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夜色完全笼罩沙漠时, 乐芽跟着坎蒂丝抵达了阿如村。
村庄依偎着巨大的岩山而建,土黄色的房屋错落有致,窗棂间透出温暖的灯火。
与化城郭被雨林环绕的湿润生机不同, 这里的一切都带着沙漠特有的粗粝与坚韧——岩石堆砌的墙壁、防风沙的厚重门帘、空气中飘着的香料与烤馕的香气。
“——欢迎来到阿如村。”
坎蒂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放慢了脚步, 让疲惫不堪的乐芽能够跟上,“今晚你先在这里休息。”
几个村民看到坎蒂丝归来, 纷纷打招呼。
他们的目光落在乐芽身上——一个穿着雨林风格服饰的外来者——带着十足的好奇与审视。
“坎蒂丝,这位是?”一位裹着头巾的老妇人问道。
“路上遇到的孩子, 被「沙虫之牙」缠上了。”坎蒂丝简略解释,“需要在村里暂住两日。”
老妇人点点头,没多问, 只是朝乐芽露出慈祥的笑容:“饿了吧?厨房还有热汤和馕。”
乐芽连忙道谢,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沙漠的村落, 竟也如此有人情味。
坎蒂丝将他带到村边一处相对安静的石屋前。
屋子不大, 但整洁干净, 墙角堆着些晒干的草药和皮革。
“最近有个著名建筑师来为我们建造储藏室,他住在客房, 暂时没有多余房间。”
“所以你先住我这里,隔壁房间空着, 你可以用。”坎蒂丝推开门, 点燃油灯,“我去让人准备些热水和食物。你先坐。”
“谢谢你,坎蒂丝小姐。”乐芽再次郑重道谢, 在屋内一张铺着毡毯的石凳上坐下。
坎蒂丝出去后,他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个房间。
墙上挂着沙漠风格的面具与织物,墙角立着那面造型奇特的盾牌, 桌上有几卷用沙漠文字书写的卷轴,一切都透着主人的坚韧气质。
乐芽的视线最终落回自己怀里的行囊上。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打开它——仔细地,一件一件地翻找。
猎弓。衣物。摩拉袋。几包化城郭带的干粮。甚至还有那本抄写了一半、被提纳里批注过的植物图鉴。
没有。
哪里都没有那颗神之眼。
“不应该啊……”乐芽喃喃自语,眉头紧锁,“按理说,神之眼与持有者绑定。如果丢失,会自己回到持有者身边……为什么我的没有?”
他想起在化城郭时,提纳里也提到过这点——神之眼几乎不可能被真正“夺走”。
这也是为什么拥有神之眼的人虽然可能成为目标,但通常不必担心永久失去力量。
可是现在……
乐芽尝试集中精神,想象着自己那颗神之眼的冰凉触感,想象其中流转的水色光泽,想象它与自己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
什么都没有。
没有共鸣,没有牵引,没有那种“它就在那里”的直觉。
“奇怪。”乐芽盯着自己的手指。
失去神之眼后,他确实还能调动一点点力量——虽然比之前困难得多,但并非完全不能。
这又和提纳里教的不一样。
他想起在化城郭时,提纳里在教导他运用元素力时,也曾随口提到过这点……失去神之眼,元素力通道就会中断,除非是极少数天生拥有强大元素亲和力的特殊体质……
难道他是特殊体质?
乐芽挠了挠头,对这个解释半信半疑。
毕竟随着来到提瓦特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对另一个世界的游戏记忆就像被某种不可抗力刻意模糊掉了一样,很多细节都有点记不清了。
就在这时,坎蒂丝端着木托盘回来了。
上面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两块金黄的烤馕,还有一小壶清水。
“先吃点东西。”她将托盘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乐芽摊开的行囊上,“还没找到?”
乐芽摇摇头,语气困惑:“没有。而且……坎蒂丝小姐,您知道神之眼如果丢失,会自己回来这件事吗?”
坎蒂丝在对面坐下,异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
“我知道。”她缓缓道,“沙漠中也有几位神之眼持有者。曾经有人试图抢夺,但无一例外,那些神之眼都会在不久后重新出现在原主人身边——有时在枕边,有时在衣袋里,就像有生命一般。”
她看向乐芽:“你的神之眼没有这种迹象?”
“完全没有。”乐芽苦着脸,“我试过了,感觉不到它在哪里。就好像……它从来就不属于我一样。”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从来就……不属于他?
可是它明明一直挂在他腰间,在他穿越后就一直散发着水元素力的光芒,提纳里和赛诺也都确认过那是真正的神之眼……
坎蒂丝沉默了片刻。
“我合理推测有两种可能。”她分析道,语气像在推演战术,“第一,你的神之眼被某种特殊力量或结界隔绝了——但这种可能性很低,能完全隔绝神之眼与持有者联系的手段,在沙漠中几乎不存在。”
“第二,”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那颗神之眼本身……可能有些特殊。”
乐芽的心跳漏了一拍,有些茫然:“特殊?”
“神之眼是神明投下的目光,是认可,也是契约。”坎蒂丝的声音在油灯昏黄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清晰:
“但记载中也有例外。有些神之眼在授予时,就带着不同寻常的使命或约束;有些甚至会在特定条件下改变形态或性质。”
她看向乐芽:“你说过,你是意外获得这枚神之眼的?”
乐芽有些心虚地点点头,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搬出来:
“是的。我在雨林里捡到的,当时它就像个装饰品,后来遇到危险时才突然亮起来……”
“原来是无主神之眼的重新认主。”坎蒂丝颔首,“这种情况虽然极其罕见,但并非没有先例。只是……”
“只是什么?”
“重新认主的神之眼,通常与持有者的联系会比正常授予的更脆弱。”坎蒂丝缓缓道,“可能需要时间稳固,也可能……会出现一些异常。”
乐芽听得心头一动。
异常?比如……不会自动回来?
虽然原本就只是个模型的神之眼不知道怎么的在提瓦特就变成真的了,这确实算……很异常。
但一码归一码,坎蒂丝说的感觉很有道理啊!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问。
“等。”坎蒂丝给出简洁的回答,“如果它真的与你绑定,迟早会回到你身边。我也会派人去找「沙虫之牙」的人。”
“正如你所说,没有神之眼你也能使用一部分元素力,那么这段时间,你可以试着不依赖它,练习对元素力的直接感应——这对你未必是坏事。”
她站起身,从墙角的架子上取下一只陶罐,倒出些深绿色的粉末,用热水冲开。
“这是沙漠特有的安神茶,能缓解疲劳和惊吓。”她将陶碗推到乐芽面前,“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会派人去联系雨林方向,也会向大风纪官办公室传讯。”
“至于神之眼……”她看向窗外无垠的夜空。
“给它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吧。”
乐芽接过陶碗,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茶汤带着奇异的草木香气,喝下去后,紧绷的神经果然舒缓了些许。
“谢谢您。”他真心实意地说。
坎蒂丝微微摇头,异色眼眸中闪过一丝类似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早些休息。夜里若有任何动静,随时叫我——我就在隔壁。”
她说完,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乐芽独自坐在桌前,慢慢吃完食物,将碗盘收拾好。
沙漠的夜寂静而深邃,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风掠过岩壁的呜咽。
他洗漱完毕,躺在铺着干净毛毯的石床上,却毫无睡意。
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动,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水元素在指尖萦绕,随着他的意念聚散。
确实,没有神之眼,他也能调用水元素力。
虽然很微弱,很艰难,就像隔着厚重的毛玻璃去触摸外面的世界——但能摸到。
这和提纳里教的不一样。
提纳里说,神之眼是钥匙,是通道。没有钥匙,门就打不开。
可他现在……好像那扇门本来就虚掩着?神之眼只是把锁撬得更开了一些。
第二天,乐芽是被窗外嘈杂的人声和某种有节奏的敲击声吵醒的。
阳光透过窗棂,在石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猛地坐起,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才想起自己身在何方。
他推开房门,喧嚣声更清晰地涌入耳中。
阿如村比他昨晚看到的更加生机勃勃。
村民们来来往往,有的在照料作物,有的在晾晒织物,孩子们在嬉戏。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村庄东侧一片空地上聚集的人群和忙碌的景象。
那里似乎正在进行一项建筑工程。
木材、石材和一种亮晶晶的沙砖堆放在一旁,几个村民和几个穿着打扮明显不是沙漠风格的人正在忙碌。
指挥着这一切的,是一个格外醒目的身影。
那人有着一头灿烂的金发,在沙漠的阳光下简直像在发光,耳边戴着一个泛着绿光的虚空终端。
他穿着一身白色为主、点缀着金色与红色的优雅服饰,此刻却沾上了不少灰尘和木屑。
他正站在一个半成型的建筑框架旁,一手拿着卷起的图纸,一手指着上方的结构,情绪激昂地对身边的工匠说着什么:
“——不对不对!这里的承重角度必须再调整三度!你看图纸,我计算过的,只有这个角度才能完美分散沙暴时的侧向压力,同时保证内部光线的最大引入!美感与实用性必须兼备!我们不能造出一个虽然结实但像地洞一样的屋子,也不能造出一个漂亮但一场风就倒的玩意儿!”
他的声音清亮,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热情和……显而易见的焦虑。
乐芽微眯着眼,努力地想要看清那个人的脸。
嗯?!看背影有点像那个谁……不是,真的有点像啊,越看越像……——
作者有话说:害,希望大家都能和和气气地看文,祝大家看文开心~[加油][加油][加油]
第32章
“——那是卡维先生。”
昨晚见过一面的裹着头巾的老妇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手里端着一碗热乎乎的奶粥,笑着递给乐芽。
“妙论派的天才建筑师,人很好, 就是……嗯, 有点容易激动。他正在帮我们重建村子的旧储藏室, 顺便试验他的新‘抗风沙美学’结构。”
真的是卡维!
乐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如果卡维现在在沙漠, 如果他没有被绑来沙漠,他就要独自面对艾尔海森了……那还是算了, 他还是被绑过来比较好。
乐芽一边喝着奶粥,一边好奇地观察。
卡维似乎和工匠们达成了共识,开始亲自动手调整一根木梁的位置。
他脱掉了碍事的外套, 只穿着里面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臂。
他的动作十分有力, 完全不像个只懂图纸的学者, 显然经常亲临工地。
“他来了快半个月了,可认真了。”老妇人继续絮叨, “就是有时候半夜还能听到他房间里传来画图或者唉声叹气的声音……好像是在为什么债务发愁?哎呀,这些学者老爷的事, 我们也不太懂。”
正说着, 那边的卡维似乎完成了关键的调整,直起身,擦了把额头的汗, 长舒了一口气。
他转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村庄,正好与捧着碗、站在客房门口的乐芽对上了。
卡维愣了一下, 显然对村里突然出现的一个陌生且穿着雨林风格服饰的年轻人感到意外。
他歪了歪头,跟身边的工匠说了句什么,便迈步朝乐芽这边走了过来。
随着他走近,乐芽更清楚地看到了他的样貌。
以他阅遍游戏立绘的眼光来说,面前这位也是颜值天花板级别的。
金发耀眼,面容俊秀,但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看起来像没休息好。
他的眼神清澈明亮,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敏锐观察力,很快注意到了乐芽手腕上未消的红痕、脸上细小的擦伤。
“你好,”卡维在乐芽面前停下,语气友善而直接,“我是卡维,一个建筑师。好像没见过你?新来的旅人?还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
乐芽一愣,放下碗,有些拘谨地站直:“卡维先生你好,我叫乐芽。我……确实遇到点麻烦,是坎蒂丝小姐救了我,带我到这里暂时落脚。”
“坎蒂丝救了你?”卡维的眉头立刻关切地蹙起,“在沙漠里遇险了?受伤严重吗?看你手腕……是被绑架了?”
他的思维跳跃很快,联想力丰富。
乐芽点点头,简略地说了被被「沙虫之牙」的佣兵团误认绑架的事。
“太可恶了!这些唯利是图的家伙!”卡维立刻义愤填膺,金色眼眸里燃起怒火,“沙漠里讨生活不容易,但绝不是作恶的理由!幸好你遇到了坎蒂丝。”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哦对了,你是从哪里来的?看你的气质……不像是沙漠的人?”
乐芽顿了顿,解释道:“我从化城郭来,是那里的见习巡林官,本来要去须弥城的……”
“化成郭!巡林官!”卡维眼睛一亮,“雨林啊……我一直觉得雨林的生态建筑很有借鉴意义,可惜最近项目缠身……”
“等等,你说你原本要去须弥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始上下打量起乐芽,“见习巡林官,灰色头发,灰眼睛……”
他盯着乐芽看了好几秒,突然“啊”了一声,手指着乐芽:“你……你是不是提纳里说的那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那个‘水元素力特殊、经常惹麻烦但人还不算太笨的小家伙’?”
终于到乐芽一直想问但没找到机会问的话题了。提纳里果然跟卡维说过他的事。
乐芽尴尬地干笑两声:“呃哈哈,真的吗?好吧那其实就是我……”提纳里,你平时就是这么跟朋友介绍我的吗?!
卡维的神情已经瞬间完成了从恍然到震惊。
“真的是你?!”他猛地一拍额头,金发随着动作晃了晃,“提纳里前阵子确实在信里提过,说他那儿来了个挺特别的小见习生,遇到点麻烦,需要去须弥城避避风头,让我们暂时保护你。”
“原本应该是我去接你的,但是你看见了,最近我在阿如村,没法去……”
“等等……提纳里告诉你须弥城东门会有人接应你,对吧?”卡维强忍着笑,确认道。
乐芽茫然点头,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是的,卡维先生也知道?”
“噗——哈哈哈哈!”卡维终于憋不住了,扶着旁边的门框,笑得肩膀直抖,“东门!接应!哈哈哈哈哈……艾尔海森!你也有今天!哈哈哈……”
艾尔海森?!
乐芽瞬间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卡、卡维先生,你的意思是……接应我的人是……艾尔海森?!”
那个传说中理性至上、效率第一、对麻烦避之不及的教令院书记官?!
不应该啊,他那种性格怎么可能来当接头人?
稀烂的第一印象成就达成。
“除了他还能有谁?”
卡维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幸灾乐祸之情溢于言表,“提纳里肯定是觉得他最可靠,毕竟那家伙虽然性格差劲,但答应的事情通常不会出岔子,而且身份也足够……嗯,安全。”
“我都能想象出那场面——艾尔海森那家伙,肯定又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说不定还带了本书,算准了时间出现在东门,然后……”
他模仿着艾尔海森可能的样子,抱起手臂,微微抬着下巴,用平板无波的语气虚构道:
“‘约定的时间已过五分钟,目标未出现。根据逻辑推断,要么是迟到了,要么是出意外了。考虑到委托方是提纳里,后者的可能性上升。继续等待性价比降低,但单方面终止委托不符合契约精神。再等十分钟。’哈哈哈哈!”
