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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39

    第131章 争信


    凛冽的晨风如同锋利的刀片,刮过空旷的街巷。杨徽之在裴霜的搀扶下,强忍着左肩箭伤和毒发的剧痛,与重伤的墨竹、昏迷的墨玉,如同惊弓之鸟,在黎明的微光中艰难穿行。


    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拣僻静无人的小巷,依靠裴霜对京城地形的熟悉和墨竹残存的警觉,躲避着可能从任何角落出现的追兵。


    墨竹的状况很糟。肩上被肖令和短铁戟刺穿的伤口血流虽暂缓,但撕裂的皮肉看起来触目惊心。


    此时他脸色灰败,呼吸急促,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裴霜和勉力支撑的杨徽之身上。墨玉则被裴霜背在身后,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


    “必须尽快回府。墨竹墨玉需要立刻救治。” 裴霜气息微喘,额角见汗,既要搀扶杨徽之,又要顾及背上的墨玉,还要分神警戒,压力巨大。


    杨徽之咬牙点头,每走一步,左肩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心中更牵挂的,是独自留在府中、手握重证、处境可能更加危险的陆眠兰。


    伶舟洬既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于府中动手,甚至不再隐瞒,只急于杀人灭口,其疯狂与决绝可见一斑。他绝不会放过眠兰和那些证据。


    “再快些……” 杨徽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催促道。


    就在他们拐过一条小巷,距离杨府所在的街区已不算太远时,前方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以及压低的呼喝:


    “这边!仔细搜!大人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伶舟府追来的死士!


    听脚步声判断出的速度之快、人数之多,只让杨徽之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就连裴霜的脸色都微微一变,立刻推了杨徽之一把,两人闪身躲进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破旧门洞阴影里。


    墨竹也强打精神,握紧了仅剩的一把匕首,抿着唇吃力的微微转头时,下意识先看了一眼墨玉。他半阖着的眸子里像蒙上一层薄雾,看不清的神色隐在其中。


    追兵的火把光亮和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搜到他们藏身之处。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一扇看似废弃的宅院小门,忽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朝他们急促地招了招。


    杨徽之与裴霜对视一眼,眼下别无选择。裴霜当机立断,扶着杨徽之,拖着墨竹,迅速闪身挤进了那扇小门。门在他们身后迅速关上,落闩。


    门内是一个堆满柴薪的狭窄后院,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普通的老仆模样的老者,对着他们竖起手指“嘘”了一声,低声道:“几位爷,跟我来,这边有路通后面。”


    来不及询问老者身份和动机,追兵的脚步声已到了门外。三人别无选择,跟着老者穿过柴院,从另一侧一个极其隐蔽的、被柴草半掩的破洞钻出,竟是另一条更僻静的小巷。老者指了个方向,便迅速退回院内,关上了破洞外的伪装挡板。


    “是杨府的暗桩?” 裴霜低声道,扶着杨徽之继续朝老者所指方向快步走去。


    “或许是夫人安排的。” 杨徽之眼中飞快闪过了一丝担忧的情绪,但好在心中稍定,在心底安慰自己一句“她思虑周全,不会出事”。


    他们不敢停留,按照指引,七拐八绕,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杨府侧门附近。


    早已焦灼等候在附近的杨府暗哨立刻发现了他们,急忙上前接应,几人迅速被护送进府。


    一进府门,早已得到消息、焦急等候在二门的采桑立刻扑了上来,看到杨徽之浑身是血、脸色惨白的模样,吓得眼泪扑簌簌直掉:“姑爷!您……您这是……”


    她话没说完,又看向更严重的、连站都站不稳的墨竹,以及裴霜背上浑身是血,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墨玉,脸色更加苍白,浑身都开始发颤。


    “我没事,皮外伤。” 杨徽之勉强站定,目光急急扫过院内,“夫人呢?夫人现下在何处?”


    采桑抹着眼泪,哽咽道:“姑爷,您刚走不久,宫里就传来消息,说……说大皇子谋逆定罪,证据确凿,陛下震怒,已经下旨,五日后于西市口……处斩!”


    “你说什么?!” 杨徽之和裴霜同时一震。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确切日期,尤其是如此之近,心头仍是重重一沉。


    “夫人等您不归,心急如焚。” 采桑继续道,“后来,府外潜藏的暗哨陆续传回消息,说看到姑爷您和裴大人似乎脱险,正在回府路上。”


    采桑说到这里,染上更加浓重的哭腔:“夫人还没来得及去迎接,就见派去西市查探夏侯昭的人回来了,还……还带回了夏侯昭本人,和他供出的一些账册证据!”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夫人拿到夏侯昭的口供和账册,又有之前商夫人送来的那封信,说证据已经齐了,必须立刻面呈陛下,否则迟则生变!”


    “她……她等不及姑爷您回来商议了,说您受伤需要医治,不能再涉险,她带着那些证据,还有夏侯昭,只带了十名护卫,扮作寻常人家,从侧门乘坐马车,往皇城方向去了!刚走,还不到一刻钟!”


    “胡闹!” 杨徽之脸色剧变,伤口因激动而崩裂,鲜血再次渗出,他却浑然不顾,“她一个人去宫里?伶舟洬现在就是……!”此刻他惊怒交加,差点脱口而出那样的话,又硬生生噎了回去,话头一转:


    “总之他必然在各门设有埋伏!她这不是自投罗网吗?!往哪个门去了?西华门还是东华门?”


    “夫人说西华门今日当值的守卫中有父亲旧部,或许可通融,应是往西华门去了!” 采桑急道。


    “立刻备马!不,备车!要最快的!子野,我们立刻去追!” 杨徽之转身就要往外冲,却因失血和急怒,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


    裴霜一把扶住他,沉声道:“则玉,你伤重,不宜奔波。我带人去追,你留在府中……”


    “不行!” 杨徽之断然拒绝,眼中是不容置疑的焦灼与决绝,“我必须去!采查此番涉险,我绝不能让她独自面对……”他闭上眼,下颌线绷得死紧。再睁开双眼时深呼吸一段,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蹦了四个字出来:“我不碍事。”


    就在这时,侧门又是一动,一道纤细的身影如轻烟般掠入,正是莫惊春。她气息微促,显然也是一路急赶:“大人!裴大人!你们可算回来了!”


    众人回头,只见莫惊春脚步匆匆地赶来,她发髻微乱,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与忧色,手中还提着她那个从不离身的药箱。


    她一眼看到杨徽之惨白的脸色和染血的肩头,又看到裴霜背上昏迷的墨玉和被搀扶着的、气息奄奄的墨竹,瞳孔一缩。


    “莫姑娘!你回来了?裴霜他……” 杨徽之见到她,心中稍定,但此刻无暇寒暄。


    “我找不到裴大人!” 莫惊春语速极快,带着懊恼,“我按夫人吩咐去了裴府,门房说裴大人一早便出门了,不知去向。我在附近寻了许久也未见到,心知有异,又担心府中情况,便先赶回来了。”


    “没想到你们……” 她看了一眼重伤的两人,立刻上前,“快,先把人抬进去!墨竹伤口不浅,墨玉内息极弱,必须立刻施救!”


    “莫姑娘,劳烦你照看墨竹和墨玉!” 杨徽之此刻也顾不得许多,“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他们性命!”


    “我明白。你们先去做必须要做的事。这里有我。” 莫惊春重重点头,立刻指挥旁边吓呆了的仆役,“快,帮忙抬人!去我厢房,准备热水、剪刀、纱布,还有我药箱最底层那个白色瓷瓶!”


    仆役们慌忙行动起来。杨徽之见墨竹墨玉被抬走,心下稍安,再次对裴霜道:“子野,我们走!”


    “姑爷!裴大人!等等!” 一直跟在旁边,同样满身狼狈、脸上泪痕未干的采薇,此刻却忽然鼓起勇气,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杨徽之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采薇被他焦灼锐利的目光看得一缩,但还是快速说道:“邵斐然……邵公子,他还被关在后院的柴房里。”


    “他之前醒来过一次,似乎神志不清,说了些胡话,又昏过去了。莫姑娘给他看过,说伤势很重,但暂无性命之忧。”


    她迎着杨徽之和裴霜的目光,心中不安越来越大,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继续问道:


    “夫人临走前吩咐过要看管好他……他,他是不是知道很多事?要不要……要不要把他也带上?万一……万一用得上呢?”


    采薇的话提醒了杨徽之。邵斐然确实是关键人证,他知道伶舟洬的许多内情,甚至可能与穆歌之死、翰墨书坊等事直接相关。


    带上他,无疑会增加面圣时陈情的筹码。但是,邵斐然重伤昏迷,带上他是个累赘,且万一路上出点差错,这个人证就没了。


    再者,若是此人立场摇摆不定……


    电光石火间,杨徽之迅速权衡。带上邵斐然,风险与机遇并存。但眼下最重要的,是追上并保护陆眠兰,确保她和那些证据能安全抵达宫门。


    邵斐然这个不稳定因素,暂时不宜带上。


    “不必了。” 裴霜显然与他想到了同一处,当机立断,“邵斐然重伤,带上他反而拖累。让他留在府中,由莫姑娘一并看顾。派可靠人手,加倍看守,绝不容有失!”


    杨徽之微微点头,看向采薇,语气稍缓:“采薇,你做得很好。和采桑一起,协助莫姑娘照看好府里,尤其是采薇,你的伤也未好,切不可再劳神。”


    采薇用力点头:“姑爷放心。”


    “走!” 杨徽之不再犹豫,与裴霜一起,快步冲出府门。门外,杨忠早已备好了一辆不起眼但显然经过加固的轻便马车,拉车的两匹马神骏非凡,车夫亦是府中身手最好的护卫之一。


    两人迅速登车。杨徽之对车夫急声道:“西华门!最快速度!遇到任何阻拦,不必理会,冲过去!”


    “是!” 车夫扬鞭,骏马嘶鸣,马车如同离弦之箭,冲入渐渐有了人气的街道,朝着皇城西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杨徽之捂着再次渗血的肩膀,脸色苍白如纸,裴霜坐在他对面,面色沉凝,手中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追逐,更是一场与时间、与阴谋、与死亡的赛跑。


    伶舟洬必然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西华门附近,恐怕已是杀机四伏。


    “陆姑娘既然选择西华门,必有她的考量。我们未必赶不上。” 裴霜沉声道。


    杨徽之没有答话,只是紧紧攥着拳,指甲深陷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沉默半晌后,他才用极低的声音道:“我明白。多谢。”


    裴霜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他依旧急促起伏的胸口上,再往下看去,便是他还在发颤的双手。


    他一时语塞,正暗自懊恼自己竟说不出几句安慰的话来,却又在这片刻听见杨徽之再次开口。


    这次,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强压过虚弱和喘息的决绝,裴霜一时分不清究竟是在强装镇定,还是自我安慰。


    只听他一字一句,声音重新变得冷静,甚至显出了几分旁人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冷酷:


    “我们还不知道,商夫人送来的信里究竟写了什么。”


    “……究竟是什么样的筹码,让采茶决定立刻入宫面圣的。”


    第132章 东门


    晨光熹微,驱散了最后一丝夜色,却未能驱散笼罩在皇城附近那股无形的肃杀与紧张。


    青石板铺就的宽阔御道笔直延伸,尽头便是巍峨高耸、朱漆金钉的西华门。此刻宫门尚未开启,只有两队披甲执戟的禁军肃立门前,如同冰冷的雕塑,在晨风中纹丝不动。


    一辆外表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青篷马车,正沿着御道一侧,不紧不慢地朝着宫门方向行驶。


    拉车的两匹马看似普通,实则四蹄稳健,步伐轻快。车前车后,各有四名作寻常家丁打扮的汉子骑马护卫,他们目光锐利,手始终不离腰间的暗藏兵刃,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车厢内,光线昏暗。陆眠兰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不起眼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还要多久?劳烦再快些。”陆眠兰指尖微微挑起车帘,轻声催促了一句。


    车夫死死盯着前方的路,眼睛里也布满血丝。他闻言无法回头,说话声音亦不敢太高,只在寒风里断断续续的刮过来:“快了,夫人,就快了。”


    他似是想安慰陆眠兰,还将声音放得更低,补充了一句:“带您走的小路,若是有人要来追,一时半会儿也追不上来。夫人放心。”


    陆眠兰低低“嗯”了一声,却始终无法安心。但她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双手却紧紧环抱着怀中一个毫不起眼的旧藤箱,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箱子里,是商婉叙那封字字泣血、足以掀翻朝堂的抄录贺琮的信件,夏侯昭画押的供词,以及从翰墨书坊起出的、记录着肮脏交易的秘密账册。


    在她对面角落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被捆住手脚、堵住嘴巴、用黑布蒙住头的男人,正是翰墨书坊的掌柜夏侯昭。他似乎清醒了,身体因恐惧而不停地微微颤抖,发出“呜呜”的含糊声响。


    陆眠兰没有理会他。


    她的心跳得很快,掌心一片湿冷。她知道此行凶险万分,伶舟洬绝不会坐视她将证据送入宫中。


    但杨徽之身陷伶舟府,生死未卜;大皇子处斩在即,局势已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证据既然到手,她便不能再等,也不敢再等。每拖延一刻,变数就多一分。


    她只能赌。赌父亲旧部在西华门当值的那点微末情分,赌陛下或许还存有一丝清明,更赌……则玉能够脱险,能够赶得及。


    马车距离西华门越来越近,已能清晰看见门上鎏金的兽首和禁军盔甲上冷硬的反光。陆眠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然而,就在马车即将驶入宫门前那片相对开阔的广场时——


    “吁——!”


