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归家
初晓的阳光,艰难地刺破层云,却无力融化这场似乎要覆盖一切的大雪。
雪沫依旧纷纷扬扬,在稀薄的晨光中,如同无数破碎的、安静的云,无声地落向宫门内外,落在刚刚走出的几人肩头发梢。
伶舟洬那番混杂着血泪、疯狂与最终释然的独白,仿佛也随着这漫天的飞雪,一同飘散、沉淀,化为众人心头一份沉重而又必须放下的过往。
沉重的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地、仿佛带着一声悠长的叹息,向内合拢,将所以血与泪,尽数隔绝去了。
圣恩浩荡,亦不忍见爱卿满身狼狈血污。顾来歌在思政殿最后来见他们时,声音沙哑疲惫,如同被砂石磨砺过,每一字都带着深深的倦意:
“今日雪大,风急,爱卿们便留在太医院,让太医们好生包扎处置后再归家吧。朕……赐轿撵相送。”
然而,当太医小心翼翼地为杨徽之重新处理、包扎好肩头与身上其他伤口,为裴霜也处理了臂上刀伤后,三人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轻轻摇了摇头。
彼时,顾来歌靠坐在已然空荡许多的御座上,望着他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除了疲惫,似乎还掠过一丝了然的、极淡的复杂。
他见状并没有坚持,只是摆了摆手,声音低哑:“也罢……随你们便是。路上……当心些。”
于是此刻,杨徽之在陆眠兰的搀扶下,两人踏着宫门前洁净却冰冷的积雪,一步一步,慢慢往回走。雪地松软,留下深深浅浅、依偎在一起的脚印。
裴霜伤势较轻,包扎后,并未多言,只对杨、陆二人微微颔首,便转身,独自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通往赵太傅府邸的路。
明知此行无话可说,也无人在彼端等待,但他还是去了。为何而去,彼此心知,也无需多问。
行至宫门外不远的岔路口,望着裴霜在风雪中逐渐远去的、挺直却略显孤寂的背影,陆眠兰下意识扬声问了一句:“裴大人此去,几时回府?”
裴霜的脚步顿了顿,回头对上他们二人的目光,清冷的声音穿透风雪传来:
“你们不必等。”
话音才落,身影已消失在拐角处,隐入一片茫茫雪色。
陆眠兰收回目光,搀着杨徽之,在宫门外那片相对开阔的边缘停下了脚步。她微微眯起眼睛,仰起头,望向天际。
大雪仍未停歇,但云层裂开的缝隙中,竟奇迹般地透出几缕被朝霞染成淡淡金红的光,与纷飞的雪交织缠绵。
生死挣扎过后有美景在眼前,实在难以不动容。
细密的雪絮落在陆眠兰长长的睫毛上,瞬间化作细小的水珠,又迅速被风吹散,只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意。
“方才……吓到了吗?” 杨徽之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犹带泪痕、此刻又因仰头而微微眯起的眼睛上。
她的眼睫湿漉漉的,映着微光,像沾了晨露的花蕊。杨徽之轻声问道,声音因伤势和疲倦而有些低哑,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
陆眠兰收回视线,犹豫了一瞬,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还好。” 但其实心跳擂鼓般的余悸,只有她自己知道。
只是此刻,看着身边人虽然苍白却安然的脸,看着天光大亮,那些惊心动魄,终于可以按下不提了。
但她还是有些心虚,不太敢直视杨徽之的眼睛。她知道,他想到她孤身携证闯宫、在宫门前险些丧命的种种,必定又是一阵后怕。
他不提,大约是体贴,也是不愿在劫后余生的此刻,再让不安笼罩心头。
杨徽之了然。他心中原本确实揣着一腔后怕与薄怒,想着等一切尘埃落定,必要好好审问一番,让她保证再不行此险招。
可此刻,看着两人皆是满身疲惫,伤痕累累,再看她微微低头、长睫轻颤的模样,所有带着责备意味的话,到了嘴边,都化作无声的叹息,和更深沉的心疼与庆幸。
“我还是想等等裴大人。” 陆眠兰转过脸,对上杨徽之清亮不减、却仿佛蒙了一层朦胧雾气的双眸,认真说道。
她的眼睛很亮,映着雪光:“虽然艰险,但……好歹也算是打了场胜仗,是喜事一桩。”
她说着,唇角很小很小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清浅,却异常坚定温暖,如同破开冰雪的第一缕春风。”守得云开见月明,这样好的日子,回家一道吃酒助兴,才圆满热闹。”
杨徽之闻言,眨了眨眼。长睫上沾着的细小雪花随之扑簌,可那层薄薄的雾气却并未被眨去。
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她,望得陆眠兰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以为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或者他不乐意在这冰天雪地里久等,正欲开口收回前言——
“好。” 杨徽之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的沙哑,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那就等等。”
陆眠兰一怔,随即,面上那小小的、清浅的笑意,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倏然漾开,变得清晰而明媚,盛满了纯粹的喜悦:“嗯!”
她应着,却又有些心疼地看了看杨徽之吊着的左臂和苍白的脸色,这样站在冰天雪地里等,实在不是养伤之道。
仿佛看出她的顾虑,杨徽之微微一笑,用他惯有的、清朗而温和的嗓音,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孩子气的浪漫,说道:
“无妨。同淋雪,也算……”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锁住她的眼睛,缓缓吐出几个字,“共白头。”
这话带着些许文人的酸气,但从他唇间吐露,却又显得格外好听。
陆眠兰先是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但心里又软得一塌糊涂。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声地、认真地反驳道:“……其实,不淋这场雪,我们也会携手到白头的。”
她原以为,这样近乎承诺的话语说出口,杨徽之定会感动得不知所措,或许会红了耳根,或许会语无伦次。毕竟他们之间,虽有夫妻之名,也历经生死,但像这般直白地谈及“白头”,似乎还是第一次。
可怪就怪在,也不知是不是这些日子同生共死、朝夕相对下来的缘故,眼前这人,脸皮似乎厚了些,心绪也坏了些。
他非但没有预想中的羞赧局促,反而微微挑眉,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竟用一种带着几分惆怅、几分回忆的口吻,慨叹般说道:
“但我还以为,你我婚约,不过是权宜之计。”
他顿了顿,在陆眠兰微微睁大的眼眸注视下,又慢悠悠地、仿佛漫不经心地补上一刀:“不是你说过,事成之后,你我便和离吗?”
