里的话。”陆庭松微微叹了口气,做出一副苦恼轻愁的模样:“此事想来想去,但若要说起第一个想到的人,确确实实只有姑娘。”


    常相思听罢,也来了兴致:“嗯?是有关做绣品的事么?小女擅长的,也只有这个。”


    她见面前的人笑着点了点头,莫名觉着安心,还悄悄松了口气:“那就好。”


    “在下有一位至交好友,与他夫人感情甚笃。近月来恰逢他夫人生辰,他想送一件独一无二的绣衣作为贺礼,却苦于迟迟寻不到合适的匠人。”


    陆庭松将一早准备好的说辞慢慢告知,一边说着,一边还要观察过常相思的反应,见她并没有任何为难的神色,才放心往下继续道:


    “在下想起当日所见,姑娘技艺精妙绝伦,便想请姑娘相助。”


    这番话说完,常相思已然明白过来:“公子的意思是,由我来为公子那位友人的夫人做一件绣衣?”


    她抿嘴一笑:“当然可以,阙都不似徽阜,虽说看起来绣样繁多,但其实说到技艺,我们那才是一等一的好。”


    陆庭松完全没想到,她连考虑的时间都没留出,就这么爽快利索的答应了,一时间有些愣住:“呃,姑娘不再多考虑考虑?”


    话音未落,他便看见常相思将那包放冷了的桂花糖拆开,轻轻点了几下:“公子今日带来的桂花糖,我想了好些日子,却一直没能买到。”


    常相思那双眼睛里笑意更浓,甚至比桂花糖还要甜很多:“今日便当作谢礼了。”


    “料子他会提供最好的苏缎与鲛绡,酬金方面也必定让姑娘满意,只求姑娘能倾心制作。”陆庭松闻言急急补充:“不会让姑娘白辛苦的。”


    常相思听着,眼中流露出柔和的微光,语气感慨:“都是千金难求的好料子,看来你那位朋友,对夫人是极上心了。”


    陆庭松也叹息附和:“年少夫妻,一路走来实属不易。”


    这句话里充满了微妙的意味,倒有几分他在羡慕一般。看到常相思眼神里浮现的一丝了然笑意,才知道这人又是误会了什么,解释时不免有些着急:


    “啊,在下只是感叹,是在下那位朋友……在下,在下未曾婚配……”


    他意识到自己意识到说了什么的时候,猛地刹住话头,却看见常相思满脸“我懂我都懂”的表情,不禁内心扶额,暗骂自己一句当真蠢笨,越描越黑。


    但常相思笑过后,也并没有多问。她略作思忖后回归正题,问道:“不知那位夫人生性喜好如何?身形尺寸几何?公子那位好友,又想绣上什么纹样以表心意?”


    陆庭松早已备好答案,将提前问过顾来歌的许皇后喜好、气质和尺寸道来:“纹样……他希望能有并蒂莲与比翼鸟,寓意夫妻情深,永世不离。余下的,但凭姑娘匠心独运。”


    常相思听得认真,点头道:“我明白了。这是一份极重的心意,小女必当尽力。只是……如此繁复精致的绣衣,耗时不菲,至少需两月之功。”


    “时间充裕,一切有劳姑娘。”陆庭松心下安定,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可需在下时常送来些图样或丝线以供参详?”


    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想为自己能常来寻得一个借口。


    但好在常相思并未察觉他这细微的心思,只当他是关切,便柔声安抚道:“公子若有空,能来让小女告知进度,自然也是好的。若公子繁忙,便不必特意奔波,我既已应下,必当竭尽所能。”


    “无妨,我……近来还算清闲。”陆庭松耳根微热,心中暗喜逐渐扩大,一圈一圈覆盖在整个心头,他连忙应道:“那在下得空便来。”


    常相思点点头,见他已有要离开的意思,便走出两步相送:“好,那我们便说好了。”


    她说到这里,却在离陆庭松近几步时,抬眸看向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极为认真的问道:


    “只是,公子可否告知我,你的真实身份和姓名?”