    车夫猛地勒紧缰绳,两匹骏马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马车剧烈颠簸,差点侧翻。陆眠兰猝不及防,额头重重撞在车厢壁上,眼前金星乱冒,怀中的藤箱也险些脱手。


    “保护夫人!” 车外传来护卫首领的厉喝,随即是兵刃出鞘的铿锵声和急促的马蹄声!


    陆眠兰强忍眩晕,稳住身形,再次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前方通往宫门广场的街口,已被七八辆看似运货的破旧板车横七竖八地堵死!而两侧的屋脊上、巷口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涌出了数十名黑衣蒙面、手持劲弩利刃的汉子,只在眨眼之间,便将他们的马车和护卫团团围住!这些人行动迅捷,眼神冰冷,散发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是伶舟洬的人!他们果然在这里等着!而且人数如此之多,显然志在必得!


    “冲过去!撞开那些车!” 护卫首领知道绝不能停下,嘶声怒吼,一马当先,挥刀劈向挡路的板车。


    然而,黑衣杀手们根本不给他们冲撞的机会。屋顶上的弩手率先发难,淬毒的弩箭如同密集的雨点,朝着马车和护卫激射而来!


    “咄咄咄!” 箭矢钉入车壁、马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一名护卫躲闪不及,被弩箭射中胸口,惨叫一声跌落马下。拉车的马匹也中箭受惊,扬起前蹄,疯狂挣扎,车夫拼命控制,马车在原地打转,无法前行。


    地面上的黑衣杀手也趁机扑上,与剩余的护卫战在一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怒吼声、金铁交鸣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陆眠兰带来的护卫虽然精锐,但人数处于绝对劣势,瞬间陷入苦战,被分割包围。


    “夫人!待在车里,千万别出来!” 一名护卫拼命砍倒两名逼近马车的杀手,对着车厢嘶喊,随即又被更多的敌人缠住。


    陆眠兰脸色惨白,心脏狂跳。她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外面护卫撑不了多久,一旦马车被攻破,她和夏侯昭,还有怀中的证据,都将落入伶舟洬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迅速扫过车厢。不行,马车是死地,必须出去。


    她看了一眼角落瑟瑟发抖的夏侯昭,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她猛地俯身,用匕首割断夏侯昭脚上的绳索,却依旧留着手上的死结,一把扯掉他嘴里的布团和头上的黑布,将那个旧藤箱塞进他怀里,厉声道:


    “抱紧这个!跟我走!想活命就听我的话!”


    夏侯昭早已吓破了胆,涕泪横流,闻言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死死抱住藤箱,连连点头。


    陆眠兰不再迟疑,猛地推开另一侧的车门。她先是将夏侯昭用力推下车,自己也紧跟着跳下。


    只是落地时,她的脚踝扭了一下,钻心地疼,但她咬牙忍住,拉着跌跌撞撞的夏侯昭,就想朝着旁边一条相对狭窄、似乎杀手较少的小巷冲去——那是她之前观察过的、万一出事可能的退路之一。


    然而,她们刚跑出几步,就被发现了。


    “在那里!抓住那个女人!还有她手里的箱子!” 一名似乎是头领的黑衣杀手,一刀劈翻一名护卫,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陆眠兰和夏侯昭,厉声喝道。


    立刻有三名黑衣杀手脱离战团,如狼似虎地朝着她们扑来!速度极快,转眼即至!


    陆眠兰心知跑不过这些训练有素的杀手。她猛地将夏侯昭往小巷方向一推,自己则转身,背靠墙壁,从袖中滑出一柄早已准备好的、锋利的短匕,横在胸前,眼中是豁出一切的决绝。


    她可以死,但证据,至少要让夏侯昭带远一点,哪怕最后苍天无言,万事不能如愿,就算系数毁去,也绝比落入奸臣手中好过百倍。


    “前头便是宫道,是谁给你们的胆子,让你们在宫道上杀人?!”陆眠兰强装镇定,厉声喝道。她从前不曾有过这样的语气,但情况不允许他开口时露怯或生疏。


    她死死盯着为首的黑衣人,胸脯剧烈起伏,见那人暂时还没有动作,又继续喝道:“若是鲜血污了宫道,无论你们上头有谁,都担不起!”


    “夫人,对不住了。” 为首那名逼近的杀手没有理会她这毫无用处的威胁,只是看着陆眠兰惊惧交加的脸,还有她手中那柄在他看来如同玩意儿的短匕,竟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声音嘶哑地开口,“上头有死命令,格杀勿论。某家平生不喜对妇孺动手,但今日,不得不破例了。”


    他嘴上说着“对不住”,手中那柄染血的长刀,却已毫不留情地,带着凌厉的破风声,朝着陆眠兰的脖颈横斩而来!


    这一刀若是斩实,陆眠兰必将香消玉殒!


    “采茶——!!!”


    一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恐慌与暴怒的嘶吼,如同惊雷,陡然从长街另一端炸响!


    紧接着,是急促到极点的马蹄声和车轮疯狂碾过青石板的轰隆声,只见一道快得几乎看不清的黑影,如同失控的疯牛,朝着那名挥刀杀向陆眠兰的杀手,狠狠地、不顾一切地撞了过去!


    是杨徽之他们的马车!


    那名杀手首领显然没料到会有马车从后方以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冲来,仓促间只能收刀急退。


    然而,马车的速度太快,车辕还是重重地刮擦到了他的身体,将他撞得踉跄后退数步,闷哼一声。


    “砰——!”


    马车在撞开杀手首领后,去势不减,又狠狠撞在了旁边一辆拦路的板车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车辕断裂,车轮歪斜,拉车的马匹悲鸣倒地。车厢门被撞开,两道身影从剧烈颠簸、几乎散架的车厢中滚落出来,正是杨徽之和裴霜!


    杨徽之落地时,左肩伤口受到剧烈撞击,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袍,他痛得眼前发黑。


    但他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维持清醒,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靠在墙边、脸色惨白、手持短匕、颈侧似乎被刀风划出一道浅浅血痕的陆眠兰。


    “采茶!” 他嘶声喊道,想冲过去,却因伤势和脱力,踉跄了一下。


    裴霜情况稍好,落地后迅速拔剑,护在杨徽之身前,目光冰冷地扫过周围瞬间将注意力转移到他们身上的黑衣杀手。


    陆眠兰看到杨徽之出现,看到他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却眼中只有她的担忧的模样,一直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眼圈一红,泪水差点夺眶而出。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则玉!小心!” 她急声提醒,因为那名被撞退的杀手首领,已然稳住身形,眼中杀机暴涨,挥刀再次扑上,这次的目标,赫然是看起来伤重无力的杨徽之。


    他们显然是认出了杨徽之的身份,头上顶着“杀无赦”三个字,不顾一切的将手中长刀挥了过去。


    “保护杨少卿!” 裴霜低喝,挥剑迎上那名杀手首领。与此同时,原本围攻陆眠兰护卫的杀手们,也分出一大半,朝着杨徽之和裴霜围杀过来!局势瞬间变得更加凶险。


    杨徽之背靠破损的马车残骸,右手拄着一根从车上掰下的断裂车辕,勉强站立。他目光扫过战场,陆眠兰的护卫已死伤大半,仅剩三四人还在苦苦支撑。


    裴霜暂时不落下风,但也被其他杀手缠住,险象环生。而陆眠兰那边,虽然暂时因他们的到来吸引了大部分火力,但仍有几名杀手在逼近她。


    夏侯昭抱着藤箱,早已瘫软在地,缩在巷口瑟瑟发抖。


    不能这样下去。必须尽快带眠兰和证据冲进宫门。


    宫门近在咫尺,那些守门的禁军虽然依旧肃立不动,仿佛对眼前的血腥厮杀视而不见,但杨徽之知道,只要他们能冲到宫门前,亮明身份和证据,禁军就不得不出手干预。


    这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念头急转,杨徽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陆眠兰身上,又看向宫门。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不顾左肩撕裂般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陆眠兰嘶声大吼:


    “采茶!带着箱子往宫门跑!别管我们!”


    第133章 血杀


    杨徽之嘶吼那一声过后,陆眠兰听见自己的喘息声愈发浓重,仿佛一切人一切事,都从自己身旁抽离,快速远去了。


    可她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眼前一片模糊朦胧的水汽,还有喉间还没来得及泄露的一丝哽咽。


    此刻,犹豫便是辜负,便是葬送所有人的牺牲。


    “走!”


    她对着瘫软在地的夏侯昭厉喝一声,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夺过他怀中紧抱的藤箱,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他捆着绳索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拖着他,朝着那扇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的西华门,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去!


    脚踝传来钻心的刺痛,每跑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让她几乎窒息。


    身后是兵器交击的铿锵、垂死的惨嚎、以及杨徽之与裴霜竭力抵挡追兵的怒吼。她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看到那最不愿见到的画面。


    宫门越来越近。那巍峨的朱漆,兽首,金甲禁军,在狂奔的视野中微微晃动放大。


    她在自己愈发急促的喘息之间,看到禁军盔甲上冰冷的反光,看到他们手中长戟森然的寒芒,看到宫门上鎏金铜钉细微的纹路。


    “站住!宫门重地,擅闯者死!”


    就在陆眠兰拖着夏侯昭,距离宫门石阶尚有十余步时,一声断喝如惊雷般在前方炸响。


    原本如同雕塑般肃立的禁军猛的将手中长戟交叉,戟刃森然,封死了前路。后列武士手按刀柄,目光如电,死死锁定冲来的两人,杀机凛然。


    无诏擅闯宫门,视同谋逆,守卫可立斩不赦。尤其是在这清晨宫门未开、且有不明身份者于宫道厮杀的特殊时刻,禁军的警戒已提到最高。


    陆眠兰猛地刹住脚步,巨大的惯性让她和夏侯昭几乎扑倒在地。她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额发散乱,脸色惨白如纸,颈侧那道浅浅的血痕在奔跑中又渗出些许血珠。


    但她死死握着藤箱,另一只手依旧拽着夏侯昭,强迫自己站直身体,抬头迎向那些审视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和心脏的狂跳,先将藤箱小心放在脚边然后松开夏侯昭,自己则迅速整理了一下因奔跑而凌乱的衣襟和鬓发——


    虽在生死关头,但面见宫禁,衣冠不整亦是失仪大罪。


    接着,陆眠兰后退三步,远离禁军戟刃所及范围,然后面向宫门方向,缓缓地、极其标准地,行了一个深蹲万福礼。


    行礼毕,她并未立即起身,而是维持着半蹲的姿态,垂下眼帘,用尽量平稳却能让守卫听清的声音,清晰说道:


    “妾身陆氏,乃大理寺少卿杨徽之之妻,有十万火急、关乎国朝安危之紧要情事,需即刻面圣陈奏!现有铁证在此,并押送相关人犯一名,恳请将军通禀!”


    她的声音因奔跑和紧张而略带颤抖,但言辞清晰,句句恳切。加之诰命在身,事态十万火急,守卫惊疑不定。


    那名为首的禁军队闻言,眉头紧锁,目光在陆眠兰苍白的脸、颈侧的血痕、脚边的藤箱,以及她身后那个被捆绑,吓得面无人色的夏侯昭身上扫过。


    他又抬眼望了望远处街口仍在持续、但似乎因另一股不明势力的介入而渐趋平息的厮杀,眼中疑虑与戒备之色更浓。


    “杨夫人?” 队正的声音依旧冰冷,带着审视,“宫门卯时三刻方开,此时尚早。且无诏命,妇人不得擅入。您所言之事,可有凭证?身后厮杀,又是何事?”