陆眠兰:“……”
陆眠兰:你找事儿呢吧。
杨徽之看着她瞬间呆滞、继而隐隐冒出火苗的眼神,嘴角那抹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的笑意彻底漾开,如同春冰化水,清朗又明亮。
但瞧见她眸中真的升腾起几分货真价实的怒气,他立刻见好就收,笑着举起没受伤的右手,做出投降的姿态,语气里带着诱哄和讨饶:
“……好好好,是我胡言乱语,不说了,不说了,夫人息怒。”
陆眠兰是真的被他气笑了。若不是念着他身上有伤,行动不便,方才那一刻,她是真的想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掐住这人的脖子好好晃一晃,然后咬牙切齿地问一句:
你是不是骨头痒了欠收拾?!
她这样想着,气血上涌,手臂竟真的下意识伸了出去。可谁料,下一秒,这人就毫无骨气、干净利落地投了降。
手都已经伸出去了,那人却瞬间软化。陆眠兰动作一顿,满腔的“怒气”像是撞上了一团柔软的棉花,无处着力,反而漾开一圈无奈又好笑的情愫。
于是,那双伸出的、原本带着“教训”意味的手臂,在空中顿了一瞬,方向悄然改变,然后,小心翼翼地、带着无比的珍重与温柔,轻轻地环上了杨徽之的脖颈。
那是一个带着她身上淡淡兰草清香的拥抱。很轻,却仿佛瞬间驱散了周遭所有的严寒与风雪带来的湿冷疲倦。
杨徽之的身体,在她环抱住他的那一刻,明显僵住了。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又仿佛被巨大的惊喜击中,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放松下来,小心翼翼地、用没受伤的右臂,缓缓地、试探般地,回抱住了她纤细的腰身。
陆眠兰将脸埋在他颈窝,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混合了淡淡药草气息的味道,双颊早已不受控制地泛起微红。
不知是被他颈间温热的肌肤熨烫的,还是自己心跳过速、气血上涌的缘故,脸上竟觉得有些微微发烫。
她看不见,也因此错过了——杨徽之在她抱上来时,同样闭上了眼睛。他微微弯下腰,将脸颊轻轻靠在她柔软温暖的肩头,极其依恋地、蹭了蹭。
他素来白皙的耳廓,早已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粉色,此刻,那粉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加深、蔓延,变为一片鲜艳的、带着热度的桃红。
“……怎么了?” 杨徽之的声音隔着衣料传来,有些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哑,温热的气息拂过陆眠兰敏感的颈侧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陆眠兰在他怀中摇了摇头,发丝蹭过他的下颌:“没有。” 她闷声回答,顿了顿,又轻声问,“你的伤……还痛不痛了?”
其实不问也罢。
可她这一问,杨徽之心中那点刚刚被拥抱安抚下去的、属于少年人的顽劣心思,又悄然冒了头。
于是,陆眠兰话音未落,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带着痛苦意味的抽气声:
“嘶……”
陆眠兰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要松开手查看:“是不是碰到伤口了?让我看看……”结果这人就是不松手,她有些恼了,语气也稍重了一些:“松手……!让我看看!”
“不痛,” 杨徽之却低低笑出声,手臂收紧,不让她退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还有一□□哄般的讨好,“逗你的。就……再让我抱一会儿,好不好?”
他的声音近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的祈求。
陆眠兰从来就拿他没办法。心软得一塌糊涂,正想别别扭扭地点头答应,却感觉腰间的手臂微微松了力道。
杨徽之似是犹豫了一下,才缓缓松开她,双手却依旧虚虚地搭在她腰侧。他微微退开一点距离,抬起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轻轻捧起了她的脸颊。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带着常年握笔习武留下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脸颊肌肤,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
杨徽之垂着眸子,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她,那双向来清亮的眼眸,此刻仿佛盛满了融化的雪水,温柔得能将人溺毙其中。
他的指尖,极轻、极缓地,摩挲过她柔软的唇角。
陆眠兰有些不解,微微蹙起秀气的眉,用眼神无声地询问。
然而,下一秒,回答她的,是骤然靠近的、带着清冽气息的温热呼吸,如同初雪消融后第一缕带着草木香的春风,铺天盖地,将她笼罩。
她甚至来不及反应,还愣愣地睁着眼,唇上便已覆上一片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杨徽之的唇,带着些许凉意,却很快变得滚烫。
陆眠兰的双眼瞬间瞪大了,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他近在咫尺的、微微颤抖的浓密睫毛,和那双紧闭的、流露出虔诚与紧张的眼睛。
她双颊原本的薄红,在此刻轰然炸开,迅速升温、发烫,如同燃烧的云霞。身体僵硬得仿佛不是自己的,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唇上那陌生而灼热的触感,清晰无比。
这是一个吻。
一个极尽温柔,却又带着生涩试探与无尽缠绵的吻。
杨徽之起初只是笨拙地、轻轻贴着,仿佛在确认,在感知。随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或是遵从了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他试探着,小心翼翼地,撬开了她因惊讶而微启的齿关。
陆眠兰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她浑身发软,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腔,身子无比僵硬。
可渐渐地,在他虽然生涩却无比珍重、小心翼翼的探寻中,在他温热的气息交织间,她僵硬的身体,竟奇异地慢慢放松了下来。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他比自己更加紧张——
揽在她腰间的手臂,虽然在努力克制,却依旧能感觉到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那浓密纤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在她眼前剧烈地颤动着。
还有逐渐变得紊乱、灼热的呼吸,一下下,喷洒在她鼻尖唇畔,带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她甚至一直忘了闭眼。就这么愣愣地、近距离地看着他闭目亲吻时,那张俊美面容上浮现的、与她一般无二的羞涩与动情,看着他白皙的皮肤渐渐染上醉人的红晕,竟然还十分生涩。
直到许久,久到陆眠兰几乎有些晕眩,杨徽之才仿佛用尽了毕生的自制力,缓缓退开,结束了这个漫长而缠绵的吻。
双唇分离,带起一丝暧昧的银丝,在晨光中一闪即逝。两人都急促地喘息着,面颊一片酡红。
杨徽之甚至不敢与她对视,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长睫扑闪,目光游移,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雪,一会儿又飘向远处,就是不肯落在她脸上。
他薄唇微微抿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副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模样,方才逗弄她时的游刃有余一丝也不剩了。
陆眠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残余的羞涩,忽然被一股巨大的、柔软的笑意冲散。她再也忍不住,低低地、带着些许气音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如同冰雪初融时,檐下滴落的清泉。
“杨大人,”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闪着狡黠而明亮的光,仰着脸看他,“你怕什么呀?”
