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照破山河 30-40

30-40

    第31章 旧事十三 岁岁安宁


    陆庭松还是隔了五六天才又去的。虽说得了顾来歌的提点,但忐忑如驱不散的薄雾,一直淡淡罩在他的心头。


    尤其是每当想起常相思一口一个“陆大人”的模样,只觉是与她中间裂开一丝缝隙,越等下去,那道缝隙就越可能化为沟壑,直至变成将彼此推远到看不见的深渊。


    陆庭松想到这里,甚至特意又绕去了一趟城北,买了最新鲜的桂花糖,挑挑拣拣,还包了一份赔罪礼。


    ——是他觉得常相思会喜欢的,一方上好的徽墨,还有一支小巧精致的绣针盒。


    然而,他越接近那片街市,脚步却越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甚至几经停顿与退缩。磨磨蹭蹭到了最后,好不容易深吸一口气,想直接走过去,却在人来人往间瞳孔骤缩。


    常相思的摊前并非空无一人。


    一位穿着儒雅、年纪与她相仿的男子正站在那儿,与常相思言谈甚欢。那男子面容清秀,气质温和,一看着便知是个读书人。


    而常相思脸上带着陆庭松熟悉的、专注的温柔,正仔细听着对方说话,不时点头,甚至还偶尔会掩唇轻笑,两个人乍一眼瞧过去,竟然还有几分般配。


    那画面温馨融洽,但落在陆庭松眼里,却只觉无比刺眼。


    原来……她并非只对他一人那般耐心。原来,他不在的这些时日,自有旁人能与她谈笑风生。


    那股刚刚被他自己强行压下去的酸涩和不安,此刻变本加厉地涌了上来,密密麻麻地啃噬着他的胸腔。


    陆庭松甚至看到,那男子从常相思手中接过一方绣帕,仔细端详,两人靠得有些近,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怀里的桂花糖变得黏腻,赔罪礼都变得硌人。


    陆庭松抿紧了唇,脸色不自觉地沉了下来,垂眸时一股似乎叫做“嫉妒”的情绪,忽而如藤蔓缠绕周身,简直让他喘不上气来。


    他是不是来晚了?是不是因为他的欺瞒和犹豫,已经让别人捷足先登?


    陆庭松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甘,只是再抬起眸子,目光沉沉地盯着那边,周遭的喧嚣都离他远去。


    好不容易燃起的勇气似是被冷水浇了个透心,灭的干干净净,唯余闷闷的钝痛。


    就在这时,常相思若有所觉,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位男子的肩头,恰好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陆庭松。


    四目相对,常相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陆庭松看到她注意到了自己,心中更是一乱,下意识就想转身离开。


    ——这场景,未免太过难堪。


    然而,常相思却先他一步有了动作。她对着那位男子歉然一笑,说了句什么,然后便朝着陆庭松走了过来。


    陆庭松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心跳如擂鼓,方才汹涌的醋意和此刻的紧张交织在一起,让他喉咙发干,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常相思在他面前站定,看了看他紧绷的脸色,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位还在摊前等待的男子,有些不解。


    她才看到陆庭松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此刻到跟前来了,却还要故作平淡:“陆大人,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可是又来……查验进度?”


    又是“陆大人”。


    陆庭松听着这三个字,只觉得抗拒,连带着心都往下沉了沉。


    他勉强压下心头的酸涩,声音有些发硬:“看来常姑娘有客,在下……似乎来得不巧。”


    这话里的酸味,几乎要溢出来了。


    常相思眨了眨眼,忽而明白了什么,终于忍不住,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她侧过身,对着摊前那位男子招了招手:“李公子,请过来一下。”


    那位李公子闻言,彬彬有礼地走了过来。


    陆庭松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握着桂花糖的手心都有些冒汗。这是要……当面介绍?让他死心?


    却听常相思对那位李公子笑道:“李公子,这位是防御使陆大人。”


    然后她又转向陆庭松,语气自然地说道:“陆大人,这位是城南李记绸缎庄的少东家,李公子。”


    李公子连忙向陆庭松行礼:“草民见过陆大人。”


    陆庭松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带着审视落在李公子身上,到底是忍不住,仔仔细细打量了好几眼。


    常相思仿佛没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继续对陆庭松解释道:


    “李公子下月便要成婚了,今日特地来我这里,是想为未来的夫人挑选一件独一无二的绣品作为定情信物。”


    她看着表情逐渐呆愣的陆庭松,寄哀思没忍住,抿嘴一笑间给他看了一眼那方绣帕:“我们方才正在商量是用鸳鸯,还是并蒂莲的图样更好呢。”


    成婚?定情信物?为未来的夫人?


    这几个词像是一阵狂风,顷刻间吹散了陆庭松所有的阴霾和醋意。


    他猛地愣住,脸上的冰冷瞬间瓦解,只剩下错愕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尴尬。


    原来是这样?


    他看向常相思,只见她眼底那抹狡黠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分明是在看他的笑话。


    李公子也笑着附和:“是啊,内子喜爱常姑娘的绣工,在下便冒昧前来,实在是常姑娘心思巧妙,才屡次叨扰。”


    他说着,即将新婚的喜悦和对未婚妻的爱意满溢出来,完全没注意到陆庭松转变飞快的神色。


    陆庭松顿时觉得自己方才的醋吃得毫无道理,甚至有些可笑。


    他耳根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干巴巴地应道:“啊,啊。……原来如此。恭喜李公子。”


    常相思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模样,终于轻笑出声,那笑声如同清泉滴落玉石,一如既往般清脆好听。她对着李公子道:


    “李公子,我觉得并蒂莲图样的寓意最好,绣出来也雅致。您若确定,我便开始描样了?”


    “有劳常姑娘了,那我便之后来取。”李公子高兴地应下,又对陆庭松行了一礼,这才告辞离去,脚步轻快,分明是记挂着家里的未婚妻。


    摊前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庭松假装还在目送,站在原地。他脸上热度未退,不敢去看常相思的眼睛。直到听见常相思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陆大人方才……怎么好像有些火气?”


    “没有!”陆庭松立刻否认,声音都有些变调,话出口了,自己都觉得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常相思也不戳穿他,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看得陆庭松越发无所适从。


    他慌忙从怀里掏出那包桂花糖,连带着赔罪礼一同,几乎是胡乱塞到她手里,语气僵硬地转移话题:“路过城北,顺手买的。”


    常相思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愣了片刻,心下却一阵柔软。但抬头看向那前言不搭后语的某位大人,还是起了点逗弄心思:“多谢大人。原是顺手,那我便心领了。”


    她说着轻轻一笑:“东西,我就不收了。”


    陆庭松:“!!!”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对上她含笑的目光,大概是紧张使然,甚至根本没看出这人是在逗趣儿。


    陆庭松破罐子破摔般,郑重无比的开口,声音却有些发颤:“不……我是特地来道歉的!常姑娘,之前隐瞒身份,是我不对,并非有意欺瞒,更绝非轻视姑娘。我只是……不知该如何相处,怕唐突了你。”


    “所以这些,姑娘务必收下!就算不原谅在下……”他心跳得厉害,到了这里,却是已经说不下去了,只觉得难过。


    常相思看着他认真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沉默了片刻,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糖包,低声道:


    “我没怪你。”


    陆庭松猛然抬头。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他:“其实……我后来想了想,也能明白几分。只是当时觉得,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你却连真实姓名都不愿告知,心里总归是有些不高兴的。”


    “是我思虑不周。”陆庭松连忙道,“我姓陆,名庭松,表字是相礼。庭院的庭,松柏的松。绝非存心欺骗。”


    陆庭松时刻观察着她的表情,生怕常相思再不肯信,哪怕她连皱眉都不曾有过一下,他还是连忙继续补充道:


    “庭中有奇树,是家母所愿,但我父亲更希望我能如松柏般常青长寿,故取名‘庭松’。”


    “庭松……”常相思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扬起,“嗯,这个名字,果真比庭树更好听。”


    听到她念出自己的名字,陆庭松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阵酥麻。他看着她,鼓足勇气,犹豫许久后,才轻声问道:


    “那……常姑娘可愿意告诉在下,你的表字?”


    他问得小心翼翼,每一个字出口都带着期待和紧张,眼神里的微光都快要化作实质,随着眨眼慢慢淌出来。


    但未曾想,对面的常相思听罢,极缓慢的摇了摇头,拒绝的温柔又果断:“不愿意。”


    陆庭松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


    他一时之间有些发愣,才放下的心此刻又隐隐酸涩起来,泛起丝丝缕缕的失落。他低下头,在心低摇头苦笑了一声,暗自道了一句“果然是做错了”。


    结果还未下定决心与常相思说一句告别的话,便又听见她的声音,与往日的温婉不同,这次略带了几分理直气壮:


    “怎么,你骗得我,我骗不得你?”


    还未等陆庭松反应过来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才呆呆的抬眸与她对视,发出一个“啊?”的疑问,便听她继续道:“等你下次再问,我便和你说,如何?”


    陆庭松的眼睛又亮起来:“此话当真?”


    常相思歪头微微一笑:“你猜?”


    他这下也拿不定注意了,已经明知道这人不过是在说玩笑话,所以心中阴郁,随着她的一笑烟消云散,无影无踪。


    陆庭松也没能忍住,露出一点笑意:“我猜……姑娘所言非虚。”他说这,故作一丝失落模样:“姑娘和在下这般谎话连篇的人,是不一样的。”


    “?”常相思没看得出他是在做戏,只当时自己说得哪句话让他误会至此,立刻有些着急了,唯恐伤了他心:“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话说到一半,却没错过他眼里闪过的那是狡黠,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常相思这才意识到,所谓欺瞒一事,算是彻底翻过篇去了。她索性将计就计,微挑眉尖:“那陆公子,不再过问一次吗?”


    陆庭松不解:“嗯?”


    “我刚才说,公子下次再问,我便告知与你的。”常相思提示:“公子这次再问,就是第二次了呀。”


    陆庭松恍然大悟,立马顺着台阶就下:“啊!那,那在下可否有幸得知,姑娘的表字?”


    常相思抿嘴一笑:“安宁。”


    “什么?”陆庭松没有听清,下意思凑近一步,低下头侧过耳去,离她近了许多。


    “我的表字,”常相思这次语气更轻,却也更清晰:“安宁。”


    这两个字似祝福般落入陆庭松耳中,他离得很近,甚至能嗅到常相思发间淡淡槐花香。


    陆庭松的呼吸忽而紊乱一瞬,喉结滚动后,再开口时带上了几分低哑:


    “常相思,长安宁。”


    常相思以为他是在叫自己的名。她感受那人温热的吐息轻触自己颈侧,那一小块皮肤灼烧般滚烫起来。


    她还未来得及答应一声,便只听陆庭松又继续开口:


    “岁岁无虞,长喜长乐长安宁。”


    “此生足矣。”


    第32章 问生


    墨竹早在他们进宫面圣时,就已经被杨徽之先催回去了,此刻也不知究竟是真老老实实回了府中,还是又消失在哪里藏着。


    行至最后一个街口,再往南拐一次,便能看见府门。裴霜原以为陆眠兰要说的,是与案件相关的事。


    他无意对别人的私事有过多探听,但看着陆眠兰似乎并不介意,后面便稍微顿了几步,等到她和杨徽之与自己并肩,才和他们一起,缓缓往回走。


    一直到转眼间,裴霜才惊觉已然走岔了几条路子,回过神时停下脚步:“裴某该回去了,告辞。”


    陆眠兰和杨徽之闻言看向他,回礼道了声“裴大人回见”,目送裴霜颔首后,往反方向走去,余晖落在双肩。


    “没想到,岳父岳母竟有一段如此际遇。”杨徽之睫羽微垂,看向不知在思索些什么的陆眠兰:“可谓,佳偶天成。”


    陆眠兰微微勾了一下唇角,看不出情绪:“嗯,今日听陛下提起父亲,忽然想到此事。”


    只是提起往事,必不可免,就会越想越往后。顺着自己知晓的、不知晓的事慢慢往下捋着,明知不可深陷,但若想止住思虑,也是难如登天。


    正如此时此刻,陆眠兰虽心知当下并不是感伤的时刻,却怎么也忍不住,总要闪回几次那个寒冬。


    枝上梅花,不见故人。


    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想把那些杂乱的心绪甩出去:“先回吧。采薇和采桑,怕是要等的急了。”


    ——


    “啊,小姐回来了!”府门被推开时,采桑和采薇正一道从里屋跑出来迎着。


    采薇一如既往的叽叽喳喳,她跑到院里时,恰看到陆眠兰身后的杨徽之提着两个一看便有些分量的包裹,却只是匆匆一瞥,便挽住陆眠兰的手臂:


    “小姐小姐,这一趟顺利吗?我和阿姐方才还在说呢……说小姐不在,我连饭都吃不下了。”


    陆眠兰被她逗的解闷,方才那点感伤与忧心,顷刻间消去一大半。她勾起采薇的下巴,假装仔仔细细打量片刻后,轻轻一笑:


    “真的吃不下?可我怎么看着,你这张小脸儿还圆润了一圈呢?”