    陆眠兰心知对方不可能轻易放行,但时间不等人。她保持着礼仪姿态,快速答道:“凭证在此箱中,将军若不信,可先行查验箱中一物。”


    “何物为证?”


    “贺琮绝笔信抄录,上有其私人印鉴为凭!妾身夫君杨少卿与户部裴侍郎正在后方竭力抵挡贼人,恳请将军速速决断!”


    陆眠兰抬起头来,将藤箱打开,让对方先查验部分证据,以示诚意与坦荡。


    那队正脸色微变。贺琮之事他略有耳闻,乃近期朝中一大悬案。涉及“通敌叛国”、“截杀命妇抢夺证物”,事态至此,已然不同。


    他不敢再怠慢,对身旁一名士卒低语两句,那士卒立刻飞奔入宫门侧的小门,显然是去通禀上级将领。


    等待的时间,每一息都无比漫长。陆眠兰能感觉到身后厮杀声似乎小了些,但不知是杨徽之他们占了上风。


    她不敢想。脚踝的剧痛和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维持礼仪姿态让她双腿微微发颤,但她咬牙强撑,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夏侯昭则瘫软在地,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就在陆眠兰几乎要撑不住时,宫门侧的小门再次打开。一名身着明光铠、按剑而出的中年将领大步走出,正是监门卫中郎将周霆。


    他面色沉肃,目光如电,先扫了一眼远处街口,又看向陆眠兰。


    “你便是杨少卿之妻陆氏?” 周霆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正是妾身。” 陆眠兰再次行礼。


    “箱中何物?贺琮绝笔何在?” 周霆问得直接。


    陆眠兰看了一眼脚边藤箱。周霆对身旁亲卫使了个眼色,亲卫上前,小心打开藤箱。里面整齐码放着信函、账册等物。


    周霆拿起最上面那封抄录的贺琮绝笔信,快速浏览了几行,尤其是看到末尾的私印和其中提及的骇人内容时,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他合上信纸,深深看了陆眠兰一眼,又看了看她颈侧的血痕和狼狈的模样,沉声道:“情况本将已知。杨夫人,请随我来。此人犯亦需带入。” 他指了指夏侯昭。


    这便是允许她通行了。


    但并非大开宫门,而是从侧门进入。这是符合规矩的,紧急情况下,特许人员可由将领带领,经侧门查验后入宫。


    “多谢将军!” 陆眠兰心中大石落地一半,强撑着起身,顾不得脚踝剧痛,重新抱起藤箱,又去拉夏侯昭。


    周霆对身后吩咐:“派一队人,去接应杨少卿与裴侍郎。其余人加强戒备,任何人不许靠近宫门百步之内!”


    “是!”


    陆眠兰在两名禁军的“护送”下,拖着夏侯昭,一瘸一拐地跟着周霆,从那扇仅容数人并行的侧门,步入皇城。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血腥与杀伐。


    穿过长长的、戒备森严的宫道,绕过数重殿宇楼阁,周霆带着他们并未前往通常接见官员的紫宸殿或宣政殿,而是走向了更深处、更为幽静的一片殿宇区域。


    陆眠兰对宫中路径不熟,只觉越走越僻静,越走越心慌。


    “将军,我们这是去往何处?” 陆眠兰忍不住低声问道。


    “陛下在思政殿等候。” 周霆言简意赅。


    思政殿?陆眠兰心中一凛。


    那是陛下平日批阅奏章、召见心腹重臣的便殿之一,较之正式朝会的宫殿更为私密。


    陛下在此等候,是他可能早已预料到今日之事,还是这一切都在其掌控或默许之下?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但此刻已无退路。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庭院,即将踏入思政殿前廊时,前方月亮门洞下,施施然转出一人。


    清隽温雅的面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极不舒服的笑意。


    正是伶舟洬。


    他似是等候多时。


    陆眠兰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瞬间沉到了冰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她抱着藤箱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指节泛白。


    夏侯昭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直接瘫软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连滚爬爬地想往后缩,却被身后的禁军挡住。


    周霆眉头一皱,停下脚步,对着伶舟洬抱拳:“伶舟大人。”


    伶舟洬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周霆,直接落在陆眠兰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忍。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清润,在此刻听来却如同毒蛇吐信:


    “周将军辛苦。本官奉陛下口谕,前来查验杨夫人所呈证物。事关重大,需谨慎处理。将军可先将人犯带往偏殿暂押,杨夫人……和证物,交由本官即可。”


    奉陛下口谕,查验证物。


    陆眠兰脑中“嗡”的一声。


    周霆眼中也闪过一丝疑虑,但伶舟洬官阶比他高,且言之凿凿奉有口谕,他不能公然违抗。


    他犹豫了一下,沉声道:“伶舟大人,末将奉旨接引杨夫人面圣,需亲自将人与证物送至陛下驾前。大人若要查验,不妨一同前往思政殿,当着陛下的面……”


    “周将军,”伶舟洬打断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此刻正在与几位阁老商议要事,特意吩咐本官先行处理此事,以免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扰了圣听。


    “怎么,将军是信不过本官,还是……要抗旨?”


    他将“抗旨”二字,咬得略重。


    周霆脸色一变,抗旨的罪名他可担不起。他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眼中充满惊惧与哀求的陆眠兰,又看了看气定神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伶舟洬,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皇权与官阶的威压占据了上风。他咬了咬牙,对陆眠兰道:“杨夫人,既如此,你便将证物交予伶舟大人吧。本将会在此等候。”


    陆眠兰的心彻底凉了。她看着一步步逼近的伶舟洬,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交出证据,等于将所有人的性命、将翻案的希望拱手送入虎口。


    不交,伶舟洬在此,她无力反抗。


    就在那一个瞬间,陆眠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猛地将怀中藤箱狠狠朝着旁边坚硬的廊柱砸去。


    她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喊道:


    “陛下!贺琮绝笔在此!伶舟洬通敌叛国,残害忠良,罪证确凿!他要毁灭证据——!!!”


    “找死!”伶舟洬脸色终于彻底阴沉,眼中杀机更显。他身形飞度前掠,竟不再掩饰,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软剑,剑光如毒蛇出洞,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刺陆眠兰的心口!


    这一剑又快又狠,显然是要在她惊动更多人之前一击毙命!


    陆眠兰砸出箱子后,已力竭跌坐在地,眼看着那夺命的剑光在瞳孔中急速放大,她甚至能感受到剑气刺骨的寒意。


    要死了吗?


    对不起。我终究还是没能……


    就在这千钧一发、陆眠兰闭目待死之际——


    “唔!”


    一声沉闷的、□□被刺穿的声响,在耳边响起。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陆眠兰惊愕地睁开眼。


    只见一道身影,不知何时,竟踉跄着扑到了她的身前,用身体,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剑!


    ——是夏侯昭!


    第134章 无冤


    伶舟洬那柄原本刺向陆眠兰心口的软剑,此刻,正深深地没入了夏侯昭的左侧脖颈下方,靠近锁骨的位置。


    鲜血如同喷泉般,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灰色的衣襟,也溅了陆眠兰和近在咫尺的伶舟洬一身。


    夏侯昭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极大,脸上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解脱、或许还有一丝丝赎罪般的复杂情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口中涌出。他缓缓地、无力地向后倒去,倒在陆眠兰身前,眼睛依旧圆睁着,望着宫墙上方那方小小的、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呼吸之间。周霆和旁边的禁军都惊住了,一时竟未能反应过来。


    伶舟洬看着剑下突然换了的、已然濒死的夏侯昭,眼中也掠过一丝错愕与恼怒。他猛地抽回软剑,带出一溜血箭。


    夏侯昭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便彻底不动了。


    伶舟洬的目光,再次锁定了跌坐在地、满脸沾着血、神情呆滞的陆眠兰。杀意,比之前更盛。夏侯昭已死,此人再无价值,而陆眠兰,必须立刻灭口!


    他再次举起了染血的软剑。


    “住手——!!!”


    就在此时,一声尖利、高亢、拖长了调子的宣喝,如同裂帛,陡然从思政殿方向传来!


    “陛下有旨——!宣大理寺少卿杨徽之之妻陆氏,并所携一应人证物证,即刻入思政殿觐见——!!!”


    宣旨的,是一位手持拂尘、面白无须的老内侍,正站在思政殿高高的丹墀之上,目光缓缓扫过庭院中带着血腥气的一幕。他身后,还跟着数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大内侍卫。


    陛下的旨意。


    伶舟洬举剑的手,僵在了半空。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翻涌着极度的不甘、愤怒,以及一丝被突然打断计划的惊疑。


    但在皇宫大内,在陛下明旨宣召的面前,他再狂妄,也不敢公然抗旨杀人。


    伶舟洬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软剑。剑尖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陆眠兰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丹墀上的老内侍,微微躬身,脸上竟已重新挂起了那副温雅平和的假面,只是声音略微有些发紧:


    “臣,伶舟洬,领旨。”


    老内侍居高临下,目光扫过地上夏侯昭的尸体、溅血的陆眠兰、神色复杂的周霆,最后落在伶舟洬身上,面无表情,只重复道:“请吧。陛下,已等候多时了。”


    陆眠兰瘫坐在地,看着眼前夏侯昭尚温的尸体,感受着脸上温热的鲜血,听着那宣召的旨意,巨大的恐惧、后怕、悲伤,以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她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几乎无法站立。


    两名宫女迅速上前,将她小心扶起。另有人上前,捡起了那个被摔开、散落出部分信纸账册的藤箱,小心收拾。


    陆眠兰在宫女的搀扶下,一步一瘸,走向那象征着最终审判与希望的思政殿。经过伶舟洬身边时,她能感受到那道如毒蛇般粘腻阴毒的视线,但她没有回头。


    她必须向前走。


    思政殿并不如正殿那般宏伟轩敞,却自有一股深宫禁苑的肃穆与威压。殿内光线不甚明亮,鎏金蟠龙柱在宫灯映照下投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混合了檀香与墨汁的沉郁气息。


    丹墀之上,御案之后,端坐着当今天子。他穿着常服,玄色暗金龙纹,并未戴冠,只以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束发,看起来似乎比陆眠兰印象中要清瘦些许,面色是一种久居深宫、不见天日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平静无波,正静静地看着她被搀扶进来。


    御案下首,左右分别肃立着数人。左侧是几位身着紫袍、神色凝重、年纪不一的官员。


    右侧,伶舟洬已然悄无声息地站定,他已换下那身染血的凌乱常服,神色也恢复了惯有的温雅恭谨,低眉垂目,仿佛方才在殿外持剑杀人、面目狰狞的并非是他。


    只是他官袍袖口一丝几不可察的、未来得及完全处理干净的血渍暗痕。


    周霆并未入殿,守在殿门外。


    陆眠兰被搀扶至丹墀下,按照礼制,她应行大礼参拜。但她此刻的状态,实在难以完成标准的跪拜。搀扶她的宫女似乎得了示意,只扶着她深深福下身去,算是行礼。


    “臣妇陆氏,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劫后余生的虚弱。


    “平身。” 皇帝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殿宇的沉静力量,“赐座。”


    立刻有小太监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丹墀之下侧方。陆眠兰被扶着坐下,藤箱放在脚边。她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天颜,能感觉到上方和两侧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


    “杨陆氏,” 皇帝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衣衫染血,形容狼狈,闯入宫禁,声称有十万火急、关乎国朝安危之事面奏。周霆报,你携有贺琮绝笔及涉叛国重罪之证。此刻,你可细细奏来。若有半句虚言,或借机攀诬,你知道后果。”


    “臣妇不敢!” 陆眠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知道此刻每一句话都至关重要。她先从怀中取出那封被血染污了些许边缘的贺琮绝笔信抄本,双手高高捧起,“陛下,此乃前太常寺少卿贺琮贺大人,于临终前,秘密写就,托人辗转送出的绝笔陈情书抄录。”


    “其中详述,他因暗中调查南境边贸异常、军械流失及朝中某些大臣与南洹秘密往来之事,触及某些人的根本利益,遭人构陷迫害,最终被逼‘自尽’的真相。信中明确指出,主谋之人,便是……”


    她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右侧的伶舟洬,只见他依旧神色不动,仿佛事不关己。陆眠兰心一横,清晰说道:“便是户部尚书,伶舟洬,伶舟大人!”