她的声音还带着亲吻后的微哑,听起来软糯糯的,却带着明显的调侃。
“……咳。” 杨徽之被她说中心事,耳根更红,却强作镇定,目光终于落回她脸上,只是依旧有些闪烁,语气干巴巴地反驳,“谁说我怕了?难道……不是你怕了?”
陆眠兰眼睛亮亮的,睫上沾了一些还没来得及化去的雪。杨徽之垂着眸子看见了,下意识抬手,用指尖帮她抚了一下。
顷刻间细密的水珠晕在她的眼角,衬在被冻得薄红的眼尾,惹得他又很想再次吻下去。
陆眠兰被他那眼神看得生出些不好意思来,抿唇笑了一下,接上方才未尽的话头掩饰:“我可没怕。谁抖谁知道。”
她瞧见杨徽之嘴唇翕动,却半天吐不出来一个为自己辩驳的字,更觉得好笑,便歪着头瞧他:“哎呀呀,怎么脸红成这个样子呀,杨大人?”
姑娘清浅漂亮的双眸似乎是漾开一池温柔的泉。
那莹润白皙的脸上有这两口清泉已然是极好看的,偏又生了高挺小巧的鼻,此刻一方樱桃小口间笑意盈盈,明明是端庄姝雅的好看,却被杨徽之看去了所有孩子气的俏皮。
也只有他能看到了。
杨徽之想到这里,便是一阵不可告人的愉悦。但他犹嫌不够,一点也不够。
怎么样都不够。
他再次微微俯下身,趁着陆眠兰眼中那点狡黠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还带着些许回味的神色时,伸出未受伤的右臂,揽过她不盈一握的纤腰,将人轻轻带向自己。
陆眠兰有些无措地抬眼看他,撞入他骤然变得深邃、仿佛燃着暗火的眼眸中。她似乎预感到他要做什么,心跳骤然加速,却并未躲闪,只是下意识地,轻轻咬住了下唇。
杨徽之的目光在她被咬得愈发嫣红的唇瓣上停留一瞬,喉结滚动,正欲低下头,再次攫取那份令他神魂颠倒的沉溺时——
“老爷——夫人——!”
一道清甜脆亮、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欢喜的呼喊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骤然划破了雪地清晨的寂静,也打断了这旖旎升温的气氛。
是采薇!
小姑娘的嗓音,带着奔跑后的微喘,清晰地穿透尚未停歇的风雪,由远及近,断断续续,却又无比真实地传来。
陆眠兰和杨徽之皆是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迅速无比地、带着些许慌张地分开了。两人几乎是同时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宫道拐角,被大雪覆盖的街景朦胧处,隐隐约约出现了几个身影。他们正前前后后、或并肩走在一起,踏着厚厚的积雪,朝着宫门方向而来。
最前面那个穿着鹅黄色袄子、像只活泼小黄鹂般边跑边挥手的,果然就是采薇。不是错觉。
“采薇?!” 陆眠兰瞳孔微缩,有些不敢置信地抓紧了杨徽之的手臂,声音里带着惊喜,“则玉,你快看,是采薇吗?”
杨徽之抿着唇,顺着她看过去的方向盯了一会儿,才淡淡的“嗯”了一声。
只是那语气里,分明带着极其细微的懊恼与不悦,可惜陆眠兰压根没听出来。
她的眼睛睁的大大的,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意外和开心:“身后那个是采桑吧?啊,是不是还有莫姑娘?”
她唇边酒窝小小一个,看得杨徽之喉结滚动,还没来得及接话,就听她继续认道:“……啊,墨竹和墨玉也来了!”
杨徽之舌尖抵了一下腮边,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嗯。”
“在这呢!”陆眠兰浑然不觉,兴奋的朝那边摆手,大声应道:“采薇,在这儿呢——!”