卡维自己编完,又笑成了一团:“然后他说不定还会因为无聊而开始观察进出城门的每个人的行为模式并默默打分!一想到他可能白白浪费了宝贵的时间在城门口干等,而我居然错过了亲眼目睹这一幕的机会,我就……哈哈哈哈!”
虽然知道卡维说的大概率是他自己的臆想,但乐芽却有点笑不出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这第一印象何止是不好,简直是灾难级的。
“哎呀,别担心别担心。”卡维好不容易止住笑,拍了拍乐芽的肩膀:
“艾尔海森那家伙虽然小心眼又记仇,说话还气死人,但还不至于为这种事真的跟你计较。顶多……下次见面时用他那张冷脸和犀利的言辞多‘关照’你几句。反正他说话一向那样,习惯就好。”
完全没被安慰到啊!乐芽内心哀嚎。
“我这边工程快完成了,你跟我一起回须弥城吧,”卡维略作思索,认真道:“放心,这次肯定不会再让你被拐走了!”
乐芽感动眼,连忙道谢:“谢谢你,卡维先生!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叫我卡维就行!”卡维摆摆手。
“对了,”卡维忽然正色,“提纳里在信里还提到,你获得神之眼的方式……有点特别。它现在?”
乐芽脸色一黯,低声说:“被那些佣兵抢走,现在不见了。坎蒂丝小姐说,神之眼应该会自动回到持有者身边,但我的……一直没有动静。”
卡维的眉头皱了起来:“这确实奇怪。没关系,你在村里再等等看。如果过两天还没回来,我们或许得主动去找。”
“找?可沙漠这么大,怎么找?”乐芽抬头。
“嗯。”卡维点头,金色眼眸里闪过思索的光,“「沙虫之牙」虽然跑了,但他们在沙漠有惯常的据点。打听点消息应该不难,总会有门路的。”
他看了看天色:“过两天我工程收尾,如果你愿意,等收尾了我可以陪你去可能的地点看看。多个人多份照应。”
乐芽心头一暖:“真是太感谢你了,卡维先生你人真好!”
“说了叫我卡维就行!”卡维摆摆手,笑容真诚,“提纳里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而且……”
他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促狭的光:“想想看,如果我能帮你找回神之眼,再把你平安带回须弥城,艾尔海森的表情一定很有趣——‘卡维,你又一次证明了不必要的行动只会增加变量和风险。’”
他模仿着艾尔海森平板无波的语气,惟妙惟肖。
乐芽忍不住“噗”地笑出声。
这位妙论派的天才,似乎对“气到艾尔海森”这件事有某种执着的热情。
没过多久,乐芽终于听说化城郭来消息了。
“坎蒂丝小姐,”乐芽率先去找了坎蒂丝,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问出了憋在心里几天的问题,“提纳里他……有没有生气?”
虽然是被错绑的乌龙事件,但乐芽总觉得自己搞砸了提纳里的安排。
说好的去须弥城,结果半路就被拐到沙漠——怎么想都太丢人了。
坎蒂丝正在擦拭她的盾和矛,闻言抬头看向他,赤红与金色的异瞳中闪过一丝惊诧,笑了一下,“没想到你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
她继续说道:“我先是通知了最近也在沙漠地区活动的大风纪官赛诺,那样比较快。而赛诺很快就联系上提纳里了,至于生气……”
她故意顿了顿,看到乐芽紧张地屏住呼吸,才微笑着说:
“据赛诺说,提纳里最开始是在商队头领那里听到你被掳走的消息的。”
“当他知道你在阿如村后的第一反应是确认你的安全状况,第二反应是询问绑架者的特征和可能归属的势力,第三反应是分析这次事件是意外还是有针对性的阴谋——全程没有一句责备。”
乐芽松了口气,但心里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没生气当然好,但好像……也不是特别担心他?
第33章
坎蒂丝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放下手中擦拭的盾牌,正色道:“乐芽,你觉得提纳里为什么没有亲自送你到须弥城?”
“因为……他很忙?”乐芽迟疑地说出自己曾想过的答案, “巡林官有很多工作——”
“这是一个原因, 但不是全部。”坎蒂丝站起身, 走到窗边,望向远处金黄色的沙海, “提纳里的考虑,或许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她转回身, 目光平静地看着乐芽:“如果我告诉你,如果提纳里亲自护送你,你们遭遇袭击的概率会提高五成以上, 你相信吗?”
乐芽睁大了眼睛。
“或许你对提纳里的身份和地位没有多少认知,但其实他在须弥其实算是有名的人物。”坎蒂丝解释道, “因此他做什么事情在有心人眼里会十分显眼。”
她走到桌前, 拿起水壶给倒了一杯水:“所以他亲自护送你的话, 反而没有把你混在普通商队中安全。”
乐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时候低调行动确实比高调护卫更安全。
“再者,”坎蒂丝继续道, “愚人众不久前才跟你们发生过冲突,他们很可能在监视化城郭的动向。提纳里一旦离开, 化城郭就可能遭到报复性袭击, 或者被趁机渗透。”
她看着乐芽,语气温和但坚定:“提纳里不是不关心你,乐芽。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关心,他才必须做出最理性、最周全的安排。他留在化城郭,既能稳住后方, 也能暗中调查那些针对你的势力——这已经是在不影响整体安全的前提下,能给你的最大保障。”
乐芽豁然开朗,握着杯子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我……我明白了。”
“不过,”坎蒂丝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调侃,“提纳里在确认你安全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看来基础生存训练还得加强。’——这大概是他表达担心的方式?”
乐芽:“……” 该说果然还是熟悉的提纳里吗?
他几乎能想象出提纳里说这话时,耳朵无奈下垂、尾巴轻轻晃动的样子。
“坎蒂丝小姐,能不能帮我带句话?”乐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打扰什么。
“什么话?”
“嗯……”乐芽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喉头有些发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将那股翻涌的酸涩压下去些许,“……请告诉他,我很想念在化城郭的日子。”
想念那些抄写植物图鉴到手腕发酸的午后,想念那些辨认药草气味的清晨,想念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栈道,还有……还有那个人站在他身侧,调整他拉弓姿势时,落在耳畔的平稳呼吸。
那些曾以为平凡甚至枯燥的时光,如今回首,竟是他来到提瓦特以来最安稳、最明亮的记忆。
“或许,”坎蒂丝的声音比平时更加轻柔,那双异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理解与鼓励,“你可以等以后亲自见到他时,亲口告诉他。”
乐芽一怔,抬起头。
坎蒂丝微微俯身,让自己的目光与少年那双蒙着水汽、却渐渐亮起来的灰眸平齐。
她的语气坚定而充满力量,如同磐石:“少年,你会成长起来的,会成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保护自己也保护他人的人。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或许你从一开始,就拥有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勇气。”
乐芽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飞快地抹过眼角,将所有软弱的湿意拭去。
他望向坎蒂丝,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一定会的。”
之后乐芽在阿如村又安稳地住了两日。
据坎蒂丝说,赛诺正在调查那个有着明显指向性的悬赏令。
而他跟着那位带头巾的妇人——萨玛大婶学做了两次烤馕,第一次烤糊了,第二次勉强能够入口,全拿给卡维“试毒”了。
他还旁观了卡维如何巧妙地用一套“可调节抗风压支架”解决了旧储藏室总是漏沙的顽疾。
但他始终惦记着那枚没有归来的神之眼。
他时不时就会摸摸腰间空荡荡的位置,习惯性地想调动元素力时,手指总会顿在半空。
他尝试更专注地感应,体内的水元素力确实在缓慢增长,运用起来也比最初顺畅了一点点——但这反而让神之眼的缺席显得更蹊跷。
“还是没动静?”第三日清晨,卡维叼着块烤饼走过来,金色头发在晨光里翘得有点嚣张。
乐芽摇头,坐在客房门槛上,托着腮:“没有。坎蒂丝小姐说,如果还没回来,可能就要考虑它是不是被什么力量困住了,或者……”
他顿了顿,没把那个隐隐约约的猜测说出口——或者,它根本就不会回来。
卡维三两口吃完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在他旁边蹲下,也托着腮,两人像一对并排蹲着的蘑菇。
“嗯……确实很令人苦恼。按理说,神之眼和持有者的联系,就像……就像最精妙的榫卯结构,天然契合,外力很难彻底切断。”卡维用他建筑师的方式比喻着,“除非那个‘榫头’或者‘卯眼’本身……有点特别?”
他侧过头,好奇地打量着乐芽:“小乐芽,你再仔细想想,得到它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或者它有没有什么……和普通神之眼不一样的地方?”
乐芽心里咯噔一下。
特别的情况?从一个模型变成真的算吗?这能说吗?
他支吾了一下,决定模糊焦点:“就是……捡到的时候,它灰扑扑的,一点光都没有,跟石头似的。后来遇到危险,它突然就亮了……提纳里说,这可能是无主神之眼重新认主。”
“灰扑扑的,像石头……”卡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重新认主的神之眼,或许可能有一段休眠期,形态也可能不完全稳定。但一旦认主成功,绑定就是永久的。自动回归是基本特性……”
他忽然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金色的眼眸亮了起来:“等等!如果它现在没有自动回归,是不是意味着,它和你的绑定可能还没完全稳固?或者……绑定的方式和普通神之眼不同?”
乐芽被他的猜测弄得有点紧张:“那……那会怎么样?”
“不知道。”卡维摆摆手坦白道,但脸上没有丝毫气馁,反而充满了研究新课题般的兴致,“但我们不能干等着!得主动去找找线索!”
乐芽也站起来,眼里重新泛起斗志,“对!我们不能干等着!得主动找找线索!”
“沙漠里可不只有「沙虫之牙」。”卡维打了个响指,显然已经有了主意,“佣兵有佣兵的圈子,消息有消息的渠道。阿如村是沙漠重要的聚居点之一,往来的人不少。我们可以问问坎蒂丝,或者……”
他话音未落,村口方向传来一阵熟悉的、爽朗中带着几分豪迈的女声,正用沙漠方言和村民热情地打着招呼。
乐芽循声望去。
一个高挑的身影正大步走进村子。
她有着健康的小麦肤色,黑金双色长发,穿着便于行动的佣兵服饰,步伐稳健有力,浑身散发着阳光般的热烈气息和久经沙场的洒脱。
是迪希雅!炽鬃之狮迪希雅!
乐芽眼睛一亮。
她的人脉和消息,肯定比他们广得多!
卡维也看到了,笑着朝那边挥了挥手:“嘿!迪希雅!这边!”
迪希雅闻声转头,看到卡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她快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卡维的肩膀:“卡维!你还真在这啊!我听人说阿如村请了个妙论派的大建筑师,我就猜是你!”
“轻点轻点……”卡维揉着肩膀,“阿如村的项目总算快收尾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刚完成一单护送,顺路过来看看坎蒂丝,补给一下。”迪希雅说着,目光自然落在了卡维旁边的乐芽身上,眼里带着友善的好奇,“这位是?新朋友?看着面生,不像是沙漠的孩子。”
“这是乐芽,从化城郭来的见习巡林官,提纳里那边的人。”卡维介绍道,随即话锋一转,表情变得严肃了些,“不过他遇到了点麻烦,正需要帮忙。”
“哦?”迪希雅挑眉,看向乐芽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那位大巡林官的人?遇到什么麻烦了?沙漠里不长眼的家伙找你茬了?”
她语气里的护短意味很明显——显然,她对那位尽职尽责的巡林官观感极佳。
乐芽赶紧把被误绑、坎蒂丝相救、以及神之眼丢失且未自动回归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迪希雅听完,抱着手臂,眉头微蹙:“「沙虫之牙」……那群鬣狗,真是越来越没底线了。坎蒂丝教训得好!”
她先是赞了一句,随即摸着下巴思考起来,“神之眼没自己回来?这倒是稀奇。我走南闯北,见过神之眼被抢的,但最后总能回到主人身边,最多折腾几天。”
她看向乐芽,目光锐利了些:“小子,你确定那神之眼是你的?我意思是,你们之间的联系,你感觉强烈吗?”
乐芽被问得一愣。
联系?以前神之眼在腰间时,他能清晰感觉到其中流转的力量,调用起来渠道也是畅通的。
“以前离得近能感觉到……”他诚实地说,“现在它不见了,我却感觉不到它在哪。”
迪希雅和卡维对视了一眼。
“这就更奇怪了。”迪希雅直言不讳,“正常的神之眼,丢了就像丢了半条魂,主人肯定会心慌意乱,至少能模糊感应到方向才对”
乐芽苦着脸叹了口气。
“有趣。”迪希雅非但没有觉得麻烦,反而露出了感兴趣的笑容,像是遇到了值得探究的谜题,“我最近在喀万驿和沙漠几个聚居点走动,倒还真听到点风声……不过可能跟你这情况不太一样。”
“什么风声?”卡维追问。
“大概一周前吧,有人在喀万驿的黑市角落,兜售一枚‘来历不明、颜色暗淡、元素反应微弱’的神之眼。”
迪希雅回忆道,“要价不高,但感兴趣的人也不多。毕竟神之眼这玩意儿,对没有‘资质’的人来说就是块漂亮的石头,对真正需要它的人来说,不是自己的拿着也没用,还容易引来麻烦。”
“那枚神之眼什么样子?是不是水系的?”乐芽急忙问。
“听说是个水系,外框挺精致,但里面的‘玻璃珠子’光泽有点黯,不像正常的那么亮。”迪希雅描述着,“不过卖货的人很警惕,没让人细看,很快就收摊走了。后来也没再出现过。”
卡维摸着下巴:“时间对得上,「沙虫之牙」逃窜后去喀万驿的可能性很大。外观描述……也和你说的有点像。但‘元素反应微弱’……”
“如果真是你的神之眼,而且联系异常,那元素反应微弱就说得通了。”迪希雅分析道,“说不定那群蠢货发现这神之眼‘卖相不佳’,又怕留在手里惹麻烦,就随手在黑市处理了。”
“那……那枚神之眼后来去哪儿了?”乐芽的心提了起来。
如果被什么不相干的人买走,甚至已经带离了沙漠,那找起来就难了。
迪希雅耸耸肩:“这就是问题所在。黑市流动快,那东西又不起眼,可能被哪个路过的好奇商人或者收藏癖买走了,也可能还在哪个中间人手里等着碰冤大头。”
她看着乐芽焦急的样子,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背,这次力道放轻了不少:
“别急,乐芽小兄弟。沙漠有沙漠的规矩,也有沙漠的门路。只要东西还在沙漠附近流转,我迪希雅就有办法打听到点消息。”
她说话时带着强大的自信,那是常年行走在危险边缘积累下的底气和广阔人脉带来的从容。
“好厉害!”乐芽一脸崇拜,感激道:“谢谢你迪希雅小姐!”