    殿中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几位阁老交换了一下眼神,神色更加凝重。皇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


    “贺琮绝笔?” 皇帝示意了一下,旁边侍立的老内侍立刻下来,接过陆眠兰手中的信,恭敬呈上。皇帝展开,快速浏览,目光在那血迹和熟悉的字迹上停留片刻,眼神幽深。


    陆眠兰继续道:“贺大人信中提及,伶舟洬不仅与南洹某部族秘密联络,输送朝廷禁运物资、乃至军情,更利用其职权与在太医院的内应,长期对赵太傅赵大人用药,使其病情加重,久经不愈。


    “此外,天顾十三年边疆战事,我父亲含恨而终、二十二年宫宴,臣妇婆母顾氏中毒身亡一案,以及近年多起朝臣‘意外’身亡、边将获罪之事,背后皆有伶舟洬及其党羽操控。其目的,在于铲除异己,掌控朝局,甚至……有更深的图谋。”


    她每说一句,殿中的气氛就冷凝一分。


    “证据呢?” 皇帝放下信,目光看向陆眠兰脚边的藤箱,“贺琮一面之词,不足为凭。况且,他已死无对证。”


    “证据在此!” 陆眠兰再次捧起藤箱,“箱中除贺琮绝笔信原件外,还有伶舟洬通过其暗中控制的翰墨书坊,与南洹往来书信的密文副本、秘密账册,以及书坊掌柜夏侯昭的供词与画押!”


    “侯昭已将其所知,关于伶舟洬如何利用书坊传递消息、转运禁物、甚至经手某些特殊‘药材’之事,全数供出!此外,还有……”


    她犹豫了一下,但想到商婉叙的嘱托和其付出生命的代价,咬牙道:“还有伶舟洬之妻,商婉叙商夫人,冒死送出的亲笔信与证物!商夫人在信中忏悔助纣为虐,并揭露了其夫更多不为人知的罪行与联络方式,甚至提供了其与太医院某些人勾结的直接线索!商夫人她……她为送出此信,已遭不测!”


    “商婉叙?” 皇帝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波动,眉头微蹙,“她怎么了?”


    陆眠兰想起殿外夏侯昭的尸体和商婉叙可能的结局,悲从中来,声音哽咽:“臣妇不知商夫人具体情形,但送信丫鬟言其已被伶舟洬囚禁,生死不明。”


    “此信是她拼死送出。信中提及,伶舟洬为控制商夫人与其家族,甚至不惜在之前的南境战事中,设计陷害商将军父子,谎报其殉国,实则将他们秘密关押,以此胁迫商夫人就范!”


    此言一出,不仅几位阁老面露惊怒,连皇帝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陷害边将,谎报军情,囚禁将领,这已远远超出了党争构陷的范畴,触及了皇权的根本与国家的安危。


    “将箱中物证,一一呈上。” 皇帝的声音,已带上了寒意。


    老内侍再次下来,将整个藤箱捧了上去。皇帝亲自翻看。贺琮那封字迹颤抖却力透纸背的原件,翰墨书坊的密信,记录着巨额金银与不明货物往来的账册,夏侯昭那字迹歪斜却按了鲜红手印的供词,以及商婉叙那封字字血泪、充满绝望与控诉的信件。


    桩桩件件,在鎏金宫灯下,显得格外刺目。


    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皇帝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皇帝合上最后一页供词,抬起眼,目光如同两把冰锥,直直射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伶舟洬。


    “伶舟洬,” 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杨陆氏所奏,箱中物证,你有何话说?”


    伶舟洬终于动了。他出列,走到丹墀中央,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下,以头触地,行了一个大礼。然后,他直起身,面色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被冤枉的悲愤与坦然。


    “陛下明鉴。” 伶舟洬的声音清晰平稳,回荡在殿中,“臣,冤枉。”


    第135章 后盾


    “贺琮此人,心术不正,因贪渎之事被臣查处,一直怀恨在心。其所谓‘绝笔’,不过是被揭穿后畏罪自杀,临死前反咬一口,构陷忠良的疯癫之言,岂可采信?其信中所谓证据,皆可伪造,死无对证,如何能作为指证朝廷重臣的依据?”


    伶舟洬的声音清润平和,不疾不徐,在肃静的思政殿内回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又显而易见的事实。


    他微微抬着下颌,侧脸线条在宫灯光晕下显得清隽而坦然,那双浅褐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望向丹墀上方的天子时,充满了被误解的诚挚与坦然,没有半分心虚闪烁。


    “翰墨书坊夏侯昭,乃一介卑贱商贾,为求活命或被威逼利诱,什么供词写不出来?其账册密信,更是可笑,随便找些纸张,编些暗语数字,便可污蔑朝臣通敌?此等伎俩,何其拙劣。”


    他轻轻摇头,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混合着无奈与轻蔑的弧度,依然一副清风明月、霜雪难催的挺拔身姿。话音才落,便似一捧清茶掬在手中。


    “至于臣之内子……” 伶舟洬再次开口,话音微微一顿,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痛心与无奈,那痛心并非伪装,却与真相南辕北辙。


    只见他眉心微蹙,眼中流露出对至亲之人的怜惜与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声音也低沉柔和了几分,带着一种家门不幸的沉痛:


    “臣家门不幸。内子近年来心疾愈发严重,时常精神恍惚,妄言呓语。臣怜其病体,不忍严加管束,谁知她竟受人蛊惑,写出如此荒诞不经、污蔑亲夫之信……臣,臣实在痛心疾首!”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强压下心中的悲戚,重新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坚定地望向御座:“陛下,臣愿与内子当面对质,亦可请太医验看其病情,以证臣之清白!”


    这番辩解,可谓滴水不漏,情理兼备。他将贺琮定性为“怀恨构陷”的小人,将夏侯昭贬为“攀诬求活”的贱商,将商婉叙塑造成“疯妇呓语”的病人,将所有的物证人证都轻描淡写地归为“伪造”、“不可信”或“受人蛊惑”。


    甚至他还以退为进,主动提出对质、验病,姿态放得极低,显得坦荡无比,毫无惧色,反而衬得指控方有些咄咄逼人、证据薄弱。


    陆眠兰听得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早知道伶舟洬巧舌如簧,心智诡诈,却万万没想到,在这金殿之上,面对如山铁证,他竟能如此面不改色、颠倒黑白,将那些沾满鲜血、承载着无数冤屈与牺牲的“真相”,如此轻描淡写地扭曲成“构陷”与“疯话”。


    每一个字从他温雅的唇间轻轻吐出,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在她的心上,让她既愤怒,又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与悲凉。


    她下意识地看向丹墀下侍立的几位阁老。只见他们或捻须沉吟,或眉头微锁,或目光低垂,彼此间并无过多眼神交流,但那份沉吟与凝重之中,显然对伶舟洬这番“合情合理”的辩解并非全然不信。


    毕竟,伶舟洬多年来经营的形象温雅持重,政绩亦算平稳,而贺琮已死,夏侯昭乃商贾,商婉叙是他妻子,从常理推断,似乎他的说辞也并非全无可能。


    殿内的空气,因他这番辩解,而变得更加粘稠、暧昧,天平似乎在无形中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伶舟大人好一张利口!” 陆眠兰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腾的怒火与悲愤,不顾宫廷礼仪,猛地抬起头,苍白的面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她直视着伶舟洬,那双总是温柔似水的眼眸此刻却有火苗闪烁,明亮锋利,恨不能即刻焚尽那人鹤貌温润之下,阴狠毒辣的枭心。


    她的声音因激烈的情绪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贺大人清廉刚正,风骨铮铮,朝野上下,谁人不知,何人不晓?!”


    “他若真有贪渎之行,何须他人查处,自会向陛下请罪!岂会因所谓‘被查’就怀恨在心,临死还要攀诬构陷于你?!此等污蔑忠魂之言,亏你说得出口!”


    她胸膛剧烈起伏,继续厉声道:“夏侯昭供词,事无巨细,时间、地点、人物、银钱往来、货物清单,桩桩件件,皆可查证!”


    “那些账册密信,笔迹、印鉴、用纸、墨色,乃至其中特殊的暗记与传递方式,岂是随便找些纸张、编些数字便能伪造得出的?!此乃铁证如山,你休想抵赖!”


    说到商婉叙,陆眠兰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声音却更加高昂激越:“至于商夫人……伶舟大人,你口口声声称夫人心疾恍惚,受人蛊惑。”


    “那我倒要问你,夫人信中提及你肋下三寸处那道旧伤,乃是你十三岁于栖霞山剿匪时为流矢所伤,此事除你至亲与当年为你诊治的大夫,还有谁知?她如何‘疯’得连这等陈年旧事都编造得如此准确?!”


    “信中更提及你书房东侧第三列书架后,有一处暗格,需以特殊手法开启,内存你与南境来往的密信副本及一枚南洹部族信物!还有,你与心腹密谈时,习惯以指节轻叩桌面三下为号……”


    “这些细节若非日夜相伴、观察入微的至亲之人,如何得知?难道商夫人‘疯’了,便能未卜先知,将你的隐秘窥探得一清二楚吗?!你倒是说说,这些难道也都是疯话呓语不成?!”


    陆眠兰的质问如同连珠炮般砸出,每一条都具体而微,直指要害,试图撕开伶舟洬那套“疯妇”说辞的漏洞。她因为激动,身体微微前倾,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浅浅血痕。


    伶舟洬缓缓转向她,脸上那副温雅的面具依旧戴得牢固,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


    他看着陆眠兰,眼神如同看着一个不懂事、胡闹的孩子,又像是看着一个被悲伤冲昏了头脑、可怜又可叹的妇人。他的声音甚至比刚才更加柔和,却也更显疏离与居高临下:


    “杨夫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宽容与无奈,“本官深知,你先是痛失双亲,又失了婆母,心中悲恸难言。”


    “杨少卿卷入此事,身受创伤,你爱夫心切,心神激荡之下,一时不察,被某些别有用心的奸人利用,拿了这些不知从何处拼凑、真伪难辨的所谓‘证据’,便心急火燎地闯入宫禁,来到御前指控朝廷命官……”


    他眸光微动,笑意更深:“本官能理解你的悲痛,你的急切,你的……一片护夫之心。”


    他先前狠狠揭了陆眠兰“痛失双亲”的伤疤,再刻意将“护夫之心”几个字说得意味深长,听得陆眠兰心头一片灼烧,几乎喘不过气来。


    此刻有什么即将夺眶而出,那便是多年不能与旁人说的痛了。


    可伶舟洬却在此时神色一正,语气转为严肃,目光扫过御座上的皇帝和几位阁老,朗声道:


    “陛下,列位大人,国有国法,案有案理!刑狱之事,关乎朝廷纲纪,关乎臣子清誉,更关乎天下公义!”


    伶舟洬此刻扫了一眼陆眠兰,见到她一点点变得惨白的脸色,眸中飞快闪过一丝嘲讽。


    陆眠兰耳边一片模糊,却又听见那人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岂能因妇人之悲泣、商贾之攀诬、病妇之呓语,便轻易动摇,遽定国家重臣之罪?此非治国之道,亦非刑狱之理!”


    陆眠兰张了张口,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伶舟洬微微提高了声调,愈发凛然:“臣相信陛下圣明烛照,洞察秋毫,心中自有公断。臣亦相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今日之事,是非曲直,终有水落石出之时。臣,俯首以待陛下明察!”


    他姿态从容,眼神坦荡,一番颠倒黑白之说辞,便将自己至于遭受不公的忠臣之位。


    若非陆眠兰深知其底细,几乎也要被他这副模样骗过。


    她气得浑身发抖,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闷,几乎喘不过气。伶舟洬的每一句辩解,都像是精准地打在了她最无力反驳的地方——


    可惜她的身份是妇人。


    可惜夏侯昭是商贾。


    可惜商婉叙是他“多年心疾不得治的妻子”,而他又是“朝廷重臣”。


    她仿佛陷入了一片无形的泥沼,越是挣扎,陷得越深,对方那套看似合理的说辞,正一点点地将她拖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再多一步,她几乎能预见自己连同那些用命换来的证据,都将被彻底否定。


    届时的结局,便是满盘皆输。


    一种深沉的无力与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渐渐漫上她的心头。


    陆眠兰胸脯剧烈起伏,却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先前那连珠炮似的质问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与勇气,此刻竟一时语塞。


    她只能睁着一双因愤怒、委屈、不甘而盈满泪光的眼睛,死死瞪着伶舟洬,胸膛剧烈起伏,却发不出更多有力的声音。


    在权力面前,单纯的真相与悲愤,有时竟是这般苍白无力。


    就在殿内气氛凝滞,陆眠兰几乎要被那股无形的压力击垮,伶舟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意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压低的、急促的交谈声。紧接着,羽林卫中郎将周霆那沉浑有力的嗓音,穿透厚重的殿门,清晰地在门外响起:


    “启禀陛下,大理寺少卿杨徽之、户部侍郎裴霜,在殿外求见!二人皆身负有伤。”


    杨徽之和裴霜来了!