那几道身影顿了一下,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奔了过来。当先冲到近前的,果然是穿着鹅黄小袄、跑得脸蛋红扑扑的采薇。
她一眼看到杨徽之吊着的左臂和略显苍白的脸色,又看到陆眠兰虽然笑着、但眼底也带着疲惫,小姑娘鼻尖一酸,也顾不得行礼,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像断线的珍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老爷!夫人!呜……” 采薇扑到陆眠兰面前,想伸手抱她,又不知为何,硬生生止住了。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只是哭,声音又急又委屈,“你们可算出来了!等了你们好久好久,天不亮就到宫门外了,一直守着,又不敢离太近……一点消息都没有,都快急死我们了!采桑都偷偷哭了好几次了……”
话音未落,穿着同样眼圈红红的采桑也跑了过来,她比采薇含蓄些,但也是泪光盈盈,咬着嘴唇,对着杨徽之和陆眠兰深深福了一礼,声音哽咽:“姑爷,小姐,你们……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陆眠兰看着眼前这两个小丫头,喉头一哽,眼眶也盈了泪光。
她出伸手,将采桑和采薇都轻轻揽到身前,温柔地抚了抚她们的头发,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柔和与安抚:
“好了好了,不哭了。风雪这么大,再哭下去要痛了。”她的声音低低的,孙明自己也带了一丝哽咽,“我们这不是好好的出来了吗?没事了,没事了。”
她说着,又用指尖轻轻拭去采薇脸上的泪珠,笑道:“再哭,回去可没桂花糕吃了。”
采薇被她一哄,又听说有点心吃,破涕为笑,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又忍不住看向杨徽之:“姑爷,您的伤……疼吗?”
杨徽之心中也是一片柔软。他对着采薇摇摇头,温声道:“不碍事,皮肉伤而已。倒是你们,在这冰天雪地里等了这许久,冻坏了吧?”
这时,莫惊春、墨竹、墨玉三人也走到了近前。他们走得稳,气息也平,显然比采桑采薇镇定得多,只瞧见他们两个一眼,便如释重负的,肩膀都松懈下来几分。
墨竹脸色依旧带着重伤初愈的苍白,身形也比往日清瘦了些,但眼神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沉稳锐利。他上前一步,对着杨徽之和陆眠兰,便要单膝跪下行礼。
“墨竹,说了多少次,不必多礼。” 杨徽之用眼神制止,又看向他明显好转许多的气色,唇边勾了一下,“你的伤如何了?”
墨竹动作一顿,依言站直,简短答道:“已无大碍,多亏莫姑娘医术精湛,悉心调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抿着唇犹豫片刻,在开口嗓音带了些微哑:“当日没能护住大人……”
“此事休要再提。” 杨徽之正色打断他,目光扫过墨竹和一旁的墨玉,“当日若无你们拼死相护,我与子野恐怕早已遭遇不测。你们已尽全力,何错之有?如今能平安重聚,便是最大的幸事。”
墨竹和墨玉闻言,眼中皆是闪过微光,语气都轻快了不少:“是。”
墨玉立刻补充道:“府中一切安好,杨忠管家日夜戒备,未曾有失。大人与夫人放心。”
杨徽之和陆眠兰点点头,终于彻底的、完全的放松下来。
主仆情谊也拥了个七七八八,莫惊春便在此时走上前来。她依旧是那副飒爽的模样,只是看向杨徽之和陆眠兰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她先是对着杨徽之略一颔首:“杨大人伤势看来处理得尚可,但失血过多,风寒侵体,回去后仍需静养,按时用药,切忌劳神动气。” 语气是一贯的沉稳。
“有劳莫姑娘挂心,杨某记下了。” 杨徽之微笑应道。
莫惊春又将目光转向陆眠兰,上下打量一番,确认她除了疲惫和些许皮外伤外并无大碍,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随即,她目光扫过众人,秀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问道:“裴大人呢?未曾与你们一道出来?”
陆眠兰从与采桑采薇的重逢喜悦中稍稍平复,闻言答道:“裴大人去赵太傅府上了。我们原是在等他一起回……” 她说着,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裴霜方才离去的方向。
谁知,她话音未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略显清冷的声音:
“不必等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宫道另一侧的拐角处,裴霜不知何时已折返回来,正踏雪而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靛青长袍,肩头落了些雪,面容冷峻,但眉宇间那股沉积多日的郁气,似乎散去了些许,眼神清明。他看到宫门外聚集的众人,显然也有些意外,脚步微顿。
“裴大人!” 陆眠兰惊喜道,“你回来了?我们还以为你要在赵太傅府上多待些时候。”
裴霜走到近前,对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目光在杨徽之吊着的左臂上停留一瞬,问道:“伤势如何?”
“无碍。” 杨徽之答,又反问,“赵太傅府上……可还安好?” 这话问得含蓄,却也能听出紧张。
裴霜沉默了一下,才道:“府中冷清,但还算安稳。陛下已有旨意,追封抚恤,赵家子弟,并未受到过多牵连。”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他顿了顿,看向杨徽之和陆眠兰,“你们这是……?”
“是呀!” 采薇都没听他问完什么,便要抢着回答,小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睛却亮晶晶的,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夫人说,要等裴大人您一起回府!”
她说着,眼珠子一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捂着小嘴地笑了起来,一双灵动的眼睛在杨徽之和陆眠兰身上瞟来瞟去,故意拖长了语调,俏皮可爱地促狭道:
“哎呀呀——说起来,刚才我们远远走过来的时候,好像……好像看见姑爷和小姐,正、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羞、羞、事、呢——”
她一边说,一边用双手捂住眼睛,却又故意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瞧,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调皮和打趣。
陆眠兰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简直要烧起来。她咬牙切齿地瞪了采薇一眼,又羞又恼,伸手想去拧这小丫头的嘴:“采、薇!”