    采薇气鼓鼓的嘟嘴,正巧采桑也从后面走了过来。她见了陆眠兰,也觉着开心,忍不住凑在一块去逗采薇:“小姐,她就会胡说。她这几天也不挑食了,饭菜一并能吃整整两大碗呢。”


    姑娘们又笑做一团。杨徽之等了一会儿,连那两兄弟一片衣角都还没看到,忍不住在心底摇头叹息,才将特产递给两个小丫头。


    他再回头时,正好看到墨竹和墨玉,一左一右倚在门边,一样面无表情的朝着这边看。


    跟两尊门神一样。


    杨徽之愣了一下,看到两兄弟腰间挂了同样的那个白铜铃时,眉眼又软了下来,到底是什么也没说,只微微点了点头。


    墨竹依然没动,墨玉回了一个贱兮兮的挑眉,扭头又回屋子里去了。


    “这些都是宿辛那边特有的小玩意,我在阙都也没怎么见过。”陆眠兰看着两个小丫头抱着包裹,眼睛亮晶晶的样子纯真可爱,忍不住补充。


    她说着,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杨徽之,见那人站在庭院,和墨竹相顾无言的模样,只觉得好笑,又忍不住拍了拍采桑的左肩,将她身体转向杨徽之,在两姐妹身后与他对视,带着笑意道:


    “其实是杨大人付的钱,只是我挑了几样而已。”


    言下之意——快谢谢这位真正的财神爷。


    采薇想也不想,俯身一礼后,对着杨徽之便脱口一句:“多谢姑爷!”


    杨徽之:……


    陆眠兰:……


    这四个字一出,庭院里刹那间寂静无声,连风过时,门外梧桐枝叶相擦过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杨徽之尴尬之余,瞥见墨竹抬起手挠了挠头。


    还是采桑先反应过来,忽然转身轻轻拍了一下采薇的后脑勺,恶狠狠喊了一句:“傻丫头!”


    陆眠兰见状,以为她是要打圆场来了,才松了口气,却听见采桑粗声粗气,故意扮凶巴巴模样的一句:


    “怎么不等我一起说?”


    采桑说罢,也笑盈盈的冲着杨徽之行礼:“谢过姑爷!”


    陆眠兰:……


    杨徽之:……


    陆眠兰那口气才松了一半,此刻悬着的心就已经彻底死透了。她僵着脖子,不敢去看一旁的杨徽之,也猜不出那人此时此刻究竟是何等精彩的神色。


    她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烫,自然也无暇顾及其他。只可惜,陆眠兰若是回头看了,便能发现杨徽之的脸一路烧红到耳朵根,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墨竹看着推搡嬉笑的姐妹俩,又挠了挠头,他若无其事的耸了下肩膀,跟着两姐妹一同转身,晃悠悠走回里屋去了。


    徒留杨徽之和陆眠兰各自站在庭院,谁也没有先主动开口。


    “……小妹不识礼数。”到底是陆眠兰先看向他,眼神躲闪:“我……”她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杨徽之却突然开口打断:“你我本就是夫妻,不必在意什么礼数。”他说着,侧过脸对着陆眠兰轻轻一笑:“更何况,她们两个也没叫错。”


    陆眠兰还想说些什么,却听见他声音突然放轻了几分:“回屋吧。要起风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颤动不止的枝叶,再与她对视时,那个眼神意味深长。


    陆眠兰下意识皱了皱眉,随他一同回去了。


    “伶舟大人的那番说辞,我琢磨了几遍,总觉得有几点不对。”进屋后,杨徽之掩上窗户,开门见山。


    陆眠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也想过,你先说。”


    她迟两步坐在案前,边听杨徽之说话,边轻轻拉扯整理自己的衣袖。


    “第一,关于私铁一案。”杨徽之略作思考,组织了一下语言:“问题一定出现在掌冶署么?为何不是在运输车队时就出现了纰漏?又或许,会不会是在仓储时就已经被动了手脚?”


    陆眠兰点了点头,显然是与他想到了一处去:“第二,夏侯昭作为朝廷命官,利用苛税一事中饱私囊尚且说得过去,但,他真的有那么大的权力养死士么?”


    她与杨徽之对视间,在彼此眼睛里皆看到了凝重:“作为贪官,有人来追查,第一要务却不是躲藏或逃跑。他反而派人来追杀,岂不是自曝位置?”


    “第三,”杨徽之顺势接话:“薛县令暴毙一事,未免太过巧合。”他揉了揉抽痛的额角,语气变得显出头疼:


    “虽说伶舟大人对此事提点一二,可我总觉得还未派仵作查验便匆匆结案,未免太过草率。”


    窗外天色昏沉,月色朦胧。


    陆眠兰无意识揉捻着自己的袖口,若有所思。她与杨徽之默然半晌,突然问道:“裴大人可知晓这些?”


    杨徽之摇了摇头:“还未来得及告诉他,不过,裴大人心思缜密,想必比我们明白的还要早。”


    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伶舟大人身在中书门下,公务繁忙,对这种事稍有纰漏,也可以理解。或许……我们还需尽力追查。”


    陆眠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也不再多问。她与杨徽之一同看向窗外,半晌后齐齐叹了口气,两人俱是一愣,此刻竟无比默契的,又是一齐开口:“你怎么了?”


    杨徽之:“……你先说。”


    “只是在想,虽未曾彻底真相大白,但总惦记着你之前在狱中所言。”陆眠兰垂下眼睫:“是不合时宜了么?这几日一旦得了空闲,便会想到此事。”


    她今日也觉得疲倦。多日来的奔波与多思,缠的她此刻连笑一下都觉得费力:“大抵是近日多跑的这几趟,一直想起旧事。”


    “那你有头绪了么?”杨徽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伸手,替她捋顺耳边碎发:“若是太累了,明日就好好休息一下。”


    陆眠兰摇头:“难道你就不累了么。”这句话看似疑问,实则陈述。


    杨徽之一怔,随即失笑:“我乃大理寺少卿,职责所在,怎能……”


    “职责归职责,你的身体也不是铁打的。”陆眠兰打断他,看见这人呆愣的表情,这次终于能牵出一丝笑意:“而且,谁说我没头绪的?”


    “那,请采茶姑娘说来听听。”杨徽之见她笑起来,心情也变得好了许多:“有何头绪呢?”


    陆眠兰眨了眨眼,努力驱散周身倦意,打起精神后,故作神秘道:“杨大人不妨猜猜看?”


    杨徽之遗憾叹息:“只恨杨某天资愚钝。”他说罢去看陆眠兰的神色,果不其然见她抿唇轻笑,不由得心情大好,再接再厉:“此番可要靠姑娘指点了。”


    陆眠兰洒脱的往后一靠,懒懒的将手臂调到了个舒适的位置,半眯着眼看他,竟真的模仿出平常官府里的常见做派。


    只见她才翘着手指了一下,自己都没忍住笑了出来:“哎呀……真是。学不来学不来。”


    看得杨徽之也没忍住,唇角微弯。


    待二人敛了神色,陆眠兰清了清嗓子,才道:“上次与你一同回柳州,行了回门之礼。当时还没来得及仔细清点旧物,不过在归置时,看到了我父亲昔日麾下的名册。”


    杨徽之眼睛微微一亮,眉峰微挑:“嗯?你是说……”


    “是的,”陆眠兰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点了点头:“或许可以去问一问我父亲的旧部,他们总有几个人是知晓当年的事。”


    “母亲曾经告诉我,他死在边关,是因为布防图泄露。”陆眠兰的嗓音哑了一瞬,又被她偏头轻咳一声掩去了:“但,我和母亲都不相信,他会犯这种错。”


    杨徽之想了片刻:“嗯,大理寺记录在册的档案确有其事,不过,还有一事也有诸多疑点。”


    “什么?”陆眠兰坐直了身子,倾身凑过去问。


    “我应当和你说过的。当年岳父在边关被毒箭刺中,仵作勘察后归档。”一提到此事,他的语气也变得严肃而沉痛:“怎么会……时隔九年,同一种毒药,会在我父亲的酒壶中,又恰巧被我母亲误饮?”


    陆眠兰的心猛然沉下去。


    只是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却突然听见门外墨玉的声音传来,那声音里带着奇怪的谨慎,不似他一如既往的懒散:“大人,夫人。”


    “怎么了?”杨徽之应道。


    “夏侯昭的踪迹,有线索了。”


    第33章 峰回


    “怎么会这么快?”墨玉推门而入时,陆眠兰微微皱眉:“不是前几日才说,夏侯昭此人逃窜后不知所踪么?”


    墨玉在两人面前站定了,才回答道:“墨竹查的。他找人一向找得快。”


    杨徽之倒是没什么意外,甚至还有心思挑眉戏谑一句:“你们同有一半乌洛血脉,怎么墨竹对这种事,就比你更厉害些?”


    令陆眠兰奇怪的是,墨玉对兄弟间的比较一向不在意,甚至听到这种话,还欣然承认了:“当然。”


    她才以为这两人可谓兄友弟恭,彼此谦让,便听见墨玉不冷不淡接了下一句:“因为,他也就这点比我厉害。”


    陆眠兰:“……”


    杨徽之对此习以为常,他轻笑了一声,摆摆手道:“不闹了。说说吧,夏侯昭此刻人在何处?”


    墨玉回答的很快:“不知道啊。”他面上还一副“你问我我怎么知道”的表情,无所谓的态度让人有些怀疑,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


    杨徽之:?


    杨徽之缓缓表达出自己的疑惑,眼睛都略微睁大了:“那你这是在……?”这五个字说得迟疑犹豫。他少有这般模样,显得整个人不太聪明的样子。陆眠兰看了,都有些想笑。


    “墨竹说是人在几个地方都有停留痕迹,不知道哪个是为掩人耳目,哪个是真的。”墨玉耸了耸肩,眼神也带了些挑衅般的神色:“他说了——这等拿不定主意的事,还是要先问过大人才好。”


    杨徽之刚想扶额让他退下,却听他又说道:“毕竟是大人您,是何等的机敏聪明呢。”


    墨竹压根说不出这种话,也能合理怀疑这就是某位姓墨名玉、此刻就站在他们眼跟前的人,正在暗戳戳的阴阳怪气了。


    陆眠兰这下是真真忍不住了,“噗嗤”一下笑出声,引来杨徽之幽怨一瞥。


    她掩唇缓了缓,假装没看见,片刻后才打了个勉强的圆场,别扭的转移了话题:“呃,那……具体是哪些地方呢?”


    “哦,我忘了。”墨玉看向陆眠兰,挑了挑眉。


    ……你纯粹就是故意的吧。


    这下连陆眠兰也有些无措,下意识转向杨徽之,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好在杨徽之是个不会与她计较的人,见她这般神色,不假思索的沉下脸:“墨玉,好好说话。”


    这句话,墨玉都不知听过多少遍了。一开始他就没在怕的,更何况相处久了,他知道杨徽之也不会真的在意这些。


    只是,他自认为在陆眠兰面前,还是多多少少愿意,应该给这位杨大人几分薄面。


    “真的忘了。等明日墨竹回来,你们再问他便是了。”他满脸无辜:“很着急么?那我只记得,好像有一个是你们刚回来的地方。”


    他想了想,又继续补充了一句:“不过在那个地方发现的时候,你们好像还在阙都,没走呢。隔的时间都很远了。”


    杨徽之方才的神色是作假,此刻却真真沉下了心,语气都变得严肃起来:“宿辛?”


    墨玉“嗯哼”一声。


    “该不会……贺琮一事,也和夏侯昭有关系吧?”陆眠兰也变得有些不安:“可是眼下难以定夺,总不能再回一趟宿辛。”


    杨徽之摇了摇头:“先让墨竹继续查着,一有线索,立刻告知我。”他看了墨玉一眼,后者微微点头后,便退下了。


    他这才将目光重新转向陆眠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自己衣带上挂着的流苏玉佩:“不好说此人与贺琮一案究竟有没有关系。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陆眠兰眼睛里的探究后,才缓缓往下说:“我在想,按照伶舟大人的说辞,会不会走私一事只和夏侯昭有关,贺琮是被威逼利诱,代他承认的罪名?”


    陆眠兰若有所思,却也没有立马表态:“有这个可能,但,没听说过这两人有什么交集啊。”她只觉得奇怪:“按理来说,贺大人一介户部度支郎中,夏侯昭一个胥吏,理应是夏侯昭在贺大人之下。”


    “若要替死,也应是夏侯昭替贺大人,怎么会有贺大人替下属去死这等荒唐事呢?”


    杨徽之摇了摇头:“不好说。或许真凶另有其人,他们都只是一枚棋子罢了。”


    这样说虽然云里雾里,但显然是更有几分道理。


    “若真如此,”陆眠兰沉吟道,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那这幕后之人的权力,恐怕远超我们想象。”


    她越想越深,忍不住觉着一阵头皮发麻:“不仅能让户部官员主动顶罪,还能让夏侯昭这等关键人物顺利脱身,至今踪迹难觅……”


    “而且目的不明。”杨徽之补充道,眼神锐利,“走私获利虽巨,但同样,风险极高。若只为财,似乎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甚至牺牲一位度支郎中。除非……这走私一案,远比我们想象中更复杂。”


    陆眠兰心头一跳:“你也觉得,私铁一案还未曾真相大白?”