    这声音如同暗夜中骤然亮起的火光,又像溺水者抓住的浮木,让陆眠兰近乎停滞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她倏地转头,望向那两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云龙纹的朱漆殿门,眼中瞬间迸发出混合着巨大惊喜与更深担忧。


    丹墀之上,一直静听双方辩驳、神色莫辨的皇帝,深邃的眼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丝几不可见的涟漪。


    他目光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那两扇殿门上,片刻,薄唇轻启,吐出一个清晰而平稳的字:


    “宣。”


    第136章 无春


    殿门“吱呀”一声,被两名小太监从外面缓缓推开。冬日清晨清冷而稀薄的天光,裹挟着殿外残余的肃杀寒气,瞬间涌入暖融却凝滞的殿内,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微微晃动的光影。


    光影之中,两道身影并肩而立,映入了殿内所有人的眼帘。


    正是杨徽之与裴霜。


    两人显然经历了一番苦战,形容颇为狼狈。杨徽之穿着一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深色衣袍,左肩已被不断渗出的鲜血浸透了大半,暗红色的血渍在布料上洇开,触目惊心。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失了血色,额角与脸颊还带着未擦净的污迹与细小的擦伤。每走一步,身形都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倒下,全靠一股顽强的意志在支撑。


    然而,那双眼睛。


    即便生死一线,那双眼眸依旧亮得惊人,直直看向丹墀之上。最终,在触及陆眠兰那双蓄满泪水、写满担忧与后怕的眼眸时,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一旁的裴霜情况稍好一些。他衣袍虽有多处破损,沾着尘土与暗色血污,但行动尚算稳当,只是眉宇间带着浓重的疲惫与凝重,紧抿的唇线显得格外冷硬。


    他指尖却微微内扣,两人互相扶持着踏过光洁的金砖地面,走向丹墀。


    靴底沾染的尘土与血污,在洁净的地面上留下淡淡的痕迹。


    行至丹墀下约莫九步之距,两人停下脚步。杨徽之深吸一口气,强忍左肩传来的一波波撕裂剧痛与失血带来的眩晕,与裴霜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两人随即松开搀扶,正了正衣冠,便要依照朝仪,撩袍跪下,行那三跪九叩的大礼。


    “免礼。”


    御座之上,传来顾来歌平静无波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他摆了摆手,目光在两人身上那斑驳的血迹与破损的衣袍上停留了一瞬,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


    “看座。” 顾来歌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侍立在一旁的老内侍立刻朝殿角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两名手脚麻利的小太监迅速搬来两个锦绣坐垫的紫檀木绣墩,轻手轻脚地放在丹墀下侧方,既在御前,又略低于丹墀,以示君臣之别。


    “臣,谢陛下隆恩。” 杨徽之与裴霜同时躬身,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与疲惫,但礼数周全。他们并未推辞,此刻的身体状况也确实难以长久站立。


    皇帝的目光先落在裴霜身上,开口问道:“裴卿,你二人伤势如何?宫外情形怎样?” 他的问话直接切入要害,显然对宫门外发生的厮杀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已得到了周霆的初步禀报。


    裴霜微微欠身,双手平置于膝上,目光沉稳地迎向皇帝,声音虽因疲惫而略显低沉,却吐字清晰,条理分明:


    “回禀陛下,臣与杨少卿奉旨在赶来宫门途中,于西华门外长街遭遇大批贼人伏击。”


    “贼人手持军弩利刃,训练有素,意图显然是要将臣与杨少卿截杀于宫门之外,毁尸灭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继续道:“幸得陛下洪福庇佑,羽林卫周霆周将军洞察先机,及时率精锐赶到,内外夹击,方将贼人击溃。”


    “臣与杨少卿仅受些皮肉外伤,失血稍多,幸得周将军麾下军医初步处理,暂无性命大碍,有劳陛下挂怀。”


    “至于宫外情形,” 裴霜语气转沉,“伏击之贼,除部分当场毙命外,已被周将军部下擒获数人,正在严密看押,由周将军亲自带人审讯。”


    “被贼人堵塞的街道也已清理,西华门附近业已恢复秩序,由羽林卫加派兵力戍守,确保宫门安全无虞。”


    皇帝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御案光滑的木质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待裴霜说完,他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了坐在绣墩上、因失血与伤痛而呼吸略显急促、面色惨白的杨徽之。


    “杨卿,” 顾来歌的声音在殿中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


    “你夫人方才在此,呈上诸多证物,并当殿陈情,指控吏部侍郎伶舟洬,犯有通敌叛国、构陷忠良、残害命妇、操控朝局、甚至设计陷害边将等十数项骇人听闻之大罪。对此……”


    皇帝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杨徽之脸上,缓缓问道:“你身为大理寺少卿,掌刑名案狱,缉捕审断,乃尔分内之职。对此指控,及所呈证物,你有何看法?朕,想听听你的见解。”


    陆眠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双手在袖中紧紧交握,指甲深深掐入肉中,却浑然不觉疼痛。


    只见杨徽之坐在绣墩上,原本微微阖目喘息以积蓄力气,闻听皇帝垂询,他倏地睁开双眼。


    那双因失血而略显涣散的眼眸,在睁开的一刹那,却又一如往日清明。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回话——


    “坐着回话即可。” 顾来歌再次出言免礼,语气复杂。


    杨徽之动作一顿,也不再勉强,重新靠回绣墩。他闭了闭眼,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翻腾的气血与剧痛强行压下。


    再睁开眼时,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但他的眼神已然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坚定,甚至因重伤虚弱,而更透出一种孤注一掷、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他抬起头,迎向皇帝的目光,声音因为虚弱而比平时低沉沙哑许多,语速也刻意放慢,那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如同坚冰坠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度,重重敲打在众人的心头:


    “陛下垂询,臣,不敢不尽言,亦不敢不尽实。”


    “臣妻陆氏,今日冒险呈送于御前之诸般证物,臣虽因伤未能亲见全部,但其大致内容与性质,臣在查案过程中已有所掌握,并曾与裴侍郎共同研判。”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以生命为誓的沉重与凛然:


    “陛下!臣,愿以项上人头,以杨氏满门清誉,以臣多年刑狱生涯之所有信誉担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垂手肃立、面色已然微沉的伶舟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贺琮贺大人之绝笔陈情书,绝非伪造!其笔迹、印鉴、用纸、行文习惯,乃至信中提及的诸多只有贺大人才知晓的细节与时间节点,经臣反复勘验,并与贺大人生前手札比对,确系其亲笔无疑!”


    “信中所述其因调查南境异常、触及某些人根本利益而遭构陷迫害之经过,其中提及的人物、事件、时间、地点,经臣与裴侍郎多方秘密查证,十之七八,确有其事,或能找到旁证线索!”


    “此信,绝非伶舟大人所言‘疯癫构陷’之语,实乃一位忠直之臣,以血泪性命写就的、揭露滔天罪行的最后控诉!”


    此言一出,几位阁老的神色明显变得凝重起来,彼此交换着眼色,看向伶舟洬的目光也带上了更深的,如审判一般的打量。


    伶舟洬依旧低眉垂目,薄唇微抿,一副清者自清,不屑于为自己辩驳一句的模样。


    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阴鸷。


    杨徽之仿佛未见,只略作喘息,继续陈词,语气愈发沉凝:


    “其次,关于翰墨书坊及其掌柜夏侯昭。陛下,臣已查明,此翰墨书坊,明为书肆,实为伶舟洬暗中经营,用以传递密信、转运禁物,甚至经手某些不可告人之‘药材’的关键枢纽!”


    “夏侯昭此人,看似卑贱商贾,实为遭受伶舟洬威逼利诱 ,掌管其诸多隐秘往来之核心账目!其所作供词,事无巨细,条分缕析,所涉及之金银数额、货物种类、交接人员、时间地点,乃至部分密信之译码方式,皆可追查验证。”


    “其供出之秘密账册,记载清晰,笔迹连贯,绝非临时伪造所能企及!臣敢断言,只要陛下下旨,着有司按图索骥,详加核查,此供词账册之真伪,立时可辨!此绝非伶舟大人所轻蔑言之‘商贾攀诬’、‘拙劣伎俩’,而是凿凿铁证,如山难移!”


    他将原先扣在陆眠兰头上“攀诬”的帽子狠狠掷回。


    殿内气氛更加凝滞,落针可闻。只有杨徽之因伤痛和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微微回响。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御案上那个打开的藤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色,声音也低沉了下去,却更加清晰:


    “至于……伶舟洬之妻商夫人,冒死送出的亲笔信与证物……”


    杨徽之顿了顿,抬眼看向御座上的皇帝,眼神坦荡而恳切:“臣,至今未能有幸亲见,对其信中具体内容,所知亦不如臣妻详尽。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骤然锐利如刀,再次射向伶舟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然商夫人在其信中,却提及一人。”


    他刻意停顿,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才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那便是曾被伶舟洬设计构陷,谎报于南境战事中‘力战殉国’,实则被其秘密抓捕,长期囚禁的前锋将军商槐木,及其子,昭武校尉,商明远!”


    “商槐木未死?!”


    此言一出,似雪水沸于炉。


    不仅几位阁老骇然变色,失声惊呼,连御座之上的皇帝,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也终于出现了明显的震动,深邃的眼眸骤然收缩,目光死死盯住杨徽之。


    伶舟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一直维持的温雅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杨徽之,那双总是清澈平和的浅褐色眼眸深处,第一次翻涌起无法掩饰的惊怒、难以置信,甚至有阴毒一闪而过。


    杨徽之对众人的反应恍若未见,他强撑着说完这些,仿佛耗尽了最后的气力,身体微微向后靠去,呼吸更加急促,额头的冷汗大颗滚落,左肩的纱布又被鲜血润湿了一小片。


    裴霜看了他一眼,便垂下眸子,适时地接口,声音沉稳有力:


    “陛下,杨少卿所言句句属实。关于商将军父子被囚之地,臣等已从被俘贼人口中撬出线索,并绘制大致方位图。”


    “臣已恳请周霆将军,派遣绝对可靠之心腹,持陛下明诏,前往该处秘密探查、营救。”


    “若天佑忠良,商将军父子安然无恙,届时将其带至御前,与伶舟洬当面对质,则今日所有指控之真伪,一切阴谋之原委,自可水落石出,大白于天下!”


    “请陛下圣断!”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铜鹤香炉中龙涎香焚烧时细微的“哔剥”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丹墀之上,那位掌握着最终生杀予夺大权的天子身上。


    顾来歌的手指,停止了在御案边缘的敲击。他缓缓靠向御座宽大的椅背,目光深沉如古井,缓缓扫过殿下众人。


    阳光透过高窗的明瓦,斜斜射入殿中,在御案前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


    光柱中尘埃游离,缓缓而过,没有落在伶舟洬身上一丝一毫。


    良久,顾来歌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决定命运的沉重力量:


    “传朕旨意。”


    第137章 天光


    “传朕旨意。羽林卫中郎将周霆,即刻持朕手谕,点齐本部最精锐可靠之兵马,由裴霜所呈方位图为引,前往京郊西山,秘密搜查、营救前锋将军商槐木及其子商明远。”


    “若遇抵抗,格杀勿论。务必将商将军父子安然带回,不得有误。”


    侍立在一旁的老内侍立刻躬身:“遵旨。” 随即快步走向殿门口,低声对守候的传旨太监吩咐。


    顾来歌的目光,重新落回殿内众人身上,深邃的眼眸缓缓扫过陆眠兰几人或狼狈或压抑的面孔。


    最后,定格在面色已然微变、却仍强作镇定的伶舟洬身上。


    “伶舟洬,”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杨徽之所言,裴霜所呈,以及杨陆氏所举之证物,桩桩件件,皆指向于你。贺琮绝笔、翰墨账册、夏侯昭供词、商氏手书,乃至商槐木父子被囚之事……”


    “你,还有何辩解?”