采桑也抿着嘴偷笑,悄悄拉了拉妹妹的袖子。
杨徽之也被采薇这突如其来的话惹得一愣,随即耳根也迅速染上红晕。但看到陆眠兰羞得快要躲到他身后去,他心中那点尴尬反而被一种更强烈的、莫名的冲动取代。
他轻咳一声,稳住心神,非但没有否认或回避,反而伸出未受伤的右臂,大大方方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轻轻揽住了陆眠兰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若能忽略那红透的耳根,便能以为他真的是目光坦然地扫过众人,尤其是在偷笑的采薇和一脸“果然如此”的莫惊春脸上顿了顿,语气带笑道:
“这是我夫人。”
分明什么都没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一般坦然,反倒让还想打趣的采薇一下子噎住了,张着小嘴,忘了接下来该说什么。
墨竹墨玉迅速移开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莫惊春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微微别开了脸。
而被他揽在怀里的陆眠兰,简直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她忍不住在杨徽之腰间轻轻掐了一下,低声嗔道:“你……!”
“实话实说而已。” 杨徽之低头,看着她红透的耳垂和羞恼的侧脸,眼中笑意更深,语气却依旧一本正经,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尾音,泄露了他此刻同样并非波澜不惊的心绪。
裴霜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吵吵闹闹的笑,冷峻的眉眼也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但已然是少有的、带着些无奈的笑。
一时间,宫门外雪地上,气氛有些微妙。分明是寒冬腊月的时节,风里裹着清冷寒意,吹过时冷得人要缩一缩脖子,却见人间烟火气,又蒸在他们心上眉间。
恰在此时,不知是谁抬头望了望天,轻声说了一句:
“哎,你们看,雪……好像停了。”
众人闻言,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果然,不知何时,那似乎永无止境的大雪,竟悄无声息地止住了。
几缕金色的阳光,顽强地穿透云隙,洒落下来,照亮了宫殿的琉璃瓦,落在几人笑意盈盈的脸上。
厚重的云层散开许多,其后便是一片清透的天,衬着远处青山,照破万朵。
风似乎也缓了下来,这场大雪忽而变得温柔无比,慢悠悠的落尽。
天,真的放晴了。
【正文完】
第141章 成亲后(一) “可怜我那柔……
嫁给杨徽之之前,那些传闻陆眠兰也听过。
阙都杨府二公子杨徽之,十九岁拿下殿试状元,位居榜首,一时间名声大震。他写的那篇文章被人人传颂,赞不绝口。破瓜之年更是以文采斐然,才思过人和能文能武,多次被官家与皇后娘娘亲口夸赞。
见过他舞剑的姑娘们,无一不想嫁给他。而封他的官职,并不是七品的翰林院编修,而是六品的通判。赐官职下诏书的当日,正是他十九岁生辰。
此后,他更是凭借着自己卓绝不凡的天资和过人的聪颖,深受民众爱戴,官途顺畅,一路直升。年至二十二,更是升至位居四品的司刑少卿。当时江湖有一句关于他的传言:
“何时嫁杨府,解我相思苦。”
陆眠兰家世虽好,但她当然也知晓,那也是父母尚在的时候。
如今也只有一个对她十分苛刻的舅舅,和那个面上装出一副温良贤淑的舅母。显然在世人眼里,两家地位差距可谓云泥之别,门不当户不对,经常能听到类似“陆家女配不上杨家正妻之位”。
再者,杨家娶妻之事因过于突然仓促而备受议论,但毕竟是天子脚下,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杨家又是名门望族,所以就算满城议论纷纷,说我是飞上枝头做凤凰,也没有人真正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闲聊此事,反而更多的是一些阿谀奉承。
不过猜测与传言好似火烧野草,亦和这杨柳飞絮一般,风一吹就飘到了满城。听闻最广为流传的那个版本,竟是某晚陆氏女险些遭遇不测,被这位温文尔雅,玉树临风的杨家二公子救下后,对其一见钟情,并执意要以身相许。
杨公子不愿,陆氏女便登门见其父,哭哭啼啼要让杨徽之对其负责。最后是杨家被逼无奈,不得不娶这么个没皮没脸的泼辣混女子进门。
种种传闻,甚至比画本子里的故事都要绘声绘色,也就是这个说法最得人心。
毕竟世人眼里,陆眠兰不过一个柳州来的小小绣娘,哪里配得上京都杨府的司卫少卿。
这些传闻半真半假,虚虚实实,陆眠兰倒是从不在意,就随他们说去罢。采桑两姐妹自她嫁入杨府,就不再唤为“小姐”,而是就此改口为“夫人”。还调笑道:“如今小姐可不是该我们叫的了,咱们小姐啊,已经嫁做人妻啦。”
最开始那几日,自然是羞得陆眠兰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她从不让采桑她们干粗活重活,但她们很乐得做,还说夫人就是太娇惯她们了,才让她们没有一点下人的样子,哪怕在杨徽之面前偶尔做做样子,都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所以陆眠兰也不管了,想着她们随心所欲一些就好,却也没想到,因此碰上了来杨家至今日的第一道题。
之前两个丫头出门买衣裳布料,也是无意听到了旁人的闲话,说恐怕陆氏女是不知检点的轻浮女子,干不干净都没人知道。
采桑愣是没拦住,让采薇给那人脸上挠出几道抓痕,手腕上也被咬的青青紫紫,有的地方破了皮肉,淌着暗色的血,看着有些可怖。
这男子后来上门讨要说法,赖在府前门口不肯走,被人指指点点也没有半分羞耻之色,最后是陆眠兰亲自出来,听两个小丫头与他当面对峙,无奈下,给了他两锭银子,想着快快打发走方为上策。
也没想到他嫌太少,怒火更旺,嚷嚷着:“□□,岂敢拿这点小钱羞辱我?”