“叫我迪希雅就行。”迪希雅摆摆手,爽快道,“提纳里在雨林那边帮助过不少沙漠的孩子,他的见习巡林官有事,我自然不能不管。这样,我在阿如村休整一天,顺便找几个老朋友问问。卡维,你项目还有多久完事?”
“最快明天下午就能最终验收!”卡维答道。
“那好。乐芽,你明天跟着卡维。后天一早,如果我们这边有消息了,就一起去喀万驿或者别的线索指向的地方看看。”迪希雅安排得井井有条,“就算没消息,去喀万驿的黑市和佣兵聚集地转转,也能听到不少风声。总比在这里干等强。”
坎蒂丝得知他们的计划后,也表示支持。
她虽然不能擅离阿如村,但给了迪希雅一份代表守村人身份的简易信物,在某些时候或许能提供些便利。
当晚,乐芽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沙漠的风声,内心渐渐平静下来。
神之眼的谜团依旧未解,甚至可能牵扯出更多疑惑。
但此刻,他不再是一个人在陌生的沙漠里惶恐挣扎。
他有愿意为他分析钻研的建筑师朋友,有仗义相助、人脉广阔的佣兵姐姐,有沉稳可靠、提供庇护的守护者。
他想起了提纳里,想起了化城郭的大家,想起了那个梦中的声音。
“活下去……连同我的梦……”
不管这枚神之眼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不管他体内流淌的力量来自何方,他都不得不继续前行。
去面对未知,去解开谜题,也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就像这一路上,帮助过他的每一个人一样。
而远在沙漠另一端的某个角落,那枚镶嵌着黯淡蓝色宝石的神之眼,正静静躺在一个陈旧的木匣底层,被遗忘在杂物之中,等待着被重新发现的那一刻。
它的表面,似乎极其细微地,闪过了一丝似曾相识的水色流光。
一闪即逝。
如同沉睡中,一个即将醒来的梦——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要走剧情了,时间线有点搞不太清楚了,可能会和原著有出入,但会尽量顺一下。话说主线时间点快到了,旅行者大家是想要荧,还是空?
第34章
卡维的工程果然在第二天下午顺利验收, 阿如村的村民送来了烤得金黄喷香的巨型馕饼和满满一皮囊清水作为谢礼。
卡维一边说着“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一边眼睛发亮地收下了,转头就塞进了行囊, 还小声跟乐芽嘀咕这馕的烘烤火候堪称艺术, 回须弥城要研究一下这种传统烤炉的结构改良。
第三天清晨, 卡维一手提着梅赫拉克,一手提着昏昏欲睡的乐芽, 准时在村口和迪希雅汇合。
乐芽顶着两人的如火如荼的目光,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迫使自己打起精神。
“打听过了,”迪希雅开门见山,办事效率很高, “那枚神之眼的消息断在黑市一个叫‘老驼’的中间人那里。他不常在喀万驿固定摊位,但每隔几天会去‘沙之眼’酒馆接洽生意。我们直接去那儿碰碰运气。”
“老驼?”卡维皱眉, “听这名字就不太可靠。”
“黑市里的人, 名字越不起眼, 往往越难缠。”迪希雅耸耸肩,“不过放心, 干他们那一行的人,很少有不认得我的, 多少会给点面子——至少不会故意骗我们。”
于是, 三人顶着逐渐炽热的朝阳出发了。
前往喀万驿的路程比乐芽想象中要……热闹。
迪希雅步伐稳健,对沙漠地形了如指掌,总能找到相对好走又有荫蔽的路线。
卡维则时不时会停下, 对着某些奇特的风蚀地貌或古老的遗迹残垣发出惊叹,掏出随身的小本子飞快勾勒几笔,然后在迪希雅的催促声中快步跟上。
“看那个岩层结构!天然的抗风蚀形态, 如果应用到建筑外立面……”卡维第N次停下,眼神发亮。
“卡维,你的抗风沙美学研究可以等找到乐芽的宝贝石头再说吗?”迪希雅抱着手臂,无奈又好笑。
“哦对,抱歉抱歉,职业习惯。”卡维挠了挠头,收起本子,金色发梢在风里晃了晃。
乐芽看着他们互动,忍不住想笑。
迪希雅豪爽可靠,卡维则像颗永远充满好奇心和创作欲的太阳,有他们在身边,连沙漠的酷热和枯燥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然而旅途却并不平静。
他们遇到了一小群游荡的镀金旅团散兵,对方看他们人少,试图拦路索要“过路费”。
迪希雅甚至没拔剑,只是上前一步,火元素力微微升腾,周身散发出的久经战阵的凌厉气势,就让那几个散兵脸色发白,讪讪地退开了。
“沙漠里,实力就是最好的通行证。”迪希雅回头对乐芽眨眨眼,“当然,某些大人物的名头有时候也挺管用,不过那是对讲规矩的人。”
临近中午,他们终于看到了喀万驿的轮廓。
那是一座建立在巨大峡谷入口处的要塞型聚居地,土黄色的城墙与背后的赤红山岩几乎融为一体,显得粗犷而坚固。
进出的人流车马络绎不绝,喧嚣声混杂着驼铃、叫卖和不同语言的交谈,远远传来。
“欢迎来到喀万驿,沙漠的喉咙,雨林的前哨。”迪希雅介绍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这里什么人都看得到,什么事都听得到,什么东西……也都有可能买得到。”
穿过高大的城门,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挤满了摊位和店铺,售卖着从雨林来的香料、织物、草药,到沙漠本地的矿产、兽皮、手工制品,乃至来自遥远至冬、稻妻或枫丹等各国的稀罕物件。
乐芽好奇地东张西望,这里和他见过的化城郭宁静、阿如村质朴的氛围截然不同,充满了粗粝的生命力和混乱的活力。
许多行人风尘仆仆,眼神警惕或精明,穿着各异,来自提瓦特各个角落。
他也注意到,不少人腰间或显眼处佩戴着武器。
“跟紧点,别走散了。”迪希雅低声提醒,自然地走在了前面开路。
她的存在感很强,所过之处,不少看起来形迹可疑的人都会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或稍微让开。
他们穿过最拥挤的主街,拐进一条相对狭窄但人流依旧不少的巷子。
巷子深处,一栋两层土楼门口挂着一个不起眼的、画着简笔酒杯的木板招牌——沙之眼酒馆。
推门进去,喧嚣声更甚。
酒馆里光线昏暗,空气浑浊,混合着劣质酒水、烟草和体味的怪异气息。
形形色色的人挤在粗糙的木桌旁,高声谈笑、压低声音交易、或者独自喝着闷酒。
角落里有人拨弄着音色沙哑的琴,不成调地哼唱着沙漠民谣。
迪希雅一进来,就有几道目光投了过来,带着打量和谨慎。
她恍若未觉,锐利的目光扫视一圈,径直朝着吧台后方一个正在擦拭酒杯的瘦小中年人走去。
那人佝偻着背,脸上皱纹深刻,眼睛却精明地转动着,像只沙漠里的沙鼠。
他看到迪希雅,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堆起一个职业化的、带着点讨好的笑容。
“哎哟,这不是迪希雅嘛!什么风把您这位‘炽鬃之狮’吹到我这小地方来了?这次是接了大单,还是……”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迪希雅身后的卡维和乐芽。
“老驼,省点客套话。”迪希雅单刀直入,靠在吧台上,压低声音,“找你打听个东西。大概一周前,是不是经手过一枚水系神之眼?”
老驼的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笑容不变,手里擦拭杯子的动作却没停:“迪希雅,您这问的……每天经我手的东西不少,神之眼这种烫手玩意儿,就算有,我也未必记得清啊。而且,您也知道规矩……”
迪希雅也不废话,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敲,一枚小巧的、印着特殊纹路的金属片悄无声息地推了过去。
那是坎蒂丝给的信物之一。
老驼瞥了一眼那金属片,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多了几分认真。
他左右看了看,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阿如村守村人的标记,看来这枚神之眼来头不小啊。”
“东西确实在我这儿过过手。”老驼终于承认,语速加快:
“「沙虫之牙」那帮废物丢过来的,说是战利品,但品相一般,急着脱手。我看了看,东西有点古怪,按常规神之眼的路子卖不上价,就丢给了一个常收杂货的老朋友,换了几瓶好酒。他那人路子杂,可能自己留着,也可能转给别人了……”
“你那老朋友叫什么?现在在哪?”迪希雅追问。
“大家都叫他‘秃鹫’,是个收破烂的,但眼光毒,经常在城西的旧货集市和码头仓库区晃荡。具体在哪……”老驼摊摊手,“得靠你们自己找了。”
“不过,我多嘴问一句,”他看向乐芽,眼神里带着探究,“那神之眼……我怎么觉着它跟一般的,不太一样?”
乐芽被看得心里一紧。
卡维适时上前一步,挡在了乐芽侧前方,脸上带着礼貌但疏离的微笑:“老先生,我们只是找回失物。至于东西有什么特别,似乎与交易无关?”
他的语气温和,但姿态明确,保护意味十足。
老驼嘿嘿干笑两声,识趣地不再多问:“是是是,我就随口一说。祝你们好运,能找到‘秃鹫’。那老家伙脾气怪,但东西如果还在他手里,应该还没脱手——他喜欢把东西捂热了,等识货的冤大头上门。”
线索虽然模糊,但至少有了方向。
离开酒馆,回到相对明亮的街上,乐芽松了口气。
酒馆里的氛围让他有些不适。
“城西旧货集市和仓库区……”迪希雅思索着,“那片地方鱼龙混杂,比主街还乱。我们分头找效率高些,但乐芽你……”
“我跟卡维一起。”乐芽连忙说。
“也好。”迪希雅点头,“我去集市那边,那边我熟人多。卡维,你带乐芽去仓库区看看,注意安全,别跟人起冲突,尤其是别暴露乐芽和那神之眼的关系。找到‘秃鹫’或者有消息,老地方汇合。”
她说的“老地方”是喀万驿一处相对安静的旅店,她常在那里歇脚。
三人约好,便在街口分开。
迪希雅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卡维带着乐芽往城西码头区走去。
越往那边走,街道越显杂乱,建筑也越发低矮破旧。
空气里弥漫着河水、货物和鱼腥的混合味道。
巨大的驮兽拉着板车隆隆驶过,工人们喊着号子装卸货物,也有一些看起来无所事事的人蹲在墙角阴影里,目光逡巡。
“跟紧我,别乱看,也别搭理别人。”卡维低声嘱咐,他收起了平日那种艺术家般的随意感,神情多了几分警惕和冷静。
乐芽发现,卡维并非不懂人情世故和危险,只是平时被他过于突出的创造热情掩盖了。
他们沿着仓库区边缘慢慢走着,卡维假装对某些堆放的建筑材料感兴趣,偶尔停下看看,实则是在观察周围环境和人。
乐芽也学着他的样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旅客。
就在他们经过一排堆放废弃木箱的角落时,乐芽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蹲在箱子后面的身影。
那人裹着一件脏兮兮的、看不出颜色的宽大袍子,头发稀疏,正低头摆弄着手里几件锈迹斑斑的小物件。
他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破旧麻袋。
乐芽心中一动,想起了老驼的描述——喜欢在仓库区晃荡、收破烂的“秃鹫”。
他悄悄拉了拉卡维的袖子,用眼神示意。
卡维也注意到了,微微点头。
两人装作不经意地朝那个方向靠近。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那人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干瘦、布满风霜的脸,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像鹰隼一样扫过卡维和乐芽。
他的目光在乐芽脸上停顿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东西,仿佛他们不存在。
卡维上前一步,语气十分客气:
“请问,您是秃鹫先生吗?”
第35章
“请问, 是秃鹫先生吗?”
那蜷缩在木箱后的干瘦老头动作没停,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谁?不认识。买东西?自己看,不买走。”
卡维并不气馁, 上前半步, 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我们就是来买东西的——一件可能在你这里的东西。一枚水系的神之眼, 大概一周前从沙之眼酒馆的老驼那里过来的。”
秃鹫擦拭生锈零件的手终于停下了。
他缓缓抬起头,混浊的眼珠像两颗嵌在风干皮革里的玻璃珠, 锐利得与那佝偻的身形极不相称。
他的目光在两人明显的雨林服饰上扫过,最后落在乐芽脸上, 停顿了两秒,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神之眼?”他声音沙哑,“那种烫手又费劲的玩意儿, 我老头子可收不起。你们找错人了。”
“我们愿意出高价钱赎回。”卡维补充道,同时侧身稍微挡住了乐芽, “那东西对我们很重要。”
秃鹫沉默了, 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手里一个生锈的齿轮, 齿轮边缘的锈渣簌簌落下。
半晌,他才慢吞吞地说:“东西……确实在我这儿过了一下手。但现在已经不在我这儿了。”
乐芽的心猛地一沉, 急得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它去哪儿了”,却被卡维轻轻按了下手臂制止。
卡维继续问:“请问, 是被您转手了吗?”
“被我换出去了。”秃鹫干脆地说, 似乎不想多谈,“换给了一个从须弥城来的学者模样的人。他对那玩意儿很感兴趣,出的价……让我没法拒绝。”
须弥城来的学者?
乐芽和卡维对视一眼, 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能描述一下那个人吗?或者知道他的名字、来历?”卡维追问。
秃鹫摇头,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干我们这行的, 不问来历,只谈价钱。那人穿着普通的学者袍,戴着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但眼神……挺精明的。他好像专门在收集一些特殊的元素器物。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线索似乎又断了,而且指向了更麻烦的方向。
教令院的学者……会不会和之前悬赏令的幕后有关?或者跟博士有关?乐芽感到一阵寒意。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那枚神之眼?”乐芽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秃鹫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点看透什么的玩味,嘿嘿笑了两声,笑声干涩:“小伙子,那神之眼……是你的吧?别怪我老头子多嘴,那东西,邪门儿。”
“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感觉不到多少元素力的流动,跟块漂亮石头似的。”秃鹫慢悠悠地说,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乐芽的表情:“但有时候,对着光看久了,又觉得那玻璃珠子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瘆人得慌……啧,反正不是正经玩意儿。”
乐芽的眼睛一点点睁大,浅灰色的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被冒犯的愕然。
邪门儿?瘆人得慌?不是正经玩意儿?