    伶舟洬站在丹墀之下,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锦袍之下,似乎能隐约看到一丝极轻微的紧绷。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帘,目光迎向皇帝,眼中那抹惯有的温雅此刻掺杂了复杂的情绪——


    被误解的沉痛,遭遇构陷的悲愤,还有一种孤臣孽子般的决绝。


    “陛下,” 他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清润,却比之前多了一丝沙哑与沉重,“臣方才已然陈情,贺琮乃怀恨构陷,夏侯昭系攀诬求活,内子神智不清所言不足为凭。至于杨少卿所言商将军之事……”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痛心,仿佛第一次听闻此事:“臣闻之荒谬至极!商将军忠勇为国战死沙场,朝廷明发邸报,天下皆知。岂有被臣秘密囚禁之理?此实乃荒诞不经,骇人听闻之诬蔑!”


    “臣不知杨少卿与裴侍郎从何处听来此等荒谬言论,亦或是被某些宵小故意误导,竟以此等无稽之谈,在御前污蔑臣之清白!”


    “陛下,此等指控,已非寻常政见不合或意气之争,实欲置臣于万劫不复之地!臣,恳请陛下明察,还臣清白!”


    他依旧咬定之前的说辞,并将商槐木之事也归为“荒谬诬蔑”,甚至暗示杨、裴二人是受人误导或故意构陷。


    这番辩白,在此刻听来,已显得有些苍白无力,更添了几分负隅顽抗的意味。


    杨徽之强忍伤痛,闻言冷笑一声,声音虽弱,却带着锐利的锋芒:“伶舟大人到了此时,还要砌词狡辩吗?商将军是否被囚,周将军一去便知。”


    就在此时,陆眠兰的目光转向御案上那些摊开的证物,尤其是在商婉叙的信件和翰墨书坊的账册上停留片刻,脑中飞速闪过这些日子查案的种种线索,一个名字,一个一直隐在幕后、却始终若隐若现的关键人物,骤然清晰起来。


    她想起商婉叙信中提及的“太医院内应”,想起夏侯昭供词中含糊提到的“特殊药材”经手人——


    肖令和。


    陆眠兰猛然抬头,看向顾来歌时,忽而觉得自己开始浑身发抖。


    “陛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依旧竭力维持着清晰,“商夫人密信之中,还有一事,与伶舟洬所犯诸罪密切相关,且可能涉及更深宫闱隐秘,危及陛下圣体安康!”


    顾来歌的眼神骤然锐利:“说。”


    伶舟洬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那层温雅的假面如同摔碎的瓷器,瞬间崩裂,露出底下难以掩饰的惊惶与一丝狠戾。他猛地看向陆眠兰,眼中杀机毕露,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陆眠兰对那充满杀意的目光恍若未见,她喘息着,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信中所道,伶舟洬之所以能多年来行事隐秘,屡屡得手,甚至在宫闱之中下毒害人而不被察觉,盖因其在太医院中,埋伏有一极其关键、隐藏极深之内应!”


    “此人利用其太医身份之便,为伶舟洬提供各种罕见奇毒之药方、药材,甚至可能借为宫中贵人诊病之机,传递消息,协助其掌控某些宫闱动向,或……对某些特定之人,行不利之举!”


    “而此人,经臣与裴大人秘密探查,”杨徽之出声接口,目光直刺向伶舟洬,“便是现任太医院院判——肖令和!”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思政殿内炸开!


    “肖院判?!”


    “这……这怎么可能?”


    几位阁老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失声低呼,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肖令和医术高明,在宫中侍奉多年,一向谨言慎行,医术有口皆碑,陛下对其也颇有信任,怎会是伶舟洬的内应,甚至涉及宫闱下毒?


    顾来歌的脸色此刻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放在御案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手背青筋隐现。


    “陆眠兰!杨徽之!” 伶舟洬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喝道,声音因激动和恐慌而微微变调,“你们夫妻二人休要血口喷人,胡言乱语!肖院判乃陛下亲信的太医,医术精湛,品行端方,岂容你如此污蔑!你为了构陷本官,竟连无辜太医也不放过,简直丧心病狂!”


    “无辜?” 裴霜也在此时冷冷开口,接过了话头。他神色沉静,从怀中取出另一份薄薄的、看起来像是匆忙记录的口供纸,双手呈上:


    “陛下,此乃臣与杨少卿在擒获的部分伏击贼人中,一名小头目临死前的供词。其中提及,他们此次行动,除了听从伶舟洬指令截杀臣等之外,还另有一重任,便是确保太医院肖令和肖大人的‘安全’与‘隐秘’,并随时听候其调遣。”


    “此贼人还供认,曾多次见伶舟洬与肖令和在隐秘之处会面,神态亲密,所谈皆非医道,而似密谋。此供词画押在此,请陛下御览。”


    老内侍再次下来,接过供词,呈给皇帝。皇帝快速扫过,上面歪斜的字迹和鲜红的手印,在宫灯下显得格外刺目。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还有,” 杨徽之补充道,声音因体力不支而更加虚弱,却坚持说道,“臣妻所呈商夫人信中,亦隐约提及,伶舟洬与太医院过从甚密,许多不宜经手的‘药材’与‘消息’,皆通过此人手下,邵斐然。”


    “臣怀疑,当年岳父陆将军、臣母顾氏所中之奇毒,来源诡秘,宫中太医皆言罕见,甚至赵太傅晚年病情反复,用药后时好时坏,恐怕这些……”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已让人不寒而栗。


    “来人!” 顾来歌猛地一拍御案,发出一声闷响,霍然起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怒与冰冷,“即刻传旨。着羽林卫副将,率兵包围太医院,缉拿院判肖令和。不得使其走脱,亦不得损毁任何药方、药材、文书。”


    “若有反抗,就地格杀。将其押至此处,朕,要亲自审问。”


    “至于邵斐然……待肖令和认罪之后,杖杀。”


    “遵旨!” 殿外候旨的将领高声应诺,甲胄铿锵声中,迅速领命而去。


    皇帝盛怒,阁老惊惶,杨徽之等人屏息以待,而伶舟洬站在原地,脸色在宫灯映照下变幻不定,青白交加,那双总是温润的浅褐色眼眸,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穷途末路。


    肖令和是他最重要的盟友,也是他许多计划得以实施的关键。一旦肖令和被擒,许多事情就再也瞒不住了。


    “陛下!” 伶舟洬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凄厉,“您难道就凭这几份不知真伪的供词,凭杨徽之夫妇的一面之词,便要怀疑跟随您多年、救治过无数宫眷的肖太医吗?便要定臣这多年勤勉为国的臣子之罪吗?”


    他此刻已不再维持那副温雅从容的姿态,语气中充满了悲愤与指控,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甚至隐隐有指责皇帝偏听偏信之意。


    “小人蒙蔽?” 皇帝怒极反笑,缓缓坐回御座,目光如冰刃般刮过伶舟洬,“伶舟洬,事到如今,你还要巧言令色,颠倒黑白?贺琮绝笔,可是小人蒙蔽?翰墨账册,可是小人伪造?夏侯昭供词,商氏手书,乃至商槐木被囚之线索,难道都是凭空捏造,只为构陷于你?!”


    皇帝的声音一句高过一句,带着帝王的雷霆之怒,在殿中回荡:“你口口声声忠臣,朕倒要问问,忠臣会通敌叛国,私贩禁物?忠臣会构陷同僚,残害命妇?忠臣会谎报军情,囚禁边将?忠臣会勾结太医,危及宫闱?!”


    伶舟洬被质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灰败,身体微微颤抖。


    他知道,大势已去。


    但他不甘心。


    好不甘心。


    就在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等待着皇帝最终的发落,伶舟洬眼中疯狂之色愈盛,似乎要做出什么极端之举时——


    殿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以及羽林卫士兵特有的、沉重而整齐的甲胄摩擦声。


    “报——!”


    一名羽林卫校尉大步闯入殿中,单膝跪地,抱拳高声禀报:“启奏陛下!末将奉周将军之命先行回禀!西山别庄已被我军控制,于庄内地下密室之中,发现两人!经初步辨认,确系前锋将军商槐木,及其子昭武校尉商明远!”


    “商将军父子可还安好?!” 皇帝急声问道,身体再次前倾。


    “回陛下,” 校尉声音洪亮,“商将军父子虽被囚禁多时,面容憔悴,身上有旧伤,但性命无虞,神智清醒!周将军已派军医为其诊治,并安排车驾,正护送其往宫中赶来!”


    “好!好!好!” 皇帝连说三个“好”字,脸上怒意更盛,目光如同看着一堆肮脏的垃圾般看向伶舟洬,“伶舟洬,你还有何话说?!”


    伶舟洬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败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丹墀之上盛怒的帝王,看向旁边虽然虚弱却目光灼灼、充满恨意的杨徽之,看向沉稳冷峻的裴霜,看向悲愤交加的陆眠兰。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殿外那越来越亮的天光上,嘴角忽然扯起一个极其古怪、扭曲的弧度,似哭似笑,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苍凉。


    就在这时,另一阵更加嘈杂、带着呵斥与打斗声的响动,从殿外传来。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惨叫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陛下!肖令和带到!” 一名羽林卫将领浑身浴血,铠甲上带着新鲜的刀痕,大步踏入殿中,身后跟着数名如狼似虎的羽林卫士兵,他们中间,押着一个身穿太医官服、却发髻散乱、嘴角带血、双手被反剪捆绑的人。


    那人显然经历了反抗和搏斗,那身象征医者身份的青色官袍已被扯破,脸上有几处淤青,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


    琥珀色的眼眸,此刻没有了平日刻意伪装的温和或冷淡,只剩下一种妖异的冰冷、疯狂,以及被擒获后的不甘与怨毒。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迅速扫过殿内,在皇帝、杨徽之、陆眠兰身上掠过,最后,定格在了面如死灰的伶舟洬身上。


    四目相对,一瞬间,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两人之间炸开。是同盟的崩溃,是阴谋的败露,是末路的对视。


    “给朕跪好了。” 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威严,“商槐木父子即刻便到。等他们来了,朕倒要听听,你们这些年,到底做了多少‘好事’。”


    第138章 落雪


    终于,殿外再次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车轮碾过宫道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脚步声带着属于边军特有的铿锵,却裹挟着疲惫与沧桑。


    “启禀陛下,前锋将军商槐木,昭武校尉商明远,带到殿外!” 殿门处的羽林卫高声禀报。


    “宣。”


    沉重的殿门再次被推开。在数名羽林卫的护卫下,两名男子,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年约五旬的将领。他身形原本应该颇为魁梧,但经年累月的囚禁与折磨,已将他磋磨得形销骨立,身上那件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略显宽大的旧军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面容枯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须发皆已花白凌乱,脸上、脖颈、手背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与冻疮。


    搀扶着他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同样消瘦憔悴,脸上菜色,但眼神锐利如鹰,身姿挺拔,即便在囚禁中,也依稀可见昔日沙场骁将的影子。


    这便是商氏父子了。


    二人踏入殿中,并未立刻看向御座,而是先环视一周。


    当商槐木的目光掠过杨徽之身上斑驳的血迹、陆眠兰眼中的悲愤、以及御案上那些摊开的信件账册时,他枯槁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头滚动,仿佛有无尽的悲怆与愤怒要喷薄而出。


    最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御座之上。


    商槐木猛地挣开儿子的搀扶,踉跄着向前几步,在丹墀之下,用尽全身力气,重重跪倒在地。


    膝盖撞击金砖的声音沉闷轰然,回荡在寂静的殿中。商明远紧随其后,也轰然跪倒。


    “罪臣……商槐木……” 老将军的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挤出,带着血泪与冤屈,“携不肖子明远……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他以头触地,久久未曾抬起。那花白凌乱的发顶,那佝偻颤抖的背脊,那遍布伤痕的双手,无一不在无声地诉说着他们所遭受的非人磨难与不白之冤。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眼中无数情绪复杂翻涌,片刻后缓缓抬手,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


    “商卿……平身。看座。”


    立刻有太监再次搬来绣墩。但商槐木却并未起身,他依旧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陛下!” 他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指着跪在不远处的伶舟洬,嘶声吼道,声音充满了血海深仇,“就是伶舟洬!这个奸贼!”


    “当年与南洹一战,他暗中通敌,泄露我军布防,致使末将所部陷入重围!末将力战不退,他却与敌酋暗通款曲,假传军令,调走援军,更在末将杀出重围、身负重伤之时,派其心腹死士,将末将与犬子秘密擒拿,囚于西山别庄地下暗无天日之密室!”


    陆眠兰闻言心跳如鼓擂,耳边是尖锐无比的耳鸣,刺得她头痛欲裂。泪眼朦胧之间,胸腔一片,有什么东西,随着泪珠一同滚落,烟消云散了。


    她恍惚之间看到十四年前,有一个除夕将近。


    就是那一天夜里,她的父亲也是这样遭人迫害,归家无望。


    何等一致、何等狠毒的手段。


    “他威逼利诱,要末将承认通敌叛国,诬陷朝中忠良,末将不从,他便对末将与犬子施以酷刑,百般折磨,更以末将女儿婉叙性命相胁!”