    杨徽之点了点头:“嗯。草草结案,疑点太多。”


    必须尽快找到夏侯昭,二人对视一眼,皆明白彼此心中所想。


    杨徽之思考许久,在沉默中再次开口:“墨竹既已锁定几个可能区域,我会加派人手,重点排查宿辛及其周边关联地域。”


    “京中这边也不能放松,贺琮的旧日关系网、户部的账目往来,都要再细细梳理一遍,看看能否找到与夏侯昭或是其他可疑人物的交集。”陆眠兰接口,补充了几点后,又看向杨徽之。


    只见他顿了顿:“你说的这些……我待会儿便写信,让墨玉捎去给裴大人。”说到这里,杨徽之似是有几分愧疚,还有显而易见的担忧:


    “户部档案卷宗繁多,其中门道非一日能看清。纵然裴大人心思缜密,恐怕此事,对他一人来说也太过复杂。”


    陆眠兰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她也为同样的事愧疚——裴霜原不用插手这么多,只是最开始督办商队一事,或是真有职责要务在身,才值得他多帮衬着几次。


    可自从槐南回来以后种种,他原本不必多管。


    陆眠兰思及此,毫不犹豫的应下:“过几日,绣铺也该开张了。到时候我会让采桑和采薇协助,一同多留意打听,你不必担心这些。”


    言下之意,必不会让裴大人再多操劳。


    杨徽之闻言,才放松了一些。轻应了一声“好”后,又留了一句:“介时我让墨玉去协助你,他对京城各衙门的规矩和人事更熟悉些,能省去你不少麻烦。”


    陆眠兰想到墨玉那副故意气人的样子,忍不住垂眸一笑:“他留下来,怕是免不了又和采薇那丫头拌嘴。”


    “行,一会儿我说他。”杨徽之知晓她是在开玩笑,不甚在意的笑着应下,也说是要当个事儿办了。


    ————


    裴霜一如既往的守时,昨夜回了杨徽之“明日晨间面谈”六个大字后,果然在辰时才至,便叩响了大门。


    阶上苔痕绿,晨露微凉,沁湿一片衣角。他整冠振衣,每回见了都是不缺风度的模样,看着便是严肃清冷的,像一捧永不消融的新雪。


    只是杨徽之不知道,陆眠兰更是想都没想到,裴霜此人一到了晚上,心中真容不下一点公务。


    他收到书信后辗转反侧,一晚上没能睡着。


    所以当他在清晨时分,眼下一片浓重乌青模样来府上拜访时,一向怕他的采薇拉开府门,第一反应也不是怕人躲开,而是呆愣当场,半晌后才憋出一句:


    “裴大人……您被人打了吗?”


    裴霜闻言气笑了。


    这还是陆眠兰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如此生动丰富的表情,诡异到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感到新鲜,还是该感到愧疚。


    但看到采薇被采桑捂着嘴巴,一遍一遍道着歉拖走时,她在内心默念了“十分抱歉”许多遍也不敢停下,因为显然是前者略胜一筹。


    杨徽之才跨出门时不明所以,但瞧着陆眠兰眼里一片笑意,只会帮忙打着掩护,先将人往屋里请。


    好在裴霜不会扯那些有的没的。他开门见山:“相关卷宗,我几乎都翻看过了。”


    裴霜说话一向滴水不漏,他说得“几乎都”,就可以当做“全部都一字不漏”来看待。


    陆眠兰眼睛一亮:“那……”


    “除了夏侯昭确为贺琮直系下属,其他什么都没查到。”


    陆眠兰:……


    站在一旁、同样满脸期待的杨徽之:……


    那不就是等于什么都没有么。可以说点大家不知道的事么。


    但这也变相说明了,裴霜究竟为何顶着两个巨大黑眼圈——他确实是愁的睡不着觉。


    “不过,之前我们不是查到过的永昌号,”裴霜言简意赅,看向了杨徽之:“可以去那里调来之前的文书和凭证。”


    陆眠兰和杨徽之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虽说那一千四百两被迅速调走,但正常情况下,文书凭证也会有存证保留。


    介时,就算无法直接确认夏侯昭此人再逃往何处,但至少也有一条线索可追查,不至于又被堵死了路。


    “明白了,我即刻调动人手,去翻阅永昌号那段时间的文书。”杨徽之应道。


    说来惭愧,他们的确将永昌号一事忘的干干净净。但其实未得指令,贸然去查与皇商相关的案子,只怕也会牵出更多麻烦。


    陆眠兰走到杨徽之身边,有些担心:“质库……便会有线索么?”


    倒不是她多嘴一问。只是若贪污一事的的确确有更大的势力在背后把控,想必这次追查下去,也只会和前几次一模一样——


    临到眼跟前了,线索又断个干净。到头来白忙活一场不说,又折腾着耗费掉不少精力。


    “不查,便不会有。”裴霜简短地回答她,但却罕见地带着安抚意味。陆眠兰心知他这是在宽慰,毕竟查了还有一线生机,但若不肯动身去做,当然永远也不会知晓结果。


    杨徽之站在一旁,欲言又止。他正想着要不要传书回去禀告一声,却见裴霜淡淡瞥了自己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我今早已然和陛下禀明此事。”


    “那陛下的意思是……?”


    “伶舟大人代笔,”裴霜微微抬了抬下巴:“只一个字,允。”


    第34章 何日


    裴霜说过这些,并未嘱咐别的,大概意思便是“你们夫妻俩看着办,我先行一步”。他匆匆赶去质库后,陆眠兰和杨徽之面面相觑,显得有些无措了。


    “那你……”陆眠兰迟疑发问:“今日不忙么?”


    杨徽之答得干脆:“还行。墨竹应该要回来了,我问过他便走。”


    陆眠兰拿不准这个“还行”究竟算不算忙,也不敢多打扰,点了点头:“好,那要我与你一起等么?”


    她话音未落,便听见不知何处的房瓦传来“哒哒”两声脆响,而后眼前唰地暗了一瞬。再反应过来时,墨竹已经面无表情的站在两人中间了。


    杨徽之:“……你怎么没走正门?开着的。”


    墨竹顿了一下,明明表情不变,但就是让人觉得,好似无端生出了几分尴尬来。


    “说正事,昨日墨玉说记不得了。”杨徽之叹了口气,看向墨竹的眼睛:“夏侯昭的踪迹,都出现在了何处?”


    他派了许多手下跟着墨竹,其实效率算不得高。如今知晓那人神出鬼没,甚至分了许多个地点,不免觉得头痛,只怕人手不够,再一个放松,又让夏侯昭溜走了。


    但让杨徽之倍感安心的是,至少墨竹很可靠。


    只见墨竹也思索了一下:“很多。宿辛,宜都,还有亳平、黎曲等地,都出现过。”他似乎也觉得有些荒谬,破天荒的多说了几句:


    “但是,有很多地方,是同时发现的。所以,他可能会分身术。”


    陆眠兰:“……啊?”


    你自己听听荒不荒谬呢。


    她被这句话震撼到了,觉着有些摸不着头脑,下意识看向杨徽之:“不会是很多个人假扮成他么?你是怎么确定,一定是他的?”


    墨竹自信点头,回答果断:“不会错。味道是他。”


    好一个味道。快别闹了,现在是用膳的时候吗?


    虽说陆眠兰仍觉着有些茫然,甚至可以算得上玄幻,但她转眼看见杨徽之似乎对此深信不疑,犹豫了半天,张口又闭上了好几次,还是什么都没说。


    毕竟墨竹此人虽看起来老谋深算,但时常也会给人一种——他其实什么都算不太明白的感觉。


    正因如此,陆眠兰才坚信,墨竹不会是胡言乱语的人。就算不是跟在杨徽之身边多年,应当也是个值得信任的。


    但她实在看不明白其中门道,只觉得杨徽之和墨竹两个人,都是有些神神叨叨挂在身上的。此刻也不是多问这些事的时候,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颈侧,将话题扯了回来:


    “啊,裴大人之前说,永昌号是皇商产业,那……谁是那里的大东家?”


    杨徽之好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怔了一瞬后,才想着回答:“虽名义上只是个普通商人,但其实是当今二皇子的生母,陛下身边那位沈贵妃。”


    他说话时,采薇和采桑正巧也从屋里走出来,天色尚早,采薇还犯着迷糊,一看便知是没睡够。只听她“啊”了一声,慢吞吞走过来后,问道:


    “可我之前听说,陛下与先皇后娘娘恩爱无比,怎么又有了新的贵妃,还诞下皇子了呢?”


    她说话一向嘴上没个把门,整个屋里除了采桑,其他人早就习惯了,若是裴霜在,或许会投去淡淡一瞥,起到一个震慑作用。但此时裴霜不在,他们也懒得刻意纠正了。


    陆眠兰确实对此事不了解,没办法回答她,只得先搪塞了一句:“就算是陛下,也需开枝散叶呀。若膝下并无儿女,免不了又要被诸位老臣劝诫的。”


    杨徽之也在一旁失笑:“是啊。”


    采薇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倒让他们松了口气。墨竹又是来无影去无踪,方才几句话的功夫,又离开了。他和墨玉这两兄弟似乎对“突然消失”有什么执念,从不愿让旁人眼睁睁看到他们离开。


    “我也要先走了。你今日去绣铺么?”杨徽之一猜一个准,他问时正好捕捉到陆眠兰看向采桑和采薇,看见她点了点头,才继续道:“若是有事,可以叫墨玉。他会出来的。”


    陆眠兰:真是好新颖的沟通方式。


    她心底觉得好笑,面上却没表现出来,故作严肃的点了点头,道了句“好”,便先一步跨过门槛,盘算着今日有哪些要事。


    采桑和采薇跟上来,左一句右一句同她说着话,她仔细听着,时不时会应一句。


    “小姐,我觉得杨大人方才看起来好难过。”采桑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看见陆眠兰附耳过来,神神秘秘的:“下次小姐走之前,可以同他说句回见的。”


    陆眠兰挑眉,看向她:“你被采薇那丫头传染了?诶呀,额头摸摸,我们采桑以前可是最向着我的。”


    “如今也向着呀,”只见采桑抿嘴一笑,偷偷瞥了一眼浑然不觉的采薇:“只是我看得出,杨大人是真心喜欢小姐的。”


    “又在胡闹。”陆眠兰点了点她的额头:“绣铺还要你和采薇那丫头照看着呢,这下可倒好了,你与她一起变回三岁小孩子了。”


    采桑发出“诶”的疑问:“小姐不待在绣铺么?”


    陆眠兰假装叹息:“哎呀,实在可惜了。同裴大人约好了,午后和杨徽之一同去质库核验文书,怕是陪不了你们太久噢。”


    谁知采薇走上来听到这一句,竟然还有些微微兴奋,连带着采桑也沁出明显的笑意:“啊,那小姐可要提前走啊。我记得质库离这里好远的,可千万不要耽误了时间——”


    陆眠兰哭笑不得,一巴掌轻轻拍上她的脑门:“坏丫头。等着我走了,好偷懒是吧?”


    采桑和采薇一同捂了嘴,偷偷笑了很久。细碎的光亮从她们眼睛里流出来,映出一片晶莹剔透的水波。


    ————


    说是午后才去核验,但裴大人办事向来追求速战速决。杨徽之收到传信时,还未至正午。才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墨玉就已经告知陆眠兰,两个人匆匆赶往永昌号去了。


    质库的掌柜早已候着,毕恭毕敬地将二人引至内室,那里早已将可能与夏侯昭那笔官银相关的所有支取凭证、账册记录尽数找出,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刚进门时,依照裴霜坐在案前,扶额面对那些卷宗的模样来看,他显然是等候多时了。


    裴霜眼下那片乌青还未散去,见人来了,连颔首致意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抬眼看了二人一眼,随即不轻不重说了句“过来”,便没再开口。


    杨徽之和陆眠兰走上前去,坐在他对面。


    室内寂静,只余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偶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时间缓缓流逝,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斜影,似打翻浓墨后,蔓延出的深色痕迹。


    突然,杨徽之的动作停住了。他眉头紧锁,将几份凭证并排放在一起,指尖点在上面:“你们看这里。”


    陆眠兰和裴霜立刻凑近。


    “这是前两次支取的凭条,”杨徽之指着五月初九和六月十五那两页,“签章是夏侯昭,画押的笔迹和力道,与我们在户部档案里找到的夏侯昭旧日文书上的画押样本一致,应是本人无误。”


    然后,他的手指移到了第三次,七月廿一那次支取的凭条上:“再看这一次。签章还是夏侯昭,但这画押……”


    他立马拿起旁边夏侯昭的画押样本仔细对比,“形似,但神不似。笔锋略显滞涩,力道分布也不均匀。乍一看不明显,但更是……有人刻意模仿的。”


    裴霜接过,凝眸看了片刻,冷声道:“确是模仿。虽极力相似,但起笔和收笔的习惯不同。”


    陆眠兰的心提了起来:“那第四次呢?八月初二那次,署名也是夏侯昭的?”


    杨徽之找出那张凭条,脸色更加凝重:“第四次,‘夏侯昭’这个署名毫无笔锋相似之处,画押更是潦草,应当是怕人察觉,故意落笔敷衍,让人难以辨认。”


    “关键是凭证,用的是夏侯昭的私印,还有一份手书。手书的笔迹……”他看向裴霜,语气凝重。


    裴霜只扫了一眼便道:“非夏侯昭笔迹。是伪造的。”


    陆眠兰皱起眉,额角又隐隐抽痛起来。她仔仔细细的回想,试图将这些串联起来:


    “所以,前两次是夏侯昭亲自来取款。第三次,他开始谨慎,或者已被控制,本人未至,而是让他人模仿其笔迹画押来取钱。”


    “……而到了第四次,也就是最近这次。他或许已无法出面,干脆找了个可以代替他的人,用伪造的手书和真印鉴来取款。”


    陆眠兰梳理着思路,只觉得快要冒出冷汗,“这若不是提前计划好的,恐怕……难以做到如此精确的配合。”


    “而且,”杨徽之深吸一口气,指向账册最终结算的地方,“你们看这里。四次支取金额相加。四百两、二百两、二百两、三百两。总共是一千一百两,这样算对么?”