这几个词像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口。
他知道自己的神之眼特殊,来历成谜,但是……但它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为数不多属于他的东西。
现在却被一个陌生人用嫌弃又畏惧的口吻评价,仿佛它是什么不祥之物。
一股混合着委屈、不甘和强烈维护欲的情绪冲上心头。
他的脸颊涨红了,浅灰色的眼睛瞪圆,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因为他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那神之眼的确蹊跷——对方说的,某种程度上可能是事实。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拳头,指节都有些发白,但理智死死拽着他——不能发作,现在不是时候,对方是唯一的线索来源。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把那股憋闷压下去,睫毛因为用力抿唇而微微颤抖。
卡维敏锐地察觉到了乐芽情绪的波动。
他轻轻拍了拍乐芽的肩膀,往前站了半步,完全挡住了秃鹫打量乐芽的视线,语气也冷了些:“秃鹫先生,东西的价值和意义,因人而异。我们只关心它的下落,它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秃鹫混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觉得乐芽的反应很有意思,但也没再继续刺激,只是耸了耸肩:“得,算老头子我多嘴。反正那学者就喜欢这种不正经……啊不,特殊的玩意儿,不过我看他那人也不像什么好东西。”
说完,他挥挥手,做出赶人的姿态,重新低下头摆弄他的破烂,显然不打算再说什么。
乐芽的心沉到了谷底,脸色有些发白。
线索似乎到此为止了,一个模糊的须弥城学者,如同大海捞针。
卡维也皱紧了眉头,这个结果显然不尽如人意。
秃鹫混浊的眼珠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尤其在乐芽那强作镇定却难掩失落和倔强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头继续用脏布擦拭那个生锈的怀表壳,擦了几下,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用那沙哑的、破风箱般的声音慢悠悠开口:
“……不过嘛,那学者临走前,自己对着那神之眼嘀咕了几句怪话。我老头子耳朵还没背,倒是听了一耳朵,觉得挺有意思。”
秃鹫也没卖关子,一边用脏兮兮的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一个生锈的怀表壳,一边用回忆般的、带着点沙哑戏谑的语调说:
“他拿着那东西,对着西边快要落山的日头看了好半天,然后自言自语……说什么‘徒具其形,元素沉寂……足够特殊,要想凭此发表惊世之作,恐怕非得找到那地方不可。”
“——那地方?”卡维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金色眼眸亮起。
“——他是不是把它弄坏了!”乐芽几乎和卡维同时出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躁。
“我怎么知道坏没坏……”秃鹫抬起头,扯了扯嘴角,“反正我问他是哪儿,神神秘秘的。他一开始不肯说,后来大概是觉得我这收破烂的老头子也构不成威胁,又或者……是想显摆自己见识广?”
“反正他最后提了一嘴,说什么‘沙漠深处,蜃气汇聚之地,愿望成真之所’……听着跟童话似的。”
蜃气汇聚?愿望成真?
乐芽猛地一怔,一股强烈的既视感击中了他。
这些词……他好像在哪里听过?不,不是听过,是“知道”……可当他努力去回想时,记忆却像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沙尘,模糊不清,只有一些零星的光影和词语碎片翻涌上来。
沙漠……海市蜃楼……实现愿望……
纯水精灵……琉形蜃境……
琉形蜃境?!
最后四个字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短暂地清晰了一瞬,又迅速被更多杂乱的、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游戏画面和文字描述覆盖。
他头疼地皱起眉,很难不怀疑有什么存在正悄悄模糊去他以前的记忆。
卡维显然也联想到了什么,他作为须弥的学者,尤其是妙论派,对各地传说和奇异景观有所耳闻并不奇怪。
他喃喃道:“沙漠深处,蜃气聚集……难道是那些古老游记里提到的秘境?据说能看到人心底最渴望的景象,甚至实现愿望……我一直以为是古人夸大其辞的传说。”
“传说未必是空穴来风。”秃鹫笑得脸上的皮肉都皱在了一起,顺手把擦了一半的怀表丢回麻袋,“那学者看起来可是深信不疑,神神叨叨的。我看他啊,八成就是去找那个传说中的秘境了。”
乐芽的心脏猛地收紧。
如果……如果那个学者真的带着神之眼去找那个传说中的琉形蜃境了,那或许……他不仅能找回神之眼,还可能在那里找到与纯水精灵相关的线索?甚至……解开一些关于自己、关于梦中蓝发女子的谜团?
这比直接去茫茫须弥城大海捞针般地找一个匿名学者,目标明确得多,也……更让人心动。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瞬间压过了对学者评价神之眼的不满和对沙漠深处本能的畏惧。
“秃鹫先生,”乐芽忍不住又上前一步,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努力保持着礼貌,“您知道那个秘境……大概在什么方位吗?或者,那个学者有没有透露他打算怎么去、走哪条路?”
秃鹫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似乎在衡量这个看起来细皮嫩肉的小子到底有几分决心,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具体方位?那我可不知道。沙漠里的传说地点,十个有九个是随着蜃气飘忽不定的,今天可能出现在这片沙海,明天或许就移到了那片岩山之后,没有固定地图可言。”
“至于怎么去……那学者倒是准备得很充分,我看他雇了好几个熟悉沙漠深处地形、尤其擅长寻找绿洲和水源的向导,还带了不少奇怪的仪器。啧,一看就是教令院里那些钱多烧得慌的学派干的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大概是……七八天前出发的?往西北方向,那是沙漠腹地,除了几个古老的遗迹和危险的魔物巢穴,连我们这些沙漠人都不太爱去。你们要是真想追,可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想清楚了。”
西北方向,沙漠腹地……这倒是和乐芽记忆里蜃境入口可能存在的区域有些模糊的对应。
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或许那秘境并非完全虚幻,而是存在于某个与现实交织的奇异空间,需要特定的条件或路径才能进入。
线索虽然依旧模糊,但已经有了一个明确且极具诱惑力的方向。
离开码头区,和迪希雅在旅店汇合后,卡维将新线索告诉了迪希雅。
“实现愿望的秘境?”迪希雅抱着手臂,眉毛挑起,“这个传说我也听过,老一辈的沙漠民偶尔会讲起,说是在最干旱绝望的时候,有可能看到海市蜃楼中的乐园,里面有喝不完的清水和永恒的荫凉……但从来没听说过有人真的找到过,都说是沙漠安慰旅人的幻想罢了。”
“那个学者竟然当真了?还带着乐芽的神之眼,雇了向导,带着仪器去找?”她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秃鹫是这么说的,而且看他的描述,那个学者是认真的,准备相当充分,目标明确。”卡维分析道,“教令院竞争压力大,总有些人想走捷径,靠发现‘前所未有’的课题一鸣惊人。”
迪希雅若有所思,锐利的目光转向从刚才起就有些沉默、眼神却亮得异常的乐芽:“你怎么想,乐芽?是按原计划先去须弥城,从长计议,还是……直接去追这个学者?”
乐芽此刻心中天人交战。
理智的小人拼了命地敲锣打鼓:太危险了!沙漠腹地!传说秘境!连迪希雅都说没人真的进去过!这比去须弥城危险一百倍!你应该先去安全的地方,慢慢调查!
但情感和一种莫名的直觉却在拉扯着他。
他的神之眼就在那里,被一个学者带往了沙漠深处,甚至可能真的带往了一个与纯水精灵密切相关的地方。
但这或许是他解开自身很多疑惑的一个机会。
而且,那个学者……万一是多托雷的手下,或者与愚人众的计划有关呢?让他掌握自己的神之眼,岂不是会很危险?
犹豫、恐惧、渴望、责任……种种情绪在他清澈的灰色眼眸中交织。
他抬起头,眼中的犹豫已被一种清晰的决意取代,看向迪希雅和卡维:“我想去试试,去追那个学者,去找找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知道这很冲动,很不明智,风险太大了。但是……我的神之眼被带走了,而那个地方,可能……可能也和我一直想弄清楚的一些事情有关。”
“我不可能假装没听到这个线索,然后心安理得地去须弥城等待。我做不到。”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度。
他看着卡维和迪希雅,眼神清澈而坦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该拖累你们——”
“说什么胡话!乐芽,这可不是在雨林周认毒蘑菇!”卡维立刻打断了他,金色的头发几乎要炸起来,脸上是真切的生气和担忧,“让你一个人去沙漠深处找那个学者和传说中的秘境?提纳里知道了非得用蔓藤把我捆起来扔进死域不可!”
迪希雅也笑了,那笑容爽朗明亮,带着沙漠儿女特有的豁达与强悍:
“小家伙,在我们沙漠子民和‘炽鬃之狮’面前说这种不连累的话,可是看不起我们的义气,也小看了沙漠的生存法则了。既然线索指向那里,你又下了决心,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们陪你走这一趟便是!”
她拍了拍乐芽的肩膀,力道不轻,却充满令人安心的支持:“不过咱们事先说好,首要目标是追回你的神之眼,找到那个学者。”
“至于那个传说中的秘境……”她摇摇头,笑容里带着务实者的清醒,“别抱太大希望,就当是个顺路探查的传说地点,免得期望太高,失望太大。”
“那当然。”卡维一口应下。
乐芽也乖巧地点了点头。
迪希雅摸了摸下巴,进入战术规划状态:“西北方向的沙漠腹地……确实危险,地形复杂,魔物强横,还有流沙和诡异的气候。我们需要更充分的准备,尤其是水源和向导。我自己对那片区域不算特别熟,但我知道有个人或许能帮上忙……”
“谁?”卡维问。
乐芽也好奇地看向迪希雅。乐芽也屏息看向迪希雅。
“一个老朋友,也是优秀的雇佣兵,对沙漠各种隐秘传说和险峻地形都有研究,就是脾气有点怪,收费也不低。”迪希雅眼中闪过笑意,“不过,看在我们是去‘救神之眼’的份上,他应该会感兴趣。他叫——哲伯莱勒。”
乐芽眼睛微微睁大,在脑海中很快地匹配到了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
哲伯莱勒?那个沉默寡言、实力强悍、和婕德一起……的佣兵精英?
关于实现愿望的秘境这种关键的东西想不起来多少,但这种无关紧要的他反而还能记起,可想而知和森林书一个级别的含金量。
果然,人只会对折磨过自己的东西印象深刻。
“有他加入,安全系数会高很多。”迪希雅拍板,“我们需要补充物资,尤其是水和食物,还要搞到更详细的地图和可能关于蜃气规律的情报。这需要一两天时间。卡维,你……”
“我当然要一起去!”卡维毫不犹豫,“乐芽的事就是我的事!”
“而且……”他眼中又冒出那种学者探究的光芒,“传说中的秘境啊!可能存在的、违背常理的建筑结构或者空间技术!这简直是妙论派的梦幻课题!”
他慢半拍反应过来,正色道:“当然,最主要的目的肯定还是找回乐芽的神之眼!”
看着两人毫不犹豫的支持与迅速进入状态的安排,乐芽只觉得鼻尖一酸,胸腔被一种滚烫的感激和勇气填满。
他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
“谢谢……真的,非常谢谢你们。”他郑重地、深深地向两人道谢,声音有些哽咽。
“行了,别谢来谢去了。”迪希雅大力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爽利,“先去采购物资,然后我去联系哲伯莱勒。我们得抓紧时间,那个学者已经出发六七天了。”
原本指向须弥城的旅途,此刻拐了一个大弯,指向了沙漠深处那缥缈而神秘的传说——琉形蜃境,以及那里的主人。
乐芽握紧了拳头,望着西北方向那片无垠的金黄与灼热——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垂耳兔头]
第36章
夜色渐深, 喀万驿城西仓库区角落。
秃鹫慢吞吞地收拾起他那摊零碎破烂,将麻袋口扎紧,扛在肩上。
他佝偻着背, 脚步蹒跚地离开了那个角落, 却没有像寻常拾荒者那样继续在仓库区徘徊, 而是七拐八绕,熟门熟路地再次走进了沙之眼酒馆的后门。
酒馆后厨旁有个不起眼的小房间, 门虚掩着。
秃鹫推门进去,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郁的劣质烟草和陈年灰尘的味道。
老驼正坐在一张油腻的木桌后, 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清点着几枚成色不错的摩拉。
听到动静,他头也没抬:“打发走了?”
“嗯, 出手还挺大方,给了我不少信息费。”秃鹫把麻袋往墙角一扔, 发出沉闷的响声, 自己则拖过一把吱呀作响的椅子坐下, 动作丝毫不见之前的迟缓。
“怎么样,他们信了?”老驼的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油滑的笑意。
秃鹫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喉咙里发出享受的嗬嗬声, “信了七八成吧。”
他脸上的皱纹在跳动的灯光下显得更深, 那双混浊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精明而冰冷的光。
“按你说的,该给的线索都给了,往蜃气之地那儿引。”秃鹫的声音依旧沙哑, 却没了面对乐芽他们时那种市侩或含糊,透着一种平直的冷漠,“那两个雨林来的小子, 尤其是那个灰毛,一听秘境、愿望,眼睛都亮了。那个金毛虽然稍微谨慎点,但显然也对传说和技术感兴趣。这种脸上藏不住事的雏儿最好拿捏了。”
老驼终于数完了摩拉,小心地收进一个带锁的小铁盒里,这才抬起眼皮看向秃鹫:“那个学者……你之前给他的地图和指引,够他找到地方吗?”