    “陛下!此獠丧尽天良,人面兽心!他不仅构陷忠良,残害边将,更勾结南洹贼人肖令和,出卖军情,实乃国朝第一巨奸大恶!”


    “末将恳请陛下,将此獠千刀万剐,以慰无数枉死将士在天之灵,以正朝纲,以安天下!”


    顾来歌似是疲惫至极,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太阳穴,半阖着眸子,许久不语。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阁老在侧,连呼吸都压得极浅,此刻甚至能听见殿外风过的声音。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以后,龙椅上的那人嗓音暗哑,终于开口,问道:“你可还有什么要辩驳?”


    伶舟洬被人押着,头颅却依旧高昂着,没有低下去。


    他只是嗤笑一声,那双往日清浅好看的眸子此刻似深不见底的泥潭,直勾勾的盯着商槐木,嘴边笑意未散,却看得人心里发冷。


    陆眠兰听见他温柔无比,吐出的字句却无比阴冷:


    “——我只恨当日心慈手软,饶了你一命。”


    “这条命不是你饶我的。”商槐木目不斜视,甚至吝啬于分他一个眼神,立刻回道:“是用我女儿的命,赔给你的。”


    伶舟洬闻言眸光一暗,他喉结滚动,却并未开口。


    顾来歌也不再看他,目光落在了肖令和身上,又问:


    “你呢。”


    肖令和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似是刚回过神来。他迎着顾来歌的目光,似是笑了一下。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缓缓抬手,将自己已脏污不堪的长发拨到颈侧,再次露出他后颈那一片光洁的皮肤,以及一点凸起的颈骨。


    陆眠兰的呼吸急促起来,只见他将手覆上那一点凸起,指尖用力,重重摩挲着擦拭了几下。


    那一小块皮肤被他擦的泛起微红,几人死死盯着,便瞧见原先的肤色被他擦去,露出了一点血红。


    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待众人看清之后,吸气声此起彼伏。杨徽之下颌线绷得死紧,裴霜也死死盯着那一点朱砂,咬紧牙关,面上神色一片淡然,却被剧烈起伏的胸脯暴露了情绪。


    “我但求一死。”


    还没等众人的惊呼与议论声落下去,他就已轻轻笑了起来,明明是望着顾来歌的方向,但陆眠兰瞧得真切,他的目光好像穿过了一切,落在了一片旁人无法到达的遥远之处。


    大概是他的家乡。


    “其实我不叫肖令和。”他侧目而视,没有看旁人,只看向了伶舟洬,嘴角笑意不减,“我乃南洹那伽一族,我的本名,叫衡叩山。”


    “平衡阴阳,叩问群山。”


    他吐出一串南洹话来,是旁人从未听过的、他家乡的语言。他说话时神情柔和,怀念的神色几乎快要溢出来,对顾来歌阴沉的脸色视若无睹,声音很轻:


    “我不知晓你们大戠人如何说这句话。这是南洹医者常说的一句话,也是我名字的出处。”


    “所以我选了‘令和’两个字。愿令万事万物和顺平安。”


    “和顺平安”这四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又是何等的荒谬。但他却总有为自己找补的余地,而且找补的理由又是无比的天衣无缝——


    “当年我孤身一人来到这里,也不过是为了你们大戠能高抬贵手,放过南洹。”


    “可惜你们没有手下留情。”


    “我求的平安,只为南洹。”


    他的声音轻过微风细雨,却又在此刻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他对顾来歌越发阴沉难看的脸色视若无睹,继续用温柔近乎呢喃的声线,将一个故事娓娓道来:


    “数年来,大戠与南洹兵戈相向,南洹屡战屡败。”


    “那一年,南洹王退无可退,自缢于寝宫,南洹大乱,民不聊生。”


    “也是在那一年,我流离失所,带着捡来的阿弟,误打误撞行至越东,被那里的一家卖花妇收留。”


    他微微一声好似慨叹:“真是……愚蠢又善良的一家人。可惜,收的人是我和阿弟。”


    “于是,为了南洹。为了我的……家乡。他们,不得不‘病死’了。”


    陆眠兰头皮一炸,浑身经脉似乎是被冰水泼过,她猛然抬头看去,睁大双眼,怒道:“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肖令和没有理会她的质问,继续悠悠往下道:


    “而且真是……天助我也。那里又正巧有一条河,人人都会在那条河里洗衣裳,浇花种菜。据说,支流汇往阙都梨花落。”


    “我只是在那条河里,抛了几个病死的可怜人罢了。”


    “可是谁曾想呢……你们大戠的人如此弱不禁风,区区几个死人,便能让你们大疫天谴,民不聊生呐。”


    这下,连顾来歌都僵住了。没有人看得见他面上一片愕然,几秒之余,竟出现了空白一片的茫然。


    “……符观知的死,想必也是拜你所赐。”陆眠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质问。


    “正是不才。”肖令和欣然答道,“怕你夫君身后的那两个小孩追得太快,所以我没给他留全尸。真是抱歉。”


    他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杨徽之,后者脸色铁青,看上去恨不能扑上去亲手将他撕碎。


    “就连槐南那两个无辜茶农,也是你杀的。”陆眠兰这句话并不是问,声音比她自己想象中更加沙哑,带着几欲变调的尖锐。


    “在我手底下死的,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人。”肖令和轻飘飘将这句话揭过。


    在他薄唇之间,仿佛吐出的并不是两条人命,只是两股无关痛痒的、吹尽了就消散于世间的风罢了。


    陆眠兰恨恨的盯着他。她喉咙灼烧剧痛,几近说不出话:“你……怎能……将他人性命视如草芥?!”


    “我怎么不能?”肖令和从善如流,仿佛这样的问句,他回答过千百遍:“南洹人的性命,不也是被你们视如草芥吗?我如何不能?”


    杨徽之也怒极:“你——!”


    “啊,对了。”肖令和忽然打断他们。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扫了陆眠兰和杨徽之一眼,最终将目光停留在裴霜面上,瞧见他也是一片少有的惊怒交加的神色,语气都轻快了几分:“你们不妨猜猜,我捡来的那个阿弟是谁?”


    陆眠兰尚且未能从上一句“如何不能”中缓过神来,闻言便又是心头一震,瞳孔骤缩。


    此刻隐隐猜测,已然有了对峙的人。


    但好像,已经没有必要了。


    “算了。猜来猜去也没意思。”肖令和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垂下眸子,“他叫阿普。是我捡来的。”


    “不过你们听的应该是另外一个名字。”


    “——穆歌。”


    裴霜额角青筋暴起,他语气冷极,陆眠兰第一次听到他那样的语气。


    裴霜咬牙问道:“是你杀了他。”


    “是我。”肖令和微微一笑:“但他是因为你们,才不得不死的。”


    “——他是我养大的。他愿意为我而死。”


    “够了!”


    一声怒喝,众人抬头望去,便是龙椅上的顾来歌脸色阴沉,怒气环绕周身,他似是使了极大的定力,才将情绪压抑至此,不至于当场拔剑。


    不过也就这二字之后,他闭上双眼向后仰去,剧烈喘息,似乎痛苦至极。


    又过了许久,顾来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了下来,站定在肖令和面前。


    众人没有抬首,自然看不到他的目光落在何处,只有肖令和对上他的眸子,看见他眼中翻涌的苦痛与压抑,听见他语气微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太医院院判肖令和,身为医者,不思济世救人,反以毒术害人,致使瘟疫大乱,其行卑劣,其心歹毒,实乃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着肖令和,革去太医官职,削去所有封赠。其罪不施以极刑,无以正朝纲,肃宫闱,平天怒,安民心。”


    “判,凌迟处死,挫骨扬灰。”


    倒是意料之中的结局了。


    肖令和仰面吐出最后一丝叹息,慢慢闭上双眼,面上似是多年苦痛在此刻尽数褪去,得以解脱。


    顾来歌没有停下宣判,此刻他心乱如麻,刺骨之痛遍布经脉,仿佛他一旦停下思考,那刻骨铭心的、痛苦至极的记忆便如潮涌般向他扑过来,眨眼间便能席卷全身,将他拖进永无见天日的深渊。


    他的声音越来越颤着,说出的话却如拨开阴天里最后一丝乌云:


    “杨徽之、裴霜,临危受命,彻查要案,不畏□□,舍生忘死,终使沉冤得雪,奸佞伏法,于国有大功。”


    “着,杨徽之晋大理寺卿,赐金百两,绢百匹,准其归家养伤,伤愈后即刻上任。”


    “裴霜晋户部尚书,赐金帛如例。陆眠兰冒死呈证,敕封二品诰命夫人,赐凤冠霞帔,玉如意一对。”


    “商槐木父子蒙冤受屈,忠贞不渝,着兵部、吏部议定封赏,务必从优从厚。一应有功将士、衙役,由兵部、刑部核实叙功,论功行赏。”


    “诏,顾今朝无罪,复其皇子之位。”


    “至于莫氏、贺琮、赵太傅、顾氏,及一应受伶舟洬、肖令和迫害之忠良,着礼部拟定追封、抚恤章程,尽快呈报。”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眠兰忽而双腿发软,重重松了一口气。她回头看向杨徽之和裴霜,心跳又重又快,浑身都发着颤,总觉得身体似浸在冰水里,呼吸之间都是刺痛。


    她看见裴霜的衣摆好像随风动了一下,而杨徽之也将视线从那人的身上移了过来,目光交汇之时她眨了眨眼,强迫自己深呼吸时,等待下一个迟来的公道。


    “伶舟洬。”


    顾来歌似是疲惫极了,眼睛半眯着,极黑的瞳仁盯着伶舟洬,半晌之后,众人才听见他一句轻似叹息:


    “你陪着朕,再喝几杯吧。”


    “陛下!”裴霜上前一步,杨徽之也脚尖微动,站在裴霜身侧。陆眠兰也抬起头,眉头拧起,刚要开口,此时顾来歌一步步走来,停在伶舟洬身前时恰好背对众人。


    只见他略一抬手,便止住了众人未尽之言。


    他微微含着下巴,对上伶舟洬那双依旧好看的眼睛,声音很低,不知究竟是在对自己说话,还是要说与伶舟洬听的宣判:


    “都散了吧。”


    “我会亲自,送你上路。”


    陆眠兰转过身,看见顾来歌背影渐渐远去,龙袍擦过几步之外的地面,伶舟洬就盯着那里,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双手却微微发着颤。


    等顾来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上前来押送的两人也将伶舟洬一左一右看护着,跟着走去了。


    杨徽之不知何时已走到陆眠兰身旁,并肩而立时,陆眠兰忽然听见他轻声一句:


    “你瞧,落雪了。”


    陆眠兰朝外望去,有几点白又飘然落地,天光大亮,刺得她又眯起眼睛。


    经年有三场大雪,落在今天。


    如今得了这样一场大雪,便能如释重负,洗净多年前的泪与血吧。


    陆眠兰怔怔望着,又落下两行泪来。


    第139章 却行


    偏殿暖阁,陈设雅致,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正旺,热气透过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氤氲起一层若有似无的暖意。


    四壁以淡雅的天水碧云纹锦裱糊,墙角的紫檀木高几上,错落摆放着几盆开得正好的水仙与腊梅,临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嵌螺钿榻上,设着一张酸枝木矮几。


    几上,已简单布了几样精致小菜,一壶烫得恰到好处的陈年梨花白,两只莹润剔透的羊脂玉杯,在宫灯柔和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窗外夜色深沉,宫灯的微光在雕花窗棂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更远处,宫墙重重、飞檐斗角的模糊剪影,沉默地矗立在浓得化不开的冬夜寒雾之中。


    门被无声地推开。老内侍侧身让开,一道身影,缓缓步入暖阁。


    是伶舟洬。


    他依旧穿着那身白衣,与他此刻身处的这间雅致温暖的暖阁,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目。长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非但没有增添狼狈,反而显得格外松弛坦然。


    暖阁内,早已有一人等候。


    顾来歌没有穿明黄朝服,只着一身玄色暗银龙纹的常服,腰间束着简单的玉带,未戴冠,墨发以一根青玉长簪松松绾就,几缕发丝垂落鬓边。


    他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窗前,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与宫灯光晕出神。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对上伶舟洬的眼睛。


    片刻后,顾来歌率先移开了视线,仿佛不忍再看,又仿佛早已洞悉一切,无需再看。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向榻上矮几对面的位置。


    伶舟洬的目光,在顾来歌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那布置得体的矮几、美酒、玉杯,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勾起一个惯有的、带着讥诮的弧度,但终究没有成功,只化作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疲惫。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任何客套,径直走到榻前,姿态甚至算得上随意地,在顾来歌对面的锦垫上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过两尺宽的矮几,一壶酒,两只杯。暖阁内温暖静谧,只有地龙燃烧的轻微几声,和极远处,窗外隐约传来的、几不可闻的梆子声。


    顾来歌也走了回来,在伶舟洬对面坐下。他提起那壶温热的梨花白,先为伶舟洬面前的玉杯斟满,清澈微黄的酒液注入莹润的杯壁,发出细微悦耳的泠泠声响,在过分安静的暖阁内,清晰得有些刺耳。


    然后,他为自己也斟满一杯。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酒壶,却没有举杯,只是用那双深潭般的眼眸,看着伶舟洬,看了许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在两人之间凝滞。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


    “其实我都知道。”


    这句话,没头没尾,像一颗投入冰封湖面的石子,虽然轻,却足以让伶舟洬死寂的眼眸,骤然收缩了一下。


    他握着玉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知道什么?”伶舟洬的声音响起,因多日未正常饮食饮水而带着明显的沙哑,但他竭力控制着,甚至刻意让语气带上了一丝惯有的、仿佛事不关己的淡淡嘲讽,“方才殿上那一番话吗?陛下不是……刚知道?”