    裴霜点头,陆眠兰看过几眼,也确认无疑。


    “但根据贺琮挪用官银的账面记录,我们当时在槐南看的,他当时划走的是一千四百两。”杨徽之的声音沉了下去,“这里,还差三百两。”他点了点圈出的数目,顺手推到裴霜面前。


    裴霜立刻重新核验账目,片刻后,肯定道:“账目无误。支取记录确为一千四百两。剩余三百两……并未被提走。”


    室内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三百两官银,此刻可能还静静地躺在永昌质库里,而留存的文书,竟然仍在那个奔逃的贪官手中么?


    “为什么?”陆眠兰难以置信,“是来不及?还是……这三百两另有用途?会不会是他故意留下,就是用作诱饵,等我们发现?”


    这个发现,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夏侯昭处心积虑地分批次、换人、甚至伪造凭证取走大部分赃款,但却独独留下这三百两,究竟是真的来不及取走,还是时候未到,亦或是另有打算?


    杨徽之目光扫过那些凭证,最终定格在最后一次支取日期——八月初二上。


    “八月初二取走三百两后,还剩三百两。然后没过多久,贺琮‘自尽’,夏侯昭失踪。这剩下的三百两,或者……是不得不放弃了。”陆眠兰推测时思考良久,斟酌间,她是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不安:


    “而且……依照前几次的凭证来看,夏侯昭是一月一取,只是具体几日不能确定。算算日子,这月也该会再来一次。是还没到时候?”


    裴霜沉吟道:“嗯。可能是取走这最后三百两,需要特定的条件,或者特定的人。而那个条件尚未满足,那个人……亦尚未出现。”


    “这三百两,现在还在库中?”杨徽之转向一直候在门口的掌柜。


    掌柜连忙躬身回答:“回大人,账上是这么标注的。但具体实物是否还在,需清点库银方能确认。小的这就去……”


    “不必。”裴霜出声阻止,“暂时不要动。一切保持原状,加强看守,但不可露出痕迹,以免打草惊蛇。”


    掌柜连忙应下。


    走出质库后,午后赤日悬云上,却比前些日子要清爽许多。大概是天气要转凉,风栖处,难得片刻微凉。


    “如今看来,守株待兔,或许是条路子。”杨徽之低声道。


    裴霜抬首看向天边的太阳,半眯起眼睛:“只是不知,那只‘兔’,还会不会来,又何时会来。”


    第35章 苹末


    虽说着是要守株待兔,但三个人一个比一个心急。


    杨徽之身边只留了小部分人手,其余由墨竹带着,继续在各地搜寻夏侯昭有关的线索。墨玉稍微清闲一点,被调去帮着陆眠兰、采桑和采薇,准备绣铺开张事宜。


    这种事情甚至都不太用得上他,所以大部分时候,他也是两头跑着,一边跟着杨徽之仔细盯着质库的消息,偶尔会回到绣铺,顺手替姑娘们搬一搬案几和屏风。


    陆眠兰则开始着手研究怎么开张生意,纹样选来选去,始终不怎么满意。偶尔空闲之余,也会在晚间和杨徽之一同商讨当年诸事。


    裴霜言下之意是“若事态紧急,再多跑几趟也可以”,杨徽之一开始看起来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但当陆眠兰翻出陆庭松旧部名册后,发现有一两个,恰好与夏侯昭踪迹吻合。


    他看着陆眠兰时,心道若不是前几日才说过要守株待兔,恨不得直接拉着人说一句“即刻出发”。


    “出发了又有什么用,”墨玉一眼就能看得出他的心思,嗤笑一声:“哪次不是我们前脚刚到,要找的人后脚就死透了。估计这次,也是……”


    杨徽之皱着眉打断他:“墨玉。”


    只是墨玉这两句话,虽然说得有些晦气,但陆眠兰还是忍不住在心底说了一句:那可不么。


    因常相顾私铁一案,前往槐南欲找那两位茶农对质,结果刚入槐南境内,就听说这俩人在他们来的头一天失足坠崖;要找贺琮问铁器去向,贺琮留下认罪书一份,也自缢了;刚察觉薛哲有问题,还未来得及往下深究,就立马得知薛哲半月前暴毙。


    现在只剩下一个夏侯昭去向不明,生死未卜,倒是很难让人不怀疑,他会不会也已经遭遇什么不测。


    杨徽之又何尝不知,但他难抑心中尚存一丝侥幸——万一呢,万一人还活着,万一找到他,所有事情就可以迎刃而解呢。


    一念挣扎与横跳之间,时间走得悄无生息,没有停留与等待,只留下仓促而过的几个日月。


    不过这几日,可谓风平浪静。


    无论是哪边,都再没有任何有关夏侯昭的消息传来。杨徽之几次去问墨竹,都只得到了摇头。


    “最后出现是什么时候?在哪里?”陆眠兰站在身侧,忍不住上前一步。


    杨徽之忍着深深叹一口气的冲动,只听墨竹迟疑片刻,缓缓道:“八日前。宜都的宁州,还有晋南的符义。”


    陆眠兰也顾不上觉着荒不荒谬了,下意识追问道:“也是……同时发现的么?”


    墨竹点了点头,又看向杨徽之:“嗯。”


    陆眠兰闻言,惊愕之下下意识扭过头,与杨徽之对视了一眼,却猜不透他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抢先一步,问道:“你怎么想?要继续留在这里,等质库的消息么?”


    这话问得有些微妙,杨徽之同样也不知陆眠兰心中所想,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愣了几秒,又把问题原封不动的抛了回去:“你怎么想呢?”


    现在实在算不上比默契的时候,陆眠兰也不愿多耽误时间,她认真考虑了一会儿才道:“若是要去,也可兵分两路。你去宜都,我去晋南。”


    她一边说一边盘算着:“或者我们谁留在阙都,继续等质库的消息,然后另一个就多跑一趟。”


    “夏侯昭上一次来取那三百两,是八月初二。”杨徽之算了算日子:“前几次最晚,也没有超过月半。今日十四。依我之见,不如就等到明日吧。若再无消息,即刻动身。”


    陆眠兰点了点头,也觉着这样算是个好法子:“那到时候,还是你去宜都。我往晋南。”


    只是她未曾料到,杨徽之却缓缓摇了摇头:“晋南远些,我们可以同去。”他似乎也是学到了陆眠兰“人情债多不压身”那一套,在她疑问的神色中,慢慢吐出一句:“裴大人去宜都。”


    陆眠兰:……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要不……你和裴大人同去?”陆眠兰想到昨日裴霜的倦容,有些于心不忍:“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杨徽之想都没想,果断拒绝:“那不行。”


    他脱口而出后,才想着慢慢解释:“你自己去了,我不放心。若是不想让我与你一起,好歹让墨竹跟着你。墨玉留在家里,一来可以守着质库消息,二来,你若不放心那两个小丫头,他也可以照看着点。”


    陆眠兰确实不放心采桑和采薇,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也没觉着哪里不妥当。只是杨徽之那句“若不想让我与你一起”,怎么听怎么暗戳戳的别扭,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委屈。


    她反应了半天,才犹豫着安抚了一句:“……不是不想让你与我一起,我没有那个意思。”


    杨徽之闻言与她对视,眸光微闪。


    “是我觉得,我们欠裴大人许多人情,还要让他独自跑一趟。这一趟甚至还有可能是白折腾。”陆眠兰解释的认真,丝毫不顾杨徽之死活:“我真的觉得,他有点可怜。”


    杨徽之:……你还挺善解人意。


    “但是晋南比宜都要远许多,你一个人去,我确实不放心……”他还想再挣扎一下:“不如我和你一起,让墨竹跟着裴大人?”


    陆眠兰摇了摇头:“我想去晋南,是因为那里恰好有父亲昔日一位部下,此番若是得空,还能顺道去问问当年的事。你不是也一直都想知道?”


    杨徽之愣了一下,心道这样自己才更应该跟去,但是他抬眼时,看见陆眠兰认真的眸子,突然无法说出任何反驳的话来。


    最后只得无奈妥协,点头道:“那你万事小心。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让墨竹传信给我。”


    他说到这里,别别扭扭的补充了一句:“我会让墨竹保护好你。”


    陆眠兰点了点头,郑重道:“放心吧。”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杨徽之又自认是个体面人,撒泼打滚这种事,就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是不可能做得出来的。他面上一阵云淡风轻,说了句“那就这么定了”。


    陆眠兰看不出他有没有别的情绪。她只当是自己三言两语,就将杨徽之对裴大人那点愧疚心激了出来,暗自满意点头,顺带夸了句杨徽之真是好哄,很听劝。


    殊不知,她才在心里夸过“好哄”的这人,此刻简直都快将后槽牙咬个粉碎,说不定夜间还要抱着被子,偷偷抹眼泪去的。


    ——


    墨玉说完“质库那边有动静”还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墨竹也回了消息,说是手下的人似乎又在晋南和宜都发现夏侯昭的踪迹。


    陆眠兰和杨徽之连商量的时间都没有,冲去质库时,发现裴霜已经带着几个人,将那个“动静”五花大绑,扔在他自己脚边了。


    他们走近去看时,被绑着的那人嘴里还塞着一团黑布,头发凌乱,面上还沾了些尘土。虽看上去很狼狈,但眉目稚嫩,尚是个小少年模样,似乎比墨玉还要小个四五岁。


    那人看见杨徽之和陆眠兰朝着这边走,一边扭着身子,一边想要含糊不清的说些什么。只是他的嘴还被堵着,便只能瞪大了眼睛,“呜呜”叫唤。


    这画面有几分滑稽,但一时之间,谁也没那个心思去发笑。


    “裴大人,这位是……”陆眠兰率先问道。她这一路上,还正寻思着墨竹那日说的“夏侯昭可能会分身术”,结果见了面一看,才想起夏侯昭此人都快要步入半百之年。


    若硬要说面前这位小公子是夏侯昭,她倒是宁愿相信,夏侯昭会的不是分身术,而是童颜不老术。


    杨徽之站在她身侧,见了人也是一愣。


    裴霜微微抬了一下下巴:“不知道。但此人拿的文书是夏侯昭的名字。总之,先带回去再说。”


    那少年也不知为何,听了这句话变得异常激动,被反剪困在身后的双手也磨蹭起粗糙的麻绳,手腕都因他的挣扎,磨出一道发紫的血痕。


    隔着角度,陆眠兰虽看不见,却也觉得迟疑:“呃……裴大人,他似乎有话要说。”


    结果裴霜还没开口,他的手下先上前一步,先是看了一眼那个少年,然后举起带着一排渗血牙印的手腕,语气愤愤的告状:“他要说的可多了去了,不急这一时。”


    想必那牙印的主人,就是此刻裴霜脚边的这位吧。


    只是这位属下似乎也没想到,这位正义公平的裴大人胳膊肘朝外,拐了个山路十八弯,没有丝毫关切也就罢了,还要淡淡雪上加霜:“你多大了?抓人的时候还会被咬。这次我不罚你,自己好好反省。”


    属下:……


    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牙印,又看了看不苟言笑的裴霜,嘟囔了一句“劲儿还挺大”,便默默走开了,也不知道那句究竟是说给谁听的。


    他们在将人带回去的路上,这位眉清目秀的小少年也没有停止过挣扎,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直“呜呜”个不停。原也只有这一辆马车,坐下四个人,已经相当逼仄,他还要挣扎乱动,就是不肯安分下来。


    直到第五次撞在裴霜的肩膀,将这位闭目养神的大人惹得微微有些不耐烦了,只听他皱着眉,低声呵斥道:“再乱动一下,就让你面前这位大理寺少卿,将你双腿打断。”


    杨徽之:“……我吗?”


    那少年显然是个未经世事的,连这种低级诓骗也能信以为真。这样一来确实不敢再乱动,老老实实坐的端庄,只是喉咙依旧没闲着,休息片刻又开始“呜呜”的叫,一声比一声凄凉,简直是闻者落泪。


    不过,先说一回生二回熟,再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裴霜对于吓唬小孩这件事,更是天赋异禀。他这回是耐心半点也存不住了,又淡淡撂下一句“再吵让大理寺少卿割去你的舌头”,那少年便心如死灰,绝望闭目后头一歪,不知是惊惧交加之下昏死过去,还是真的不敢再有任何动静。


    杨徽之:“……臣做不到啊。”


    陆眠兰坐在杨徽之身侧目睹了全过程,几次抬手掩唇,都差点笑出声。只是才微微勾起唇角,她又立马想到当下情况,嘴角瞬间就会耷拉下去,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车马在大理寺门前停下时,由杨徽之一把扯着那个少年下车的。虽说他的动作并不粗鲁,但也绝对算不上温柔。


    少年被他扯得踉踉跄跄,每一步走走出了让人意想不到的姿势。才跨过最后一道门槛,他嘴里那团布料被扯掉的瞬间,只见他先是迷茫的眨了眨眼,随即偏头咳嗽了几声。


    然后,还没等他们开始问话,只见这位少年便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撕心裂肺的大叫出声:“草民冤枉啊——!”


    第36章 朦胧


    少年这一嗓子喊出来,气氛登时变得有些紧绷。他尚带着稚嫩的嗓音清亮无比,在空荡的大堂上荡出一阵减弱的沉闷。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出声。片刻之后他清了清嗓子,似乎是打算再卯足劲儿喊第二遍。


    裴霜站在他身侧,是最先看出他意图的,烦躁的捏了捏眉心,闭着眼淡淡吐出一句“再吵就割舌头”。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但这招真是屡试不爽,吓得他猛地抬头,看了一眼杨徽之,然后缩着脖子往一旁躲,活像是一只被捏住后颈的鹌鹑,正瑟瑟发抖。


    杨徽之目瞪口呆,只觉百口莫辩。


    “你叫什么名字?”到底还是陆眠兰先开的口,她看向那小少年,略微向前倾身:“如今几岁了?”