秃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干瘪而意味深长的笑:“我给他指的路,半真半假。真的部分足够他找到泣石林附近那个古代祭祀遗址——那里确实偶尔会有不寻常的元素波动和海市蜃楼,符合蜃气汇聚的描述。”
“假的部分嘛……至于那里到底有没有实现愿望的秘境,或者进去了还能不能出来,就看他的运气和本事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学者一看就是教令院里那些急功近利、又有点偏门本事的家伙,自以为聪明,对这种独家线索深信不疑。我稍微抬了抬价,他就爽快付了,还觉得捡了便宜。”
老驼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那神之眼确实邪性,留在手里迟早惹祸。借着这学者的手处理掉,顺便还能看看,他背后到底是谁在收集这些东西,又想用它们干什么。”
“那两个雨林小子和迪希雅追过去也好。”秃鹫阴恻恻地说,“不管是他们撞上那学者起了冲突,还是真找到了什么秘境遇到麻烦,或者干脆迷失在沙漠深处……都能帮我们吸引注意力,把水搅浑。”
他突然想到什么,一顿,“但万一他们真带回了什么有价值的情报或东西……这里可是喀万驿。”
最后这句话意有所指。
在喀万驿,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再次易主的,尤其是无主之物,或者……来自沙漠深处的战利品。
老驼拿起桌上一个脏兮兮的杯子,抿了一口里面浑浊的液体,缓缓道:“教令院最近不太平,贤者们暗地里动作不少,至冬的人也在到处嗅探。这枚特殊的神之眼,还有那个明显不寻常的灰头发小子……说不定能钓出大鱼。”
“我们只管提供线索,自然会有鱼顺着味儿去咬钩。那枚神之眼,总归是脱手了,钱也到手了。到时候,无论哪边得利,我们都有机会分一杯羹,就算分不到羹,至少……也能看清风向,顺便看看热闹,也不亏。不管结果如何,这都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至于后续?关我们屁事。”
秃鹫沉默了一会儿,干瘪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笑:“也是。咱们就是传个话,指个路,真假掺着说,选择是他们自己做的。沙漠里每天消失的人还少吗?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他仰头将一杯酒一饮而尽,被呛得咳嗽了几声,眼角挤出几滴浑浊的泪:“就是不知道,他们听没听进去我那句‘想清楚了’……呵,年轻气盛啊。”
两个在喀万驿阴影里经营多年的老狐狸对视一眼,眼中都没有丝毫温度。
对于他们而言,所有人都只是沙漠棋盘上可以随意拨弄的棋子。
真话假话掺杂的线索,是抛出的诱饵,也是测试各方反应的探针。
他们不在乎乐芽能否找回神之眼,也不在乎学者是否真能找到秘境发表论文,更不在乎追进沙漠的几人是否会遇到危险。
他们在乎的,只有混乱中可能产生的利益,以及如何让自己始终藏在暗处,安全地攫取利益。
“接下来,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老驼最后叮嘱,“酒馆里人多眼杂,我会留意还有没有其他人对那枚神之眼或那灰发小子感兴趣。你最近也收敛点,别在仓库区晃悠了,去南边老地方避几天。”
秃鹫点了点头,重新佝偻起背,脸上恢复了那种麻木混浊的神情,仿佛刚才那段充满算计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他站起身,拎起那个空了不少的麻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房间,像一滴水融入了喀万驿喧嚣而浑浊的暗流之中。
…………
决定转向沙漠深处追寻神之眼后,喀万驿的喧嚣仿佛都带上了一层冒险的色彩——虽然这“冒险”在乐芽看来,目前主要体现在采购清单的离谱程度上。
“二十人份的压缩干粮?就算加上哲伯莱勒,我们也才四个人!”乐芽看着迪希雅往驮兽背上垒放的、硬得像砖头的棕色块状物,目瞪口呆。
“以防万一。”迪希雅头也不抬,又捆上一大包风干的肉条,“沙漠腹地变数多,多带食物总没错。”
“而且某些人——”她瞥了一眼正拿着一卷据说是“古代沙漠聚落排水系统复原图”看得津津有味的卡维,“——研究起东西来,可能会忘记吃饭。”
卡维从图纸中抬起头,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一脸严肃:“迪希雅,这排水系统的弧度设计充满了古典几何美感,如果能应用到现代建筑中……呃,你刚才说什么?食物?哦对,多带点,反正有驮兽。我可以让梅赫拉克提醒我吃饭!”
卡维的话音刚落,被他放在旁边一块平整岩石上的工具箱——梅赫拉克,仿佛听懂了一般,箱体上那枚宝石立刻急促地闪烁了几下明黄色的光芒。
“哔——噗哩!” 它发出了一串短促而带有明显起伏的电子音,看起来像是在表达某种无声的抗议和无奈。
乐芽:“……” 已经开始为沙漠之旅的胃感到担忧了。
接下来是水。
看着迪希雅指挥着将十几个巨大的皮水囊灌满、绑牢,乐芽才真切感受到沙漠对“水”的苛刻要求。
每一个水囊都沉甸甸的,是生命的重量。
采购途中,他们在市场一个偏僻的角落,遇到了一个特别的摊位。
摊主是位头发花白、衣着洗得发白却整洁的老婆婆,面前铺着一块磨损严重的旧毯子,上面零零散摆放着一些东西。
几个色彩黯淡的旧陶罐、几枚看不清图案的古老钱币、一把缺了齿的木梳、还有一两本边角卷曲的旧书。
东西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但也实在不像什么值钱的古董,更像是寻常人家清理出的旧物。
吸引卡维目光的,是毯子边缘一个深蓝色琉璃瓶。
瓶子很漂亮,是枫丹风格的切割工艺,在喀万驿浑浊的日光下依然折射出清澈的光彩。
瓶子里装着大半瓶无色透明的液体,瓶口用软木塞紧紧封着,外面还细致地裹着一层蜡。
瓶子旁边立着一个小木牌,上面用略显颤抖的字迹写着:“枫丹古泉水,清冽甘甜,永不变质。”
摊前冷清,无人问津。
在喀万驿,旅人买水只会去找信誉良好的供水商或去公共水井,没人会花冤枉钱买一瓶来历不明、还打着古泉、纪念噱头的水。
卡维却停下了脚步,蹲下身,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拿起了那个琉璃瓶。
瓶子触手温润,并不冰凉,内部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纯净的蓝色光泽。
他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瓶身,上面有一些极其细微、几乎被磨损殆尽的刻痕,似乎是某种古老的花纹。
“老婆婆,这个瓶子……是您家里的东西吗?”卡维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老婆婆抬起有些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卡维,又看了看他身后好奇张望的乐芽和抱着手臂的迪希雅,慢慢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而缓慢:
“嗯……我祖父以前是个冒险家,去过很多地方。这是他最后一次从枫丹回来时带的,说是一个很深很深的古迹山洞里接的,那里的水不一样,特别甜,放多久都不会坏……他总说,这水里有他冒险的回忆。现在我女儿生病了……家里需要钱,我就拿出来看看。”
她的目光扫过自己寒酸的摊位和寥寥无几的货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无奈。
要价牌上的数字,对于一瓶水来说,确实不菲。
迪希雅凑过来看了看价格,低声提醒道:“卡维,这价钱够在喀万驿最好的水商那里买上一大桶新鲜过滤水了。”
卡维却仿佛没听到迪希雅的质疑。
他的目光停留在老婆婆布满皱纹却努力挺直的脸上,又落回手中晶莹的瓶子上。
他或许不完全相信什么不会变质的神奇枫丹泉水,但他能读懂老人眼中的珍视、怀念,以及不得不割舍的艰难。
“瓶子本身就是一件很美的工艺品。这琉璃的烧制技术和染色手法,确实有古枫丹的风格。”卡维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老婆婆解释,“而且,保存得这么用心……”
他几乎没有犹豫,从钱袋里数出了木牌上标注的金额,递了过去:“这瓶水,我买了。”
老婆婆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真会有人买,她看着卡维递过来的摩拉,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才接过,低声道:“谢谢……谢谢你,年轻人。愿赤王与大慈树王,都庇佑你旅途平安。”
卡维笑了笑,小心地将水瓶收进自己的随身行囊里,还特意用软布包裹了一下。
离开摊位一段距离后,迪希雅才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其实没必要,卡维。这价钱明显……”
“我知道。”卡维打断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更温和,“就当我买了个漂亮的瓶子,顺便听了个不错的故事。而且,多带一瓶水总没坏处,万一……它的故事是真的呢?”
他眨了眨眼,眼眸里闪烁着某种介于同情与浪漫期待之间的光芒。
迪希雅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卡维的肩膀。
她理解卡维那份容易心软的性格,也尊重他的选择。
在沙漠里,多一瓶水,哪怕是普通的淡水,也确实不是什么坏事。
乐芽在一旁默默看着,心里有些触动。
他想起了自己以前也有一些被小心翼翼收藏、却可能在外人看来毫无价值的“纪念品”。
卡维的举动,不仅仅是一时心善,更是一种对他人情感和记忆的尊重。
这瓶水或许没什么特殊功效,但这份心意,让它在乐芽眼中也变得有些不同起来。
卡维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漂亮的琉璃瓶:“待会儿就尝尝这水是不是真的很甜!”
乐芽举手道:“我也要喝!”
虽然他们直到出发前都忘了喝,但这是后话了。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他们继续投入其他采购。
“防沙面罩、防风镜、宽沿帽……”迪希雅像变戏法一样掏出各种装备,不由分说地给乐芽和卡维套上。
乐芽感觉自己瞬间变成了一个即将深入敌后的特种兵,而卡维则对自己的新造型产生了艺术层面的思考:“这种功能性服饰的线条,其实暗含了对抗自然力量的张力美学……”
最终,在乐芽的坚持和迪希雅“算了反正也不指望你俩打架”的无奈妥协下,他们放弃了大部分过于夸张的防护,只保留了实用的部分。
最让乐芽嘴角抽搐的,是迪希雅搞来的蜃气观测仪。
那是一个黄铜打造的、布满齿轮和玻璃管的复杂装置,看起来颇有蒸汽朋克风格,但指针总是胡乱摇摆。
“这玩意儿……靠谱吗?”乐芽小声问。
“据说是一位醉心沙漠气象学的老学者做的,原理是利用不同湿度下某些矿砂的导电率差异来推测蜃气浓度……”卡维凑过来,专业地解释了一通,最后总结,“……理论上可行,但据我观察,它现在更像一个昂贵的指南针,而且是指南不太准的那种。”
迪希雅拍了拍仪器,发出沉闷的响声:“管它呢,有总比没有强。至少它看起来够专业,万一遇到其他寻宝的,还能唬唬人。”
乐芽:“……” 好吧,你赢了。
准备物资和联系哲伯莱勒花了一天半时间。
当哲伯莱勒背着巨大的行囊,沉默地出现在旅店门口时,乐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位传闻中的雇佣兵比想象中的还稳重,也……更沉默。
他几乎不说话,只是用简短的点头或摇头回应迪希雅的安排,眼神锐利地扫过地图和装备清单,偶尔提出一两个关键修正。
“他不爱说话,但靠谱。”迪希雅私下对乐芽和卡维说,“沙漠里,话多的往往死得快。”
迪希雅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他女儿婕德倒是个活泼的小姑娘,只不过最近她好像接了其他活儿。”
出发前的最后一夜,乐芽独自站在喀万驿的城墙上,望着西北方向那片在星光下呈现暗蓝色的无尽沙海。
风带着干燥的沙粒拂过脸颊,远方传来若有若无的、如同呜咽的风声。
“睡不着?”身后传来卡维的声音。金发建筑师也走了上来,手里还拿着那张仿佛永远看不完的图纸。
“有点紧张。”乐芽老实承认。
“正常。”卡维在他旁边站定,也望向沙漠,“我第一次独立接大型项目,开工前一夜也紧张得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万一塌了怎么办’、‘万一甲方不满意怎么办’。”
“后来呢?”
“后来?”卡维笑了,月光落在他线条优美的侧脸上,“后来我发现,与其胡思乱想,不如把每一个细节做到自己能做的最好。剩下的,就交给实践和一点……嗯,运气?”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星光下很温和:“但等到真正开始做,一步步解决问题,那种充实感会压倒一切不安。我觉得,冒险也差不多。”
“嗯。”乐芽轻轻应了一声。
他感激卡维的安慰,但此刻盘旋在他心头的,还有另一层更深的、无法对旁人言说的思绪。
他的目光仿佛穿过层层沙丘与星空,投向了东南方,那片被繁茂雨林覆盖的绿色土地。
提纳里……
那个名字在心中轻轻滚过,带起一阵微酸又温热的涟漪。
他现在会在做什么呢?是在灯下批阅巡林报告,还是在整理新采集的植物标本?耳朵会不会因为专注而微微抖动,尾巴是不是轻轻搭在椅边?
乐芽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当初在死域里,那个看起来冷静又有些疏离的巡林官,会接纳一个来历不明、举止怪异、还突然扑上去又亲又抱的陌生人。
不明白为什么提纳里会耐心教他认植物、抄书、射箭,会亲手给他做弓,会在他受伤时给他上药,会在他害怕时……给他一个拥抱。
不明白为什么提纳里会信任他,甚至愿意将他托付给卡维和赛诺这样的朋友。
他只是一个突然闯入的异世之魂,带着一枚蹊跷的神之眼,除了惹麻烦和笨拙地学习,似乎什么都没能给提纳里、给化城郭带来。
可提纳里却给了他容身之处,给了他方向,给了他从未体会过的、扎实的关切。
乐芽一直沉浸在这种被接纳、被教导的庆幸与隐秘的欢喜中,像个抓住温暖就舍不得放手的流浪小动物。
直到此刻,即将远离,独当一面面对未知的险境时,那份深埋的疑惑才浮上心头。
“提纳里……到底为什么当初会收留我呢?”乐芽望着星空,无意识地把心里的呢喃说出了口。
卡维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少年清秀的侧脸带着迷茫,灰色的眼眸里映着星子,却有些失焦。
卡维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同一片星空,似乎在组织语言。
“提纳里啊,”他最终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对老友的深刻了解,“他是我见过的最遵从本心,也最懂得责任为何物的人之一。”
“他留下你,最初或许有巡林官对遇险者的责任,有学者对特殊现象的探究欲。但后来……”卡维转过头,看着乐芽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后来,那就是提纳里自己的选择了。他认可了你身上的某些东西,或者,是你自己都还没完全意识到的某种特质。”
卡维笑了笑,语气温和而笃定,“所以,乐芽,不必怀疑他为什么对你好。你只需要记得,他选择了相信你,而你,也在努力成为一个值得他相信的人,这就够了。”
风更大了些,卷起城下的沙尘,发出细碎的声响。
乐芽的心因为卡维的话而微微震颤着。
或许……等找回了神之眼,等解开了身上的谜团,等他变得更厉害一些……他就能有勇气,当面问一问提纳里。
也问一问自己。
“我明白了,卡维。谢谢你。”乐芽深吸了一口带着沙土气息的夜风,转过身,灰色的眼眸在星光下重新变得清晰坚定,“我们一定会找回神之眼,然后……平安回去。”
卡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明亮:“这才对。走吧,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出发。前路还长着呢。”——
作者有话说:突然有点想唠唠嗑,这篇文主线是成长线,虽然努力想走搞笑幽默风,但本人幽默感其实和赛诺不相上下[可怜][捂脸笑哭],然后全文大致分为雨林篇 沙漠篇 须弥城篇[垂耳兔头]篇幅不会很长。
第37章
第二天清晨, 小队正式向西北沙漠腹地进发。
晨光熹微,喀万驿的轮廓在身后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无垠的、铺天盖地的金黄。
驮兽沉重的蹄子陷入又拔起, 扬起细碎的沙尘。
哲伯莱勒走在最前面, 他的步伐有一种奇特的节奏, 既省力又能最大限度减少沙地行走的阻力,仿佛早已与这片沙漠融为一体。
迪希雅垫后, 警惕的目光不时扫过四周起伏的沙丘和嶙峋的风蚀岩。
乐芽被安排在队伍中间,卡维走在他旁边, 两人又戴上了迪希雅准备的宽沿帽和防风眼镜,看起来还真有几分沙漠探险家的模样。
“乐芽你看!”卡维兴奋地指向前方一片奇特的岩石区。
那些岩石被风沙侵蚀成层层叠叠的拱门状,在晨光下投下深邃的阴影。
“天然的‘多重拱券’结构!完全没有人工雕琢, 却有一种惊人的、属于时间的秩序感!如果能把这种形态语言应用到现代建筑的外立面上,既能有效分散风压, 又能形成独特的光影效果……”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 金发在帽檐下随着动作跳跃, 眼睛亮得惊人。
乐芽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也被他的热情感染, 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岩石。
“卡维懂得真多!”乐芽由衷赞叹。
卡维咧嘴一笑,“这不算什么, 妙论派的必修课嘛。不过说实话, 亲眼所见其实比书上震撼得多。”
他似是想到什么,脸上的笑容敛了敛,“但沙漠……可真是个残酷又充满灵感的地方啊。”
残酷的一面很快显现。
随着日头升高, 气温急剧攀升。
即使隔着衣物,灼热的空气依然炙烤着皮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干燥的灼痛感。
脚下的沙地滚烫, 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热度。
乐芽开始真切体会到“水是生命之源”在沙漠中的含义。
“注意补充水分,少量多次。”迪希雅适时提醒,“别看现在出汗少,沙漠里水分蒸发快,等感觉到渴就已经脱水了。”
就在这时,侧前方的沙丘边缘,几个小巧的身影吸引了乐芽的注意。
那是几只沙漠狐。它们有着浅沙色的蓬松皮毛,竖着尖尖的大耳朵,正机警地朝队伍张望。
其中一只格外大胆,或者说是格外好奇,嗅着空气,一步步试探性地靠近。
乐芽的脚步慢了下来。
毛、茸、茸!