    顾来歌目光沉静,与他对视片刻后,率先移开了目光,语气依然波澜不惊:“这些我原先也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砸在伶舟洬骤然紧绷的心弦上:


    “其他的,就是很早以前了。”


    顾来歌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也无意欣赏他脸色的变化。他依旧用那种平淡叙述天气般的口吻,缓缓地、清晰地,揭开了那些被时光与鲜血覆盖的、狰狞的疮疤:


    “我知道当年是肖令和救你一命,你才心存妄念,与他相互利用,一错再错。”


    “我还知道槐南走私的那一批铁器,根本就是障眼法。你原是要运往季沙,配合着肖令和送往南洹的。”


    “……我知道。你做这一切,是为了想坐在我这个位置上。”


    “对吗。”


    “哐当!”


    伶舟洬手中一直虚握着的那盏温润的羊脂玉杯,猝然脱手,撞在矮几边缘,发出一声清脆声响。


    杯中酒液泼洒出来,在光滑的酸枝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顾来歌对他剧烈的反应恍若未见,目光甚至没有扫向那泼洒的酒液。


    他面上依旧是一片近乎悲悯的淡然,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也无需在意的琐事。他继续不疾不徐,揭开着下一道、更鲜血淋漓的伤疤:


    “我也知道,后来是你与肖令和联手,才让那种毒,害死了相礼,还有顾氏女。”


    伶舟洬闻言猛地抬起眼,眼中瞬间布满了狰狞的血丝,那张过于苍白俊美的脸变得有些狰狞扭曲。


    他嘶声一笑,声音因情绪剧烈波动而破碎不堪,带着垂死挣扎般的质问:


    “陛下倒是说说,我如何能有那样的本事……害死相礼?”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就算承认了,也没什么的。”顾来歌摇了摇头,“相礼平生最恨敢做不敢当之人。”


    “我认啊。我如何不认。”伶舟洬挑眉一笑,语气中的嘲讽毫不掩饰,“但说来相礼之死,说来也有陛下的功劳。若不是当年你听我计策不派援军,也不至于落到那样的地步。”


    他此刻便也毫不拘束,做了从前最想做却从未做过的事——


    将一条腿屈膝,小臂搭在膝上,一副纨绔浪荡的模样。


    他毫不避讳顾来歌沉沉的目光,只觉得这样做了心里爽快,再问那些事时,语气都沾上轻松无比的释然:


    “不过,我只想知道,你是如何知晓的。”


    顾来歌道:“却行。我们多年相识相知。”


    伶舟洬又一次嗤笑,不以为然:“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多年相识相知。”


    顾来歌见他如此,便不再说什么了,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了。


    他们相对而坐,沉默良久,到底还是伶舟洬稍稍敛了一些轻佻,垂下眼睫,忍不住先问了:


    “你都知道。那你为何不杀了我?你不恨吗?”


    “恨。恨不能杀了你。”顾来歌答得很快,嘴角牵起一丝苦笑:“日日夜夜都恨。恨不能。”


    “不能什么?”伶舟洬低声笑了起来,一点儿也不肯信他这样的说辞:“九五之尊,要杀我,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这也有不能吗?”


    “坐在这个位置上,做什么、怎么做。”顾来歌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身不由己。”


    “重情重义之人,是成不了大器的。所以我从来也想不明白,凭什么是你。”伶舟洬眯了眯眼睛,“珩诀。凭什么是你坐在这个位置上。”


    他许久不这样叫人,从前是不敢,后来是不能。顾来歌乍一听到,愣神片刻后,抬眼时眼底漾开一丝复杂的温柔。他没有管最后半句,只答了前面的:


    “当年如此。我如何能不重情重义。”


    “论这些,我当然比不过你。”伶舟洬反唇相讥。可他还是想要一个关于“凭什么是你”的答案。他嘴角的弧度愈发阴冷,几欲到了疯癫的程度:“你这样的人。你。凭什么是你成了皇帝?!”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一字一句尖锐刺耳,将平日里清雅温和的模样狠狠撕裂,什么恶毒的话都往外吐:“不过是死了一个女人,你尚能罢朝许久。你这样的人,能成什么大器?你凭什么……凭什么?!”


    “明明应该是我——我哪里输给你了?!我哪里输给陆相礼?!”


    “但其实输的人只有你。却行。”顾来歌声音很轻,声音里满是痛楚:“赢的人,也只有相礼。”


    他尚未结痂的旧伤疤,被那么两句话轻飘飘、恶狠狠的撕开,分明是已到了痛不欲生的地步,分明是到了恨不能拔剑而起刺穿他心脏的地步。


    可他还是没有。


    “那你算什么?”伶舟洬反问:“你算什么?”


    顾来歌自嘲一般轻笑一声:“算个中间人。”


    “不,不。” 伶舟洬笑着摆了摆手,似是被这个结论噎了一下,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很快反驳,语气急促,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抗拒,仿佛要赶走什么不祥的、令人崩溃的念头,“陆相礼他人都死了,不提,不提。”


    其实他向来不胜酒力,此刻心中激荡翻涌,如同沸水,又自顾自地抓过酒壶,也忘了用杯子,就着壶嘴,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酒液入喉,却像点燃了一团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又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的双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浓重的红晕。他的眸子也不再清明,迅速氤氲上了一层模糊的、水汽弥漫的雾气,视线开始摇晃,重影叠叠。


    “他从前对我纵有,千般恩……”伶舟洬支着脑袋,笑得迷迷糊糊,“如今知晓这些事,也该化为万般怨……”


    他闭上眼睛,忽然哽咽了一声,随即又做戏一般,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是不是做了……半辈子的错事……”


    “如今,哈哈哈哈……也算是……也算是还清了吧。”


    “你后悔吗,却行。”顾来歌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也低声笑起来:“哈……这么多年了,原以为,你我和相礼之间,最不计较恩怨偿还。”


    “……结果临了了,你才是最亏欠他的。”


    亏欠他一片情义、一片丹心。


    亏欠他一条命。


    伶舟洬笑得泪流满面,浑身剧烈颤抖,看上去似是要喘不过气,随时会晕厥过去。


    他笑了许久,直到笑声变成撕心裂肺的呛咳,才趁着喘息稍稍平复的、极其短暂的间隙,断断续续地、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执拗与不甘,反问道:


    “你——你。你就不……不欠他什么吗?你——”


    顾来歌也笑起来。


    他问:“朕……我?我欠他什么?我问心无愧。”


    但真的问心无愧吗?


    或许在陆相礼的直接死因上,他未曾亲手递上毒药。


    但在后来无尽的漫长岁月里,在利用伶舟洬的野心与能力制衡朝局、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默许其坐大、以维持某种危险的平衡时,在为了所谓“江山社稷”、“大局稳定”而一次次压下某些蹊跷,选择对其视而不见时。


    在他坐在这至高无上的位置上,享受着权力却也日益被其异化、与昔年那个重情重义的顾珩诀渐行渐远时。


    他真的能扪心自问,毫无亏欠吗?


    伶舟洬已笑得、咳得说不出话来了,他都知道,但他不欲答。


    他就半阖着眸子看顾来歌,眼睛里满是轻蔑:


    “是你不敢认。珩诀。”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一点没变。”


    剧烈的情绪波动和汹涌的酒意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天旋地转。他隐约看见顾来歌阴沉下去的面色。


    但伶舟洬无力也无意再去争辩这个注定无解、也毫无意义的问题。


    他偏过头,目光涣散地游移,恰好看到一滴浑浊的泪,混合着嘴角不知何时溢出的一丝猩红,从自己下巴滴落,不偏不倚,落入了面前那只莹润剔透、却已空了的羊脂玉杯中。


    “嗒”的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寂静中却清晰得惊心。


    那滴混合了泪与血的液体,在杯底残存的、极其微量的酒液中晕开,将他倒映在光滑杯壁上那模糊扭曲、泪流满面、嘴角染血的可怖影子,瞬间砸得粉碎,化为一片混沌的、暗红的污渍。


    他眯着醉眼,呆呆地看着,看了许久,仿佛在看与己无关的、荒诞的话本。


    然后,他忽然抬手,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抓住那只玉杯,将它从桌上拿起。


    手臂因无力而剧烈颤抖,玉杯仿佛有千钧之重。他将杯口倾斜,对着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将里面那点混合了泪、血、酒残的污浊液体,狠狠地、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郑重,倾洒下去。


    “陆相礼!” 他嘶声喊道,声音破碎不堪,“陆相礼!这杯酒……我还给你了!”


    “待会儿我与你在下头见了,可不要……可千万不要放过我啊。”


    他说到这里,忽而又换成喃喃自语,似怕扰了那人一场清梦:“算了,算了。……你生前那般磊落……怕是早已投胎,去做了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吧……”


    “我就……我甘愿堕入畜生道,永生永世,日日年年……被抹脖子放干血,来做你的下酒菜……我心甘情愿,我心甘情愿……”


    他终于说不动了,手一软,酒杯“咣当”砸在地上,整个人向前栽去,伏在案上。他的眼神也不再清明,而是满溢的疲惫,夹杂着别的什么。


    “我原想着,若真的有来世……大将军投胎成屠夫也不算差错……你最好真的……真的能投成屠夫,我就是你手底下的……鸡猪牛羊……回回都死在……你手里。”


    “也该我死在你手里一回了……”


    伶舟洬说不动了,顾来歌却还在听。


    “但是……但是你会不会恶心……杀我,又脏了你的手……”他的声音终于发不出来,只剩合着喘息的气若游丝,似吹不起来的风,缓缓落在这盏酒杯之中。


    一丝血线自他唇边溢出,滴滴答答落在桌案。


    他缓缓眨了眨眼,看向顾来歌,又用气声道:


    “你我,你,我……你……怪……”


    他又眨了眨眼,但顾来歌静静看着。


    伶舟洬的睫毛颤了颤,血线不知何时又被新的覆盖,汇成让人心如刀割的血河。


    伶舟洬这次没有再将双眼睁开。那双曾映过栖霞山风雪、映过海棠花影、映过无数阴谋与温情的眼眸,缓缓地、彻底地,阖上了。


    那句话顾来歌没有听完,大约是“你可怪我”之类的遗憾。顾来歌喉间酸痛难忍,耳边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还保持着微微前倾,侧耳去听人说话的姿势,手中酒杯也还未放下,大概是忘了。


    他只是直直的看向伶舟洬闭上的双眼,愣了许久,直至眼前一片模糊。


    直至抬手摸到自己双颊一片冰冷湿润,顾来歌忽然开始仰面躺在地上,酒液倾洒浑不觉,他便和着满身酒气,嚎啕大哭。


    ——天顾二十七年冬十二月己亥,尚书令伶舟洬以叛国、戕害忠良、虐民诸罪,论诛。帝赐宴于禁中,鸩之。


    是夜,宫阙闻天子恸哭,声彻霄汉,雪落如缟,直至长天将明。


    破晓时天边有一场淋漓大雪,此刻第一丝微光穿透云层,似是明珠照破,连天的雾气随着大雪初晴消散。


    群鸟飞过,应是远处青山初晓,有故人回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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