    那少年闻言望向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原是迈出了一步,却在看见挡在跟前的杨徽之后,下意识又收了回去。只剩下那一双眼睛里盛满似小兽般的警惕:“我叫夏侯昭啊。”


    他说完这三个字后,居然还停顿了几秒钟,细细斟酌了一下:“噢。今年四十……四十八了。”


    杨徽之:“……”


    裴霜:“……”


    陆眠兰:“……”


    你能超过十八都算是见了鬼了吧。


    只听裴霜冷冷一笑:“呵。再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考虑好了再说。”


    他慢悠悠地踱步,靴底敲击地面时,发出轻微的嗒嗒声,绕到杨徽之身后时伸出手,看似随意地、轻轻推了一把杨徽之的肩头,将他更往前送了几分。


    这位本就面若冰霜的裴大人眯起眼睛时,倒真的有几分残忍冷酷的感觉:“否则……你要试试看他的手段么?”


    杨徽之抿着嘴,有些无奈地回头看了一眼裴霜。


    他在得到后者一个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颔首之后,纵然有万般不情愿,也只得配合地又上前几步,拉近了与那少年的距离。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居高临下看过去时,甚至唇角还牵起一丝极浅的、却毫无温度的笑意:


    “嗯,你要试试我的手段么?”他看着眼前少年因为他的靠近而呼吸急促,眼神逐渐变得惶惶不安,继续用那温和的嗓音说着恐吓的话:


    “不如……就先从拔去你左手的指甲开始罢?”


    陆眠兰眼角微抽,好险没伸手扶额:……你们两个,是被夺舍了么?


    但那少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开口时嘴唇都哆嗦起来:“不不不,大人,大人我……”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一咬牙一跺脚,梗着脖子闭上眼睛:“穆歌!我的名字,穆歌……我今年十六了!真的十六了!”


    杨徽之颇为满意的点点头:“这才像话。那你为何拿着夏侯昭的文书?”


    结果,穆歌这人压根老实不了。听到这个又开始装疯卖傻:“嗯?夏侯昭是谁?真是好陌生的名字呢……我怎么没听说过……”


    杨徽之闻言,只是极轻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嗯?”这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他浑身一僵,又立马缩成鹌鹑:“大人明查啊……草民真的从未见过这个人,文书是三日前一位伯伯给我的,他托我办事,说这些可以分出一点给我,算作是事成之后的报酬……”


    他越说越小声,到最后恨不得埋首,不让人听清:“我,我就是觉得他给的很多……”


    “可我听你口音,不像绥京本地人啊。”陆眠兰敛了神色,稍稍往前走了几步,到他面前时,目光还带着些许审视意味:“哪个伯伯托来的?他让你帮忙做了什么事?”


    穆歌面露难色:“那个……我确实不是绥京人。我是从晋南来的,真的对阙都这里一点都不熟悉。”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裴霜和杨徽之的神色,才犹豫着继续开口:“那个伯伯我也不认得,我只是腿脚利索,跑得快点,在晋南经常帮忙送信什么的,靠着这个赚点小钱。”


    他一直被绑着,此刻双肩早已酸痛发麻,也只能别扭地抻几下脖子,试图缓解那阵难受:


    “而且……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让我帮忙搬走一个箱子,然后按照那张契约文书,将银两全部取出来,送回去就好了。”


    裴霜闻言皱了皱眉,敏锐的捕捉到关键字眼:“箱子?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吗?”


    穆歌有点怕他,这次老老实实摇了摇头,眼神中也带着真切的茫然:“我既是拿钱办事,当然不好多过问。只是那箱子里装得不是什么重物,我一只手就能抱起来。”


    他这两句话说得畏畏缩缩,裴霜看他一副怕得不行的模样,也并未再多逼问是真是假,只是先往下顺着:“那你是从何处般走的?又搬去了何处?”


    “啊……不算远。就是从城南送到城西边上。那个伯伯只说是放在歪脖子老槐树后面,让我放了就走,我都没见着来取的人。”


    裴霜点了点头,又问:“那你怎么确定,箱子就一定被人取走了呢?”


    穆歌坦然:“我不知道啊。”


    而后他眼看裴霜又不悦的皱起眉,赶紧接上一句补充:“但是第二天我特意回去看了,箱子不在那里了,那不就是被取走了么?”


    杨徽之和陆眠兰一直站在一旁,他们两个早在听到“晋南”二字时,就已然心头一紧,下意识对视。裴霜问过这些也沉默了一瞬,若有所思的看了陆眠兰一眼。


    “那我们一开始问你,你为何说自己叫夏侯昭?”陆眠兰感觉有些奇怪:“还说自己四十八……谁教你的这些话?”


    穆歌闻言,一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模样:“没人教我,我看那文书上写的就是这样啊。”


    陆眠兰险些气笑了,咬牙切齿,吐出了一个“行”字,便转头看向裴霜。


    裴霜没再问下去,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后,拎着穆歌的后颈,随意对手下嘱咐了一句“带走关起来,严加看管”。


    而后又是一阵沉默,三个人各自在心里不知盘算着什么。


    “裴大人。”片刻后,还是杨徽之先开了口:“依我之见,眼下有两条路可以走。”


    “你说。”裴霜扬了扬下巴。


    杨徽之不急不慢,顺着方才穆歌的话往下考虑:“第一,或许可以带着这个穆歌,一同前往晋南,找到那个他口中的伯伯,看看究竟是何许人也。”


    裴霜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的意思,只是面容依旧沉静,淡淡问了一句:“第二呢?”


    “第二,我们再留下一人在阙都,将他好好看着,以免是声东击西。”陆眠兰平静补充:“那个箱子里究竟有什么,眼下尚未可知,说不定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凭空捏造的。”


    裴霜垂下眸子:“嗯。他说的,不一定全然是真。”虽说这句话算不得果断拒绝,但也并未留多大的余地,陆眠兰听了,只觉得有些不甘心。


    她抿了抿唇,再开口时,带了几分争取意味:“但我听他口音,至少……他应该是真的晋南人,所以去一趟晋南,也不是不行。”她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裴大人看过文书了吗?画押字迹可是夏侯昭本人的?”


    裴霜这次缓缓摇头:“不是。”


    杨徽之微微阖眸,只听他轻声叹息:“若裴大人不放心,将他带在身边一同去晋南,已经是眼下最好的方法了。”


    陆眠兰和裴霜同时去看他时,他将语速放得缓慢,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墨竹同我说的是,前几日发现夏侯昭的踪迹,更为可疑。甚至是在晋南和宜都同时发现了的。”


    “他怎么确定,那两人便就是夏侯昭无疑?”裴霜问出了和陆眠兰一样的疑惑:“什么叫同时发现?这两地相距甚远,怎么可能同时发现?”


    杨徽之被这句话问得有些无措,他摸了摸鼻子,似乎也不知从何说起,只得长话短说:“呃,裴大人有所不知……墨竹自幼在乌洛侯那边长大,他……他略会一些,通晓鸟兽言语的本领。”


    他看起来有些尴尬,越解释越让人难以置信,但也硬着头皮往下说了:“而且,他养了一些鸟雀在身边。虽说平日里,我也未曾见过,但他向我禀报的消息,以往从未出过大的差错。所以他说这些,我想……是绝对可靠的。”


    这些话陆眠兰听了倒是还愿意相信几分,只是裴霜显然不信什么“绝对可靠”这种话,对他而言这件事就是胡闹。


    但他又想到了墨竹那副样子,也确实认同——墨竹这个人,应该不会在大事上胡扯瞎说。


    他一时之间如被鱼刺卡了喉咙般,说要信,也不肯全然相信,说不信,也无法一棒子打死。


    毕竟他也无法否认,墨竹确实是个可靠的。


    “所以……是我们带着那个穆歌一并去晋南,还是我和则玉去晋南,裴大人留下看守穆歌?”


    陆眠兰忍不住打破这阵尴尬:“裴大人近日也为这些事多有劳累。若是不愿多走这一趟,留下来歇息一段时间也好啊。”


    言下之意,这趟晋南她是非去不可了。


    不过陆眠兰也确有私心,她前几日查看陆庭松旧部名册时,发现有一位正巧尚留在晋南隐居,想着也可以空子顺道去拜访,问一问与当年有关的事。


    裴霜看了她一眼,缓缓摇了摇头:“这些都不算什么。若你们一定要去晋南,穆歌自然是要带着。”


    他沉吟片刻,在二人的目光下继续说道:“不过,只怕万一是调虎离山。若是阙都这边没人守着,再有什么消息,就算我们知晓,也为时已晚了。”


    “不会,”杨徽之回答的很快:“裴大人与我们同去的话,我会让墨玉留在这边。”


    “只留他一个?”裴霜皱眉。


    “嗯,他一个就够了。”杨徽之点头。


    但仅仅凭借这股自信,是无法说服这位严谨的裴大人的。陆眠兰原本也有些怀疑,又看见裴霜一挑眉,不由得暗然失笑。


    她上前一步,说话可谓是滴水不漏:“今日时辰还不算晚。既然已决意要去晋南,裴大人还能多做考虑。”


    她说着看了一眼身侧的杨徽之,发现后者也正看着自己时,微微一笑:“不过,我就要先回去了。今日原本还在准备着绣铺开张,只怕那两个小丫头会忙不过来。”


    裴霜和杨徽之闻言,俱是一愣。杨徽之先一步反应过来:“啊,啊……是我疏忽了。那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离得不远,”陆眠兰摇头拒绝,语气依旧温婉:“你和裴大人还能继续商量,等晚上回来时再与我细说,也行的。”


    第37章 怯问


    陆眠兰离开后,街角正飘来一阵甜甜的香气。那是她常能路过的一间糕点铺子,前几次来去匆匆,一直都是瞥过一眼,从没买过。


    这次她再闻到时,终是脚步一顿,拐了个弯,往那边走去,称了些新出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和松瓤鹅油卷。


    她将糕点仔仔细细的包好后,一路稳稳拎在手里,步伐也比平日里快了些许。


    方才的气氛着实有些压抑,得买些甜食回去,也正好能哄一哄,那两个忙得脚不沾地的小丫头。


    绣铺门面上,黑漆木的匾额上尚未题字,只用一块靛蓝染布暂时遮着,看上去平添了几分神秘感。陆眠兰走过去时,还见到三两行人驻足片刻,正一边观望,还要窃窃私语一些什么。


    她还未走到近前,就已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轻微响动和压低的说话声。


    门扉虚掩,陆眠兰轻轻一推,“吱呀”几声过后,便侧身而过。只见原本空荡的堂内已大致收拾干净利索,靠墙立着新打好的多层货架,上面分门别类地摆着各色的丝线,还有新添置的绣棚和绸缎。


    另一侧则摆了一方长案,想来是好展示一些现有的绣品的。地上还整整齐齐放着几个未及收拾的箱笼,一眼看去沉甸甸的,但被摆开放好,一目了然。


    采薇正踩在一个小杌子上,踮着脚,努力地用软布擦拭货架最高一层的浮灰。她胳膊举的酸痛,一边擦一边嘟囔:“这架子也打得太高了,非得长成那个墨玉一样高才够得着么……”


    采桑则正蹲在地上,小心地从箱子里取出用软绸包裹的绣品,一件件慢慢看过去,生怕漏了哪一件有磨损折痕。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回过头。


    “小姐回来了!”采薇立刻从小杌子上跳下来,脸上漾开笑容,随即又带上点不易察觉的小委屈,“哎呀真是,可算回来了。我和阿姐都快忙晕了。这架子落灰可厚了,擦了好几遍才干净呢!”


    她光洁的额头上蹭了一小块灰尘,配上这副娇嗔模样,显得滑稽可爱。陆眠兰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抹去以后,还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好,这下我们采薇可真是累坏了。”


    她往左右看了一圈,有些疑惑的发问:“不是说墨玉在这里帮衬着么?他此刻到哪里了?”


    采桑闻言也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尘,走到陆眠兰面前:“啊,他才走。那几个货架都是他帮忙搬来放好的,已经麻烦他很多了。”


    她说到这里,又问道:“小姐,裴大人和姑爷那边的事,可还都顺利吗?”她向来细腻,几乎是立刻就注意到,陆眠兰眉宇间那丝未散的凝肃。


    “暂且告一段落。”陆眠兰笑了笑,将手中的糕点包递过去,“辛苦你们了。先来坐着好好歇歇,吃点东西吧。”


    采薇小小欢呼一声,接过糕点,手脚麻利地打开,先拈了一块递给陆眠兰,被她摇头拒绝后又塞进采桑嘴里,然后才自己拿了一块大口咬下,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小姐最全天下好啦!唔……好吃!”


    “慢点吃,当心噎着了。”陆眠兰失笑,环顾四周,心下欣慰,“你们两个收拾得很快,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呢。”


    “那是自然,”采薇咽下糕点,颇为自豪,“我和阿姐忙了好久好久呢。”她一边说着,一边歪着脑袋掰手指头去数:


    “货架都擦得差不多了,绣品也清点了一遍,就是那边几幅大的屏风绣件,还没想好怎么摆……”


    “不急,慢慢来。”陆眠兰脱下外出时穿的罩衫,挽起袖子,又将有些微乱的长发重新仔细绾了一遍:“正好我来帮你们一起。”


    采桑这时忽似幡然醒悟般,不轻不重的“啊”了一声:“对了小姐,匾额要题什么字?”