陆眠兰心知他无非是想来闹事,让自己这个新妇当着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面前丢个大脸来解气,于是给采桑使了个眼色,她便心领神会,正欲抄起扫帚招呼着赶人,不曾想,杨徽之回来了。
听到外头恭恭敬敬的几声“大人”,陆眠兰微微低了头,让自己神色可怜些。
正还思索着要不要掐一把大腿再让自己泛些眼泪花儿出来,那男人见到杨徽之,眼睛都一亮,开始展示自己脸上的抓痕和手腕上可怖的咬痕,又是夸大其词说采薇疯婆子一般,又是添油加醋说陆氏泼妇欺他一介草民不肯给一个说法。
最后越说越激动,竟直接当着几十个仆从的面,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叫,边嚎边拍大腿,还牵扯到“上有老下有小”、“命苦命贱”。
采薇到底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见他这般不要脸的样子惊得目瞪口呆,懵懵的看向我,凑到陆眠兰耳旁,用快哭了的腔调问:
“夫人,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陆眠兰轻声苦笑:“不知道,但是如果…杨公子他要说道我们,我会替你求情。”
这话其实不假,按理说他应该给更多的银两好声好气的先把人送走,然后再回来沉着脸问些话。
她这句话让采薇一张小脸吓得煞白,马上要掉眼泪了。
也是怕这么严肃的场合下她万一“哇”一声哭出来,陆眠兰抬手刚想逗趣儿她两句,还没等拍到她头上,另一只强有力的大手就这样把她那只举在半空中的手捉住了。
是杨徽之。他从进屋来后就一直沉默着,这是第一个举动。这下轮到陆眠兰呆住了,小幅度一瑟缩。
陆眠兰都不用照镜子,就知道此刻自己的脸色肯定跟采薇一样一样的,煞白。虽说早已结发为夫妻,但彼此间言行举止都还保持着礼数,极少如此般亲密。
更何况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地上还有个无赖。
所以他这是什么意思?
陆眠兰被惊得有些不安分,来不及多想,立马要挣扎着想要抽回手来。而她与杨徽之力量悬殊,这么做的后果就是让他也不得不用力,被攥的手腕生疼。
无奈之下,陆眠兰强压着震惊和新奇,用另一只手撩了撩头发,用手挡住我的面容,调整好了表情后,变得跟假面一样,学着他的样子,装出一副不怒自威的表情。
还没等开口,彰显一下自己杨家夫人的尊严和地位,杨徽之就沉沉开口一句:
“我夫人刚进杨家,有很多礼节生疏不懂,很正常。”
他这句话的情绪和陆眠兰想象的一样,薄怒。
但是内容却是对着外人的,怒火也不是对采薇。
地上的人愣了一瞬,却又断定杨徽之不会罚自己,所以只是停止了无所谓的嚎叫,还是没有罢休的意思。
陆眠兰悄悄睁开眼睛望向杨徽之,他好像感受到了目光,正与人十指相扣,轻轻摇了一下,有着十足的安抚意味。
她虽不懂他这是打算唱哪出,但是也稍稍放下了心——
如此看来,他应该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这样想着,陆眠兰也不再挣扎,反而还朝他的身旁挪了挪,贴的更近。专心致志精打细算我们之间的距离时,陆眠兰并未看到他垂眸看向自己的那一瞬,牵起的嘴角和如水的眼神,温柔的不像话。
采桑见状收敛了神色,和采薇默契的对视轻轻点头,一前一后站出来恭恭敬敬道:
“公子请回吧。”
可男人好像没听到一般,仍然丝毫不顾形象的在地上坐着,铁了心要从我们身上敲诈一笔。
“这么说,你是不肯走了?”
杨徽之冷哼一声,手臂稍一用力就把我带进怀里,另一只手也没闲着,伸出来轻轻拍了拍陆眠兰的头顶,而后也没挪开,顺着发顶往下游走,挑着她的发丝,亲昵的梳理着。
陆眠兰和他本就是身高与骨架上有着极大差别,他的两只手,可以握住她整个腰肢。
采桑和别的仆从都曾说,每每站在他身旁,自家夫人就好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娇小玲珑。这样一个保护姿态,加上他宽大的衣袖,把陆眠兰挡的严严实实。
旁人看着,只能看出这是一个亲密的拥抱。
而陆眠兰分明感觉到他凑在自己耳边,几乎是用气声,极轻道:“哭。”
陆眠兰:“呃?”
但他温热的呼吸扑在耳尖,陆眠兰还没来得及发出疑惑,身子就已经酥麻了半边,一下子软的倒进他怀里,转着眼珠子瞟见他挑了挑眉,她也顿时明白,索性也就整个柔弱无骨的倒在他怀里,双手捂着脸,掐着嗓子就开始假哭,啜泣一声比一声清晰,甚至挑了个软绵绵的尾音叫他一声:
“夫君……”
其间她还偷偷张开指缝观察那男人的脸色时,不出意外他满脸错愕,比吃了土还精彩。
陆眠兰差点笑出声,只得扭过头去,把整张脸都埋在杨徽之胸前那块儿布料上,忍笑忍的辛苦,肩膀还微微颤抖着,看着真像哭的梨花带雨的委屈夫人,娇滴滴的朝着自家官人告状撒娇,求他来撑腰。
也正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感受到怀中人的轻颤与时不时装的逼真的抽动,杨徽之肉眼可见的僵硬了一瞬,然后缓缓放松了身子,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背,就像是真的给爱妻顺气一样。
他仍然保持着将陆眠兰圈在怀里的姿势,笔直的站在那,清了清嗓子,声音凉如薄夜里的池水:
“你污蔑我夫人,侮辱她的清白,还到处传播谣言,是欺我杨家无人吗?”