    第29章 旧事十一 意料之外


    “我听公子口音,不似阙都本地人。”常相思歪了歪头,视线又落在他因紧张而收紧的手上:“虎口厚茧,指节薄茧,应当也不是读书人。”


    她说过这些,又想了想,竟还能继续补充许多:“还有这包桂花糖,我去城北等过几次,虽味道确实是比寻常作坊的要好许多,但价格也算得上翻倍的。”


    “方才公子又说,好友会提供最好的苏缎与鲛绡,酬金方面也定让我满意,这恐怕……不是一个读书人能给得起的。”


    常相思又往前走了几步,对上陆庭松的眼睛:“所以,这位公子,你究竟姓甚名谁?”


    陆庭松只觉一阵心虚,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目光,扭头开始盯着一旁的小花小草小鸟:“我,呃……”


    他眼神躲闪片刻,却又叹出一口气,表情瞬间染上几分以假乱真的伤怀:“这个,说来话长了。姑娘确定要听么?”他说着,还朝着近晚的天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充满为难:“不会耽误你做生意罢?”


    路上行人依旧,常相思也随着他的目光往抬头,也匆匆看过一眼天色。她似乎将陆庭松语气里的为难看得很重,与他对视片刻后,终究先移开了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不会。但若公子不想说,我便不再过问。”


    这句话正合了陆庭松的心意。虽说悄悄在心底松了口气,但又生怕惹了常相思厌烦。


    他也不知最近自己是怎么了,对着她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好,再惹她不悦。


    他对着常相思,恨不得要用上所有耐心,也仍觉不够。哪怕对讨女孩子欢心一窍不通,也想逗她多笑一笑。


    这样浓的情愫,陆庭松并非毫无察觉,只是他却不明白,究竟是情自何时起。可每每思考到这个问题,只能想起自己接过那个香囊和护身符时,抬眸对上的那一双清亮眼睛。


    但常相思似乎对此一无所知。


    “陆庭树。”他忽而开口,却还是没去看常相思的眼睛,只余光瞥到她疑惑抬头,又轻轻重复道:“我的名字,陆庭树。”


    常相思面上闪过一瞬他读不懂的情绪。陆庭松想了想,伸出手点在面前摊开的一块布料上,一笔一划的写下那两个字。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常相思盯着他指尖留下的浅痕,辨认后微微一笑:“好名字,陆公子人如其名,芝兰玉树。”


    实在惭愧。陆庭松在心里暗自叹息,表情却在看到常相思微笑时,不由得一同牵起嘴角:“姑娘谬赞。”


    “小女徽阜柳州常相思,”她也在陆庭松写过的地方,轻轻描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是这两个字。”


    陆庭松看过,心道了句我知道。


    我知道你是柳州第一的绣娘,你至今不知道我是谁的日子里,我却自第一次见你时,就认得你了。


    可他却什么也没说,只亦回以诗句:“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他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了什么,语气多了几分谨慎:“常姑娘,已有倾慕相思之人了么?”


    这句话看似不经意间一句逗趣儿,实则刚出口,他的心跳就徒然加重了几分。那股期待也好,胆怯也好,都在他问出口时,变作小心翼翼的试探。


    然后他看见常相思轻轻摇了摇头,听见她说:“人么没有,但相思仍留在柳州。那是个好地方。”


    常相思的语气带了几分怀念,可能是瞬间意识到自己的时态,回神时又看向陆庭松,眉眼弯弯:“柳州真的是个好地方,公子若不嫌弃,日后可以抽个闲暇去看看。”


    “说起来,姑娘是一个人来了阙都么?为何没有在柳州做生意?”他莫名松了口气,心下甚至觉得有些雀跃,语气都变得放松。


    常相思却摇了摇头,聊到此处时垂下眼睫,却掩不住语气中有几分骄傲:“我已是柳州第一,便想来阙都看看。”


    陆庭松怔然。


    其实两人聊天的这段空档,她也没怎么闲着,偶尔牵起丝线慢慢穿针,偶尔听到客人的问询,认真解答后,也卖出去许多绣品。每到此时,陆庭松都会识趣的往后退几步,不去打扰。


    天色终于有些暗了。常相思手上的动作停下时,陆庭松便识趣地意识到,自己该走了。心头萦绕的那股不舍催的他脚步不愿移动半分,嘴上倒是很有骨气:“常姑娘,陆某还有家务在身,恐怕要告辞了。”


    常相思点点头,手上利索的将缠在一起的丝线归置好,又将几块布料叠的整整齐齐。今日卖出去许多,其实也不用怎么收拾。她将最后几根丝线和绣棚一并妥帖放好,才抬头回话道:


    “嗯,我也该回去了。陆公子下次何日来?我好定下进度,方便随时来了就能查看。”


    陆庭松却眨了眨眼,轻笑一声:“保密。”


    常相思:?