    这倒是一下子点醒了陆眠兰,她方才来时还在琢磨着,到现在,也是犹豫不定的:“之前想了几个……但都觉得不好。不过这个也不算着急,等我去晋南之前想好,再找题字先生也来得及的。”


    “晋南?”采薇语气疑惑:“小姐又要走了吗?什么时候?”


    陆眠兰顿了一瞬,似是有些于心不忍:“嗯,要走的。”她看着采薇又要皱眉撅嘴,赶紧安抚了一句:“还没说好,要等裴大人那边的话。”


    采薇又失落下去。她不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又偏头咬住一块采桑塞过来的糕点,方才亮亮的眼睛,此刻显得黯淡无光了。


    陆眠兰看她兴致不高,心软得总要哄一哄。但终归是正事要紧,三人便在这小小的铺面里忙碌起来。


    陆眠兰亲自调整过几幅重要绣品的摆放位置,她对这种事向来挑剔,在店内走了两圈,停停看看,总想着能展现出绣品最精妙的一面才好。采桑心细手巧,将丝线按色系深浅重新归置放好,整理得一丝不苟。


    采薇不开心也只有那片刻,只消陆眠兰和采桑稍稍逗她几句,转眼便能忘了,又是叽叽喳喳的笑闹。


    她精力最旺盛,皮猴儿似的跑前跑后,做了些擦拭、归置、传递物件也不嫌累,嘴里还不停说着打听来的街坊趣闻,倒也驱散了不少疲惫。


    忙碌时最在意不到时间。阳光西斜,透过新糊的窗纸,光晕模糊一片。三个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若是有人在此刻乍推门而入,便能闻见空气中有新木、丝线和淡淡糕点的混合气息,说不出的让人安心。


    但其实陆眠兰还未能完全从方才的情绪里抽身,做事时也要边想边忙活。她中途有几次努力摇了摇头,想把颅内那些想法全都甩出去一般,只是那股始终不散的心悸,总能带来一阵不安。


    暮色四合。直到铺内大致收拾停当,三人才锁好门,带着一身淡淡的疲惫,一路慢悠悠往回走去。


    陆眠兰没什么胃口,草草吃过几口晚饭便不再动筷。彼时她正坐在灯下,翻阅着绣铺的开业流程单子,皱着眉查看是否还有什么疏漏,才看过两三页,就听得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是杨徽之回来了。


    她起身相迎,只见杨徽之面带倦色,但眼神清明,见了她还能轻轻一笑。陆眠兰才看过去时,见他身后还跟着一脸冷肃的裴霜,他竟也一同过来了。


    “裴大人。”陆眠兰有些意外,但仍礼数周到地将两人迎入小厅,吩咐采桑去沏茶。


    “不必麻烦。”裴霜抬手制止,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说完便走。”


    三人落座。采桑还是很快端来热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并细心地掩上了厅门。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灯花噼啪一声轻响,惹得陆眠兰心头一跳。


    “都决定好了么?”陆眠兰看向杨徽之,轻声问道。


    杨徽之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嗯。我和裴大人商议过了,晋南之行确有必要。宜都那边出现的踪迹,墨竹已另派人手,紧急前往核实。裴大人与我们一道走,带着穆歌,追查晋南这条线。”


    陆眠兰立马想到了那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她点头后轻声问道:“到了之后,我们首先该从何处着手?是直接让那个穆歌带路,去找他放置箱子的地方,还是先暗中调查一下,他口中那个‘跑腿送信’的圈子?”


    裴霜道:“双管齐下。我先带一队人去查访穆歌所说的那个槐树周边,看看有无蛛丝马迹。”


    他说着,又将同杨徽之商议的计划告知,“然后,还要有一人带着穆歌,设法混进当地那些三教九流打听消息的地方,他既然是其中一员,回到熟悉的环境,或许更容易露出破绽,又或是想起什么。”


    说到这里时,杨徽之的眼神闪烁,语气也变得迟疑,看向陆眠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只是此行……前往晋南,路途不近,恐怕情况亦可能复杂多变。采茶,你的绣铺开业在即,若是……”


    “无妨。”陆眠兰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开业事宜,采桑和采薇她们能应付得来,我已将大部分事情安排妥当。即便我离开几日,也不会有大碍。晋南之事,关乎……”


    她话音微顿,将“我父亲”三字咽了回去,改口道,“关乎重大,我既已知晓,便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裴霜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锐利如刀,似乎想从她平静的面容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并未多言,只是淡淡颔首。


    杨徽之点了点头,似乎早便猜到陆眠兰会做这样的决定:“如此便好。我们计划后日一早动身。穆歌会由裴大人的人秘密押送,随我们一同上路。”


    “路线可已定好?”陆眠兰又问。


    “初步规划是走水路,自阙都乘船,沿沔水南下,至临河镇码头下船,再换乘车马前往晋南主城。水路较为舒适快捷,也便于看管穆歌,减少节外生枝的可能。”杨徽之答道,“裴大人已安排好了可靠的船只。”


    “一路上的关卡和落脚点,我会打点。”裴霜接话,言简意赅,“你们只需准备好随身物品,轻装简行即可。对外,可之前去槐南一样,就称是南下采买绣品原料。”


    他说到这里就站起身,已然是准备走了:“既如此,后日卯时正,南城门外汇合。各自做好准备。”


    杨徽之和陆眠兰将他送至院门口。


    陆眠兰微微颔首,这个借口合情合理,不会引人怀疑。


    “我明白了。”她沉吟片刻,“我会尽快将铺子里的事情再交代一下,后日一早,定不会耽误行程。”


    事情商议既定,裴霜便要告辞了,毫不拖泥带水,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陆眠兰望过去时,才给他斟满的茶水一口没动,甚至还冒着热气。


    杨徽之稍停顿了片刻,他看着陆眠兰,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柔和而坚定。”此行或许会有风险,”他声音放缓了些,“务必一切小心才是。”


    “放心,则玉。”陆眠兰抬眼看他,唇角牵起一抹令人安心的浅笑,“我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之人,足以自保。倒是你与裴大人,锋芒太露,更需谨慎。”


    杨徽之也笑了:“彼此彼此。”


    这句话说完,二人又默契的沉默下去。小院重归宁静,陆眠兰却毫无睡意,她走回书案前,目光落在那些文书和账单上,看了片刻,轻轻将其合上,收到一旁。


    然后,她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本看似寻常的诗集,翻开其中一页,里面夹着一小张略微泛黄的纸条。


    杨徽之几步走到她身前,顺着看过去,只见那张纸条上只有一个名字,还圈出了一个晋南的大致地方。


    他看见陆眠兰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个名字,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似乎是落到了很远的地方。


    晋南……不知那位故人,究竟还在不在。


    第38章 同舟


    陆眠兰是压着点,想好了绣坊题字的。眼看着第二天清晨就要走了,头一天晚上,她还坐在庭院里和采桑采薇闲聊。


    还是采薇一句“小姐忘性越来越大了”点到这里,她才猛然想起来,还有这档子事。


    “啊……是啊,可真是糊涂了。”陆眠兰笑了笑,思考片刻,“海棠铺绣,梨花飘雪。且取个‘棠梨’的名字吧,寓意也不错的。”


    这八个字念得好听,虽说看上去像随口仓促敷衍,但陆眠兰确实是仔细考虑过的。采薇听不懂这个寓意好在哪里,但既然小姐说了好,她就从不质疑。


    采桑应了一句,说是等明日一早,就去找题字先生。


    三个人又是聊了好一阵子,越聊下去,姐妹二人就越接受不得“陆眠兰明日又要一大清早出发”的事实。一直到杨徽之来催着收拾东西,她和采薇才磨磨蹭蹭的回房休息去了。


    ————


    拟系客舟泊烟浦,远岫垂云懒。橹桨破晨雾,微涟绕风缠。


    天色微熹,沔水河面上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一艘看起来并不起眼的、甚至算得上有些老旧客船,正停靠在阙都城南一处相对僻静的码头边,随水波荡漾间轻轻浮动。船身吃水并不算深,显然是乘客不多。


    陆眠兰这次只带了一个轻便的行李包裹,她同杨徽之一起出发的早,比约好了的时间还要提前了许多。


    本以为这次是由他们等着裴霜,却没想到那人似乎早就到了,只见他换了一身深青色常服,少了些许官衙中的凌厉,但眉宇间冷肃依旧。


    裴霜身后只站着两名精干的手下,看似寻常家仆,但透过装束来看,肌肉线条流畅,眼神也锐利机警。被两人夹在中间的穆歌看上去无精打采的。


    穆歌这次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手腕上虽未见镣铐,但动作间依稀能看出,似乎是被某种手法限制住了,显得有些绵软无力。


    见到陆眠兰和杨徽之,穆歌飞快地抬了下眼皮,又立刻垂下,嘴里小声咕哝了一句什么,像是在抱怨,但没敢大声。


    “上船吧。”裴霜言简意赅,语罢率先转身,踏上了跳板。


    船舱内收拾得干净整洁,分了几个小隔间。裴霜独居一间,杨徽之和陆眠兰占一间,穆歌则被安置在靠近舱门、便于看守的小隔间里,那两名手下在门外值守。


    船夫一声吆喝,解缆撑篙,客船缓缓离岸,驶入宽阔的沔水河道。晨风吹散薄雾,两岸的景致逐渐清晰起来。


    阙都城的轮廓在身后慢慢远去,船身推开一阵又一阵摇晃的水波,惹得杨徽之频频皱眉。


    陆眠兰心里想着事,原本是没注意到的。但在一阵稍强的晃动中,杨徽之突然拧眉,伸手扶住桌沿,指骨用力到泛白。


    “你……是不是晕船了?很难受么?”陆眠兰看他脸色苍白,不免有些担心,下意识倾过身子,想去拍拍他的背顺气,却见杨徽之强撑着摆摆手,艰难的吐出一口气后,涩声说了句“不碍事”。


    陆眠兰伸出去的手一顿,却还是在迟疑了一秒过后,轻轻抚上他的肩胛,慢慢拍了几下。只是她只顾着担心了,却没有注意到,杨徽之垂着头,忍过那一阵轻微的眩晕后,暗暗勾了勾嘴角。


    晋南比其他几个地方都要远一些,这一路上气氛难免沉闷。穆歌被关在隔间里,无人与他说话。裴霜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舱内,不知是在休息,还是在处理公务。


    杨徽之和陆眠兰就一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流动的江水与岸边的田野村庄,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多半都是关于绣铺的安排,偶尔还有几句,是沿途风景云云。


    午饭过后,或许是觉得一直关着穆歌也非长久之计,且想在路上再多套些话,陆眠兰征得裴霜默许后,将穆歌叫到了主舱活动区域,允许他在有限范围内走动,但仍处于严密监视之中。


    穆歌起初十分拘谨,缩在角落的凳子上,眼观鼻鼻观心。虽说之前得了好几次吓唬,还是很怕杨徽之和裴霜,但那位凶神恶煞的裴大人此时不在,杨徽之看起来又和善些。


    少年心性,终究耐不住长久的沉默和窗外新鲜景致的诱惑。过了一会儿,他偷偷抬眼打量舱内几人,胆子稍稍大了一些。


    他的目光在杨徽之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在窗外岸边的某处,忍不住小声开口,带着点好奇:“杨……杨大人,我们这是到哪儿了?这沔水下去,是不是会经过黑石滩啊?”


    杨徽之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才离开阙都不到百里,早着呢。黑石滩在南边,至少还要三百里外。”


    “哦……”穆歌讪讪地应了声,沉默片刻,又忍不住问道,“那……那我们到了晋南,是直接去城里吗?我知道晋南城有好几家老字号的酱鸭腿,可香了……”他说着,下意识咽了口口水,眼睛都变得亮了几分。


    陆眠兰闻言,唇角微弯,觉得这少年虽有些滑头,但到底难掩天真之气。她接口道:“你对晋南倒是熟悉,从小就在那里长大么?”


    “那是!”穆歌似乎找到了话头,精神了些,“我从小就在晋南长大的,哪条巷子卖啥好吃的,我都门儿清!”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又低了下去,“虽说晋南是个好地方,但是想在那里讨生活,可没那么容易的。”


    杨徽之目光微动,顺着他的话问:“为何要这样说?”


    穆歌眼神闪烁了一下,摆摆手,含糊道:“唉,就是些糟心事,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他这幅样子,显然是不愿深谈。杨徽之与陆眠兰对视时,微微一挑眉,两个人默契的没再往下问。


    船舱内又是一片沉默。陆眠兰正想着该如何继续旁敲侧击,却见窗外几只飞鸟振翅,掠过江面时轻巧点过。鸟啼声随着渐渐扩散开的一圈圈涟漪向远方拉长,悠悠悦耳。


    她顿时想到许久都未曾问出口的那个问题,是关乎杨徽之身边那两个少年的,于是斟酌片刻,试探着开口:“对了。之前你说,墨竹和墨玉是特别招募的侍卫。”


    陆眠兰顿了一下,慢慢措辞,组织好语言才继续往下:“他们两个……是自何时起跟在你身边的?”


    这问题问得突兀,杨徽之微微一怔。穆歌也变得好奇,抬眼看向他。


    杨徽之沉吟片刻,看着穆歌那双充满探究欲的眼睛,又瞥见陆眠兰同样带着询问的目光,觉得说说也无妨,或许还能让这少年放松些警惕。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带着些追忆。


    “说来话长,他们是血亲兄弟。”杨徽之缓缓开口,“不过,两个人都是我从乌洛侯捡回来的。”


    “乌洛侯?”穆歌闻言睁大了眼,“是那个传说里,在很北边山间的古国吗?”