蓬松的!浅色的!耳朵尖尖的!还会动!
“它们好像……挺喜欢你的?”卡维拍了拍头上的沙土,看着不远处探头探脑的小沙狐。
乐芽一边紧紧盯着小沙狐,一边心不在焉地答道:“可能……我身上水元素的气息……比较吸引它们?” 毕竟沙漠里水是稀缺资源。
迪希雅却若有所思:“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动物的直觉有时候很准。”
乐芽整个人的思绪都在那只小沙狐上了。
自从离开化城郭,离开提纳里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近距离接触过毛茸茸了!
现在,在这片除了沙就是石的枯燥环境里,突然出现这么一群柔软、灵动、看起来就手感绝佳的小可爱……
“呜……!好、好可爱!!!”一声压抑的、带着激动颤音的惊呼从他喉咙里溢出来。
他下意识地就想往前扑,脚步都迈出去了,却被旁边的卡维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了后衣领。
“乐芽!冷静啊!”卡维哭笑不得,“那是野生的沙狐!有可能会咬人的!”
乐芽突如其来的“恐怖袭击”显然超出了小沙狐的心理承受范围。
“吱——!” 那只最大胆的沙狐发出一声受惊的尖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像一团瞬间膨大的毛球。
它原地蹦起老高,落地后甚至来不及看方向,连滚带爬地转身就逃,短腿在沙地上刨出纷乱的印记。
另外几只沙狐也被这阵势吓得不轻,嗖嗖几下就窜回了沙丘后面,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几缕扬起的沙尘,和空气中残留的、小动物受惊后的骚动气息。
他呆呆地看着沙狐消失的方向,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沮丧的、带着哭腔的哀鸣:“……跑、跑了!”
走在前面的哲伯莱勒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头,古铜色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介于无语和好笑之间的表情,但什么都没说,继续迈步向前。
迪希雅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爽朗:“哈哈哈!乐芽,你这热情打招呼的方式,别说沙狐,镀金旅团的新佣兵都能被你吓跑!”
卡维拍了拍乐芽耷拉下去的肩膀,努力憋着笑安慰:“呃没事……至少它们其实挺喜欢你?你看,它们之前还想靠近你来着。”
乐芽哭丧着脸,把帽子往下拉了拉,试图遮住自己沮丧的表情。
他小声嘟囔:“我就是……太久没看到毛茸茸了嘛……”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巨大的风蚀岩阴影下休整。岩石投下的荫蔽带来了难得的凉爽。
哲伯莱勒沉默地检查着驮兽的蹄子和负重,迪希雅则摊开地图,与卡维一起研究路线。
“按照秃鹫的说法,学者队伍比我们早出发七天左右,往西北方向。”迪希雅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个区域,“这片区域有几个已知的小型绿洲和遗迹,如果他们是正经寻找,很可能会在这些地方停留补给或考察。”
“但如果是寻找蜃气汇聚之地……”卡维摸着下巴,指向地图上更偏西、标识着流沙区和古代神庙的区域,“这些不确定的、传说频出的地方,可能性更大。那个蜃气观测仪……呃,虽然好像感觉不太准,但或许可以试着在一些特定地点测测看?”
“先顺着可能的路线找找看有没有他们留下的痕迹吧。”迪希雅拍板决定,“这么大的队伍,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另一边的乐芽感觉自己快被蒸干了,像片蔫掉的叶子,一停下就瘫倒在阴凉的岩壁上,手忙脚乱地翻找从驮兽身上卸下来的行囊里的水囊。
在沙漠中,他的水元素体质似乎并未带来多少耐旱优势,反而因为与干燥环境的天然对抗,消耗得更快,补水的需求远远高于其他三人。
他摸索着,指尖忽然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不是皮质水囊的柔软触感。
他掏出来一看,是那个深蓝色的枫丹琉璃瓶。阳光透过岩石缝隙,落在瓶身上,折射出如梦似幻的碎光。
“卡维,这个……”乐芽举起瓶子。
正摊开地图研究的卡维抬头,眼睛一亮:“哦!是那个古泉水!正好,快尝尝看是不是真的特别甜!”
乐芽拔掉裹着蜡的软木塞,发出“啵”一声轻响。
没有特别的气息飘出,他对着瓶口小心地喝了一口。
液体滑入口中的瞬间,乐芽微微睁大了眼睛。
甜。
不是糖或蜜的那种腻人甜味,而是一种极为干净、清澈的甘甜,仿佛吞咽下了最纯净的晨露,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矿物质的清冽感。
它瞬间滋润了干渴得快要冒烟的喉咙,一股舒适的凉意顺着食道滑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更奇妙的是,他感觉自己体内水元素更加充盈了。
“怎么样?”卡维走了过来,在乐芽旁边坐下。
“好喝!”乐芽忍不住赞叹,灰色的眼睛因为惊喜而闪闪发光,“真的特别清甜!而且感觉……很舒服!”
“是吗?我尝尝。”卡维也来了兴致,接过瓶子,也喝了一口。
他仔细品了品,脸上却露出一丝疑惑:“嗯……确实挺清澈的,没什么异味。但‘特别甜’?我感觉就是很干净、很普通的水啊。”
他甚至又回味了一下,“好像……还有一点咸?不,是很咸!”
“啊?”乐芽愣住了,“咸吗?” 难道是他的味觉被沙漠折磨得出问题了?
卡维把瓶子递给另一边的迪希雅:“迪希雅,你试试?”
迪希雅摆摆手,笑道:“你们俩喝吧,我就算了。”
她显然对这类“纪念品”的实际功效不抱太大期望。
卡维耸耸肩,把瓶子塞好,递还给乐芽:“可能每个人味觉敏感度不一样?你喜欢就多喝点,我看你好像特别需要补水。”
乐芽接过瓶子,犹豫了一下,又喝了两口。
这一次,一股细微的、奇异的晕眩感毫无征兆地袭来。
不是中暑那种沉闷的晕,而是轻盈的、仿佛脚下沙地微微流动、感官被拉长放大的恍惚感。
周围的温度似乎瞬间褪去,他仿佛能听到更深层的声音——沙粒摩擦的细语,远处热风扭曲空气的嗡鸣,还有……手中瓶子里,液体微微震颤的、极其悦耳的共鸣?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在自己拿着瓶子的手上。
阳光透过岩石缝隙,恰好漏下一缕,照射在他的手背和透明的瓶身上。
——某个瞬间,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握住瓶身的手指,从指尖开始,仿佛融入了那缕阳光和瓶中液体的蓝晕,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水波般的质感。
皮肤下的血管骨骼似乎都模糊了,整只手如同最纯净的水凝聚而成,即将消散在光里!
乐芽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紧缩。
“?!” 他猛地一晃头,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手指好端端的,皮肤是正常的白皙肤色,紧紧握着蓝色的琉璃瓶,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仿佛只是烈日下短暂的光学幻觉或眼花。
晕眩感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不留痕迹。
不仅如此,乐芽甚至感觉体内的水元素力,似乎……变得更加充盈了?
“乐芽?怎么了?发什么呆?脸色有点白。”卡维担忧的声音将他彻底拉回现实。
迪希雅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刚刚好像……算了,没什么。”乐芽摇头,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可能……可能是有点晒到了,刚才眼花了一下。”
他迅速将瓶塞盖好,递还给卡维,动作甚至有些仓促。
卡维接过瓶子,看了看乐芽确实恢复红润的脸色,又看了看手中似乎毫无异常的水瓶,若有所思。
休息过后再次出发,下午的沙漠将更加酷热难耐。
第38章
休息过后再次出发, 下午的沙漠更加酷热难耐。
连卡维都暂时收起了他的写生本,专注于脚下和保持水分。
就在乐芽感觉脚步越来越沉时,走在前面的哲伯莱勒忽然停了下来, 蹲下身, 仔细查看沙地。
“有发现?”迪希雅立刻上前。
哲伯莱勒点了点头, 用手拨开表层的浮沙,露出下面几道比较清晰的、属于大型驮兽的蹄印, 以及一些杂乱的人类足迹。
他指了指蹄印延伸的方向,又用手指丈量了一下蹄印的深度和间距, “蹄印较深,间距均匀,负重不轻, 是长途驮兽。时间……大概三天前。”
迪希雅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比秃鹫说的只晚几天, 可能是他们在某个地方耽搁了, 或者我们估算的出发时间有误差。”
乐芽目瞪口呆。这就看出来了?还能精确到天数?这是什么沙漠生存大师级别的技能?!
卡维也凑过来, 仔细看了看那些蹄印,然后一脸严肃地对乐芽说:“看, 乐芽,这就是经验与观察力的结合。蹄印边缘被风沙侵蚀的程度、深度与沙地硬度的关系、足迹的分布模式……嗯, 虽然我也看不太出来具体几天, 但哲伯莱勒先生肯定是对的!”
乐芽精神一振:“至少我们方向没错!”
他们顺着蹄印继续前行。
傍晚时分,在靠近一片低矮岩山的地方,他们发现了更明显的痕迹——一处临时的、已经熄灭的篝火堆残迹, 旁边散落着一些压缩干粮的包装纸,还有几个空的水囊。
“是他们!”乐芽捡起一块印着教令院徽记的包装纸残片,上面还有淡淡的元素力残留痕迹, 似乎是用来保持食物新鲜的微量冰元素术法。
“看来他们在这里扎营过。”卡维检查着篝火灰烬,“灰烬分布比较集中,说明他们比较谨慎,可能担心火光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丢弃的垃圾没有掩埋,要么是匆忙离开,要么……是觉得在沙漠深处无所谓?”
哲伯莱勒则在岩山边缘发现了一些更值得注意的痕迹——几处新鲜的、用简易工具凿刻的标记,指向岩山深处,旁边还有一些潦草的文字记录,似乎是测量数据。
“他们进岩山了?”迪希雅看着幽深的岩隙,“里面可能有水源,或者……他们发现了什么。”
“进去看看,但要小心。”卡维也严肃起来,“岩山地貌复杂,容易迷路,也可能有魔物巢穴。”
小队谨慎地进入岩山区域。
内部比外面凉爽许多,光线也变得昏暗。
岩壁上偶尔能看到闪光的矿物结晶,以及一些古老的、模糊的壁画痕迹,描绘着沙漠先民的生活和祭祀场景。
哲伯莱勒走在最前,他的眼睛在昏暗环境中似乎格外敏锐,总能提前发现岔路或潜在的落石危险。
在一个狭窄的拐角处,他再次停下,示意大家噤声。
前方隐约传来金属敲击岩石的声音,以及细微的吵闹声。
“有人!”迪希雅立刻进入戒备状态,手按上了背后的剑柄。
卡维和乐芽也紧张起来。
他们悄无声息地靠近声音来源。
绕过一处巨岩,眼前的景象让四人顿时屏住了呼吸。
狭窄的岩洞通道尽头,是一处稍显开阔的天然石窟。
此刻,石窟内一片狼藉,几块碎裂的岩石散落在地,地上有拖拽和挣扎的痕迹。
更令人心惊的是,三只体型庞大、形貌狰狞的圣骸兽——两只圣骸毒蝎,一只圣骸飞蛇——正将三个瑟瑟发抖的沙漠村民逼到了岩壁死角!
村民们看起来疲惫不堪,身上的衣物破损,手里只有简陋的农具和碎石作为武器,面对这些明显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魔物,脸上写满了绝望。
其中一只圣骸毒蝎高举着闪烁着毒光的尾刺,正要狠狠刺下!
“住手!”迪希雅一声怒喝,如同惊雷在石窟中炸响。
话音未落,她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巨剑出鞘,炽烈的火元素瞬间缠绕剑身,带着无匹的气势,重重劈向那只正要行凶的臭蝎子!
轰!
火与甲壳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
圣骸蝎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打得嘶鸣一声,踉跄后退,注意力瞬间被迪希雅吸引。
哲伯莱勒紧随其后,动作更快,身形几个闪烁便切入战场侧面,手中沉重的弯刀带着破风声,精准地斩向另一只圣骸毒蝎相对脆弱的关节连接处,试图限制其行动。
“快救人!”迪希雅在战斗中依然思路清晰,快速下令,挥剑格挡开另一只圣骸蝎的攻击,火星四溅。
卡维的反应同样迅速,将手中的梅赫拉克猛地向前一掷。
“梅赫拉克!掩护他们!”
梅赫拉克在空中发出一声短促而有力的嗡鸣,箱体结构瞬间变形、展开,化作一个悬浮的、铭刻着复杂绿色纹路的方形基座。
基座落地,翠绿色的光芒以它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形成一个半径数米的半透明草元素领域,对圣骸兽造成范围草元素伤害。
更重要的是,这领域为迪希雅和哲伯莱勒提供了清晰的战斗边界和元素反应的可能。
乐芽也在第一时间取下了背上的猎弓。
没有神之眼直接引导,他只能依靠自身与生俱来的那份与水元素的微弱联系。
拉弦,瞄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精神集中在箭上,想象着水流凝聚、附着。
他的目标是最开始被迪希雅击退、正摇晃着重新站稳的那只圣骸蝎的关节连接处。
提纳里教过,对付甲壳类魔物,关节和眼睛是弱点。
呼吸放缓,视线、箭尖、目标三点一线。
就在他屏息凝神,即将松弦的刹那,一股强烈的力量顺着手臂蔓延至指尖,淡蓝色的水光在箭矢上流淌、汇聚,散发出纯净的净化气息。
嗖——!