    只见这人眼睛都眯起来,显然一副存心逗人的坏点子模样:“为了防止常姑娘懈怠……”


    他眼看着常相思挑眉,又立刻将话拐了个弯:“咳……最近都清闲着,算不上多忙。应当会隔几日就来一次。”


    “好,随时恭候。”常相思将那包彻底放凉了的桂花糖拿起,托着递过去:“公子也拿一些罢,我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多的。”


    陆庭松犹豫了一下,还是捏了边角最小的那块。糖油有些化开,只见触上便有些黏腻。他浑然不觉,却有些舍不得吃了。


    “下次见了,给你带别的点心。”他轻轻笑了一声,背过身时还是忍不住,回头对常相思补充:“常姑娘,回见。”


    陆庭松说罢,看似潇洒的摆了摆手,其实是硬生生逼着自己不回头再看,咬着牙大步向前,一溜烟逃似的,转眼间就走远了。


    他强装出来的洒脱背后,却是常相思若有所思的盯着他的背影,片刻后却笑出了声,眉眼软得不像话。


    在天还未彻底暗下去时,她轻轻应了句“陆公子,回见。”


    只是那人胆怯,未能来得及听到这句尽含柔情的期待。


    ——


    二人再见面时,是在五日后。


    常相思的铺面在一条十字街口,分岔路往南走几步便能看到。陆庭松每每走到这个路口,都要停留片刻。


    一来是真真为了公务,巡视民间。二来是为做好心理准备,准备好满腹说辞,想拿来博她一笑的。


    是日,五月中旬,天大晴,却有人来煞风景。


    陆庭松早就听闻,这条街上偶尔会有富家纨绔子弟成群结队,带着几个家仆,来找这些小商贩的麻烦。据说是索要什么“保护费”,若是有人不肯给,免不了当街一顿拳打脚踢。


    他从前还感叹——自己是不是运气太差,来过这条街五六次,一次都没见过,就算是想震慑一番,寻不到人,自然也是无从下手。


    今日运气就好了些,这群满脸轻挑,毫无礼仪规矩的几个人,正巧与从街口赶来的陆庭松打了个照面。


    “……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老子说了,这个月涨了!拿不出钱,就拿你这摊子上的东西抵!”


    他还未走近,隔远远几步,就已经听见一番嚣张跋扈的言辞。


    往日里熙攘和谐的长街此刻竟有些鸡飞狗跳的意味,呵斥声、哭求声混杂传来。陆庭松心头一紧,加快脚步,只见几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恶汉,正跟在一个打扮花哨的贵公子身后。


    那贵公子悠哉悠哉的在前头走,手脚也不干净。一会儿顺手摸了某个摊主的糖人儿,刚咬下一口,又极为嫌弃的“呸呸”吐掉。


    更可气的是,这还不算完。他随手扔掉以后,又会被身后的几个仆从和打手一脚碾碎,混着尘土和泥,烂的不成样子。


    摊主们多是老弱妇孺,敢怒不敢言,稍有迟疑,或是争辩几句,便遭推搡叱骂。


    陆庭松的目光急切地扫过人群,很快锁定了一个老汉买草编小物件的摊位。


    只见那个为首模样的公子哥,正用一看便是从未提过重物、干过粗活的手指,戳着摊面上精美的小物件,语气不善:


    “哭什么哭?听着晦气死了。你们,去,先把这老不死的打一顿,打的哭不出来为止。”


    陆庭松见此情景,怒火瞬间窜起,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他疾步上前,一把格开即将上前的打手,将那名老汉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冷声喝道:


    “住手!天子脚下,岂容尔等放肆!”


    那打手被拦,先是一愣,下意识看向主子。可待那为首的公子哥看清陆庭松虽衣着俗气、孤身一人,顿时气焰更嚣张:


    “哟?哪儿冒出来的小白脸,想学人逞英雄?识相的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块收拾!”