    “嗯。”杨徽之点头,“虽说大戠的一些卷宗中记载的乌洛侯,常以野蛮好斗为特征。但……其实那里的人。也并不完全如传言那般嗜杀。”


    陆眠兰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余光瞥见穆歌似懂非懂的神色,似乎是对这件事格外好奇。


    杨徽之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微微一笑,继续往下道:“墨竹自幼在那里长大。据他自己所说,他会的那一些鸟兽之术,就是幼年时,跟着一位乌洛侯的老巫师学成的。”


    “墨竹说,那位老巫师精通一些古老的传承,其中便有与自然万物沟通的法门。墨竹天性沉静,心思纯粹,极有天赋。在他的教导下,渐渐掌握了与飞禽,尤其是鹰隼一类沟通的技巧。”


    说到这个,杨徽之语气都变得柔和:“他驯养的那只海东青,名为‘苍羽’,最通人性。能飞越高山大河,探寻极远之处的消息。”


    杨徽之说到这里,低头浅笑了一下:“不过,我也只在初见他那段时间,才有幸得见过三次。”


    陆眠兰此时也仔细回想了一下,脑内隐约浮起一些曾听到过的那里的事。


    她听得不多,但印象中好像确如杨徽之所言,大多都说乌洛侯的人凶悍跋扈,过去几百年间,挑衅周边多个国家,也是常有的事。但当时大戠已然国力强盛,这才勉强没被招惹。


    穆歌一时之间听得入了神,对面前这位杨大人动不动就要割他舌头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他此时还忍不住往前挪了挪,惊叹道:“哇!这么厉害!那……那位墨玉大人呢?他也会这些吗?”


    杨徽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墨玉是后来才去的,他十岁以前都不曾出过阙都。”


    他说到这里,看到陆眠兰疑惑的眨眼,继续道:“就算是有心想学,也早过了年纪。更何况,他对这些一向没什么兴趣。”


    穆歌又问:“啊,那墨竹大人,就比墨玉大人更厉害么?”


    这话才问出口,连陆眠兰也忍不住轻笑一声,心道若是此时此刻墨玉听到了这句话,定要不屑嗤笑一声,然后转身潇洒离开的。


    杨徽之亦然。他听到这一问,顿了顿才补充道:“那不会,他们擅长的不一样。墨玉更喜欢研究什么机关暗器,神出鬼没的。其实墨竹原先也不会这些,很多都是跟着他才摸索出一些门道的。”


    “……俗话说,用人要用其所长,他既然喜欢这个,若是不想学别的,也没什么必要再多花心思。”


    这句话说得语重心长,陆眠兰只觉恍惚之间,似乎是看到一位慈父,面容柔和,正拍着自己孩子的肩膀,道一句“做你想做的就好了”般诡异。


    “用其所长……”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穆歌则是一脸向往:“好厉害啊……要是我也有这种本事就好了……”他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杨大人,那……那位老巫师还收徒弟吗?您看我怎么样?有天赋不?”


    杨徽之被他这话逗得失笑,摇了摇头:“老巫师早已仙逝多年。至于天赋……”


    他上下打量了穆歌一番,看得穆歌有些紧张,才慢悠悠地说,“或许你跑得快的天赋,更适合送信。”


    穆歌顿时垮下脸,嘟囔道:“送信也没什么不好嘛,至少饿不死……”


    他偷偷瞥了一眼杨徽之的神色,又忍不住去看陆眠兰。欲言又止的模样倒引得杨徽之还要反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要问的”。


    穆歌摇了摇头,还没等开口说什么,陆眠兰却在此时,又莫名想起墨竹脖子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只听她突然又轻声问了一句:“他们既是血亲兄弟,为何会在年幼时分开?”她看向杨徽之,看着后者微微一愣的模样,继续缓缓追问:“而且,你……是何时去的乌洛侯?”


    杨徽之垂下眸子,唇边勾起一抹浅而又浅的轻笑:“那就是六年前的事了。”


    第39章 旧事十四 已灰之木


    “大戠西北有乌洛侯,去中原万里,风土迥异。其俗尚力,民风犷悍,深嫉中朝之雍熙,故频年构衅,侵掠不止。”


    天顾第七年,御师赵如皎曾于奏疏中如是写道。


    “我要回去了……回乌洛侯去。”


    阿尔赫娜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泪盈于睫。她强压住哽咽,下一句话却带着更汹涌的哭意:“我会每月寄信回来。琉勒不常哭闹,带他走……我更安心些。”


    她望着同样眼眶泛红的墨承瑾,终究不忍即刻转身,寻着话由,想再多停留片刻:“承瑾,我们还没给他们起过……中原这边的名字吧?”


    她戴着与墨承瑾初见时那条精致的眉心坠额链,那珊瑚和红蓝宝石华贵依旧,就算是这样阴沉黯淡的天气,也是色泽鲜艳不减,尽显妩媚。


    只是,墨承瑾无端觉得,她平日里那双亮的惊人的眼睛,此刻蒙上泪光,显得被掩去了大半光彩,衬得多了几分朦胧。


    墨承瑾轻轻转过脸,目光飘向里屋,似乎是在看那里正熟睡的另一个孩子。他许久未曾开口,久到阿尔赫娜还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时,却见他抬手,狠狠拭去险些划出眼眶的泪珠,开口时声音沙哑发涩:


    “……就教琉勒为竹,斯阑作玉吧。”


    琉勒斯阑,是乌洛侯传说中的一位古神,在游览天地间对苍生子民的祝福。寓意为平安、力量和聪敏。


    阿尔赫娜微微一怔,随即泪中漾开一丝浅笑,努力弯起唇角:“是好名字……我读过你们的诗。‘言念君子,其内坚如竹,其外温如玉’。”


    她来大戠不过两年,官话尚带生涩,一字一句念罢,抬眼轻声向他确认:“是这句,对吗?”


    墨承瑾早已料到她会想起此句,垂眸低低应了一声“嗯”,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


    “墨竹,墨玉……真好。”阿尔赫娜低头看着怀中稚子恬静的睡颜,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柔软与哀戚。泪水滚落时,她急急别过脸,没让那滴温热沾上孩子的脸颊。


    她吸了吸鼻子,双手抱着孩子无法擦拭。墨承瑾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指节为她拭去涟涟不断的泪痕。正要开口安慰,却听她喃喃重复:“墨竹,墨玉。”


    他也低下头,看着那张熟睡中的小脸。张口几次,却又在半晌后,终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微颤的叹息。


    离别来得太快。阿尔赫娜登上马车时,墨承瑾静立门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洇出缕缕血丝。他面上仍强撑着淡笑,目不转睛地看着阿尔赫娜,轻声道了句“一路平安”,便再也无言。


    “其内坚如竹,其外温如玉。”


    可他心中所想的,却是另两句不相干的诗。


    他看着渐行渐远的车马,背过身去。只刹那间,他猛地扬手,死死揪住心口衣襟,似痛极一般弯下腰去,泄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模糊哽咽后,终是泣不成声。


    “故人远,问谁摇玉佩,檐底铃声。”


    “西风下,风摇翠竹,疑是故人来。”


    第一年,锦书频传,字字相思。


    第二年,纸短情长,墨迹犹温。


    一直到了第三年,雁字无凭,音书断绝。


    彼时墨玉已然生长成一个活泼爱笑的小豆丁,每个月都在那几天,坐在府门阶前,等着母亲的回信。


    “阿加,阿那这次好久都没有字,送回来。”他还不会说太复杂的话,一字一句说得认真,仰着脸去看墨承瑾,眼睛滚圆可爱,此时已经能依稀看出,他像阿尔赫娜更多几分。


    他这次也没有等到,从门外小步跑进来的时候,眉眼间是掩盖不住的失落:“哥哥也是,好久没有。”


    墨承瑾刻意教过他,乌洛侯的阿爹和阿娘该怎么叫。墨玉很聪明,学得很快。他偶尔会按照乌洛侯的语言,阿加阿加的去喊,每一次他喊出口时,墨承瑾就会怔愣片刻,眉眼瞬间软下来,觉得心底一片温柔。


    但他这次没有。如今已然是天顾第十年的四月,一片春色无限好,也是没有收到阿尔赫娜书信的第六个月。


    最后一颗露珠从花间坠地时,墨承瑾心中的那座勉强堆起的塔,也随之彻底塌尽了。


    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内心那股不安,哪怕已从最初的微波酿成滔天巨浪,无时不刻不在折磨着他紧绷的神经。


    但墨承瑾只是从容地弯下腰,将眸中一片期待的小墨玉轻轻抱起来,带着笑拍了拍他的后背:


    “嗯,阿那和哥哥一定是在偷懒呢,前些日子天冷,手冻僵了,就不好拿笔写字了,对不对?”


    小墨玉闻言皱了皱眉,变得有些严肃,此番神色竟然和平日里处理公务的墨承瑾有几分相似。


    只听他奶声奶气的开口,说得话却让墨承瑾胸腔内一阵酸涩:“那我还要寄信过去,要让阿那注意保暖,不要感染风寒。”


    “好,我们斯阑可真乖。”墨承瑾的声音都有些沙哑,若是仔细听去,还能发觉有一阵压抑之下的轻颤。但小墨玉注意不到,他只是搂着墨承瑾的脖子,撒娇一般的轻轻蹭了两下:


    “阿加也是,不可以的。要是感染了风寒,就会附在纸上,带给哥哥和阿那的。”


    墨承瑾垂下眼睫,不知在思考些什么。片刻后,他吻了吻小墨玉柔软的发顶,将孩子放在地上,伸手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去念书吧,阿那和哥哥的信就在路上,我已经听到了。等你晚上念完书回来,就能看到。”


    他看着小墨玉瞬间亮起的眼睛,不等孩子要说什么,就知道他一定是要继续追问。他微微一笑,在小墨玉即将开口的瞬间,做了一句承诺:“阿加保证,绝无虚言。”


    小墨玉欢呼一声,小步小步跑回屋子去了。墨承瑾站在原地看了片刻,闭了闭眼,扬手将小臂搭在自己眼上,那块布料顷刻间被浸湿了一小片。他不敢深想,亦不敢再问。


    三日前,街坊间人人传言,才得知的那个让他如万箭穿心般的消息——


    “乌洛侯境内突发大规模战乱,部族厮杀,烽火连天,通往中原的商道驿路尽数断绝。”


    ——


    夜访尚书府时,冷雨凄迷。


    圣上因皇后娘娘薨逝,已罢朝许久。如今在当朝之中,能于此事上施以援手,且拥有足够权势打通关节、甚至可能探听到乌洛侯内部确切消息的,唯有他户部尚书伶舟洬一人。


    伶舟洬不仅是圣上心腹,掌财赋户籍,更因职责所系,与边贸、情报系统关系千丝万缕。然而,向伶舟洬坦白,无异于将自身最大的软肋与罪证双手奉上。


    墨承瑾又何尝不知其中风险,但为了阿尔赫娜和墨竹,他只觉每一刻拖延都似刀刀凌迟,已顾不得许多。


    尚书府邸森严,书房内炭火暖融,却驱不散墨承瑾周身的寒意。他只见伶舟洬端坐案后,正批阅着文书,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凝重。


    “尚书大人……下官……有罪。”


    “承瑾何事匆忙?”伶舟洬未抬眼,声音平淡无波。


    墨承瑾撩袍,直挺挺跪了下去,双膝重重砸了下去,地面冰凉的触感透过衣物刺入骨髓,冷到刺痛。


    他伏下身,声音因紧张和压抑的悲怆而沙哑:


    “尚书大人,下官……下官有滔天之罪,万死难赎,今日斗胆禀明,只求大人垂怜,救救下官的妻儿!”


    伶舟洬执笔的手一顿,终于抬起眼。那双锐利的眸子落在墨承瑾身上,带着审视与疑惑:“妻儿?你何时成的家,本官竟不知。”


    墨承瑾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将埋藏心底数年的秘密和盘托出:“五年前,下官奉命整理西域典籍,与乌洛侯女阿尔赫娜……相识。我们……私定终身,育有一对双生子。三年前,因乌洛侯与大戠关系紧张,她携长子琉勒返回故土,次子斯阑……墨玉,留在下官身边。”


    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继续:“如今乌洛侯内战骤起,烽火连天,她与孩子音讯全无,生死未卜……下官人微言轻,无力探寻,求大人看在……看在下官一片赤诚、看在那无辜稚子的份上,能否借由边关暗线,探查他二人下落?下官愿以性命相抵此罪!”


    他终于将一切说出口,刹那间浑身脱力,只能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书房内烛火摇曳,侧映在伶舟洬面无表情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他静默地听着,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桌面。待墨承瑾言毕,那敲击声戛然而止。


    书房内死寂一片,只有炭盆中偶尔爆起的轻微噼啪声。伶舟洬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他忽然猛地将笔掷于案上,墨汁溅染了宣纸。


    墨承瑾狠狠一颤,却仍是伏低身躯,勉强稳住声线,继续道:“如今乌洛侯战乱四起,她与孩子生死未卜……下官人微力薄,求大人……求大人施以援手,探听消息……”


    才至此,墨承瑾已然是哽咽难言。只见他肩背剧烈颤抖,声音嘶哑却清晰:


    “大人,承瑾自知罪该万死,不敢求恕。只求大人念在稚子无辜,发兵或遣人,救他们母子于水火……承瑾愿以死谢罪!”