水光箭矢离弦而出,划出一道微蓝的轨迹,精准地射中了迪希面前的圣骸兽背部甲壳缝隙。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但箭矢命中处,那紫黑色的、被深渊或死域力量污染的甲壳,如同遇到克星般剧烈反应起来!
浓郁的不祥黑气从伤口处疯狂涌出,又在纯净水光的冲刷下迅速消融、蒸发,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圣骸毒蝎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嚎,庞大的身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干扰和关节处的刺痛而晃动了一下,背部被命中的区域甲壳颜色明显变淡,甚至出现了明显的裂纹。
迪希雅抓住机会,烈焰大剑上撩,狠狠劈在毒蝎因疼痛而微微抬起的腹部甲壳缝隙处,带起一溜火星和吃痛的怒吼。
“干得漂亮,乐芽!”迪希雅百忙中赞了一句。
乐芽却无暇回应。
因为另一边的圣骸飞蛇似乎被同伴受创激怒,也可能是察觉到了乐芽箭矢上那令它厌恶的力量,它猛地调转方向,放弃了骚扰哲伯莱勒和压制村民,长长的脖颈一伸,一道比之前更加粗大、带着撕裂风声和腐蚀性能量的风弹,朝着乐芽和卡维所在的方位呼啸袭来!
“小心!”卡维惊呼,梅赫拉克瞬间调整部分火力,拦截向那风弹,同时他本人也试图向乐芽这边靠拢。
风弹速度极快,梅赫拉克的拦截只削弱了部分威力。
乐芽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向侧后方急退,同时再次拉弓——这一次他甚至来不及仔细瞄准,纯粹凭借感觉,朝着风弹袭来的方向,射出了灌注着同样纯净水元素的一箭!
水箭矢与风弹在半空中相撞!
轰!
元素力碰撞,引发了一阵小范围的紊乱气流。
风弹被水箭削弱、偏斜,但残余的能量依旧扫过了乐芽刚才站立的位置,将他旁边的岩壁腐蚀出一片坑洼,飞溅的碎石打在他的帽子和肩膀上,生疼。
就在这剧烈的能量冲击和生死危机带来的极度专注之下,乐芽自己没有察觉——
在他第二次竭力调动水元素力、目光死死锁定空中威胁的刹那,他原本清澈的浅灰色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了一抹冰冷的幽蓝。
那蓝色一闪而逝,如同幻觉,却带着一种非人的威严感。
乐芽眨了眨眼,似乎也感到了一丝异样,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一直分心关注着乐芽这边情况的卡维,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卡维的眼睛瞬间睁大,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那绝不是普通水元素力持有者会有的瞳色变化……是他看错了?
然而,危机尚未解除,卡维根本来不及细想或询问。
飞蛇一击不中,更加狂躁,开始连续喷吐风弹。
迪希雅和哲伯莱勒也加大了攻击力度,试图尽快解决各自的对手。
乐芽咬紧牙关,忍着肩膀的疼痛和体内力量快速消耗带来的虚弱感,不断移动、闪避、拉弓、射箭。
他的箭术在实战压力下愈发显得精准,每一箭都力求干扰圣骸兽的攻击节奏,箭矢上附着的水元素对圣骸兽的死亡能量确实有着显著的克制和净化效果。
在迪希雅狂暴的火元素斩击、哲伯莱勒刁钻狠辣的近身袭杀、卡维梅赫拉克的草元素领域控场与协同攻击,以及乐芽那极具针对性的净化水箭干扰下,三只凶悍的圣骸兽很快陷入了被动。
尤其是乐芽的箭矢,每一次命中都让它们痛苦不堪。
终于,在四人默契的配合下,这三只强大的圣骸兽发出最后的哀嚎,庞大的身躯抽搐着倒下,化为黑烟和零星的材料消散。
岩洞内暂时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那三个惊魂未定的村民压抑的哭泣和道谢声。
卡维第一时间收回梅赫拉克,快步走到乐芽身边,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身体:“乐芽!你没事吧?刚才那几箭很厉害!”
乐芽摇摇头,只是声音有些虚浮:“我没事……就是有点脱力。”
卡维的目光急切地扫过乐芽全身,最后落在他脸上,尤其是那双已经恢复成浅灰色的眼睛上,眼神复杂,充满了探究和担忧。
“乐芽,你的眼睛……”卡维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但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沙漠反光和激战的疲惫看错了。
“眼睛?我眼睛怎么了吗?”乐芽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除了有点干涩,没什么特别感觉。
“……没什么,和以前一样。”卡维压下心中的惊疑,摇了摇头,决定暂时不深究。
可能是光线错觉,或者……乐芽力量的特殊表现?——
作者有话说:我不行了,实在不知道怎么丝滑地写卡维打架啊,卡维大剑都不是他自己手握的(话说造成范围草元素伤害有点官方出戏语言了哈哈),水草、水火、火草这些元素搭配咱一看就知道有啥反应啊[狗头],咱知道就行了。
ps:上章改了一下卡维喝枫丹古泉水的评价,总结就是卡维喝着咸,乐芽喝着甜,卖水老婆婆在骗……人。
psps:乐芽这个种族喝着甜不甜我也不知道[狗头],私设甜吧。
第39章
在确认圣骸兽彻底消散、岩洞内没有其他威胁后, 迪希雅和哲伯莱勒率先走向那三名惊魂未定的村民。
“没事了,魔物已经解决了。”迪希雅收起巨剑,声音放缓, 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 “你们是附近的村民?怎么会困在这里?”
三个村民看起来都吓得不轻, 其中一位年长者,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声音还在发颤:“谢、谢谢各位英雄!要不是你们,我们三个今天就得交代在这鬼地方了!”
他旁边一个稍微年轻些、脸上有擦伤的青年连忙补充:
“我们是西南聚落的人, 我叫哈桑,这是老穆萨和伊萨。我们的水井被前几天的怪沙暴毁了,存粮也不多, 实在没办法,才冒险出来, 想找找看附近还有没有以前先人挖的、可能被沙子埋了的老水源, 或者能找到点能吃的东西……”
老穆萨——那位年长者——接话道, 声音沙哑:“结果水没找到,倒差点成了那些怪物的点心……这岩洞我以前跟着长辈来过, 记得里面有处小水脉的痕迹,谁知道这次进来, 水脉干得差不多了, 却撞上这些可怕的魔物!”
哲伯莱勒沉默地听着,锐利的目光扫过岩洞深处,又看了看地上的拖拽痕迹和散落的碎石, 似乎在评估他们话里的真实性。
卡维也走了过来,关切地问:“你们受伤了吗?刚才有没有被那些魔物的攻击碰到?它们的攻击可能带毒或者……不好的能量。”
哈桑抬起手臂,露出手臂上被岩石划破的一道口子, 不算深,但沾满了沙尘:“我这是躲的时候蹭的,应该没事。老穆萨刚才被那大蝎子的尾巴扫到了一下后背,不知道严不严重……”
乐芽闻言,立刻走上前,顾不得自己刚才战斗后的疲惫和力量透支感:“让我看看!我学过一些处理伤口的方法!”
他蹲到捂着后背、脸色有些发白的老穆萨身边,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老先生,您慢慢转过来,我看看伤口。如果疼得厉害或者感觉麻木,一定要告诉我。”
老穆萨忍着痛,缓缓转身,将后背衣服掀开一角。
一道紫红色的淤痕横在后背肩胛骨下方,皮肤有些破损,渗着血珠,更重要的是,淤痕周围的皮肤隐隐透着一丝不正常的暗色,触摸上去温度偏高,显然是圣骸蝎尾击附带的毒性侵蚀所致。
乐芽的心揪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处理伤口,然而这伤口比他之前见过的都要严重。
“得先把伤口附近的毒性和污染清理掉,不然会扩散……”他小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安抚伤者。
他取下自己的水囊,又看向迪希雅。
迪希雅立刻明白,递过来一小瓶她随身携带的、用于应急消毒的烈酒和一些干净的布条。
“可能会有点疼,您忍一下。”乐芽对老穆萨说完,先小心地用清水冲洗伤口表面的沙粒和污血,动作轻柔但利落。
接着,他拿起浸了烈酒的布条,咬了咬牙,开始擦拭伤口周围暗沉的皮肤区域。
“嗤……”老穆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绷紧。
“马上就好,清理干净才不会恶化。”乐芽一边动作,一边不自觉地用上了提纳里那种平稳、解释性的语气,“对付这种魔物造成的伤口,清洁比上药更重要,尤其是附着的不洁能量……”
他用掉了好几块布条,直到擦出的液体不再浑浊,伤口周围的暗色也似乎淡去了一些,才停下来。
接着,他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翻出提纳里给的、用多种草药研磨成的解毒消炎药粉,小心地撒在伤口破损处。
“这个药粉能帮助对抗毒素,防止发炎。”他低声解释着,开始用干净的绷带包扎,“之后换绷带时要注意包扎不能太紧,会影响血脉流通,也不能太松,不然固定不住容易进沙……”
他的手指并不十分灵巧,但每一步都做得极其认真,最终还是系好了一个不算漂亮但足够牢固的结。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又检查了一下哈桑手臂上的擦伤,做了简单的清洗和包扎。
“好了,老先生,伤口暂时处理了。但回去后最好能找到更懂医术的人再看看,尤其是后背的淤伤,要多留意有没有发烧或者更疼的情况。”
乐芽叮嘱道,语气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如同提纳里一样的温和与负责。
老穆萨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伤口处清清凉凉,疼痛确实减轻了不少,那隐隐的不适感也消失了。
卡维在一旁看着,金色眼眸中满是温和的笑意。迪希雅也赞许地点点头。
老穆萨感激地看着乐芽:“小兄弟,太感谢你了!你处理得真好!你……是医生吗?”
“不,我不是。”乐芽急忙挥了挥手,“是一位巡林官先生教我的,他很厉害,懂很多。”
说着,他脸一热,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我以前受伤就是他给我处理的。他做这些的时候,好像从来不会慌,每一步都清清楚楚,让你觉得……嗯,觉得这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按他说的做,肯定能好。”
老穆萨一愣,笑着问道:“你口中的那位巡林官先生,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吧?”
乐芽眼睛发亮,脸颊因为激动而看起来微微泛红红:“当然!提纳里是世界上最最厉害的巡林官!他懂很多东西,植物、魔物、医术、还有怎么在雨林和危险里保护自己和别人……他处理事情永远都那么有条不紊,好像再麻烦的情况,他都能找到办法!”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憧憬:“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一直很想成为像他那样的人。只要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感到安心,觉得自己可以被保护,问题可以被解决。”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一不小就说多了。我还差得远呢,现在连自己的神之眼都弄丢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迪希雅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带着赞许。
卡维也竖起大拇指:“能在这种时候冷静地帮助别人,运用所学,你离你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哲伯莱勒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处理完伤口,迪希雅才切入正题:“你们在来这里之前,或者在附近,有没有遇到过一支队伍?人数不少,有驮兽,可能还有穿长袍的学者模样的人?”
三个村民互相看了看,努力回忆。
那三人愣了一下,回忆起来。
伊萨,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村民,忽然开口:“有!大概……三天前?我们还没完全迷路的时候,在那边沙谷口远远看到一支队伍,有驮兽,有十来号人,穿着打扮不像普通商队或旅人,确实有几个穿教令院学者长袍的。他们走得很快,方向……好像是往泣石林那边去了?”
“泣石林?”卡维和乐芽同时看向迪希雅。
“其实就是一片有很多风蚀石柱的区域,因为风声穿过时会发出像哭泣一样的声音而得名。”迪希雅解释,她顿了顿,补充道:“那里离甘露花海的绿洲很近。”
迪希雅随即又向那三人确认道,“你们确定是那个方向?”
“确定!我们当时还想向他们求助来着,但他们走得急,根本没注意到我们,或者……不想惹麻烦。”老穆萨苦笑。
乐芽看着他们干裂的嘴唇和疲惫绝望的眼神,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水囊,又看了看迪希雅。
迪希雅与哲伯莱勒交换了一个眼神,哲伯莱勒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先喝点水吧。”迪希雅将水囊递了过去,又拿出一些干粮,“你们聚落在西南方位是吗?还有多少人?”
那三人几乎是用抢的接过水囊,轮流小口而珍惜地喝着,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们村只有十几口人,但最近还有一位商人和他的商队在我们村歇脚补给,加上他们起码有近三十人了。”
迪希雅迅速制定新方案:“我去送他们回聚落,留下部分水和食物应急,顺便再帮他们处理好水源一事。哲伯,你带卡维和乐芽继续往泣石林方向追踪。我完成后尽快赶上。”
她转向乐芽和卡维:“哲伯对沙漠追踪和应对危险更在行,你们跟他走更安全。我送完人就追上来,应该不会耽搁太久。”
哲伯莱勒沉默点头,显然认可这个分工。
卡维也点头:“好,迪希雅你小心。”
乐芽倒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拉着迪希雅的衣角,“你要快点回来啊,迪希雅大姐!”
迪希雅被逗笑了,没忍住揉了揉乐芽的脑袋:“怎么跟小孩子一样啊乐芽……唔,你这小身板不会还没成年吧?”
乐芽瞬间炸毛,整个人从头红到脚:“怎么可能!”
迪希雅又是一阵爽朗的大笑。
笑了一阵后,她转向哲伯莱勒,“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哲伯,他们就交给你了。”
哲伯莱勒沉稳地点了点头。
分别时,那些村民又郑重地向乐芽道了次谢。
乐芽摆摆手,心里却因为自己真的帮到了别人,而涌起一股微暖的成就感。
队伍一分为二。
迪希雅护送着三人离去,哲伯莱勒则带着卡维和乐芽,朝着暮色中轮廓越发清晰的“泣石林”继续进发。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在沙丘上拉得很长。
“没想到我们乐芽还有这么细心可靠的一面。”卡维走在乐芽身边,笑着调侃,“刚才给老穆萨上药的样子,还真有点小巡林官的气势了。提纳里要是看到,肯定会很欣慰。”
“可我真的还差得远……”乐芽小声回道,这话与其说是谦虚,不如说是一种坦诚。
“每个人不都是从‘差得远’开始的吗?”卡维的语气依旧轻快,却将鼓励稳稳送达,“重要的是,你心里想着那座‘奇观’,并且你的手,已经放在了第一块砖上。”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暮色中蛰伏的、轮廓初现的奇异石林,声音里带着笃定:
“——再令人惊叹的建筑,最初也都只是一张草图、一筐散乱的石料。而让它从无到有的,从来不是某一下惊天动地的锤击,而是无数个平凡日夜里的,一砖,一瓦。”
乐芽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身旁的青年。
夕阳的余晖勾勒着卡维的侧脸,那上面没有天才常有的疏离或傲慢,只有一种沉浸于热爱之事、并深知其中艰辛的清澈与平和。
他拥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头顶着妙论派骄子的光环,设计过让无数人惊叹的作品。
可此刻,他却用最朴实无华的比喻,将“成长”这件浩大工程,拆解成了触手可及的、下一步就可以去做的事情。
这比任何空洞的赞美都更有力,比任何华丽的鼓舞都更有分量。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亲眼见证并亲身实践过的真理。
天才的光芒背后,是无人看见的、堆积如山的草图,是反复推倒重来的模型,是深夜里与灵感搏斗的焦灼,是和工匠一点点抠细节的执着。
他太知道“垒起来”的过程意味着什么了。
那份鼓励,于是不再轻飘飘,而是沉甸甸地落在了乐芽的心上,带着温度与重量。
乐芽怔怔地看着卡维。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给对方的侧脸镀上金边,那双总是跳跃着灵感火花的眼睛里,此刻是纯粹的、毫不作伪的鼓励,就像在说“看,这条路我走过,虽然辛苦,但风景不错,你也一定能走到”。
一股暖流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眼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被一个如此优秀的人,以一种真诚的方式,看见了那份笨拙却认真的努力。
这份心意,比任何夸赞都更让他触动。
他忽然觉得,脚下滚烫的沙地,远处呜咽的风声,以及前路未卜的迷茫,似乎都不再那么令人畏惧了。
“卡维……”乐芽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闷,却亮晶晶的眼睛直直望着对方,话语未经太多思考便脱口而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和滚烫的真诚:“能遇到你这样的朋友,我运气太好了!”