    周围的余下的打手们立刻围拢上来,面色不善。


    陆庭松眼神冰寒,知道与这等泼皮无赖讲理无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直接将人撂倒的冲动——


    他今日未着官服,动手反而可能牵扯更多麻烦。此时却顾不得别的,甚至来不及多想到——这里离常相思的铺面不过几步之遥。


    只见陆庭松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块沉甸甸的玄铁令牌,毫不犹豫地亮于众人眼前。


    令牌之上,“防御使司”四个大字遒劲有力,在阳光下透着不容错辨的官威与肃杀。


    “防御使司办案。尔等聚众滋事,勒索商户,是想去大牢里尝尝滋味吗?”


    陆庭松声调不高,语气也没有刻意放重,却自有一股凛然官威,目光沉沉,扫过一众人群。


    饶是那贵公子哥嚣张跋扈,却在看到这块令牌后,顿时被削弱了气势。


    他似是还想嘴硬几句,刚说着“官府的人有什么了不起”,却在扭头见看见自己身后的仆从已齐齐跪倒一大片,脸色苍白,止不住的发抖。


    “你们……!没出息的东西!滚,都给我滚回去领罚!”或许是觉着面子上过不去,他转身时,重重踹在离得最近的家仆身上,将人踹到了也不解气,还要狠狠补上几脚,直到喘息变得急促,才带着不甘停下。


    那家仆被踹了,也不敢多说一个字。甚至听到“滚回去领罚”,甚至生出几分如释重负来。一行人便在这位贵公子不甘心的骂声中,匆匆逃去。


    周遭摊主们惊魂未定,纷纷投来感激的目光。陆庭松稍稍松了口气,正想回头查看身后这名老汉的情况,还未曾宽慰他几句——


    却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目光直直撞进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


    常相思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她显然将他方才亮出令牌、呵斥恶霸的全过程,尽收眼底。


    第30章 旧事十二 情不厌深……


    事情的发展,和陆庭松想得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常相思受了欺瞒,应当是泪洒当场,扭头就跑,与他老死不相往来才好。


    比如——


    “原来是防御使陆大人,是小女有眼不识泰山。”


    再比如——


    “陆大人公务繁忙,看来是无缘常来我这绣铺了。”


    甚至可能是——


    “原来官府的大人也会说假话么?真是不可原谅。”


    可他独独没有想到,常相思就静静的站在那里,等到人潮退去,也不曾离开半步。


    陆庭松试探着朝她走了两步,她也没有后退,只是目光微闪,略过一丝他读不懂的情绪。


    预想中的情况无一出现,甚至是陆庭松先觉着心虚,想要扭头逃避。他的脚步硬生生刹住,停了片刻后,才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往前迈。


    就说是来看看进度,没什么好怕的。他在心里为自己鼓了劲儿,也不肯让人看去自己这副扭捏的样子,索性一咬牙一闭眼,同手同脚地走过去。


    从始至终,常相思都静静站在原地等着,目光也不曾移开过哪怕半寸,却因那人的躲闪,一直没能对上他的视线。


    待到这位陆姓胆小鬼走至跟前,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来时,常相思看着这人涨红的脸一路烧到锁骨,才轻轻一笑:


    “你好啊,陆庭树,陆大人。”


    她将“陆庭树”三个字咬得极重,又将“陆大人”三个字放得极缓,听着分明就是故意的。


    她眉眼间毫无陆庭松想象中的怒意,反而是揶揄和几分调笑,倒是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刚做好心理准备与人对视,又在这会儿泄气了。


    “常姑娘,在下……”陆庭松压根没想好该说些什么,只想着先开口认个错。结果看常相思似乎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又不知道该怎么再打草稿、想说辞。


    所幸常相思没等到下文,也猜到他大概是解释不出来什么了。她看似善解人意的开口,笑眯眯接的话,却让陆庭松更尴尬了:


    “怎么了呢?陆大人方才威风凛凛,怎么此刻看着,倒像是不会说话了?”