这话一出,登时吓得那男子腿都软了,想站起来却怎么也爬不起来。他道听途说这位杨公子是被逼无奈娶了那柳州绣娘,两人只有夫妻之名但毫无感情,更听说二人八字相冲,一言不合就闹和离。
但眼下看来,这对夫妻分明相敬如宾、恩爱两不疑……这样看来,他不仅不会得到想要的赔偿,甚至有可能丧命于此。
这个想法刚冒出头,就吓得他一身冷汗,当即跪倒,膝行至杨徽之面前,正欲伸手抓他脚边的衣裳,却被一脚踹翻在地。
杨徽之嫌恶的侧过身去,眉头皱起,冷冷的看着地上呆愣的傻子,又开口:“我不杀你。”
原本瘫软的男人再度眼前一亮,欣喜若狂站起身就要道谢,但是又听那人轻飘飘的补充了一句:“墨竹,墨玉。他既然管不住自己的舌头,那索性就帮他割掉。”
“可怜我这……柔弱不能自理的妻。”
他的语气极尽温柔,似呢喃一般,却也够所有人听个真切。
撂下了这两句话,也没有回头,半扶半抱着陆眠兰,回里屋去了。外头是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求饶,他把陆眠兰扶到桌前坐下,慢悠悠给她斟了杯茶,隔着腾腾浮起的白雾,他的眼睫看着模糊,表情也暧昧。
欲言又止了半晌,最终只问了一句:“吓到没?”
陆眠兰笑了下:“那倒没有,但是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会气我……”
他显然有些不悦,想必是因为我这句话出了错,只见他蹙眉问道:
“你为何会这样认为,我……”
话没说完,被外头尖锐刺耳的一声惨叫打断,两人又都沉默了下来。
不过,陆眠兰说的是真话。
那种小场面也确实算不上什么,如果今天杨徽之没有回来,她也能按自己的方法把人打个半死丢出去,未尝不比他狠辣。
但他平日什么都不管,方才又出手这么凌厉狠毒,实在是让她有些忐忑,却又不知自己到底在为什么不安。
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磕磕绊绊走久了,头一次被人扶着过来,反而有点不适应。
又过了半晌,还是陆眠兰先打破了沉默:
“你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朝堂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吗?顺利吗?”
面对这一连三个问题,杨徽之难得愣了一下,尔后温声一一回答:
“本来还没,但是你采桑那丫头给我一个亲信捎了话过来,说她妹妹可能给你惹了麻烦,拜托我回来看看。虽然没亲耳听到,但我那个亲信学得绘声绘色,几欲潸然泪下……”
他清了清嗓子,不自在道:“我又担心,就回来看一眼。这丫头聪明,也敏捷谨慎,她待在你身边,我也安心不少。”
他说到这又停了停,耳根微微泛起浅浅的红:“我……还有事情没处理完,要再走一趟,等我回来,给你带些小玩意儿。”茶水有些烫。
陆眠兰小口咂着,听他了这些,一边咬着字眼注意到那个帮采桑传话的亲信,一边在心里谢过采桑,又听他也夸赞,更是有些暗自开心。这样也没过多狐疑纠结,只想着抽空去问问采桑,是怎么一回事儿。
小小的雀跃了一下,她便把茶盏推到边上,用手撑在桌子上,下巴轻轻搭在手背,笑着打趣儿:“呀,杨公子因为关心我,而火急火燎的回来……就是为了对我说一个‘哭’字?”
这话一出,他耳根处绯红更浓,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就别笑我了……”
陆眠兰也便见好就收,敛了笑意,在他不明不白的表情中走到他身边,轻轻握起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开了口:
“你啊,今日是不是太冲动了?”
他眨了眨眼,正欲开口,陆眠兰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公务尚未处理妥当就回来了,万一上头怪罪你可怎么办?你好歹也是个正四品,万一处罚你,肯定也是要重得多。你下次切不可这么冒失,有采桑和墨竹他们在,不用担心我。”
说完了这么一大堆,他捏了捏陆眠兰的指尖,仍旧是那副温润缓和的样子:“你是不知道你那采桑丫头给我传的话字里行间有多着急,我听着都觉得她就差给我磕两个头了。而且公务事宜你不用担心,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
他说着,居然生出一种不好意思来,也站起身又一次拥人入怀,模糊不清的呢喃了一句:
“而且……怎么会不担心我的夫人呢?自你嫁进来,本身就受了不少委屈。”
陆眠兰垂下眼睫,只觉得自己的脸颊也有些微微发烫,慢吞吞的松开他:
“好啦,你不是还要回去吗?快去吧,我在家等你回来。”
他轻点了下头,但是眼睛还是定定看着她的眼睛。陆眠兰被他看得心里一阵羽毛挠过一般的痒意。
最终,陆眠兰和伸手推了他肩膀一下,又催促着快走,他才似是有些不舍的,慢慢转身跨出门去了。
送他至门口庭院,她倚在门框边冲他挥了挥手,用口型比了句:“早点回来”,他又点了点头,才迈了大步走得快了起来。五月栀子香气正馥郁,是个好时节。
陆眠兰突然想回柳州看一看。
梨花落里住着几条净云寺养的锦鲤,每当正午阳光透过枝繁叶茂的罅隙,水面涟漪和锦鲤,都散发着细碎的金光,陆眠兰还倚在门框发呆,突然眼前出现一架嫩黄色的风车。
想都不用想,刚接过小风车,她就听见采薇可怜巴巴的声音:“夫人……少爷没怪罪您吧?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动手的……”
陆眠兰听着又想笑,心道你这皮丫头也有知道错的时候?故而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安慰道:“放心吧,他没怪我。不过你更要谢谢你阿姐。”她虽不明白为什么,但是也乖巧听话。
领着她回屋去,采桑已经做好了海棠糕和芙蓉酥,样子精致可人。
海棠糕表面平平无奇,上面简约印了一朵小海棠。一口咬下去,内里是甜而不腻的红豆沙和清香的海棠花瓣。