    “墨承瑾,”伶舟洬的声音冷过夜雨,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怒与讥诮,“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时候?你竟在此刻,为一个敌族女子和两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来求本官动用国器,介入他国内乱?”


    墨承瑾抬起头,面色惨白,眼中尽是血丝:“下官知罪……甘受任何惩处,只求大人念在稚子无辜,发妻危难,设法探听消息,或……或能通融边关,容下官……”


    他心乱如麻,绝望淹没之下,已经不知该再说些什么。翻来覆去,也不过是一句“稚子无辜”,或一句“万死谢罪”。


    “糊涂!” 伶舟洬厉声打断他,“皇后娘娘新丧,举国同悲!陛下哀痛欲绝,罢朝多日。满朝文武皆屏息凝神,唯恐行差踏错……此刻最忌边境生乱,最恨内外勾结。你竟敢在此时节,要让一桩涉及敌国的风流韵事闹到御前?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是要拖累满门?”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却更显厉色:“乌洛侯刚杀邻国使臣,气焰嚣张。难道还要我来教你,什么叫唇亡齿寒吗?朝中主战之声日盛,你与乌洛侯女子有染,还有子嗣流落敌境!此事若被有心人知晓,参你一个里通外国、心怀叵测,你纵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


    “届时,非但你性命不保,在京的这个孩子,又当如何?你让他如何自处!”


    泪水混杂着汗水滑落,墨承瑾止不住浑身颤抖,再次叩首,额头已然青紫见血:“大人……下官自知罪该万死!但阿尔赫娜她……她从未参与部族纷争,孩子更是无辜!求大人……求大人开恩!哪怕……哪怕只是确认他们的生死……下官来世必报大人恩德!”


    “你可真是……愚蠢至极!”伶舟洬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跪地不起的墨承瑾:“你这不是求救,是自寻死路,更是要将本官,乃至整个尚书府全都拖下水!”


    “滚出去!在你想起何为‘臣子本分’之前,莫要再踏进我府门半步!”


    第40章 旧事十五 客死他乡


    墨承瑾恍惚跨过尚书府那朱漆剥落的门槛,夜雨如细密的针脚,无声缀上他早已湿透的肩头。


    他仰起脸,阖上双眼,任那冰凉的雨丝与眼角逃逸的温热在下颌交汇,一同滑落。


    一滴水珠砸在青石板上,迸溅的刹那,五年光阴也摔碎在他脚边。


    竟已比他曾拥有阿尔赫娜的全部时光,还要漫长了。


    自那日从尚书府铩羽而归,小墨玉跌撞着迎出来,撞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孩子那双酷似母亲的眼睛里,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


    那一夜后,他仿佛骤然抽枝的竹,规规矩矩地改口唤“爹”。他似乎对曾经一口一个的“阿加”毫无印象,又或许是那点模糊的依恋被彻底封存。


    他再不曾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眺望那条不会再传来故人马蹄声的路,也不再满怀期待的去等从乌洛侯回来的一句平安。


    墨承瑾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昔日风神俊朗的墨郎君,如今形销骨立,三魂七魄似被抽走大半,只余下一副被愧疚与思念蛀空的躯壳,憔悴得连邻家久病的老翁见了,也要摇头叹息。


    这件事看似就此作罢,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就像一根深入掌骨的木刺。表面不见痕迹,内里却日夜溃烂,痛楚深入骨髓,绵绵不绝。若想剜出,除非沿着掌纹剖开血脉,连筋带肉。


    自天顾十年五月,至如今十五年的八月,大戠王朝终从国丧的阴霾中走出。皇帝顾来歌以铁腕重振乾坤,更有赵如皎、伶舟洬等能臣辅佐,国力日盛,兵锋所指,四夷慑服。


    乌洛侯虽嫉恨如毒焰灼心,然慑于大戠兵威,数年间边陲竟得罕见太平。


    又是一个浓得化不开的深夜。墨承瑾独坐庭院,对着一坛刚启泥封的烈酒。木塞将拔未拔之际,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将木塞按回,截断了那缕企图逃逸的辛辣,回头挤出一个干涩的笑:“斯阑,怎么还未安寝?”


    墨玉已过八岁生辰,身量如春笋般悄无声息地拔节,每一次凝视,都觉他又褪去几分稚嫩。但到底是个孩子,模样还很青涩,有什么心事全写在脸上,墨承瑾往往一眼就能看出来。


    像今日这样有些不安的走过来,多半是噩梦缠身了罢。


    墨玉继承了阿尔赫娜深邃的眼眸,轮廓间却糅合了墨承瑾的清雅,奇异地中和了那份异域的锋利。


    墨承瑾常望着他的侧影失神,仿佛能透过这小小的身影,窥见另一个生死未卜的骨肉。每一次回神,都伴着一口无声的叹息。


    “方才躺下,睡不着。”墨玉的声音有些发闷,带着轻微的鼻音。他走近来,夜风拂动他额前的软发,将问题轻轻抛了回去:“爹为何也不睡?”


    墨承瑾移开目光,落在不知何处。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坛口,沉默良久。


    如何回答?难道要告诉自己的孩子,这五载春秋,他未曾有过一夜安眠?只要阖眼,无论清醒抑或混沌,阿尔赫娜怀抱墨竹在烈焰烽烟中无助奔逃的景象便会自动浮现,惊坐起时,往往长夜未半。


    “今秋的桂花酿得正好,”他最终避重就轻,声音沙哑,“午后沽来一坛,本想独酌片刻。”夜色深沉,他看不清墨玉脸上是何神情。


    父子二人一时无话,只听夜风卷叶,沙沙作响。良久,墨玉轻声道:“爹,我好久没有梦见过阿娘和哥哥了。”


    这简单一句,却似利锥刺破墨承瑾强撑的平静。他喉头滚动,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半晌后,他才涩声道:“斯阑……是不记得阿娘和哥哥的模样了么?”话语末尾,已带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音。


    墨玉一愣,很乖的摇了摇头:“记得的,只是记不清了……”他坐在了墨承瑾旁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但我知道,我和哥哥长得很像,所以不会忘。”


    他说了这句,惴惴不安的等了一会儿,却没听见墨承瑾的答复,只得又小心翼翼的补了一句:“我每天都有在对镜子看的。不会忘,真的。”


    墨承瑾闻言,脑内轰然。


    他瞬间只觉心疼到无以复加,呼吸也变得紊乱而颤抖。


    他忍不住狠狠揉了一把墨玉的头发,闭了闭眼,也去回想昔日阿尔赫娜的容颜。只是在那片刻,他却惊恐地发现,印象中那个轮廓也渐渐模糊,愈走愈远,就快要离他而去了。


    墨承瑾忽然转过头,在朦胧夜色中紧紧扣住墨玉的双肩,那双枯寂已久的眼睛里,竟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亮,他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撕裂而出:


    “斯阑,你……你愿不愿意……和爹一起去乌洛侯,找你阿娘和哥哥?”


    浓稠的夜色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世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孩童骤然睁大的、映着微弱星光的眼眸。


    墨玉被他抓得有些痛,但他只是抿了抿唇,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他的手在身侧悄悄握成了拳,指尖掐进掌心。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抬起头,望见父亲在黑暗中的脸庞,一片模糊之间,唯有那一双眼睛,迸发出惊人的光亮。


    那光亮里蕴含着太多他无法读懂的东西,直到很久以后,墨玉才知道,他那时的不安,来自于当时墨承瑾的偏执、绝望,又带着让人抗拒的扭曲和疯狂。


    “爹,”孩子的声音很轻,有些迟疑。他的语气里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审慎,“乌洛侯是不是很大?我们去了……能找到吗?”


    墨承瑾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揪了一下。他松开手,颓然松开双手,酒坛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衫传来。


    “乌洛侯……”他喃喃重复,随即猛地又抬起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会找到的。斯阑,我们会找到的。”


    墨玉有些不解,不知道为何阿爹会这样笃定。但他也从未见过阿爹这般事态,一时之间,甚至觉得有些害怕。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有些不安的揉搓自己的手指。


    但墨承瑾却将他的神色误解为紧张,声音低了下去,安抚的效果却微乎其微:“斯阑是不是害怕了?乌洛侯很危险……如果斯阑害怕,就留在家里,乖乖等我回来。我托刘伯伯照顾你。”


    后面的话,他哽在喉头,无法说出。


    墨玉看着父亲痛苦扭曲的面容,看着那深陷的眼窝里滚落的、在夜色中闪光的泪滴。


    他忽然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擦上墨承瑾的脸颊。那一点微弱的温热,却猛然将深陷泥潭中的墨承瑾拉回现实。


    他在干什么?让一个八岁的孩子陪他赴死么?作为一个父亲,他岂能自私到这个地步?


    墨承瑾的双手止不住的发抖,他竭力压住哽咽,硬生生忍住想要抬手狠狠掴自己一掌的冲动——


    只因孩子还站在眼前,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墨承慢慢的抬起手,轻轻遮上墨玉的眉眼。他的喉咙酸痛的厉害,堵在眼眶的泪一滴接着一滴落下,打在自己的衣袍。他努力想敛好情绪,找理由将方才的话圆过去。


    就此作罢也好,反正有墨玉在身边,他不至于活不下去。


    只是还未等他开口,墨玉却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让墨承瑾意外的是,他并未将他的手挪开,只是紧紧抓住,甚至像小大人一样拍了几下:


    “爹,”墨玉的声音很轻,“我跟你去。我不怕。”


    墨承瑾手腕猛地一抖。


    短短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所有的犹豫和恐惧。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墨玉紧紧搂入怀中,愈发瘦削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


    数年煎熬,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声洪流。他闻着儿子发间淡淡的皂角,透过那阵清香,嗅到更多却是远方草原风沙的气息。


    “好……好孩子……”他哽咽着,“我会带你找到他们。我一定……要找到他们。”


    其他诸多细节,墨玉记不清楚。但是许多年以后,他才明白,有些路一旦踏上,结局是早已注定的。无论生死与否,都再也不能回头。


    ——天顾十五年,九月。时维白露,序属三秋。霜天寥廓,寒潭欲凝。墨承瑾乃上表陈情,言病骨支离,沉疴难起,乞骸骨归养。其辞恳切,其意决然。


    朝野微澜之下,唯有伶舟洬叹了口气,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毫不知情的怜惜。


    ————


    墨承瑾带着墨玉,扮作流落的行商,混迹于往来边地的马帮之中,风餐露宿,躲避着官府的盘查与边境的守军。


    墨玉异常懂事,一直安静地跟在父亲身边。他从未抱怨过一句,却让墨承瑾心疼到无法呼吸。


    几经周折,他们终于越过了那道象征着国界与生死的大戠边墙,踏入了乌洛侯荒凉而广袤的土地。


    乌洛侯的空气中弥漫着与中原截然不同的、带着草腥与牲口气息的风沙。墨承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既有深入虎穴的恐惧,更有一种接近目标的、病态的激动。


    他紧紧握着墨玉的手,低声道:“斯阑,我们进来了……很快,很快就能打听到消息了……”


    墨玉点了点头,强压下几乎满溢的恐惧,回握住他的手,才换来几分安心。


    然而,乌洛侯对戠人的警惕与仇恨,远超他们的想象。他们尚未靠近第一个聚居点,就在一片枯黄的草甸上,与一队凶神恶煞的乌洛侯巡骑狭路相逢。


    那些骑士披着兽皮,腰佩弯刀,脸上是常年风沙刻下的粗野和看到“戠狗”时毫不掩饰的杀意。


    “站住!什么人?!”为首的骑士用生硬的戠语喝道,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这对形迹可疑的父子。


    墨承瑾将墨玉护在身后,虽脸色苍白,却仍强自镇定地用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解释,自称是迷路的商人。


    但他们的容貌、口音,以及眼神中无法完全掩饰的惊慌,在经验丰富的巡骑面前,可谓破绽百出。


    “商人?”那头领狞笑一声,挥刀指向墨承瑾,“我看是戠狗的细作!拿下!”


    冲突瞬间爆发。墨承瑾瞬间将墨玉推向一旁的土沟,声嘶力竭地喊:


    “斯阑,跑!快跑!”


    墨玉被推得踉跄几步,看见墨承瑾拔出贴身短刃,迎向敌人,试图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他惊惧交加,想跑回去时,却看见刀光闪过——


    “爹!!!”他眦目欲裂,扑过去时,喊出变调的破音。


    血花迸溅,当胸而过。


    墨承瑾的抵抗如同螳臂当车,很快便身中数刀,倒在冰冷的异乡土地上。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墨玉被抓住后,粗暴拖拽的身影,是他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与阿尔赫娜无比相似的脸庞。


    “……”墨承瑾蠕动着嘴唇,发出无人能闻的嘶吼。他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慢慢流逝,却硬撑着不肯闭上眼睛。直到瞳孔渐渐涣散,眸光最后闪烁了一下,又慢慢黯淡消失了。


    原以为自己不会后悔,却又在听见墨玉挣扎哭喊的此刻,心口生出铺天盖地的剧痛,不知是因为那仍在汩汩流血的刀口,还是因为无法随他而去的自责。


    可惜到头来,什么都没能留住。


    那队巡骑骂骂咧咧地清理现场。一个骑士揪着不断挣扎哭喊的墨玉,借着夕阳的余晖,仔细端详他的脸,忽然怪笑起来:


    “头儿,你看这小子!这不是血笼里那个打不死的杂种吗?妈的,竟然让他跑出来了?”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鸾春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侯门夫妻重生后逢春茎刺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