    那确实是不会说话了。陆庭松暗自苦笑一声,心道可能因为自己是爱干净的,擅长用颜面扫地。


    常相思倒是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她一口一个陆大人喊得起兴,乍一听真是恭恭敬敬,但陆庭松听了,只想掩面叹息,夸一句好个阴阳怪气。


    “咳……这里人多。先回你的铺面去说?”他好不容易寻回自己的声音,才和常相思对上目光,便看见她眼底的笑意。


    只听她故意拖了长音,一个“哦”拉的长长的:“原来陆大人这是查验进度来了,哎呀失敬失敬,陆大人莫要怪罪啊。”


    陆庭松无奈浅笑:“常姑娘,你别……”


    他其实也觉着新鲜,头一次见到那个平日里温柔似水的女子,露出这般似少女的古灵精怪来,说的俏皮话虽让他哭笑不得,但也在惶恐之余,觉得有几分可爱。


    常相思慢悠悠在前面走,陆庭松隔着一两步,也慢悠悠的跟着。她未再主动开口,他欲言又止了几次,都因摸不准那人心思,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平心而论,常相思在第一眼看去时,是真的有几分怒气涌上心间的。


    她离开徽阜到阙都来,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一个月,虽说勉强,但陆庭松也确实算得上是她在这里立足后,为数不多结交的几个好友之一。


    当时常相思只觉有些赌气,心道哪怕是防御使大人这一层身份不方便透露,至少也能将真实姓名告诉自己的。


    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就算他将令牌明晃晃挂在腰间,她也不会说三道四。


    难道就这么不值得信过吗?


    可其实再转念一想,自己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生气的资格。


    不过是稍认识了几天,她甚至还不能称得上对他了解,说到底了,就是凭着心底一丝来得莫名的贪念,想多和他见几次面、多说几句话而已。


    这种毫无理由的怒意让她觉得不安,甚至有些害怕。此时此刻,她倒希望自己没日没夜的将与他约定的衣裳快些完工,大不了日后两不相见最好。


    但常相思知道,自己舍不得。


    自上次分别时她还生出了许多期待,日日都要有些片刻,假装不经意间,朝着陆庭松会来的方向多看几眼,没见到他,还要压抑住心头蒙住的那层失落。


    她骗不了自己。


    “常姑娘,”她正努力忽略自己心下的酸涩,却见陆庭松快走两步追上自己,犹豫了半晌,才慢吞吞道了声“抱歉。”


    常相思觉着奇怪,抬头看他:“为何?”


    陆庭松与她并肩,一路走到铺面时才再次开口,声音变得比平日低沉了许多:“……在下,不是有意欺瞒。”


    大概是他自己也觉着这一句没什么可信服的,再次沉默着,犹豫了半天。可是补充出来的又是一句废话:“实在是怕惊扰了姑娘,所以出此下策。”


    常相思安静点点头,没有回话,也没有看他。她只是沉默的抽出压得平整的绣棚,递去给陆庭松看时,话题转的生硬:“陆大人看看,这个纹样好不好?可有要改的地方?”


    语气还是故作轻松,可确实变得生分了,甚至不如从前初见来得自然。


    陆庭松虽是伸手接过来了,却一眼都没看,只是抬眼定定的看着她的侧脸:“姑娘怪我了么?”


    “不怪的,”常相思答得又快又干脆:“陆大人不要往心里去,是我从前多有失礼,您要多担待才是。”


    竟然会傻到,以为你连一枚香囊和护身符都买不起。


    陆庭松闻言,也没能松下那口气,仍是觉着心里堵得慌。但到现在,看态度也是看不出什么,他也确实开不了口了。


    “这个纹样……很好。”他放下绣棚,匆匆移开视线,压下喉咙里稍带了的气息不稳:“不用改了。我回去会和……会和朋友说。”


    他说完这句话,双腿似灌铅般沉重,却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该离开了。


    只是离开前,他尚不死心,还要回头再看一眼同样神游的常相思,又在她即将回神的片刻,逼着自己丢下一句“告辞”,迈步离开了。


    ——


    “大人最近……可是有什么公务上的事受累?”


    来送茶水的小厮看他面色不好,搁下茶盏时多嘴问了一句。只能说就算不是贴身侍从,只要不是个眼瞎的,恐怕都能看得出来。


    自那日一别,又过了半月。陆庭松始终不敢再去一次那片街区,但停下来时又会想东想西。他干脆一头扎进繁琐的案牍之中,舍不得分给自己片刻喘息的时间。


    他这杯茶喝得也是索然无味,又是心不在焉的答了一句:“无事”。


    实在是心中还惦念着此事,近日来入宫面圣一两次,面对顾来歌对生辰礼的问询,他甚至也是大逆不道的敷衍过去。


    听得几个下人胆战心惊,心道这位陆大人是中邪了,规矩礼仪做得也不成样子,与往日那模样有天差地别,像是被夺舍了一般。


    “相礼,你最近是怎么了?”陆庭松第三次将棋子随意落入棋局时,顾来歌终于皱起眉,语气染上不悦:“这是故意让着我了,还是觉着就算一心二用,也能赢我?”