芙蓉酥是酥皮点心,捏着荷花模样,粉粉嫩嫩简直让人舍不得吃。是用蒸过的莲子撵成泥,加了些糖,中和了苦味。一口下去,唇齿留香。
还有一叠冒着热气儿的糖霜糯米糕,淋了些去年采摘的桂花酿出来的桂花蜜和碎芝麻,松软香甜,是陆眠兰最喜欢的。
一连吃了三个,她又突然想起来招呼着墨竹和墨玉来吃,那两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小公子显然有些讶异,红着脸连连摆手的样子倒是有趣儿。
陆眠兰笑着往他们手里塞了两个荷花酥,让他们过去坐着和那两个丫头一起吃,他们的脸更红了,支支吾吾也不好拒绝,同手同脚的走过去了。
采桑问着夫人可要温酒的时候,她想了想:
“等着徽之回来吧。”
采桑闻言,笑着收走了桌上的空盘子,指着芙蓉酥的残渣嘻嘻的问:
“夫人等着和少爷一起小酌呀?那荷花酥已经没了可怎么成?待会儿我再去备点下酒菜,夫人可不能再贪吃了。”
陆眠兰哭笑不得,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现在都敢取笑我啦?胆儿肥了是不是?当心我罚你两天不许吃荤的。”
采桑被捏的眼角泛泪花儿,仍然口齿不清的驳了一句:“我这不是为了安慰夫人你的相思之苦,今日少爷走的时候,你眼睛好像粘在少爷身上了一样……”
陆眠兰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讪讪松了手。瞧着采桑一边揉着自己的脸一边仍然笑我,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采桑,按理说采薇那丫头要跟人动手,你不该拦不住她的呀。她不过是看着是张牙舞爪,其实扯住她,也用不上多大力气啊。”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神色。
果然,陆眠兰这番话还没说完的时候,采桑就已然局促的扯住自己的衣角,待人说完,她憋着脸涨的通红,却又揣揣不安的偷偷瞟向夫人。
陆眠兰也没急着催她,就似笑非笑盯着她那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终于藏不住了,偏过脑袋瘪了瘪嘴,嘟囔一句:“谁让他说那么多污言秽语,我夫人明明那么好……”
陆眠兰还是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脑袋:“让我猜猜,你是不是压根就没想着要拦采薇,反而是跟她一起动的手?”
采桑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这五个字就差写在脸上了。看的陆眠兰忍不住一乐:“你还想瞒着我啊?手背上那是不是跟人动手的时候划的?”
采桑听着,抬起自己的手看了一眼,想捂着,又觉得太迟。一张小脸儿上都是倔强,梗着脖子生闷气。
陆眠兰假装没看见,回屋拿了凉敷的药膏。出来找采桑时,大概是还以为夫人是生着闷气不愿与她多说,吓得想哭又硬憋着,鼻尖和眼尾红红的,看着陆眠兰心疼坏了,拿着药膏急忙跟她解释:
“不哭不哭,咱先把伤口处理好,疼不疼?”
她摇摇头,哽咽着跟陆眠兰道歉:“夫人,对不起,我,我……”
眼看着这丫头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陆眠兰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轻轻替她擦了。仔仔细细擦好,又拿了绷带帮她裹好,采桑眼泪已经糊了满脸了。
陆眠兰叹了口气,再用袖子帮她擦擦:“哭什么呀。”
她似乎有些不解,等着小姑娘平静了点,才继续道:“我知道,你们俩是听了那些话生气。但是外人不了解我,你们还不了解我吗?”她急忙摇头,说不是这样的。
陆眠兰当然知道她的意思,也知道她只是一时冲动,所以也没想着怪她,只是听了一会儿她语无伦次的解释,又说:
“你们两个是小丫头,今日见到那男人时我看他一身腱子肉。万一你们打不过他,受了很严重的伤可怎么办?今日则玉还夸你沉稳机敏,可我听了却害怕你出事。”
她听陆眠兰这样说,就安静下来。而陆眠兰看着她低头盯着自己拉住她的手,总觉着她还是想哭,就放柔了语气:
“我不怪你和采薇。我只是担心你们两个小姑娘受了欺负出了什么事。至于那些不好听的话,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怎么说,我们都管不了。”
采桑还是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陆眠兰听见她吸了吸鼻子,想着等她缓缓,就带着她回屋洗把脸。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她又实在放心不下这两个小姑娘为了维护自己,去做冲动的事。
想了想,陆眠兰又继续说:“采桑,今天你也看到了那个男人被割了舌头吧?”
她也是被吓到了,听到夫人提起这件事,呼吸明显都急促了许多。
实在是不忍她这样难受,陆眠兰又柔声细语,安慰着:“说的人太多了,我们总不能一个一个去割他们的舌头吧。那岂不是坐实了我这泼辣□□的丑名声?再说了,这种小事,不能总麻烦他,对不对?”
采桑终于肯抬头,她眼眶里还是蓄着泪的,她一张嘴,泪珠就簌簌滚落,一颗一颗砸下去,看得陆眠兰实在是心疼不已,正欲帮她拭去,她却后退了一步,就那样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夫人端庄大方,温柔贤淑,兰质蕙心。咱们问心无愧,谣言定会不攻自破。”
陆眠兰被她这两句话惊了一瞬,蓦然回神,终还是轻轻抱了抱她:“傻丫头……”
节气已然快到小满了。春四月那时飘起的柳絮漫天,再过几天,就会消失了吧。
全文完
完结+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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