卡维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直球又热烈的回应,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容一下子绽开:
“从你诓我吃那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烤馕,还一个劲儿夸它‘有嚼劲’的时候,我就觉得,嗯,这个有点傻气但挺有意思的小家伙,可以当朋友。”
他一秒破功,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向前方:“……哦。”突然感觉这朋友也不是非当不可了。
抛开这件事全是他的问题不谈,卡维一本正经说他“傻气”真的对吗?
再说了,一码归一码,那个烤馕虽然是失败品,但确实很有嚼劲啊!能锻炼牙口!——
作者有话说:迪希雅跟说她要去做主线[捂脸笑哭]
第40章
夜幕完全降临, 沙漠的气温骤降。
他们离泣石林已经很接近了,只是天色已晚视野不佳,不宜继续前进。
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巨大岩石下找到了合适的扎营点。
哲伯莱勒熟练地检查周围环境、布置简易警戒, 卡维和乐芽则收集有限的枯枝, 生起一小堆篝火。
火焰跳跃起来, 驱散了寒意,也照亮了一小圈温馨的空间。
啃着干粮, 就着温水,听着远处随风飘来的、断断续续如泣如诉的石头林风声, 乐芽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又飘回了雨林,飘回了那个总是带着草药清香的房间和那个令人安心的身影。
“卡维,”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没忍住好奇,小声问, “你……你和提纳里在教令院的时候就认识了吗?他学生时代是什么样子的?”
“哈哈, 你问提纳里学生时代?”卡维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眼睛弯了起来,“那可真是讲一晚上都讲不完了。”
“提纳里那时候可是他那一届生论派的风云人物, ”卡维开始讲述,语气带着回忆的趣味, “成绩顶尖, 头脑清晰,做实验和写报告的速度快得让人嫉妒。”
“而且他长得好看,耳朵和尾巴又特别, 走到哪里都很引人注目——虽然他自己好像完全没意识到,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你别看提纳里现在一副成熟稳重的样子,学生时代的他比现在……嗯, 更尖锐一些,但同时面对某些极端学者时,又进退有度,逻辑严谨,态度无可挑剔。”
“最经典的就是他跟知论派那群老学者辩论的事。”卡维眼睛亮起来,显然对此印象深刻。
听到这里,乐芽好奇地发出了疑问:“知论派?他们研究语言和符文的吧?跟生论派有什么关系?”
“本来没关系,但有一次跨学派联合研讨会……”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跃动的火焰,投向了更久远的时空。
篝火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他的思绪拉回了数年前的须弥城,教令院。
智慧宫高大的穹顶下,阳光透过彩窗洒下斑驳的光晕。
这里是知识的殿堂,也是无数思想碰撞、甚至交锋的战场。
一场跨学派的联合研讨会正在举行,议题是「元素力对古代文本载体的长期保存影响」。
参会者大多是些神情严肃、衣着各异的学者与学生。
一位身着知论派长袍、胡须花白的资深老学者刚刚结束发言,他语调沉稳,引经据典,核心论点明确——草元素力因其生命活性,会加速有机载体的腐朽,远不如岩元素力稳固可靠。
他微微抬着下巴,带着属于学术权威的笃定:“生命意味着变化,而变化,对于需要恒久保存的知识载体而言,无疑是敌人。”
他不甚在意地询问座下学生:“有人对此提出疑问吗?”
台下不少学生颔首表示赞同,尤其是一些知论派和素论派的年轻面孔。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生论派的坐席区站了起来。
那是一位年轻的学生,有着醒目的深色狐耳与蓬松的尾巴,穿着合身的学院制服,气质干净利落。
他手中只拿着一个薄薄的笔记夹,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专注的平静。
他是提纳里,生论派毫无疑问的天才。
他没有急于反驳,而是先走到台前,对那位知论派学者行了一个标准的学礼,然后才转向众人,声音清晰平稳,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感谢前辈详尽的阐述。关于岩元素力的稳定性,晚辈深表认同。”他先给予了礼节性的肯定,随即话锋一转,“然而,尊敬的前辈,您将‘生命’简单等同于‘变化与腐朽’,是否过于狭隘?”
他逻辑清晰地指出对方论证中忽略的环节——破坏古代载体的往往是失衡环境下滋生的“破坏性”生命,而非“生命”概念本身。
紧接着,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从随身携带的、看起来总是装得鼓鼓囊囊的便携实验包里,取出了几样简单的试剂、一小片受潮的仿古莎草纸样本,以及一份保存完好的对照样本。
他当场进行了一个简洁却极具说服力的演示。
温和可控的草元素力在他指尖流转,辅助试剂作用于受潮样本,有效地抑制了有害微生物的活性,同时轻微增强了纸张纤维本身的韧性。
而那份他提前处理的、在模拟特定环境下的对照样本,其完好程度明显优于仅采用常规干燥法的同类样本。
数据和现象摆在眼前,那位知论派学者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不过是偏离正统的奇技淫巧……”
提纳里闻言,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那双总是机敏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后来被卡维戏称为“提纳里式困惑——发现明显逻辑漏洞时的下意识反应”。
他用依旧平稳,却仿佛能穿透一切嘈杂的声音回应:“学术研究的‘正统’,其价值在于不断追求更有效、更接近真理的方法,还是在于固守可能已不适用的陈规?”
“知论派追寻古人智慧,古人因地制宜、利用当时一切条件保存知识的智慧,是否同样值得学习,尊敬的前辈?”
话音落下,会场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和不少恍然大悟的点头。
许多原本只是盲从权威的低年级学生,眼中露出了思索的光芒。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卡维抱着手臂叹道。
“啊……”乐芽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年轻的提纳里站在一群学者面前,不卑不亢,用无可辩驳的逻辑和事实,轻松化解质疑。
好、好帅!好厉害!
光是想象,就让他心跳有点加速。
“但这就是提纳里性格好的地方了。”卡维话锋一转,语气温和,“那场辩论后,他其实私下找过那位知论派老学者,真诚地交流了一些关于古代纸张纤维成分的细节问题。”
“他说那位学者在古文字断代方面的造诣确实深厚,只是对生论派的最新进展不了解。辩论是为了厘清观点,不是要结仇。”
“那场研讨会之后,”卡维笑道,“提纳里在低年级学生里就有了个外号,叫逻辑的除草剂,专门精准清除那些华而不实、根基不牢的学术杂草。不少学生后来遇到生论派相关的问题,都偷偷跑去问他。”
乐芽忍不住笑了出来,“逻辑的除草剂”,还挺形象。
“还有啊,”卡维继续说,“‘逻辑的除草剂’这个外号传开后,有些被他‘除草’过的低年级学生其实有点怕他,觉得他不好接近。”
“但后来大家发现,提纳里其实是个温柔的人。如果你是真的遇到难题,带着问题去请教他,哪怕问题再简单、再基础,他都会放下手里的事,非常耐心地给你讲解,直到你完全明白为止。”
“他不会嘲笑你笨,只会用更易懂的方式拆解问题。有时候他解释完,还会反问一句‘我这样讲清楚了吗?有没有哪里需要再补充?’——认真得让你不好意思不学好。”
卡维的眼神带着怀念:“他对知识本身有一种纯粹的尊重和热忱,也愿意把这份清晰传递给别人。”
“在他眼里,错误的观点需要纠正,但迷茫的求知者值得引导。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明明他要求那么高,但很多同学私下却很尊敬他,甚至非常喜欢他。”
乐芽用力点头,不由得竖起了大拇指,“总结,提纳里其实人缘好得不得了!”
“总结得很不错!”卡维笑着肯定。
“后来呢?”乐芽追问,“他为什么离开教令院,去了化城郭?”
毕竟,在很多人看来,以提纳里的才华,留在教令院会有更光明的前途。
卡维的神色稍微正经了一些:“一部分是理念问题吧,提纳里觉得教令院某些研究方向越来越脱离实际,甚至开始漠视雨林本身的规律和承受能力,这和他求学的初衷相悖。”
“另一部分……可能也和他自己的研究兴趣有关。他更倾向于扎根实地,去观察、记录、保护,而不是坐在智慧宫里空谈理论或者进行可能带来破坏的实验。”
“我记得他决定离开教令院前,我们有过一次简短的交谈。”
卡维顿了顿,回忆着往事:“提纳里说,‘知识如果不用来理解和维护生命与环境的平衡,那它的价值就失去了一半。我想去我能真正发挥作用的地方。’ 然后他就去了化城郭,从最基础的巡林官做起。”
卡维的语气里没有惋惜,只有理解和尊重:“现在看来,他的选择是对的。他在化城郭做得很好,守护着那片雨林,也帮助了很多人——包括你。”
“所以啊,乐芽,”卡维最后轻声说,“不用急着说差得远。你只要朝着你想成为的样子努力,就像提纳里当年一样,就够了。”
乐芽静静地听着,篝火在他清澈的灰眸里跃动。
那些关于提纳里的往事——锐利的、耐心的、坚定的——一点点拼凑出一个更完整、更令人心动的形象。
那股想要靠近的冲动,在他心里悄悄蔓延,扎得更深。
与此同时,他好像也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卡维能设计出那么打动人心的建筑了——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如此温暖、真诚又充满力量的人啊。
他抱膝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跳动的余烬出神。
卡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侧过头,借着星光和微弱的火光打量乐芽,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稍微凑近了些。
“话说回来,乐芽,”他好奇地问,金色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你看起来真的好小一只……你多大了啊?”
“啊?”乐芽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
年龄?敏感话题!
“呃……就、就跟你差不多吧。”他含糊地应道,眼神飘向别处。
“什么——?!”卡维满脸震惊,声音都提高了几个档次,“跟我差不多?!不可能吧?!看着不像啊!你知道我具体年龄吗?!”
乐芽被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卡维。
呃,他好像真的……不知道。
“那就嗯……反正就差不多吧!”
“差不多是差多少?”卡维不依不饶,属于建筑师的探究精神在这种时候显得有点过于执着。
他摸着下巴,上下扫视乐芽,“你……该不会还没成年吧?提纳里知道吗?雇佣未成年当见习巡林官虽然不违反教令院明文规定,但好像也不怎么提倡……”
“我成年了!”乐芽一听“未成年”,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
他可不想被当成需要特别保护的小朋友,尤其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
“反正就是成年了!”
“成年了?”卡维挑眉,眼眸里闪着不信和探究的光,“‘反正成年了’这种说法可太可疑了。”
“让学长我猜猜……”他开始煞有介事地分析,上下打量乐芽,“看你这身高,这体型,这脸型,唔……十六?”
乐芽猛摇头:“不是!我真成年了!你相信我啊!”
“那你就是……十七岁?”卡维摸着下巴思索道:“快成年的小巡林官?”
“啊……”乐芽被问得没办法,眼看卡维就要往更离谱的方向猜,只好破罐子破摔老实回答:“我十九!你满意了吧!”
谁知他话音刚落,卡维原本带着笑意的脸瞬间凝固,眼睛微微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十……十九?”卡维的声音又拔高了一点,目光再次在乐芽脸上身上扫过,从他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到纤细的手腕,再到那双总是显得清澈又有点懵懂的眼睛,“看着完全不像啊!我还以为你顶多十五!”
乐芽无语凝噎,嘴角抽搐:“十五……?我都说我成年了成年了,所以你刚刚猜十七都是在逗我玩吗,尊敬的卡维学长?”
“哪有……”卡维轻咳几声,伸手揉了揉乐芽的头发:
“在教令院,天才们崭露头角的年龄往往比外人想象的要早。提纳里很早就以优异成绩毕业并选择去雨林,赛诺更是学生时代就展现了惊人的责任感和执行力,破格进入风纪官系统。至于艾尔海森……那家伙跳级读完知论派课程好像都没费什么劲。”
他耸耸肩:“所以,年龄有时候没那么大意义。”
乐芽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真心感叹道:“你们都好厉害,这么年轻就已经是大巡林官、大风纪官、书记官、著名建筑师了。”
“每个人成长的节奏不一样嘛。”卡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乐芽,你也有你自己独特的路和潜力。别急着和别人比,尤其是别跟那群‘非常规’的家伙比,会累死的。”
乐芽和卡维对视了三秒,随后表情扭曲:“……我也没想和你们这些天才比啊,知不知道有句话叫——人比人,气死人。”
“哈哈哈乐芽你真有趣。”他开怀一笑,随即又话锋一转,带着调侃,“不过比起你这个真正的小朋友,我确实可以算前辈了。所以,路上要好好听前辈的话哦,小乐芽~”
乐芽:“……”之前不是还在说当好朋友的吗?!
“不过,”卡维笑了一下,压低声音,“既然你才十九岁,那以后可要乖乖听我们这些‘老人家’的话哦?”
乐芽有些哭笑不得:“卡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一直沉默旁听的哲伯莱勒摇了摇头,继续擦拭他的武器。
迪希雅不在后,现在就变成他们三个轮流守夜,哲伯莱勒先守,其后是卡维,最后是乐芽。
卡维又伸了个懒腰,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困倦。
“好啦,该休息啦!明天还要继续找那个神神叨叨的学者和传说中的秘境!”
许是这几天的旅行让乐芽也深感疲惫,他躺在帐篷里,很快眼皮就开始打架。
明天他们就要进泣石林了,学者和……他的神之眼会在那里吗?
乐芽最终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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