    陆庭松闻言,执棋的手微微一滞,脸上浮现出几分尴尬和恍惚:“陛下恕罪,臣……并非有意怠慢。”


    顾来歌放下手中的棋子,端起茶盏,目光却锐利地落在陆庭松脸上。


    至交数年,他岂能不知陆庭松心思缜密,向来沉稳持重,何曾有过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


    “哦?”顾来歌拨开黑白棋子,语气听不出喜怒:“朕看你简直是魂飞天外。怎么,阙都的防御使司,如今清闲到让你有空终日神游了?”


    陆庭松连忙起身告罪:“臣不敢。”


    “坐下。”顾来歌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相礼,你我君臣也有些时日了,私下里不必如此拘谨。说说吧,是有何心事?可是家中……”


    “并非家事。”陆庭松重新坐下,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难以启齿。


    难道要对陛下说,自己因为欺瞒了一个卖绣品的姑娘,如今不知该如何面对,以至于茶饭不思?


    但顾来歌太过了解他,见他这副欲言又止、面带窘迫的模样,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他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了然:


    “既非公务烦忧,又非家事缠身,那能让你如此失态的,莫非是……儿女情长?”


    陆庭松耳根瞬间泛红,下意识想否认,可对上顾来歌的视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下无言默认。


    顾来歌见状,笑意更深了几分:“果然如此。是哪家的闺秀,竟有如此本事,让我们陆大人这般方寸大乱?”


    陆庭松叹了口气,他内心确实憋闷得厉害,需要找人倾诉。


    于是他略去了许多细节,将与常相思有关的几件事情,说与顾来歌听了个大概。


    “……臣并非存心欺瞒,只是初时觉得身份不便,后又……不知如何开口。如今她看似不怪罪,却分明疏远了。”


    陆庭松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懊恼和失落,“是臣处事不当。”


    顾来歌听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沉吟片刻,忽然问道:“这位常姑娘,知道你心悦于她吗?”


    陆庭松猛地一愣,脸上热度骤升:“臣……她……陛下何出此言?臣并未……”


    “你若无意,何必化名接近?何必日日惦记送什么桂花糖?何必因她疏远而失魂落魄?”


    顾来歌一针见血,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相礼啊相礼,你平日里是最利索的,怎么到了儿女情事上,就变得如此愚钝?”


    陆庭松被说得哑口无言,心跳如鼓。顾来歌的几句话,像是一下子捅破了他一直不愿或者说不敢去深思的那层窗户纸。


    是啊,若非心动,何至于此?


    顾来歌看着他恍然又无措的样子,摇了摇头:“你呀,就是思虑过甚。依朕看,那常姑娘未必就如你所想的那般生气疏远。”


    “可她口口声声‘陆大人’,言语间皆是客套……”


    “那是自然!”顾来歌失笑,“你隐瞒身份在先,她一时之气,说些反话,再正常不过。”


    “若她真的毫不在意,就该如你最初所想的那般,要么泪洒当场,与你断绝往来,要么战战兢兢,以礼相待,哪还会这般揶揄你?”


    他看着陆庭松慢慢呆愣的表情,挑眉道:“这恰恰说明,她待你与旁人不同,心中是在意的,甚至可能有些失望你未能坦诚相待。”


    陆庭松怔然。


    “再者,”顾来歌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继续点拨:


    “她若真的不想再与你有任何瓜葛,又何必给你看那绣品的纹样?直接寻个借口,将定金退还,从此两清便是。她问你纹样如何,或许……本身就是在给你一个台阶下。”


    陆庭松眼睛微微睁大,一点一点亮了起来:“陛下的意思是……”


    “嗯,你在这里自怨自艾、闭门不出,才是最愚蠢的做法。”


    “可是臣……不知该当何如。”陆庭松面露难色。让他去查案缉凶,他最擅长。可让他去哄一个生了气的姑娘,他实在是手足无措。


    顾来歌看着他这难得的笨拙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既然错了,便坦然认错。如今顾虑已除,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真性情相对?”


    “与人相交,也唯有一颗真心捧到跟前去,才勉强配得上别人正眼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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